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前,系统跟我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落地就是万人敬仰的尊位。】
【多少雄主枭雄,都得冲你叩首行礼。】
我琢磨了半晌,总觉得这两句话有点互相打架。
【别慌,除了嘴笨了些,往后就是闭眼享清福。】
【再说你生得体面,还格外经放,压根不会老。】
【落了地,你就是承天受命的那一个。】
我一听,好家伙,这不就是长生修仙的路子嘛。
“系统,赶紧给我安排上!”
……
“系统,你娘的还真有两把刷子。”
“把我塞进传国玉玺里了。”
1
“把它扔了,别拖累朕逃命!”
炎末帝的嗓子在塌了半边的地道里打颤。
我被人从怀里掏出来,狠狠掼进烂泥。
头顶碎石轰隆砸落,连最后那点微光也一并埋死了。
那位当年抱着我登基、对天叩首盟誓的皇帝,此刻跑得比谁都利索。
我陷在冰冷的淤泥里,连一丝念头都懒得动。
三百年了。
被人当块破石头随手丢弃的场面,我早看到反胃。
黑暗又潮又稠,像一缸化不开的墨。
也不知埋了几日几夜,头顶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天光。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身影顺着塌口滚进来,重重砸在泥中。
她浑身裹满泥浆,乍一看分不出是人是鬼。
那孩子顾不上地上脏臭,扒起几块发霉的干粮就往嘴里塞。
活脱脱一条饿了半个月的野狗。
一口气吞完,她才胡乱抹了把嘴,开始在废墟里翻找值钱的物件。
指尖一寸寸刨过烂泥,末了停在了我身上。
她把我从泥里抠出来,举到眼前反复端详。
“这石头……怎么滑溜溜的。”
她扯起破袖,一下一下替我擦拭。
那手劲又轻又笨,竟透着点说不清的稀罕。
三百年了。
无数只手抚过我,掌心里全攥着算计与贪心。
这是头一回,有双手只带着一点点好奇。
“别拿那脏袖子蹭我。”
这念头不受我使唤,自己就窜了出去。
擦泥的手猛地一僵,停在半空。
女孩瞳孔骤缩,惊得四下乱瞟。
“谁……是谁在说话?”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脚下连连后退。
后腰撞上塌落的石梁,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我看着她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百年来跪在我面前的帝王将相,也没谁怕成这样。
“在你手里,低头看。”
她真就机械地低下头,视线钉在我身上。
那一瞬,她像是终于明白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鬼啊——”
她尖叫一声,把我狠狠甩了出去。
我在泥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扣进烂泥。
真是好极了,比那位末帝还干脆。
“妖……妖怪!你别过来!”
“我一块石头,能过去哪儿。”我没好气地回她。
“再说,是你自己把我甩出去的。”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吱声。
地道里静得能听见头顶泥沙簌簌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石头……不会说话。”
“那你现在听见的,是什么。”
她被我噎住,喉咙里咕哝了两声。
饿极了的人,胆子反倒比常人大。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终究是舍不得走。
毕竟这黑窟窿里,除了我这块能开口的石头,再没别的值钱东西。
“你……你要吃人吗?”她抖着声问。
“我连块饼都咬不动,吃你哪门子人。”
这话像是让她松了口气,脚步挪回来半寸。
我在泥里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唐。
三百年了,我头一回跟个活人这么费口舌。
而这个活人,是天底下最脏、最饿、最不起眼的一个小乞丐。
“你到底想不想把我捡起来。”
“捡起来……你会咬我吗?”
“我要是能咬人,早咬死那个把我丢在这儿的皇帝了。”
她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皇帝?什么皇帝?”
“说了你也不懂。”
“你就是块会说话的破石头,哪来的皇帝。”
我懒得跟她争。
三百年的事,一句两句哪说得清。
她却蹲下身子,重新凑到我跟前,眼里那点怕,慢慢褪成了好奇。
“那你……到底是被谁丢在这儿的?”
2
“三百年前,头一个把我供上神坛的,是大昭的高帝。”
我难得开口,跟她讲起从前。
那时我刚落地成玺,被工匠刻上了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高帝捧着我,说得了我便是得了整个天下。
我信了他的邪,只当往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好日子。
“后来呢?”女孩听得入了神,连怕都忘了。
“后来啊,好日子没过几年。”
大昭三世而亡,我被乱军抢来夺去。
再往后是大宁、大晟,一朝接着一朝。
每个皇帝都抱着我哭天抢地,说自己才是真命天子。
“天命有什么用。”我冷笑,“我连个人都算不上。”
大晟的末帝抱着我跳了江。
我在江底的淤泥里,整整躺了三十年。
“三十年?”女孩瞪圆了眼,“那得多闷啊。”
“闷不死,倒是差点被人当石臼使。”
一个打渔的把我捞了上来,他婆娘偏偏不识货。
嫌我方方正正、压得住布,就拿我当了捣衣砧。
五年间,天底下最尊贵的物件,成了村妇捶衣裳的垫脚石。
女孩听得张大了嘴。
“捶衣裳?拿你?”
“对,一捶就是五年。”
“后来又怎么了?”她催我。
后来大炎的官差认出了我,把我抢回宫里。
可大炎的太祖是个杀猪出身的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他嫌龙床硬,夜夜抱着我睡,口水糊了我一身。
“恶不恶心。”我到现在还觉得晦气。
女孩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那……那个丢下你的皇帝呢?”
“炎末帝,比他祖宗还蠢。”
叛军破城那天,他抱着我从这条地道逃命。
塌方压下来,他嫌我碍事,随手就把我扔了。
“所以你就一直躺在这儿。”
“对,躺着等死。”
我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口枯井。
三百年了,我早不指望还有谁会来。
“可我不是来了吗。”她小声说。
这句话,倒让我怔了一下。
“来了又如何。”我扯回神,“你不过是想找点值钱的东西换饭吃。”
她没否认,低下头抠着黑乎乎的指甲。
“那你说……你到底值多少钱?”
3
“值多少钱。”我把她这话在心里咂摸了一遍。
“告诉你也无妨——拥有了我,就等于拥有了整个天下。”
女孩的呼吸猛地一滞。
“整个……天下?”
“对,九州万里,都压在这八个字底下。”
她盯着我,眼里头一次冒出光来。
我以为她要问江山、问社稷、问那把龙椅。
“那你能换多少个炊饼?”
