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第一天,系统就给我发了任务:找到男主,把他养大,辅佐他登顶。
奖励丰厚,失败抹杀,没得选。
我咬咬牙认了,可系统只给了一句提示:"他在城南孤儿堆里。"
城南破庙里挤着十几个脏兮兮的小孩,我挑了半天,实在分不清谁是天命之子。
最后一咬牙,把最可怜的两个都领回了家。
一个乖巧懂事,帮我烧火做饭,笑起来甜得像糖。
一个沉默寡言,总在深夜盯着月亮看,眼神冷得不像小孩。
我心想,反正养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多双筷子的事。
三年后,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我整个人血压飙到头顶。
"检测到宿主正在同时培养男主与终极反派,请立即做出取舍,否则世界线将不可逆崩塌。"
我手抖着点开两人的属性面板,然后彻底傻了。
那个笑起来最甜的,黑化值已经爆表了。
01
我睁开眼时,耳边正响着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
“宿主已进入《帝王业》世界。”
“主线任务开启,找到男主,将其抚养成人,辅佐他登上帝位。”
“任务成功,宿主可以返回原世界,并获得五千万奖励。”
“任务失败,立即抹杀。”
我盯着漏雨的屋顶,半天没说出话。
原主沈棠,十七岁,父母双亡,只留下一间临街食铺和二十两银子。
叔父沈大成霸占后院,婶娘钱氏管着账本,还准备把原主嫁给城西一个四十岁的粮商换彩礼。
昨晚原主不肯,钱氏把她推进柴房,逼她跪了一夜。
人没熬过去,我来了。
“男主在哪儿?”
“城南孤儿堆里。”
“名字呢?”
“权限不足。”
“长相呢?”
“权限不足。”
“你让我怎么找?”
系统不说话了。
我气得头疼,却不敢拿命赌。
天刚亮,我翻窗出了柴房,揣上原主藏在鞋底的三两碎银,直奔城南。
破庙里挤着十几个孩子。
他们衣服破烂,脸上全是泥,见我拿出馒头,一窝蜂围了过来。
我按照话本里的规矩挑人。
长得最好看的,可能是男主。
伤得最重的,也可能是男主。
被所有人排挤的,更像男主。
可我看了半天,还是分不出来。
角落里坐着两个孩子。
左边那个约莫八岁,脸上带伤,眼睛却亮。
他把分到的半个馒头掰开,将大半递给身旁的人。
“你吃。”
另一个比他高些,眉骨上有一道旧伤,接过馒头,却没动。
“你不饿?”
“我能忍。”
声音很冷。
我心里一动。
能忍,记仇,受尽欺凌后一路登顶。
这很像男主。
可那个会分馒头的孩子也不差。
心善,隐忍,懂得拉拢人心。
这也像男主。
我蹲到他们面前。
“你们叫什么?”
爱笑的孩子答得很快。
“谢临川。”
冷脸的孩子停了片刻。
“裴照野。”
“愿意跟我走吗?”
裴照野抬头看我。
“做什么?”
“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服穿,再送你们读书。”
庙里安静下来。
几个大孩子看着我,眼里全是怀疑。
谢临川小声问:“要卖掉我们吗?”
我摇头。
“我家缺两个烧火劈柴的。”
谢临川笑了。
“姐姐,我会烧火,也会做饭。”
裴照野没说话,只盯着我手里的银子。
我知道他不信。
乱世里的孩子,能活到这个年纪,没几个会轻信别人。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馒头放到供桌上。
“想跟就跟,不想跟,我不勉强。”
我走出破庙。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临川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口。
“姐姐,等等我。”
裴照野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
我松了口气。
养一个也是养。
养两个也是养。
总有一个能押中。
回到食铺门口,钱氏已经站在台阶上。
她一看见我,抬手就要打。
“死丫头,你还敢跑?”
我抓住她的手腕。
钱氏愣住了。
从前的沈棠只会低头,从没反抗过她。
“放开!”
“你再动我一下,我就去县衙告你谋财害命。”
街坊全看了过来。
钱氏脸色变了。
“我是你婶娘,教训你怎么了?”
“昨晚你把我推进柴房,还给我定了一门换五十两彩礼的婚事。”
我盯着她。
“这叫教训?”
四周响起议论声。
钱氏急忙抽回手。
“胡说八道,我是为了你好!”
