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万人迷 > 万人迷是个瞎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02 23:56:55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本能地感应到屋里站着人。

我是个瞎子,但感应特别强。

不止一个。呼吸声有深有浅,衣料摩擦窸窸窣窣,靴底压过地砖的轻重——七八个人。那些视线落在我脸上。我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年,对"被盯着看"这件事比谁都熟。目光有重量,会压在人皮上,沉甸甸地坠着。我知道这张脸应该不差,不然他们不会看了那么久还不挪开。

"醒了?"有人开口。声音从三步外传来,带着一点试探。"……鹤公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吞了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旁边有人递水过来,瓷杯沿擦过我的指尖,温热。我伸手去接,没摸准位置,指尖先是蹭过了冰凉杯壁,然后——擦过了一截温热的手腕。那人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撞在我指腹上,比正常人的快了不少。我缩了一下,那人反手托住我的手指,拇指正好压在我食指第二个关节上。薄薄的茧蹭过那片皮肤,停了整整三息。他在数什么。我的呼吸,还是他自己的。

我低下头喝水,热水滑过喉咙的间隙里,听见他把手缩回去的时候,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衣摆,像是想把那一点触感留住。

"……好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鼻音,很轻,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没说完的话。

旁边有人清了清嗓子:"鹤公子,您的眼睛——"

"看不见,"我说,"打小就这样。"声音不轻不重,像是说一件早已习惯了的事。

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小声嘀咕,压得极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这样英俊的一张脸,可偏偏……"话没说完,被人拽了一下袖子。我没偏头,也没追问。

刚才递水的那个人退到了窗边。他的呼吸不对劲——旁人都在正常节奏里,只有他,快了一拍,又慢了一拍,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他还在看我。那种目光我熟。上辈子在医院,探病的朋友、新来的护士、隔壁床家属带来的弟弟——全都这样看过我。明知道不能靠太近,还是忍不住多看一眼。这具身子的皮囊,大概比上辈子还要好。

我从床上坐起来,朝着他说话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叫什么?"

安静了片刻。然后窗边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沈栖迟。"

"沈栖迟,"我把他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记下了。"

他的呼吸在我念完他名字之后,彻底乱了一拍。旁边的鹤晏清——我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原主的义兄——站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切。他的视线比旁人的重,压在我脸侧,像一枚用了太大力气的印章。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袖口下手指捻动的声音,细碎的,克制着。他在忍。忍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得到。

那一天,我穿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把屋里三个人的心跳都记住了。

第二章

原主叫鹤瑜。鹤家的养子。老夫妇早年丧子,找了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充数,对外有个交代。原主是个瞎子,但除了瞎,哪儿都好——好到让人没法平衡的那种好。脸好,皮肤好,骨架好。耳朵灵,感应准,脑子还清醒。可惜他脾气差,作天作地,把身边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下人们私底下议论:"长得再好有什么用,眼瞎心也瞎。"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原主耳朵尖,听见了。他没吵没闹,只是把那人调去了偏院。然后继续作。原主不蠢,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什么都好,却被一双瞎眼困住了。

我穿来的第三天,沈栖迟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摸那扇雕花窗格。指尖沿着木头纹路走了一圈又一圈,像在认路。

"药放桌上了。"

他搁下碗,没走。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后背上。不重,但一直在。

"你还有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摸窗格?"

"嗯。认路。"

"你以前从不摸。"

"以前蠢。"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衣料摩擦、膝盖弯折、呼吸落到比先前低的位置。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我分辨不清的东西:"你右手边第三根窗格,有一条裂缝。"

我手指探过去。确实是。细小的,沿着木纹裂开了一条缝,边缘磨圆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这扇窗你从前也摸过。"他说,"你小时候,刚来鹤家那年,每天坐在窗边摸这根窗格。后来你发脾气,把窗子砸了,换了新的,但新窗格的第三根上面——鹤晏清让人刻了一道痕,和原来那条裂缝的位置一样。"

我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不是裂缝,是人为刻上去的。极细极浅,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但原主小时候大概就是靠着这道刻痕,记住了这扇窗的方位。

"……鹤晏清刻的?"