我又一次哑了火。
在她眼里,偌大一个天下,抵不过一屉热腾腾的炊饼。
“……你就没点别的想头。”
“我三天没吃饱了。”她理直气壮,“想头能当饭吃?”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头顶那线天光,都斜了半寸。
一个荒唐的念头,第一次在我心里冒了头。
三百年,我看够了。
看够了那些自称天命的枭雄,把我当成垫高龙椅的石头。
看够了他们踩着白骨登基,却没一个真为老百姓做过半分事。
他们跪我、拜我、抢我,眼里却从没有过一个活人。
可眼前这个小乞丐不一样。
她碰我的时候,手心是暖的。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口能吃饱的饭。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座灰蒙蒙的城。
想起地铁口卖炊饼的摊子,热气糊了一整面玻璃。
恍惚间,那团热气里,好像也有过这么个瘦小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没名字。”她说,“村里人都叫我泥鳅,嫌我脏得像条泥鳅。”
“从今往后,你叫阿满。”
“阿满?”
“吃得饱、穿得暖,圆圆满满的满。”
她愣愣地念着这两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只要你肯听我的。”我一字一句道。
“往后这整个天下的炊饼,都随你吃。”
阿满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
那光就像黑夜里被点着的两簇火星,风一吹,能烧红半边天。
她把我紧紧攥进怀里,攥得死死的。
“我带你走。”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把你丢下。”
“说话算话。”
“算话。”她重重点头,“打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4
“往左边那条巷子走,别走大道。”
我贴着阿满的心口发话。
“大道上全是叛军的岗哨。”
阿满缩在墙根,攥紧了怀里的我。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这座城里待了几十年,闭着眼都摸得清门道。”
她将信将疑,还是拐进了那条窄巷。
刚拐进去,身后大道就传来一阵马蹄。
十几个叛军骑着马呼啸而过,长刀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阿满贴在墙上,后背全是冷汗。
“听我的没错吧。”
“……嗯。”她低声应,声音还在抖。
破城三日,整座京城成了一口血锅。
沿街的尸首没人收,乌鸦落了一地。
阿满捂着鼻子,绕过一具具尸体往城门挪。
“别看。”我说,“看多了夜里睡不着。”
“我不怕。”她嘴硬,脚步却发飘。
“我打小就在死人堆里扒吃的。”
这话说得平静,反倒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一个孩子,把在死人堆里刨食当成寻常。
这世道烂到什么份上,可想而知。
走到城门口,两个叛军拦住了她。
“小叫花,怀里揣的什么?”
阿满脸一白,下意识把我抱得更紧。
“一块……一块石头。”
那叛军啐了一口。
“石头也当宝贝,穷疯了。”
眼看要动手搜身,我急中生智。
“告诉他,城东张府的地窖里埋着银子。”
阿满照着我的话,磕磕巴巴说了一遍。
两个叛军对视一眼,眼里立刻冒出贪光。
“当真?”
“骗你我是小狗。”阿满赶紧点头。
“张府我扫过院子,亲眼看见的。”
那俩人再没心思搭理一个小乞丐。
一挥手就把她放了过去,转身往城东奔。
阿满一口气冲出城门,跑出老远才敢回头。
“张府真有银子?”她喘着气问。
“谁知道。”我慢悠悠道,“等他们挖空了地窖,才发现上了当。”
阿满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是我头回见她笑,缺了颗门牙,却比谁都亮。
“石头,你可真坏。”
“我这叫救你的命。”
“那你以后……可得一直这么坏下去。”
5
“姑娘,可是走投无路了?”
一个披着黄布的中年男人拦住了阿满。
他手里捧着只大红公鸡,一脸慈悲。
“我乃活神仙曲半仙,专渡苦命人。”
阿满饿了两天,闻见他身后飘来的粥香,脚下就走不动道了。
“渡……渡人管饭吗?”
“管,如何不管。”曲半仙笑得满脸褶子。
“入我金凤教,顿顿有热粥喝。”
阿满咽了口唾沫,还是回头问我。
“石头,能信吗?”
“天下没有白喝的粥。”我提醒她。
“不过,先喝了粥再说。”
到底是饿字当头,阿满跟着进了流民营。
营里乌泱泱几百号人,全裹着黄布,见了那只公鸡就磕头。
曲半仙把公鸡往高台上一放,扯着嗓子喊。
“金凤显灵!凡诚心供奉者,皆可入极乐!”
那公鸡咯咯叫了两声,拉了一泡屎。
底下人却哭天抢地,说这是天降祥瑞。
阿满端着粥碗,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拜一只鸡?”
“别笑。”我叹气,“比拜我的那些皇帝,也强不到哪去。”
阿满埋头喝粥,吸溜得飞快。
一个瘦弱的老妇凑过来,好心提点她。
“姑娘,这粥可不是白喝的。”
“喝了半仙的粥,就得交供奉。”
“我没钱。”阿满攥紧了碗。
“没钱就出力。”老妇压低声音,“或者……交出值钱的物件。”
阿满的手,猛地按住了怀里的我。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出不妙。
“阿满,喝完这碗我们就走。”我说。
“这地方待不得。”
可还没等她起身,曲半仙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他盯着阿满鼓起的怀口,慈悲的脸上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小施主。”他缓缓走来。
“你怀里揣着的,是什么宝贝?”
“没……没什么。”阿满连连后退。
“出家人不打诳语。”曲半仙笑得意味深长。
“你这怀里,可是藏着福缘啊。”
6
“回半仙,就是块破石头。”
阿满死死护住怀口,往人堆外缩。
曲半仙不恼,反而笑得更深。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施主怎么倒打起诳语来了。”
“昨夜金凤托梦,说有一件天赐之物入我教中。”
“想来,便是小施主怀里那件了。”
四周的信徒呼啦围了上来,把阿满堵在中间。
“交出来!那是金凤的东西!”
“你一个小叫花,也配藏天赐之宝?”
阿满被推搡得踉跄,还是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是我捡的!”
“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反了你了。”曲半仙脸一沉。
他一挥手,两个壮汉上前架住了阿满。
有人伸手就往她怀里掏。
“别碰它——”阿满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对方手背。
可她一个饿得脱形的孩子,哪里挣得过两个壮汉。
我被人一把从她怀里夺了出去。
“住手!”阿满嘶声喊,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是会说话的!你们弄坏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曲半仙捧着我,眼睛越瞪越亮。
“会说话的宝物……果然是天赐神玺!”