“那你嫁。”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从她身边走过。
“粮商有钱,你嫁过去正好享福。”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氏脸涨得通红。
“反了,你真是反了!”
我回头看着她。
“这间食铺是我爹娘留下的。”
“今天起,后院归我,账本归我,铺子也归我。”
“你们一家,今晚之前搬出去。”
钱氏刚要撒泼,裴照野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他指着柜台下面。
“那里有火。”
我低头看去。
一缕烟正从账房门缝里冒出来。
钱氏的脸瞬间白了。
我推开账房的门,看见叔父正蹲在火盆前,手里捏着半本烧焦的账册。
02
沈大成看见我,手里的账册掉进了火盆。
我一脚踢翻火盆。
火星散了一地。
裴照野抄起门边的水桶,直接泼了过去。
火灭了。
烧焦的纸页泡在水里,墨迹糊成一片。
钱氏冲进来,指着我大骂。
“你叔父替你管铺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带两个野孩子回来,还敢把他当贼防?”
谢临川站到我身前。
“姐姐没有骂人。”
钱氏扬手便要推他。
我扣住她的胳膊,把她甩到门边。
“碰他一下试试。”
钱氏撞上门框,疼得直叫。
沈大成站起来,脸色发沉。
“沈棠,你真要跟自家人撕破脸?”
“你们烧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账册旧了,我准备重新誊抄。”
“誊抄需要用火?”
门外围满了街坊。
沈大成强撑着笑。
“都是误会,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弯腰捡起剩下的半本账册。
上面还有几笔没被烧掉。
三月初五,收银九百文,入账三百文。
三月初八,酒钱二两。
三月十二,钱氏取银三两,给侄子交束脩。
我一页页翻过去。
三年时间,他们拿食铺的钱吃喝送礼,至少吞了四十两。
原主每天从早忙到晚,连买药的钱都要开口求。
钱氏却穿着新缎子,头上还插着银簪。
“沈大成,这些钱呢?”
他盯着账本,嘴角抽了抽。
“铺子要周转,哪能一笔笔说清?”
“说不清就去县衙说。”
我转身往外走。
钱氏急了,一把抱住我的腰。
“你不能报官!”
她声音太大,门外的议论立刻停了。
我回头看她。
“为什么不能?”
钱氏松开手,又开始抹眼泪。
“你爹死得早,是我们养大了你。”
“你现在有本事了,就想逼死亲叔叔。”
“大家快评评理,这世上还有没有良心?”
几个亲戚刚好赶来。
堂伯沈广福皱着眉开口。
“小棠,差不多就行了。”
“你一个姑娘家,以后还要靠叔叔撑腰。”
“真把事情闹大,你的名声也不好听。”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脸。
原主被推进柴房时,他们没人来。
原主被逼着嫁人时,他们也没人管。
如今我要拿回自己的铺子,他们全来了。
“堂伯说得对。”
我点点头。
沈广福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才懂事。”
我把账册递给门外卖豆腐的陆婶。
“劳烦您替我跑一趟县衙。”
“就说这里有人侵占孤女家产,纵火毁账,还要强卖侄女换银子。”
沈广福的笑僵住了。
钱氏扑过去抢账本。
陆婶往后一退,把账册护在怀里。
“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抢?”
街坊的目光都落在钱氏身上。
有人啐了一口。
“拿人家铺子的钱养自己侄子,还好意思说养恩。”
“沈家兄弟真够黑心。”
“昨晚我还听见柴房里有人哭,原来是他们逼婚。”
钱氏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大成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第一,交出铺子的钥匙和房契。”
“第二,把吞掉的四十两银子还回来。”
“第三,带着你们的东西搬走。”
钱氏尖声喊道:“四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我看向陆婶。
“还是报官吧。”
“等等!”
沈大成咬紧牙,从怀里掏出钥匙。
他把钥匙拍在柜台上。
“房契在后院箱子里。”
“银子没有,最多给你十两。”
“剩下三十两,写欠条。”
我没有答应。
谢临川却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
“姐姐,门外有人。”
我转头看去。
两个衙役已经站在门口。
领头的人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我手里的账册。
“谁放的火?”