"嗯。"沈栖迟的声音低了一度,"那年你七岁,刚失明不久,发脾气摔了东西。他一句话没骂你,连夜让人换了新窗,自己拿了刻刀,坐在这窗根下刻了大半夜。"

我没说话。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冰凉的,被无数遍摸过之后磨得光滑平润。鹤晏清那个人,沉默克制,永远不把话说满。但他做的事,比说的重十倍。我收回手,垂下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栖迟没回答。他只是站起来,退回到门边。"药凉了,记得喝。"他出去了。

我端过那只粗陶药碗,碗壁凉了,但底下还温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我低头喝了一口——苦的,后味带着一点甘草的回甘。是原主喝惯了的味道,闻着就熟悉。但我品出了别的什么。那碗药,比原主记忆里的多了半勺蜂蜜。不多,刚好让苦味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丝甜跟上来。

他调的。沈栖迟调的。他知道原主从前喝药怕苦,但他也知道原主从来没说过自己怕苦。

第三章

鹤晏清来看我是在第五天。他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他没敲门,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寸,靠得比我想象中近。我翻了个身,脸朝上躺着。鹤晏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像一颗被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开手指。

"阿瑜,"他叫我。声音不高不低,但尾音带着一点点不太常见的迟疑。"你瘦了。"

"嗯。没吃好。"

"为什么?"

"苦。"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脚步声往外走。我以为他走了,但没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一只瓷碗被轻轻搁在我枕头边,桂花的甜香裹着热雾扑上来。是酒酿圆子。

"吃吧,"他说,"不苦。"

我撑着坐起来,端过碗。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好从碗边收回去,擦过我的指背。很轻的一下,但他收得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慢了那么一瞬。我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圆的,糯的,甜酒酿的香气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确实不苦。

"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鹤晏清坐在床边,声音淡淡的,"每年秋天桂花开了,你都赖在厨房门口不走。"

"原主爱喝?"

"你。"他说,"是你。"

我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分得清。他知道我是我,不是原主。

"……你怎么知道的?"

鹤晏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极轻:"你拿勺子的时候,拇指搭在柄上。原来的你,会把整只手攥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上辈子在医院躺了二十年,输液输到怕了,拿东西永远是两根手指捏着,怕碰到针眼。原主不是这样拿勺的。他攥得紧、用力大、像个正常人一样使着蛮力。但我改不了。二十年养成的习惯,一穿过来就露了馅。鹤晏清看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问。

"你不好奇我是谁?"

"你想说的时候,"他说,"自然会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酒酿圆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趁热。"

门轻轻合上了。我捧着那碗酒酿,碗壁温温热热的,透过手心一直暖到胳膊肘。那一碗吃完之后,我数了数。一共十二颗圆子。他大概数过。不多不少,刚好是我原来一顿能吃完的量。

第四章

贺砚是在第七天翻墙进来的。原主的死对头——说是死对头,其实也就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互相看不顺眼,见面不吵两句就浑身不自在。但原主瞎,贺砚吵不过他的时候就会摔门走人,翻墙的时候还总磕着膝盖。那天我坐在后院石阶上晒太阳,正往嘴里送一颗青橘子,忽然听见墙头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一只靴子踩松了瓦片,碎瓦簌簌往下掉了几片,那人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大概膝盖又磕了。

我没抬头,继续嚼橘子。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呼吸还没喘匀。

"鹤小瞎子,你一个人坐这儿干什么呢?"

"晒太阳。"

"太阳这么大,你晒什么晒。"

"你管我晒什么。"

他噎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比阳光还热。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今天穿的白衣裳。"

"怎么了?"

"你之前不穿白的。你说瞎了穿白的不吉利。"

"以前蠢。"

他没接话。我听见他在我旁边蹲下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离我很近。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不是碰我,是把一包东西放在我旁边的石阶上。油纸裹着的,还温着。我摸了一下,桂花糕。

"你买的?"

"不然呢?我偷的?"

"你翻墙进来的时候,顺路买的?"

"……关你什么事。你吃你的。"他站起来要走。

"贺砚。"我叫他。他的脚步停住了。

"谢谢你。"

沉默。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走回来两步,又重新蹲下了。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闷:"……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谢谢。"

"以前蠢。"

"你今天是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贺砚,你今天膝盖又磕了。"

他愣住了。我偏了偏头朝着他:"你落地的时候,右膝盖先着的地,闷响了一声。你是不是每次翻墙都摔同一只膝盖?"

他没说话。但呼吸变轻了,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瞎了还能听见我膝盖响?"

"我瞎,"我说,"又不是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桂花糕往我手里塞了一下:"……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大步走开,翻墙走了。落地的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他大概这回特意收了力。

第五章

那天夜里沈栖迟翻窗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榻上剥桂花糕的油纸。他站在窗边没动,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油纸上,然后慢慢移到我脸上。

"贺砚今天又来过了?"

"嗯。"

"……带了什么?"