他举着我,冲信徒们高声宣告。
“金凤显灵,神物归我金凤教!”
底下顿时跪倒一片,山呼海啸。
我在他油腻的掌心里,被举得高高的。
我拼命朝阿满发念头,可隔得远了,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抢走,哭得撕心裂肺。
“把它还给我!求求你们!”
“它是我唯一的东西了!”
两个壮汉却把她拖出人群,扔在营地边上。
“再敢闹,打断你的腿。”
阿满趴在泥地里,望着高台上的我,泣不成声。
曲半仙志得意满,转身回了主帐。
临走还不忘吩咐一句。
“这偷宝的小贼,饿她三天,给金凤赔罪。”
7
“把它供在神龛上,日夜香火伺候。”
曲半仙起初是这么吩咐信徒的。
结果转头,他嫌神龛太窄摆不稳。
竟随手把我压在了案上,当镇纸使。
三百年了,捣衣砧、口水枕,如今又添了个镇纸。
我在心里冷笑,倒也不觉得意外。
真正的天命神玺,总是躲不过被当杂物的命。
案头堆着他敛财的账册,我就那么压着。
夜深了,帐外忽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和号角。
一个信徒连滚带爬冲进来。
“半仙!大事不好!勤王军的兵马围了营地!”
曲半仙手一抖,茶碗摔在地上。
“勤王军?他们来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那信徒抖如筛糠。
“他们说……在寻一件东西。”
“寻一件能开口说话的传国玉玺!”
我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这三百年,我这块石头,竟成了改朝换代的招牌。
信徒结结巴巴复述着军中的告示。
“告示上写……玺鸣者,真主也。”
“谁能让神玺当众开口,谁便是承天受命的正主。”
曲半仙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我,捧在胸前。
“天助我也!这神玺,方才不就在我手里!”
“待我让它当众开口,这天下,便是我曲半仙的了。”
我在他手里,只觉得又荒唐又冰凉。
这蠢货压根不知道,我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开过口。
那个人,此刻正饿着肚子,趴在营地最脏的角落里。
隔着重重人群,我拼尽全力发出一个念头。
“阿满……阿满,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太远了。
帐外的火把越逼越近,把整座营地照得雪亮。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夜色,直贯而来。
“勤王军奉诏讨逆——交出传国玉玺者,可免一死!”
“藏匿神物、假冒天命者,就地格杀。”
曲半仙的脸,唰地白成了一张纸。
8
“将军明鉴,神玺就在我手,我便是天命所归!”
曲半仙抱着我,冲进大营中央的火光里。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甲,面沉如水。
正是勤王军的主帅,陆决。
他居高临下,扫了曲半仙一眼。
“你说你是真主。”
“正是正是!”曲半仙点头如捣蒜。
“金凤托梦,神玺自投,我岂非天命所归?”
陆决翻身下马,靴子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军中有言,玺鸣者方为真主。”
“你既是真主,便让它,当众开口。”
曲半仙一噎,捧着我的手开始发颤。
他凑到我跟前,压着他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
“神玺啊神玺,你倒是说句话。”
我一声不吭。
三百年了,我这张嘴什么时候听过别人使唤。
曲半仙额头沁出一层油汗,又哄又求。
“祖宗诶,你行行好,开个金口。”
“事成之后,天天给你上三炷高香。”
我在他掌心里,冷得像一块死透的石头。
陆决抱着臂,静静看着他自导自演。
“怎么,神玺不认你这个真主?”
“将军稍待!它……它认生!”
曲半仙急得跳脚,捧着我一个劲地摇。
摇得我天旋地转,那八个字都快被他晃花了。
“说话!你倒是说话啊!”
四周的信徒也慌了,跟着一起念念有词。
“金凤显灵——请神玺开口——”
几百号人跪在火光里,冲一块石头磕头。
那场面,比拜公鸡还要荒唐三分。
我依旧一言不发。
陆决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军中悬赏,玺鸣者为真主。”
“你既让它鸣不出声,便是假冒天命。”
“来人。”他抬了抬手。
“将这妖言惑众的贼子,拿下。”
两个甲士上前,一把揪住了曲半仙的领子。
曲半仙魂飞魄散,死死抱着我不撒手。
“不!它会说话!我亲耳听见的!”
“不是我——是那小叫花!”
“是那小叫花让它开的口!”
他这一嗓子,把满营的目光都引向了角落。
阿满正趴在那儿,被这一句吼得浑身一僵。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9
“把那小叫花给我押上来!”
曲半仙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着阿满狂叫。
甲士拨开人群,一把将阿满拖了出来。
她挣扎着,指甲在泥地里划出两道长痕。
“放开我!那是我的石头!”
陆决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脏兮兮的孩子。
“是你,让神玺开的口?”
阿满咬着唇,不吭声。
“说话。”陆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若能让它当众鸣响,本将便信你三分。”
阿满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我身上。
我拼了命地朝她发念头。
“阿满,别应!你一开口,我就成了他们的东西。”
“你听我的,什么都别认。”
可她隔着几丈远,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只看见我被曲半仙捧在手里,孤零零的。
于是她仰起脸,一字一句地说。
“对,是我。”
“它只跟我说话。”
此言一出,满营死寂。
曲半仙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
“胡说!分明是金凤把神玺赐给了老夫!”
“将军明鉴,这贱婢在攀咬贫道!”
陆决没理他,只盯着阿满。
“既如此,你便让它,说句话。”
阿满被人推到我跟前。
她伸出脏乎乎的手,想把我接过去。
曲半仙却死死抱着不放。
“不行!这是我的!”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松。
我夹在中间,被扯得生疼。
陆决的眉头,越皱越紧。
“本将没有一夜的工夫,陪你们抢一块石头。”
他抽出腰间的刀,寒光一闪。
“数三下。再不让它开口,两个,一起斩。”
“一。”
阿满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二。”
曲半仙抖如筛糠,却还是不肯撒手。
我看着那柄刀离阿满的脖子越来越近。
三百年了,我头一回,怕成这样。
10
“三——”
刀锋斩下的那一瞬,我拼尽了三百年的力气。
“住手!”
一个念头,狠狠砸进阿满的脑海。
她像被这一声钉在原地,猛地抬头看我。
可周遭的人,谁也没听见。
那柄刀,却在半空生生顿住。
陆决盯着阿满煞白的脸,眼里掠过一丝疑色。
“你方才,为何抬头?”