"桂花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照旧先检查我的膝盖——他的手指从裤腿边缘探进去,在旧伤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拇指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你今天没摔。"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沈栖迟,"我叫他,"你今天在窗边站了那么久,在看什么?"

他的手指从我膝盖上收回去,但没有马上站起来。"……在看你的手。"他说,"你今天剥油纸的时候,是从中间撕开的。以前不是。以前你从边角开始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我上辈子剥东西习惯从中间撕。他自己记住了。我其实不是原主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但他没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他说,"你递水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平的。以前你会弯着指节攥杯子。"他顿了顿,"还有……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上走。原来那个你,往下坠的。"

我笑了一下。"你观察得挺仔细。"

"……因为是关于你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停住,"桂花糕明天我去买。城西那家铺子比贺砚常去的那家更软。"

他翻窗走了。我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桂花糕。他吃醋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说"我去买"。还补了一句"更软"。这人吃醋的方式是——我来做,比他好。

第六章

沈家来接人的那天是个晴天。沈栖迟被叫去正厅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剥莲蓬。前院的动静透过几重院墙传过来——马车声、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沈栖迟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比平时急了一些。他在我面前停住,呼吸没喘匀。

"沈家来人了。"

"嗯,我知道。"

"他们要带我走。"

"嗯,你该回去的。"

沉默。他蹲下来,手指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握着莲蓬的手背。没有攥住,只是贴着,像在确认我还在。

"你希望我走么?"

他问得很轻。我手里的莲蓬剥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指还贴在我手背上,那一小片皮肤被他的体温沁得发烫。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先收了手,站起来退开一步。

"……我明天来给你摘莲蓬。"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一步一顿,像是每一步都在等有人叫他回头。我没叫他。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从北窗翻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只新摘的莲蓬,翠绿带水珠。他把莲蓬放进我手心,然后蹲下来检查我的膝盖。他做这些的时候像在做一件日常琐事,呼吸平稳,手法熟练。但我知道他不是顺路来的。沈家离鹤府隔了半个城,他是翻墙出来的。

"你回沈家还习惯么?"

"习惯。"他说,"只是夜里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想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帮我卷裤腿,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晚月亮不错"。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莲蓬差点滑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来,呼吸拂过我的下巴,"我想你了。白天也想,夜里也想。所以我来。"他又低下头去,替我检查旧伤的地方。拇指按过那块淤青的时候,轻轻揉了两下。

"……你是沈家少爷了。别总翻墙。"

"那又怎样。"他松开手放下裤腿,"沈家少爷也是人,是人就会想。你管我在哪儿想。"他站起来往窗边走,翻出去之前停了一下,"明天晚上我还来。"

窗子合上了。我坐在榻上,手里那只莲蓬还带着水汽。我数了数,七颗莲子。剥开一颗送进嘴里——清甜,脆嫩,是他特意挑的。

第七章

贺砚知道沈栖迟回来之后,来得更勤了。隔天翻墙,隔天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包蜜饯,有时候是一枝杏花,有时候是城东新出的藕粉。他不说为什么来,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但有一回他多留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他在院里坐着,我躺在藤椅上。晚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桂花的淡香。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沈栖迟现在每天夜里都翻你家窗?"

"嗯。"

"他哪来的时间?沈家不管他?"

"他……大概是不管的。"

"他不管你管不管,你让他这么翻来翻去?"

"我没拦他。"

贺砚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背对着我:"那我以后也翻。"

"你每天都在翻。"

"我说的是——夜里也翻。"

我没接话。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不必了"。但我没说。他翻墙走的时候,脚在墙头卡了一下,差点没翻过去。我坐在藤椅上笑了。很小的一声,顺着晚风飘过去。他的脚步在墙外停了一瞬,然后远了。

第八章

鹤晏清后来也知道了。他送夜宵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沈栖迟翻窗的动静。瓦片响了一声。鹤晏清推门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门口,手里那碗桂花藕粉还没放下。他偏过头朝北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来把碗搁在桌上。

"……他每夜都来?"

我端着碗喝汤,没答。

鹤晏清在我对面坐下。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阿瑜,沈栖迟现在是沈家的人。他每晚翻墙来你这里,万一被人看见——"

"那就让他来。"

鹤晏清沉默了一会儿。"……你当真觉得,他来了就能一直来?"

"我没想那么远。"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有没有想过,也许不只是他。"

我捧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鹤晏清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藕粉趁热喝,凉了会结块。"门合上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走出去很远,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大概是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第九章

秋天来了。鹤晏清来送夜宵的时候,开始带新东西——不再是汤和酒酿,变成了一包一包的草药包。他搁在桌上,说:"晚上放在枕边,安神。"我摸了一下那些草药包,缝得仔细,边角整整齐齐,不像外面买的。我问他:"你缝的?"他沉默了一瞬,答:"……下人缝的。"但我摸到线脚的时候,发现针脚间距不一样,有两针密、有三针疏——是手生的人缝的。鹤晏清那双拿笔算账的手,握针的时候大概不太听使唤。我没拆穿,只是把草药包收进了枕头底下。

夜里沈栖迟翻窗进来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味道。他蹲在我面前检查膝盖,没急着走,而是问了一句:"你枕边换了新草药?"

"嗯。鹤晏清送的。"

沈栖迟的手指在我膝盖上停了一下。"……我明天也带一包来。"

"你带的和他带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带安神的,你带什么?"

沈栖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带——带驱蚊的。秋天蚊子还毒。"他翻窗走了。我躺在床上,枕头底下的草药包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和薄荷味。沈栖迟明天带来的大概会多一味东西。他还没想好是什么,但我听出来了——他在想。

第十章

贺砚真的开始夜里翻墙了。头一回是夜里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又磕了膝盖,闷响一声。他蹲在墙根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我窗下,敲了两下窗框。

"是我。"

我推开窗。月光从外面漏进来,落在窗台上,我能感觉到他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我。

"你大半夜翻墙干什么?"

"你不是让沈栖迟翻么?我也翻。"

"我什么时候让他翻了?"

"你没拦他。"

他站在窗下,呼吸还有些喘。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贺砚大概看见了,声音忽然低了两度:"……你头发湿的。"

"嗯。刚洗的。"

"你……你擦干。秋天晚上凉。"

"你翻墙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他把一包东西放在窗台上,油纸裹着的,"煮的梨汤。你嗓子前两天有点哑。"说完就退开了,翻墙走了。落地的时候声音比来时轻了——他大概记住了。

我摸着窗台上那包梨汤,还是热的。他什么时候听出我嗓子哑了的?前天?还是大前天?我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冰糖,还有一点点姜丝。

第十一章

沈栖迟第二天夜里带来的东西,我猜对了。他带了一只粗陶香囊,挂在窗钩上。凑近了闻,有薄荷、艾草、还有一味我分辨不出来的。我问他最后一味是什么,他站在窗边半天没出声,然后说:"……是我自己晒的干橘皮。去年冬天腌过的。"他把一个橘子存了大半年,晒干了,磨了粉,混进香囊里。就因为我说过一句"喜欢橘子味"。

"你去年冬天就腌了?"

"嗯。"

"那时候我还没穿过来。"

"我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也还没见过你。"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了。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等的是谁——但他等的其实就是那张脸。我在黑暗里坐着,闻着窗钩上那只香囊的味道。薄荷、艾草、干橘皮。混在一起,清冽又有一点暖。这个人把心思藏在一只香囊里,挂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坐着也能闻到。他什么都没说,但我闻到了。

第十二章

鹤晏清送来的草药包,我后来数了。一共七包。每晚换一包,刚好一星期。第七包换下来的那天,他没来送新的。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廊下没有脚步声。正准备关门的时候,听见他从前院走过来的声音,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站在我面前,没有递东西,而是空着手。我偏了偏头:"今天的呢?"

"今天的——"他停顿了一下,"今天的,我想亲自来。"

我站在门框里,他站在门槛外。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卷着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他离我很近,近到我听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阿瑜,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上辈子二十年在病床上,哪儿也没去过。"

鹤晏清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大概在消化"上辈子"这三个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低声说:"那这辈子,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你带我去?为什么是你?"

他又沉默了。廊下的风穿过檐角,吹得那盏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动了动。他伸手扶了一下灯笼穗子,那个动作我听见了——指尖捻过丝线的细响。

"因为我想带你去。"他说。"不为什么。"

第十三章

贺砚后来翻墙进来的时候不再带梨汤了。他带自制的桂花蜜,说是秋天摘的桂花熬了一整天熬出来的。他蹲在我面前把瓷坛打开让我闻,桂花的香气浓得呛了一下鼻子。我咳了一声,他立刻把坛子拿远了。"是不是太甜了?我下次少放糖。"

"不用。"我说,"就这样。甜的正好。"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他把坛子盖好放在我手里,我摸到坛沿上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你自己系的?"

"……下人系的。"

我笑了一下。他没再说是下人系的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蹲下。

"鹤瑜。"

"嗯。"

"你如果真的有一天要走——"他顿了顿,"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你也要带我去?"