阿满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急忙又发一念。
“告诉他,你听见我说话了。就说,我让他退兵三里。”
阿满怔怔地,把这话学了出来。
“它……它让你退兵三里。”
陆决瞳孔一缩。
“这话,是它说的?”
“是。”阿满点头,声音抖得不成调。
“它就在我脑子里说话,别人听不见。”
曲半仙一听,顿时炸了。
“血口喷人!分明是这贱婢自己编的!”
“将军,神玺只认贫道一人啊!”
陆决抬手,止住了他的聒噪。
他一步步逼近阿满,玄甲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既然它只跟你说话。”
“那便让它,说一句只有本将知道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块石头,哪里知道这将军的私密。
阿满也慌了,求助似的望着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决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看来,还是编的。”他重新握紧了刀。
千钧一发,我忽然想起三百年间见过的无数枭雄。
想起他们登基前,总要做的那件事。
“阿满,你就说——”
“他左臂内侧,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替旧主挡箭留下的。”
“这疤,他从没让第二个人看过。”
阿满含着泪,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话音落下,满营再度死寂。
陆决握刀的手,骤然一僵。
他缓缓卷起左袖。
火光下,那道狰狞的箭疤,赫然在目。
他抬起头,看阿满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
11
“回将军,她叫阿满。”
我借着阿满的口,不慌不忙地答。
陆决盯着阿满,像在重新掂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神玺认主,认的竟是个小乞儿。”
他身后的副将忍不住上前。
“将军,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如何做得数?”
“不如把玉玺收缴,交由朝廷定夺。”
我当即让阿满接话。
“我这石头,离了阿满,便是块死物。”
“不信,你们抱去试试,看它认不认你们。”
陆决沉吟片刻,竟真让人把我从曲半仙手里夺了过来。
那甲士捧着我,凑到耳边听了半晌。
我一个字也不给他。
“将军……它,它不吭声。”
陆决又命副将试,试遍了帐中十几人。
我依旧一片死寂。
最后,他亲手把我递回阿满掌心。
我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换了这么多手,累不累?”
“早说了,我只认阿满。”
阿满一字不差地传了出来,满营哗然。
陆决终于信了七分。
他转向那早已瘫软在地的曲半仙。
“假冒天命,妖言惑众,聚众敛财。”
“单是这三条,便够你死十回。”
曲半仙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是那丫头蛊惑贫道啊!”
“分明是她带着妖物入营,才害得贫道鬼迷心窍!”
我冷笑一声,让阿满替我传话。
“曲半仙,你金凤教敛的那些供奉,埋在后山第三棵松树下。”
“账册就压在你那张主案上,一翻便知。”
陆决一挥手,甲士当即去搜。
不多时,一本厚厚的账册,连同两箱金银,尽数抬到了火光下。
曲半仙面如死灰,再说不出半个字。
“把他拖下去。”陆决淡淡道。
“连同这些昧下的民脂民膏,一并封了,开仓放粮。”
信徒们跪了一地,先前拜的是假神,如今拜的是活命的粮。
阿满攥着我,怔怔看着这一切。
“石头,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世上待了三百年。”我说。
“什么样的骗子,我没见过。”
12
“阿满,从今日起,你随我大军同行。”
陆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
阿满抱着我,往后缩了缩。
“我……我一个叫花子,跟着大军做什么?”
“神玺认你。”陆决的语气不容置喙。
“得神玺者得天下,你这块石头,便是我勤王军的旗。”
我在阿满怀里,冷眼听着。
这话说得漂亮,骨子里,他要的还是我这块招牌。
三百年了,枭雄们的心思,我摸得比谁都透。
“阿满,应下。”我发念头。
“眼下这世道,跟着他,总比在死人堆里刨食强。”
阿满犹豫着点了头。
大军拔营那日,她被安置在一辆青布马车里。
从前她连块囫囵的干粮都难求,如今顿顿有热饭。
可她攥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
“石头,我怕。”夜里,她缩在车厢角落,小声说。
“这些当兵的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
“他们要的不是你,是我。”
“那……哪天他们不要你这块石头了,是不是就把我也扔了?”
这话问得我一时语塞。
三百年来,被扔来扔去的是我。
如今,竟有人替我担心起被扔的下场。
“不会。”我难得放软了语气。
“只要我这块石头还认你,他们就动不了你。”
阿满把脸埋进膝盖。
“那你可不许不认我。”
“打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学着她那日的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眶却红着。
行军半月,勤王军连下三城。
每破一城,陆决都要把我请上高台,让阿满当众传我的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命归勤王军,顺者昌,逆者亡。”
百姓跪伏一片,山呼万岁。
阿满站在台上,小小的一个人,攥着我,手心全是汗。
台下万人朝拜,拜的是我,可站着受这拜的,是她。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一回,我这块石头,真能替天下,挑一个不一样的主。
13
“阿满,前头那座城,别让陆决强攻。”
大军兵临青州城下时,我贴着阿满的心口发话。
阿满一愣。
“为什么?打下来,不就又多一座城?”
“青州城里三万百姓,守将是个死脑筋,宁死不降。”
“强攻,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阿满的脸,一下白了。
她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紧闭的城门。
“那……那可怎么办?”
“你去跟陆决说。”我说。
“就说神玺有令,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天命。”
“让他放青州守将一条生路,许他归乡种田。”
阿满捧着我,一路跑到陆决的中军帐。
她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地学了。
陆决却皱起了眉。
“不战而降,如何立威?”
“将士们浴血月余,等的就是破城之功。”
“神玺此令,乱我军心。”
我早料到他不肯。
“告诉他。”我让阿满接话。
“真主取的是民心,不是人头。”
“他今日屠一城,来日天下人便都记得他手上的血。”
“这天命,是坐得稳,还是坐不稳,全在这一念之间。”
阿满声音发抖,却还是把这番话,一字不差传了出去。
帐中众将哗然,谁也没想到一块石头,竟敢驳主帅的意。
陆决盯着我,盯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把火把吹得噼啪作响。
“……好。”他终于开口。
“便依神玺。传令下去,围城,不攻。”
三日后,青州守将开城请降。
那守将走出城门时,看见的不是屠刀,而是敞开的粮仓。
他扑通跪地,朝着高台上的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愿归顺真主!青州三万百姓,愿归顺真主!”
阿满站在台上,望着城门里涌出的百姓,眼眶忽然就湿了。
“石头。”她小声说。
“他们……他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对。”我说。
“这一回,不用死了。”
那天夜里,阿满第一次,睡了个囫囵觉。
我压在她枕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三百年来头一回觉得,这石头当得,好像也不算太亏。
14
“阿满,陆决要变了。”
进了京城那日,我贴着她的耳朵,低低说了一句。
阿满一怔。
“变什么?他不是要做好皇帝吗?”
“坐上那把椅子的人,没几个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坐上去的。”
我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阿满攥紧了我。
登基大典定在半月之后。
陆决把阿满和我,一同接进了皇宫。
他给阿满换了绫罗,拨了宫人,住进了从前妃嫔才住得的偏殿。
看似荣宠,可那殿门外,日夜守着甲士。
阿满想出门,处处受拦。
她抱着我,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越发不安。
“石头,我怎么觉得,这不像享福,像坐牢?”
“因为你本就是被关起来的。”我说。
“你手里攥着我,你就是他登基最要紧的一块招牌。”
“他怎么舍得,让这招牌到处乱跑。”
果然,登基前夜,陆决来了。
他屏退左右,盯着阿满怀里的我,神色晦暗。
“阿满,明日大典,你抱着神玺,当众宣告天命。”
“宣告完,便把神玺,交由朕来保管。”
阿满下意识把我抱紧。
“它离了我,就是块死石头。”
“无妨。”陆决淡淡一笑。
“死石头也是传国玉玺。朕要的,是它压在龙案上的分量。”
“至于会不会说话……登基之后,还重要吗?”
这话一出,我彻底明白了。
三百年,又一个把我当垫脚石的枭雄。
阿满没了利用的价值,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阿满,应下。”我却让她点头。
她惊愕地看着我。
“先应下,别露破绽。”我压着念头,一字一句。
“他要招牌,我便给他做一场,天大的招牌。”
“到时候,是谁把谁攥在手里,还不一定。”
阿满咬着唇,朝陆决福了一礼。
“……民女,遵旨。”
陆决满意地走了。
殿门重新落锁的那一刻,阿满转过身,眼里全是泪。
“石头,他要抢走你。”
“我们跑不掉了,是不是?”
“谁说要跑。”我轻声道。
“明日那把龙椅上,坐的是谁,得看那玉玺,认不认他。”
15
“阿满,记住我教你的每一句话。”
登基大典这日,天还没亮,我便在她耳边反复叮嘱。
阿满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捧着我,站在丹陛之下。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陆决一身衮龙袍,端坐于御座,气度俨然已是天子。
礼官高唱,大典开始。
阿满一步步走上丹陛,双手将我高高捧起。
殿中鸦雀无声,万千目光,都落在我这块石头上。
“请神玺,宣示天命!”礼官高唱。
阿满深吸一口气,按着我教的话,朗声开口。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天命所归——”
话到此处,她却顿住了。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她。
陆决坐在御座上,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我贴着她的心口,轻轻说了一句。
“阿满,接下来这句,是你自己的。”
“你想说,就说。”
阿满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望向御座上那个曾把她从死人堆里带出来、又要把她当招牌丢弃的男人。
终于,她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神玺有言——天命,不认龙袍,只认民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陆决猛地站起身。
“大胆!谁教你说的!”
阿满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神玺三百年,历七朝,见过无数抱着它登基的皇帝。”
“他们踩着白骨坐上龙椅,却没一个,真为天下人活过。”
“它今日认我一个乞儿,不是认我这个人。”
“是认——我这一路,替它护住的那些,不该死的百姓。”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换了一个人。
“青州三万条命,是它保下的。”
“金凤教敛的民脂民膏,是它退还的。”
“各位大人若问天命在谁——”
“天命,就在开仓放粮的那一刻,在放守将归乡的那一念。”
“不在这身龙袍上。”
满殿死寂。
陆决脸色铁青,一步步走下御座。
“来人!这乞儿妖言惑众,给朕拿下!”
甲士们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动。
因为那块被高高捧起的玉玺,此刻正压着整座金銮殿的目光。
而握着它的,是一个曾在死人堆里刨食、如今却敢当众直言的女孩。
我在阿满掌心里,头一回,觉得这天命二字,好像真有了点分量。
“阿满。”我轻声说。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16
金銮殿上那把火,被一块石头,硬生生压住了。
甲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上前拿人。
陆决的脸,青了又白。
他比谁都明白,此刻若当众拿下阿满,就等于承认自己压不住这方玉玺。
压不住玉玺的人,凭什么坐那把龙椅。
“大典,改日再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拂袖而去。
阿满还捧着我,僵在丹陛上,腿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石头……我是不是,闯了大祸?”
“你只是当众说了句真话。”我说。
“可说真话的人,往往走得最快。”
当夜,偏殿的灯还没熄,门外的甲士就换了一批。
守着的名头,从护卫,悄悄变成了看押。
送饭的宫人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他不敢杀我,对不对?”
阿满把我贴在胸口,声音发虚。
“他不敢当众杀你。”我纠正她。
“背地里,他有一百种法子,叫你悄无声息地没了。”
阿满的手,猛地一凉。
窗外的打更声,敲过了二更。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穿玄色道袍的老者,踱着方步进来。
他手里捏一柄拂尘,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却精光四射。
“老夫卫玄,忝居国师。”
“奉陛下的旨,特来会一会这方,会开口的神玺。”
阿满下意识地,把我往怀里又收了收。
卫玄也不恼,绕着她慢悠悠地踱步。
“姑娘莫怕,老夫是来给你,指一条活路的。”
“活路?”
阿满警惕地盯着他。
“你怀里这物件,认你,也害你。”
卫玄叹了口气,那叹息假得很。
“依老夫看,它不是什么神玺。”
“它是被妖魂附了体的死物。”
我在阿满掌心里,冷笑了一声。
三百年了,说我是神的,说我是宝的,如今又多了个说我是妖的。
“石头,”阿满慌了,“他说你是妖。”
“你就是妖,也是我一个人的妖。”我说。
“别理他,看他想耍什么花样。”
卫玄眯起眼,那拂尘在指间转了个圈。
“小妖精,你可知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是能定江山的神器。”
“落在你一个乞儿手里,是福,还是祸?”