"不是。"他说,"我——我就是想送你。送到城门口也行。你走了之后,我在这儿给你看着这个院子。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房顶还是好好的。"

我没说话。他的呼吸就在我面前,又轻又慢,像是把一整句话都压进了那两个字里——"送你"。

第十四章

沈栖迟翻窗的时候弄出了动静。那天夜里风大,他翻进来的时候衣摆被窗钩刮了一下,撕了一道口子。他落地之后站着没动,我在黑暗中偏了偏头:"刮着了?"

"……一点。没事。"

"过来。"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衣摆确实撕了一道口子,布边还翘着。我顺着那道口子摸了一圈,确定范围不大。"明天我给你缝一下。"

"不用。你眼睛——"

"我瞎了,又不是废了。上辈子在医院,我会缝扣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上辈子也是这样?"

"哪样?"

"瞎了,但什么都做。"

"嗯。习惯就好了。"

我没再说下去。他也没有追问。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伸过来,碰了一下我膝盖上放着的布料边缘——是刚才缝衣摆剩下的线头。他把那截线头捻了一下,收进掌心里。"……留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截线头卷好放进了自己怀里。

第十五章

鹤晏清来送汤的那天傍晚,发现了我枕头底下压着一只粗陶香囊。他站在床边,目光大概落在了窗钩上挂着的另一只。他没有问,只是把汤碗搁下之后说了一句:"阿瑜,你床头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嗯。"

"都谁送的?"

"——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茶叶被热水冲开的动静。他蹲下来把汤碗又往我手里递了递。"不问也行。我就是想知道——你自己有喜欢的么?"

"有。"

"哪个?"

我不说话了。他也不催。过了一会儿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碗壁的温热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先喝汤。凉了不好。"

他站起来,退回到门边。"明天……明天我带新的东西来。"他顿了一下,"是我想送的,不是别人让你带的。"他走出去合上了门。

第十六章

三人之间的暗流越来越明显。贺砚翻墙进来的时候会先看窗钩上有没有新的香囊;沈栖迟来检查膝盖的时候会先闻枕边有没有陌生的草药味;鹤晏清来送夜宵的时候,会先扫一眼桌面上有没有多出来的油纸包。他们谁都不问,但我全知道。

有一回贺砚翻墙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他蹲在墙根半天没站起来。我坐在院里听见了,喊了一声:"贺砚。"

"……嗯。"

"你膝盖又磕了。"

"没有。"

"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笑了一下。"……你耳朵怎么这么尖。"

"我瞎。"我说,"老天爷给我补的。"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他把药膏放在我手里——粗陶罐的。他说:"你上回说沈栖迟给你的药膏好,你摸一下我这罐和那罐像不像。"

我摸了一下罐沿——粗陶,有裂痕,封蜡是青灰色的。和沈栖迟那罐确实很像。

"你翻墙摔了膝盖,然后买了一罐药膏送来给我?"

"——我又不疼。"

"你的腿不疼?"

"……你先看看这罐药好不好。"

"贺砚,你就是疼了才买的。你自己先用吧。"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把罐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拧开盖子抹了一些涂在自己膝盖上。他涂的时候倒抽了一口气——大概是真疼。

"……还行。"他说,"明天给你买新的。"

第十七章

沈栖迟翻窗的动静后来变得比猫还轻。他大概翻过太多次,已经摸清了那扇窗每一寸木头的脾气——哪里会响,哪里不会响。有一回他翻进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听见。他站在床边很久了,我才通过呼吸的方位判断出他在。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今天翻窗没出声。"

"嗯。"

"练了多久?"

"……三天。"他说,"前天晚上在沈家后院练了一宿。"

"沈家后院没人发现你?"

"发现了我。我说在赏月。"

我笑得停不下来。他蹲下来在我面前,伸手碰了一下我笑了之后弯起来的嘴角。很轻的一下,他的拇指从我嘴角滑过去,像在描一道水痕。他的手指收回去之后,我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我没问他在咽什么。

第十八章

鹤晏清后来带来的东西不再是药包或汤了。有一天他带了一卷纸。他搁在桌上,说:"你摸摸看。"我伸手摸过去——纸上有凹凸的痕迹,是刻上去的。我把整张纸摸完之后才分辨出来,那是一幅刻出来的画。刻的是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很小的人影。旁边还有一行刻上去的字——"阿瑜七岁,桂花树下。"

"你刻的?"

"嗯。"

"……你什么时候刻的?"

"你七岁那年。"他说,"那年你刚看不见,坐在桂花树下不肯回屋。我就刻了这一幅。"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人影上。那个七岁的孩子坐在树下,仰着头。他能感觉到桂花落下来,但他看不见。鹤晏清就坐在他旁边刻了一整晚。

"你那时候怎么不给我看?"

"你那时候不肯理我。"他顿了一下,"现在给你看。不晚。"

我把那卷纸轻轻卷好,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一只香囊、一包草药、一截线头、一罐桂花蜜。它们挤在一起,各占一角,谁也不碰谁。

第十九章

后来有一次三人同时出现了。那天傍晚贺砚先来的,坐在院里剥橘子。然后鹤晏清端着汤进来了,看见贺砚,他停了一下。贺砚抬头看见鹤晏清,手里的橘子瓣停了一下。沈栖迟从墙头翻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三个人,围着我。

贺砚把手里的橘子递过来,我接过来吃了。鹤晏清把汤放在我手边,我端起来喝了。沈栖迟蹲下检查我的膝盖,我乖乖卷起了裤腿。三个人分别做完自己的事之后,都没有走。我坐在当中剥着贺砚的橘子、喝着鹤晏清的汤、膝盖上还留着沈栖迟手指的温度。三个人三种呼吸,三种体温。我坐在中间,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贺砚问。

"我在想——我明明是个瞎子,怎么忽然好像多了好多东西。"

三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栖迟先开口:"你从来不是瞎子。"贺砚补了一句:"你只是看不见。"鹤晏清没有接话,但我听见他把汤碗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

第二十章

入冬了。桂花落尽,沈栖迟翻窗进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把雪拍干净了才走近我,蹲下检查膝盖的时候手指冰凉,但贴到我皮肤上很快就变暖了。我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变化,问他:"外面下雪了?"

"嗯。第一场。"

"你穿得少不少?"

"不少。"

"你撒谎的时候,呼吸会停半拍。"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一下。"……你连这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他站起来。我看着他的方向。"我只是不说。"

第二十一章

贺砚来的时候带了一兜炭烤栗子。他翻墙进来的时候身上也落着雪,他一边拍雪一边把栗子往我手里塞。"城西那家的。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我摸了一下油纸——烫的,确实刚出炉。我剥了一颗送进嘴里,粉的,糯的。

"贺砚,"我说,"你以后冬天别翻墙了。"

"为什么?"

"墙滑。"

"那——那你怎么不让沈栖迟别翻?"

"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想了一会儿。"他翻窗进来的时候从来不怕冷。你翻墙进来的时候,手是冰的。"贺砚没答话。过了很久,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你等我手暖了再来。"他翻墙走了。落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墙头结了冰。但他没有摔。

第二十二章

鹤晏清来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一层白。他把汤放在桌上之后没有走,而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阿瑜,你以前在雪天会出去玩。"

"原主?"

"你。"他转过来面对着我,"你七岁以前能看见的时候,每年第一场雪都要去院里跑一圈。后来看不见了,还是去。摔了几回,就不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院里的雪扫干净了。只留了桂花树底下那一块。"

我偏了偏头。"留那块干什么?"

"……让你踩雪。又不至于摔。那块地上只有雪,没有别的。"

我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他把全院的雪都扫干净了,就留了桂花树底下那一小块。他知道我还想去踩,但他也知道我摔怕了。

"鹤晏清。"

"嗯。"

"你明年冬天还扫雪么?"

他沉默了一下。"扫。年年扫。"

第二十三章

沈栖迟在沈家学会了酿酒。他带了一只小坛来,说是自己试酿的桂花酒。他蹲在我面前,打开坛口让我闻。桂花的香气混着酒味,不浓,淡淡的。"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个月。沈家有酒窖。"

"你学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等你什么时候想喝了,就有。"

"我从来不喝酒。"

"万一呢?"

他坐在榻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隔着两层厚棉衣,那一点触碰轻轻压着。他低声说:"万一你想喝了,不想一个人喝——我这儿有一坛。"

我不说话了。他也没再说了。但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只酒坛。粗陶的,摸上去冰凉,坛口封着红泥。他在为一种还没发生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情况做一整坛酒。我闻到那股淡淡的桂花味从坛口缝隙里溢出来,混着冬夜的冷气。

第二十四章

贺砚发现了自己带来的桂花蜜被沈栖迟的酒坛子挤到了桌角。他翻墙进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桌边把那只装桂花蜜的瓷坛摆正了一点。然后他转头对我说:"你桌上东西太多了。"

"嗯。"

"要不要我帮你收一下?"