阿满不说话。
“陛下仁厚,念你护玺有功,不忍降罪。”
卫玄的声音软下来。
“只要你肯把这妖玺交出来,让老夫替它洗去妖气,往后荣华富贵,任你享用。”
“你说的洗妖气,是什么意思。”
阿满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狐狸,绕了半天,终于要露爪子了。
“入丹炉,以真火炼之。”
卫玄笑眯眯的。
“真玺,入火不损。妖玺,遇火即裂。”
“炼过一遭,妖魂散尽,它便干干净净,重归社稷。”
阿满脸色煞白,猛地攥紧了我。
我在她掌心里,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火。
我这块玉,经不起火。
三百年,刀砍不坏,水泡不烂,唯独怕这一样。
卫玄这一招,是要借着验真伪的由头,光明正大地,把我烧成一堆碎渣。
“不行。”阿满脱口而出,“它不能进火。”
“哦?”
卫玄眼皮一挑。
“你怎知它经不起火?莫非,你早知道它是妖,心里有鬼?”
阿满被他一句噎住,张着嘴,说不出话。
“石头……”
她带着哭腔,在心里喊我。
“别应他。”我沉声道。
“这火,一时半刻烧不起来。他今夜来,是探你的底。你越怕,他越拿捏你。”
阿满咬紧了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卫玄见她不接话,也不恼,慢悠悠地转身。
“老夫言尽于此。”
“三日后,太庙前,丹炉已备好。到时是玺是妖,一烧便知。”
他踱到门口,忽又回头,皮笑肉不笑。
“小姑娘,好好想想。是它这块石头要紧,还是你这条命要紧。”
殿门合上,落锁声格外刺耳。
阿满抱着我,缓缓滑坐在地上。
“石头,我不让你进火。”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
“就算他们杀了我,我也不让你进火。”
我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肯拿命来护我这块石头。
“傻姑娘。”我轻声道。
“谁说,一定要进火了。”
17
第二日,陆决亲自来了。
他没穿龙袍,一身常服,脸上竟带着几分久违的温和。
“阿满,还记得地道里那天么。”
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像在叙旧。
“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
阿满攥着我,没吭声。
“我给你饭吃,给你锦衣,给你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我待你,不算薄吧。”
“你待我不薄。”
阿满低着头。
“可你待那三万青州百姓,待金凤教那些流民,也不薄。”
“那是因为,你手里攥着它。”
陆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里透出一丝凉。
“阿满,你是个聪明孩子。”
“你该知道,一块石头认不认你,是它说了算。可你这条命值不值钱,是我说了算。”
阿满的肩膀,微微一颤。
“明日太庙,你只需说一句话。”
陆决的声音压得极低。
“就说,前几日殿上那番话,是妖玺蛊惑,并非天命。再把它,亲手投入丹炉。”
“如此,妖魂一散,你便还是我大统的功臣。荣华富贵,朕许你一生。”
阿满死死咬着唇。
“若我不呢。”
陆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
“那明日投进丹炉的,就不只是一块石头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而去。
殿门再次落锁。
阿满抱着我,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
“石头,怎么办。他要么烧了你,要么烧了我们两个。”
我却没顺着她的怕往下走。
“阿满,你还记不记得,行军路上,那些兵私底下嚼的舌根。”
阿满愣了愣。
“你是说……那个沈将军?”
“对。”我说。
三百年了,我别的本事没有,听人说话的本事,练到了家。
行军那半月,我压在车里、供在台上,把营中的闲话,听了个遍。
“陆决起兵之前,头上还有个盟主,姓沈,叫沈稷。”
“那沈稷,才是真正扛着讨逆大旗的人。陆决当年,是他帐下头一号猛将。”
阿满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眼看大功将成,那沈稷,忽然就病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尸首连夜就烧了。”
“陆决顺势接过帅印,摇身一变,成了勤王军的主。”
阿满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是陆决……”
“我没证据。”我打断她。
“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死。”
“当年他左臂上那道箭疤,是替沈稷挡的。一个肯替人挡箭的人,转头就爬上了那人的位子。这中间,干净得过分。”
阿满攥着我的手,越收越紧。
“那我们,把这事说出去?”
“光说没用,谁信一个乞儿的话。”我说。
“可军中有个人,一定信。”
“谁?”
“那个总跟陆决唱反调的副将,裴戈。”
“他是沈稷的老部下。这三年,他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从没拔过。”
“明日太庙,你只管照我教的念。把那根刺,替他拔出来。”
18
三日后,太庙前。
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烧得通红,火舌舔着炉口,热浪扑面。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太庙外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陆决端坐高台,卫玄侍立一旁,拂尘轻摇。
阿满捧着我,一步步走到丹炉前。
那股热气烤得她脸颊发烫,也烤得我遍体生寒。
“神玺认主一案,妖言惑众,惊动朝野。”
卫玄拖着长腔开口。
“今日当众验真。真玺入火不损,妖玺遇火即裂。孰真孰妖,一炼便知。”
他转向阿满,皮笑肉不笑。
“小姑娘,陛下的话,你想清楚了?”
阿满没看他,只低头看着我。
“石头。”她在心里喊。
“到这一步了,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沉默着。
台下万千双眼睛,都盯着这一炉火。
我知道,这一开口,是走钢丝。
走过去,海阔天空。走不过去,我和阿满,一起成灰。
“阿满。”我一字一句。
“抬起头,别看火,看人。”
阿满依言抬头,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照我说的念,一个字都不许错。”
阿满深吸一口气。
卫玄见她迟迟不动,脸一沉,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甲士上前,架住阿满的胳膊,就要夺我入炉。
“慢着!”
阿满忽然拔高了声音,惊得那两个甲士一顿。
她挣开手,把我高高举起。
“神玺临火,有话要说!”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太庙列祖列宗,说完这最后一句,再烧不迟!”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陆决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卫玄却抢先笑道。
“好啊。就让满朝上下,听听这妖玺的临死胡言。也好教天下人看看,妖魂附体,是何等下场。”
他料定,一个乞儿临死之言,翻不出什么风浪。
阿满捧着我,缓缓转过身,面向高台上的陆决。
我贴着她的心口,压着三百年的声气,一字一字送出去。
“阿满,念——”
“神玺三百年,见过七朝兴亡。今日不辨真妖,只辨一桩旧事。”
阿满的声音,起初还抖,越念越稳。
“敢问陛下,勤王军起兵讨逆,头一位盟主,是谁?”