"不用,放着就行。"

他蹲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那只酒坛是谁的?"

"沈栖迟的。"

他把桂花蜜又往桌角推了一寸。我听见了,笑了一下:"你推它干什么?"

"……没推。"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那酒坛子太大了,占地方。"

"你也带只大一点的罐子来就行。"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没他那么有钱。"

"我不要钱。"

第二十五章

鹤晏清也看见了沈栖迟的那只酒坛。他送夜宵来的时候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夜宵碗放在桌上之后,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阿瑜,你最近收了挺多坛坛罐罐。"

"嗯。"

"都是谁送的?"

"你猜。"

他没猜。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酒坛看了看,放回原处。"下次我带一只比这个大的来。"他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我坐在床上,数了一下床头的坛坛罐罐——粗陶的、青瓷的、锡的、竹编的。沈栖迟的酒坛、贺砚的桂花蜜、鹤晏清去年的青瓷药盒。它们各自占据一角,但在黑暗中它们的位置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第二十六章

腊月里有一天,三个人在同一天来过。那天我坐在床边,先是贺砚翻墙进来,带了一包新做的桂花糕。他搁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翻墙走了。然后鹤晏清推门进来,带了一碗热汤。他搁在桌上,看见那包桂花糕,没说什么,把汤往旁边挪了挪。他坐了一会儿,也走了。入夜之后,沈栖迟翻窗进来,蹲下检查膝盖。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碗汤和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贺砚来了?"

"嗯。"

"鹤晏清也来了?"

"嗯。"

他站在桌边,把桂花糕的油纸拨正了一角,把汤碗往中间推了推。然后他把自己带来的那包东西放在最中间——一只小布兜,里面装着新烘的干桂花。"这个放中间。"

"为什么放中间?"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最后一个来。"

我笑了一下。他把布兜放在桂花糕和汤碗的正中间,然后翻窗走了。桌上的三样东西排成了一排。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一个在正中间。

第二十七章

除夕那天,鹤家老夫妇从庄子上回来了。老夫人拉着我的手说我又瘦了,往我手里塞了一只红封。鹤晏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前院通报沈家公子来了。沈栖迟走进来拜年,然后走到我面前,把一只锦盒放在我手里。"新年礼。"他说。他的声音在众人面前端正清朗,和夜里翻窗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我摸了一下锦盒——细长的,大概是一支簪子。"你送的什么?"

"你打开看了就知道。"

"我打不开。我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下。"……我帮你。"他的手指覆上来,带着我的手一起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根木簪,摸上去光滑温润,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桂花。"是我自己刻的。刻了两个月。"

我摸到那朵桂花,花瓣的边缘平滑圆润,被人反复打磨过。我在众人面前把簪子握在掌心,没有戴。"……谢谢。"

他退后一步。"应该的。"

鹤晏清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贺砚站在后门边上——他大概是翻墙进来的——看见沈栖迟送完东西之后退开,他才走过来。他蹲在我面前,往我手里塞了一只更小的红纸包。"……新年好。"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捏了一下纸包,里面大概是一枚铜钱或者小物件。"你今天翻墙进来的?"

"……嗯。"

"年夜饭吃了没有?"

"没。"

"进来一起吃。"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站起来,拉了一张凳子,在桌角坐下了。沈栖迟被请到上座,鹤晏清坐在我右手边,贺砚在桌角。一顿饭吃了很久。我夹不到菜的时候,左边伸来一双筷子——是沈栖迟。右边伸来一双筷子——是鹤晏清。桌角那边贺砚隔着大半个桌面把一碟桂花糕往我这边推,碟子滑过桌面,一直推到我手边才停。"这个你爱吃。"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阿瑜,你朋友倒是不少。"我没有答话。但我把三样东西都收进了袖子里——木簪、红纸包、推过来的那碟桂花糕。

第二十八章

初一那天雪停了。我坐在桂花树下,没有雪,只有光秃秃的枝丫。沈栖迟从北窗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翻窗。大概是因为白天。他从前院正门走进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你今天没去前院陪客?"

"没有。出来透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你的领子歪了。"他的手指伸过来替我把衣领翻正,指尖擦过我后颈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应该的。

"沈栖迟,"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桂树光秃秃的枝丫,细碎的响动。他站起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风中格外分明。"因为——"他停住了。然后他低声说,"因为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快冻死了。你给我一碗热汤。"

"那是原主给的不是我给的。"

"但那天你也在。雪地里,你站在门框里,光从你身后照过来。那碗汤是原主让人给的,但你站在那儿——我知道是你。"我偏了偏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看不见。"他说,"你走出来的步子和别人不一样。你每一步都比别人慢半拍,像在丈量什么。"他停了一下。"我记住了。从那以后就记住了。"

第二十九章

贺砚后来又翻墙来了一回,带了熬好的红豆汤。他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只瓦罐,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你不是说喜欢甜的么,这是我自己熬的。"

我摸了一下瓦罐——还烫着。他把盖子揭开,热气扑上来,红豆的香气裹着冰糖的甜。"你尝一下,甜不甜。"

"你自己没尝?"

"……我不喜欢吃甜的。"

"那你尝一口看看,是不是太甜了。"我把勺子递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舀了一小口喝了,沉默了片刻。"……还行。"

"你嘴唇上沾了糖。"我说。

他愣住了。然后我听见他把袖子抬起来胡乱擦了一下嘴。"……你怎么知道我嘴边沾了糖。"

"你喝完之后呼吸变快了。说话的时候舌头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你连这都知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那——"他停了一下,"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翻墙来么?"

"知道。"

"……你知道?"

"嗯。"

他不说话了。他在我面前蹲下,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伸过来碰了一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极轻的一下,像是试探温度。

"那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那你同意么?"

我没答。但我也没把手收回去。

第三十章

鹤晏清是最后一个问的人。那天他送夜宵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听雪化之后屋檐滴水的声音。他把汤碗搁下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而是坐下来。"阿瑜,你记得去年秋天我问过你什么么?"

"记得。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不只是他。"

"现在呢?现在想过了么?"

我端着汤碗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了。"

"……有答案了么?"

"没有。"

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那我继续等。"

"你等什么?"

"等你想好。"他背对着我,声音不重但很清楚,"你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告诉我。明年秋天、后年秋天、十年之后的秋天——都行。"

"十年太久了。"

"那你就早点想。"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第三十一章

开春的时候槐花还没开,杏花先开了。贺砚翻墙进来的时候带了一枝杏花,插在了我窗台上的粗陶瓶里。他插完之后退开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才满意地退开。"这个瓶子是你原来就有的?"

"嗯。鹤晏清放的。"

他沉默了一下。"……那我明天换一只瓶子来。"

"不用换。放得下。"

他站在窗边没有再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闻了一下那枝杏花。"挺香的。"

"嗯。"

"你喜欢杏花么?"

"现在还不确定。等花开完了再说。"

"花开了你也不知道——你又看不见。"

"我闻得到。"我说,"花落的时候和开的时候味道不一样。开的时候是涩的,落的时候是香的。"

他没有答话。过了很久,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第三十二章

沈栖迟翻窗进来的时候,窗台上的杏花已经开了三天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杏花谁放的?"

"贺砚。"

他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检查膝盖,手指在我的旧伤位置停了一下。"旧伤这里——"

"怎么了?"

"好像颜色淡了一些。"他说,"快好了。"

"嗯。毕竟是旧伤,总要好的。"

他收回手,站起来。"明天我带桃花来。"

"杏花还没谢。"

"那我也带。"他走到窗边又停了一下,"桃花也是粉的,但比杏花淡一点。你闻得出来。"

他翻窗走了。我坐在床上,膝盖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一个人带杏花,一个人要带桃花。还有一个不声不响的——他送的汤碗还搁在桌上,擦得干干净净。

第三十三章

春天全面来了。杏花落了之后是桃花,桃花落了之后是槐花。槐花开的那天下午,三个人都在。贺砚坐在石阶上剥枇杷,鹤晏清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甜汤,沈栖迟从北窗翻进来落在地上拍干净衣摆上的槐花瓣。

我坐在桂花树下——去年的枯枝上冒了新芽,嫩绿的小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三个人各据一方,谁也没说话。贺砚剥完一只枇杷递到我手里,我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鹤晏清把甜汤搁在我手边,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沈栖迟蹲下检查膝盖,指尖在旧伤的位置停了一下——确实淡了不少。

我吃着枇杷、喝着甜汤、膝盖上还有他的温度。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有打扰谁。

槐花落在肩上的时候,我忽然说了一句:"我打算在这个院子住很久。"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贺砚先开口:"嗯。"

鹤晏清接了一句:"那院子里的雪我年年扫。"

沈栖迟最后说:"窗台够宽,放得下两个瓶子。"

我闭着眼笑了。槐花还在落。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个在正对面。三个人都等在那里。不是等我选谁——而是等我开口。我还没开口。但槐花已经开了满院。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