高台上,陆决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19
太庙前,死一般地静。
只有那炉火,噼啪作响。
“盟主之事,与验玺何干!”
陆决猛地站起,声音发厉。
“来人,还不快把这妖玺投炉!”
可甲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动。
方才那一句头一位盟主是谁,像根针,扎进了不少老兵的心里。
我趁着这一顿,让阿满接着念。
“回陛下,头一位盟主,姓沈,名稷。”
“三年前,讨逆将成,沈盟主忽染急病,一夜暴毙。尸身连夜火化,不许旧部收敛。”
“次日,陆决将军接掌帅印,自立为主。”
台下的骚动,一层层荡开。
“沈盟主……我听说过。”
“当年就是他,第一个扯起讨逆的旗。怎么好端端的,就没了……”
陆决脸色铁青,一步步走下高台。
“一块石头,也敢编排朝廷旧事!卫玄,还愣着做什么!”
卫玄忙上前,拂尘一挥,扯着嗓子。
“妖玺乱言,蛊惑人心!速速投炉,以正视听——”
“沈盟主左肩,有一处旧伤。”
阿满的声音,硬生生盖过了卫玄。
“那伤,是三年前雁门一役,陆决替他挡的一箭。”
“陆将军左臂内侧那道疤,与沈盟主肩上的伤,本是同一箭穿过。”
“一箭穿两人,血肉相连的交情。这样的交情,陆将军,你当真忘了?”
这一句落下,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将,越众而出。
正是副将裴戈。
他直勾勾地盯着陆决,嘴唇哆嗦。
“雁门那一箭……末将当年,就在阵中。”
“这事,除了沈盟主和你,再没第三个活人知道。一块石头,怎么会知道?”
裴戈猛地转向阿满,又猛地转回陆决。
“除非——沈盟主临死前,把这话,对旁人说过。”
“或者……杀他的人,就是当年替他挡箭的你!”
20
“裴戈,你放肆!”
陆决嘶吼出声,额上青筋暴起。
可他这一吼,反倒把心虚,吼得人尽皆知。
裴戈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末将裴戈,追随沈盟主十二年。”
“三年前那夜,沈盟主暴毙前,曾急召末将。末将赶到时,帐门已被陆决的亲兵封死。次日,盟主已成一具焦尸,说是急病。”
“末将疑了三年,不敢言,不能言。”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今日,一方玉玺,替末将问出了这句话。末将不才,愿以性命作保,彻查沈盟主死因!”
裴戈这一跪,跪塌了半边天。
他麾下的旧部,呼啦啦跪倒一片。
“愿随裴将军,彻查此案!”
“沈盟主若真是被害,我等岂能拜一个弑主之人为君!”
高台上的陆决,脸色由青转灰。
他万没料到,压了三年的旧账,会被一块石头,当众翻出来。
卫玄眼见不妙,还想圆场。
“一派胡言!沈盟主分明是病故——”
“病故?”
阿满忽然打断他,声音又清又亮。
“神玺问国师一句,三年前替沈盟主验尸、写下急病暴毙那张文书的,是不是您?”
卫玄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血口喷人!”
“文书上有您的私印。”
我借阿满的口,稳稳道。
“那卷验尸文书,如今就压在钦天监的旧档里。裴将军派人一查,便知真假。”
“当年您替陆决遮了这桩人命,前几日又替他,要烧了这方玉玺。国师,您这天命,倒是给谁,都能解上一解。”
这一句,把满朝的目光,全钉在了卫玄身上。
卫玄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地。
“拿下卫玄!封了钦天监旧档!”
裴戈厉声下令。
甲士们不再迟疑,一拥而上。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国师,转眼被反剪双臂,按在了太庙前的青石上。
阿满趁乱,一把将我从炉边收回怀里,紧紧抱住。
那炉火近在咫尺,烤得我通体生烫。
“石头,还好吗?”
她带着哭腔。
“差一点。”我长出一口气。
“再晚半步,你就得抱着一堆碎渣,哭鼻子了。”
21
局势翻转,只在顷刻之间。
陆决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跪倒一片的旧部,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朕待你不薄,你却要断朕的江山。”
他不再理会满朝文武,径直走下高台,直奔阿满而来。
裴戈察觉不对,厉喝一声。
“护住那姑娘!”
可陆决到底是沙场厮杀出来的猛将。
几个甲士还没围上,他一把便攥住了阿满的手腕。
冰冷的刀锋,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谁敢上前,朕就送她上路。”
太庙前,霎时凝住。
阿满被他勒着,怀里死死护着我,动也不敢动。
“陆决!你放开她!”
裴戈拔刀出鞘。
“退后。”
陆决拖着阿满,一步步往庙门退。
“备马,开城门。敢拦朕的,这丫头先死。”
他挟着阿满,退到庙门口的高阶上。
四周甲士团团围住,却没一个敢近前。
“石头。”阿满在心里喊我,声音抖成了一片。
“他要拿我换命。”
“别怕。”我贴着她。
“他现在,比你还怕。一个众叛亲离的人,手里只剩你这一张牌。牌一撕,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陆决的刀,在阿满脖子上又压紧了几分。
“传朕旨意,裴戈谋反,就地——”
话没说完,他忽然踉跄了一下。
原来阿满趁他分神,狠狠一口,咬在了他握刀的手背上。
陆决吃痛,刀锋一偏。
就这一偏的工夫,裴戈的箭,已经离弦。
22
裴戈的箭,正中陆决右肩。
他闷哼一声,攥刀的手一松。
阿满趁势挣脱,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可就在她挣脱的刹那,陆决一把,夺走了她怀里的我。
“石头——!”
阿满尖叫。
陆决捂着肩上的箭伤,踉跄着退上太庙的月台。
他把我高高举过头顶,下头就是森然的青石阶。
“都别动!”
“再上前一步,朕就把这劳什子,摔个粉碎!”
四下里的人,齐齐顿住。
裴戈搭上第二支箭,却不敢再射。
一旦射偏,我这块玉,就得在青石上碎成八瓣。
“陆决,你已经输了。”裴戈沉声道。
“沈盟主的案子一查,你众叛亲离,天下再无你的立锥之地。放下玉玺,本将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全尸?”
陆决惨笑。
“朕打了十年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的就是那把椅子。”
“如今椅子没了,江山没了,连这块石头,也要认一个乞儿,不认朕。凭什么!”
他嘶吼着,把我举得更高。
“这天命,既然朕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
我在他血淋淋的掌心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三百年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得不到,就要毁掉。
“阿满。”我不慌不忙。
“你还想不想把我要回来。”
台阶下,阿满仰着脸,泪流满面。
“想!石头,我想!”
“那就听我的。”我说。
“别哭,站起来。往前走三步,走到他能听见你说话的地方。”
23
阿满抹了把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月台阶下。
仰头望着那个把她从死人堆带出来、又要把她当垫脚石丢弃的男人。
“陆决。”她开口,声音竟不再抖。
“你举着它,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才是天命所归,对不对。”
陆决红着眼,没答话。
“可你摔了它,就等于亲口认了。”
阿满一字一句。
“认你,从来不是什么真命天子。你只是一个,杀了恩主、抢了兵权、又被一块石头看穿的,普通人。”
台下鸦雀无声。
陆决举着我的手,微微一颤。
我趁这个当口,压着声气送进阿满的耳朵。
“阿满,再念一句。就说——受命于天四个字,不在这石头上。”
阿满深吸一口气,仰头高声。
“神玺有言!”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刻的从来不是石头。刻的是天下人的命。”
“你可以把它摔碎,可你摔不碎青州那三万条活命。”
“摔不碎金凤教流民领到的那一口热粥。”
“摔不碎,这满城百姓,今日站在这儿,等着看的这一个公道。”
“这天命,早就不在你手里了,陆决。你摔的,不过是一块,你再也够不着的石头。”
这番话砸下来,陆决举着我的手,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
他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月台上。
“输了……”
他喃喃着,眼神空了。
“朕,真的输了。”
裴戈一挥手,甲士们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我从他松开的掌心里,滚落下来。
阿满疯了似的扑上台阶,双手一捧,稳稳接住了我。
“石头!石头你没碎!”
她把我紧紧贴在脸上,滚烫的泪,一颗颗砸在我身上。
“没碎。”我轻声道。
“我说过,我只认你。离了你的手,我这块石头,谁也摔不动。”
24
沈稷一案,三日便查了个水落石出。
钦天监旧档里那卷验尸文书,白纸黑字,压着卫玄的私印。
沈稷帐中的旧仆,供出了那夜的惊变。
陆决替沈稷挡过箭,也在沈稷的酒里,下过药。
一箭之恩,一杯之毒,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弑主篡位,欺君罔上。”
裴戈当廷宣读罪状,声如寒铁。
“陆决,你可认罪。”
阶下的陆决,早没了往日的枭雄气。
他披头散发,只呆呆望着阿满怀里的我。
“朕想不通。”他忽然开口。
“朕拜了它三年,抱着它睡,供着它上香。它凭什么,就认一个乞儿,不认朕。”
我没让阿满替他解答。
有些人,到死都不明白。
他们拜的,从来是那把椅子,不是椅子该护的人。
卫玄的下场,比陆决还不堪。
这位能把天命解给任何人的国师,跪在庭前,涕泪横流。
“老夫也是身不由己啊!陆决逼我,我不写那文书,就是死路一条——”
“国师。”
阿满淡淡打断他。
“三年前你替他遮人命,前几日你替他烧玉玺。这两回,可有一回,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的。”
卫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弑主的枭雄,与卖嘴的国师,一并下了狱。
消息传遍全城,百姓拍手称快。
太庙前的那炉火,早已熄透。
可满朝文武,却犯了难。
新君既倒,这把空出来的龙椅,该由谁坐?
有人望向裴戈。
裴戈却摇头,退后一步。
“末将只会打仗,坐不得那把椅子。”
一时间,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捧着玉玺的女孩身上。
阿满被看得手足无措,往后缩了缩。
“你们……你们看我做什么。”
“神玺认你。”
裴戈单膝跪地,郑重开口。
“这三月来,救青州、退流民、揭真凶,桩桩件件,皆是姑娘与神玺之功。天命认你,民心也认你。”
“阿满姑娘,这天下,该由你来担。”
满朝文武,随之跪了一地。
阿满抱着我,愣在当场,浑身发抖。
“石头。”她带着哭腔,在心里问我。
“他们要我,坐那把椅子。我一个乞儿,坐得吗?”
25
我在阿满掌心里,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我见过太多人,抢着往那把椅子上坐。
他们踩着白骨,捧着我,一个个都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到头来,没一个,真为那椅子底下的百姓,活过一天。
如今,头一回,有个人捧着我,问的是我坐得吗。
“阿满。”我轻声道。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想要什么。”
阿满怔了怔。
“我想……天下的炊饼,随我吃。”
“那你现在,想让谁,都有炊饼吃么。”
阿满抬起头,望着满殿跪伏的人。
她想起地道里那几块发霉的干粮,想起死人堆里刨食的日子。
想起青州城门涌出来的百姓,想起流民手里那一碗热粥。
“想。”她一字一顿,“我想让他们,都吃得上饭。”
“那你就坐得。”我说。
“这椅子底下,从来坐的不是天命,是良心。你有,你就坐得。”
阿满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那个曾经缩在墙角、脏得像条泥鳅的小乞丐,第一次,挺直了脊背。
她双手将我高高捧起。
“我坐这把椅子,不为天命。为的是,天下人,都有一口饭吃。”
那一日,一个乞儿出身的女帝,登了基。
年号,定为承安。
她做的头一件事,是开仓放粮,遍设粥棚。
京城内外,凡饥馑者,皆可领一屉热腾腾的炊饼。
我被供在龙案上,日日看着她批阅奏折。
她认字慢,学得笨,常常熬到深夜。
可她眼里那两簇火,从没灭过。
那火,还是当年地道里,我头一回见的模样。
夜深了,她揉着酸痛的手腕,把我捧到跟前。
“石头,累不累。”
“不累。”我难得说了句实话。
“三百年,头一回,觉得这石头,当得不亏。”
她笑了,缺牙的地方,还是那么亮。
恍惚间,我又想起穿越前那座灰蒙蒙的城。
地铁口卖炊饼的摊子,热气糊了一整面玻璃。
那团热气里,有个瘦小的女孩,踮着脚,数着硬币,只买得起一个。
摊主多塞给她一个时,她笑得,也是这般模样。
原来穿越千年,兜兜转转,我等的,就是再见她这一面。
“石头。”阿满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
“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尝遍九州的炊饼,好不好。”
“好。”我说。
“这一回,我陪你,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