沈大成双腿一软。
我刚要开口,谢临川忽然抱住我的腰,哭得全身发抖。
“官爷救命。”
“他们不光烧账,还说今晚要放火烧死姐姐。”
满屋的人都看向他。
他的脸埋在我怀里,声音又小又怕。
可我低下头时,正好看见他嘴角那点没有收住的笑。
03
衙役把沈大成带走了。
钱氏追到门口,哭着喊冤。
没人替她说话。
纵火毁账,侵吞家产,逼嫁孤女,哪一条都不好解释。
沈广福见势不对,转身就走。
我挡住他。
“堂伯刚才不是要主持公道吗?”
他脸色难看。
“你家的事,我不掺和。”
“那以后也别来。”
我指向门外。
“滚。”
四周安静了一瞬。
沈广福瞪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训人。
他甩袖离开。
钱氏把房契和十两银子交出来,又按手印写了三十两欠条。
我当着街坊的面检查完,才让她收拾东西。
她走进后院时还在骂。
“养不熟的白眼狼,迟早遭报应。”
我拿起扫帚,将她放在门边的包袱扫了出去。
“再骂一句,欠条今天就送县衙。”
钱氏闭上嘴,拖着包袱走了。
门一关,我的手才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饿得太久,又折腾了大半天,已经撑不住了。
谢临川扶住我。
“姐姐,你是不是病了?”
“没事,吃点东西就好。”
他立刻跑进灶房。
裴照野没有跟去。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张欠条。
“他们不会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放他们走?”
“因为他们会回来。”
裴照野抬起眼。
“回来做什么?”
“找帮手,抢铺子。”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他们关起来?”
“县衙关不了他们一辈子。”
我把欠条收进木盒。
“让他们回来,才能一次解决。”
裴照野看了我很久。
“你不像别人说的那么笨。”
“别人怎么说我?”
“说你听话,胆小,好骗。”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不想死了。”
裴照野没再问。
灶房传来锅盖落地的声音。
我进去时,谢临川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
他手指被割破,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别动。”
我抓住他的手,用布条包好伤口。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疼?”
他摇头。
“以前受伤,没人管我。”
“以后有我。”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
谢临川靠过来,轻轻抱住我。
“姐姐真好。”
他的声音很软。
我拍了拍他的背。
系统给我的任务是养男主。
可不管谁是男主,这两个孩子都已经跟我回了家。
我不能把另一个再丢回破庙。
晚饭只有一锅稀粥和三碟小菜。
谢临川忙前忙后,给我盛了最稠的一碗。
裴照野坐在桌边,始终盯着他。
“你看我做什么?”
谢临川笑着问。
“没什么。”
裴照野低头喝粥。
夜里,我把后院空房收拾出来,让他们睡在一间屋里。
谢临川很快睡着了。
裴照野却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
我给他披上一件旧外衣。
“睡不着?”
“习惯了。”
“怕有人害你?”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睡着了,会做梦。”
“梦见什么?”
“死人。”
我没有追问。
我关窗时,他忽然开口。
“今天在账房,谢临川早就看见那个人烧账了。”
我的动作停住。
“你怎么知道?”
“他先看见,却没说。”
“直到火快烧起来,他才提醒我。”
我回头看向床上。
谢临川侧身躺着,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孩子才有的安静。
“也许他吓住了。”
裴照野没有反驳。
“姐姐,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他在破庙里差点杀过人。”
床上的谢临川翻了个身。
裴照野闭上嘴。
我回到自己房里,刚插好门,眼前突然弹出一片红光。
“养育对象绑定完成。”
“身份检测启动。”
“目标一,裴照野,天命男主,当前信任值二十。”
我松了口气。
下一行字跳出来。
“目标二,谢临川,终极反派,当前黑化值九十九。”
红光接连闪烁。
“严重警告。”
“宿主正在同时培养男主与终极反派。”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做出取舍。”
“未被选择者,将由系统执行清除。”
04
我盯着眼前的红光,半天没动。
“清除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片刻。
“抹去目标存在痕迹。”
“是杀了他?”
“可以这样理解。”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床上的谢临川睡得正熟,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另一间屋里,裴照野大概也还没睡。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我要找的男主,一个是未来会毁掉天下的反派。
偏偏我把他们一起带回了家。
“如果我不选呢?”
“十二个时辰后,系统自动执行。”
“有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
我盯着那行冰冷的字,气得差点笑出来。
这算什么任务?
让我在两个孩子里选一个送死,还要我心安理得地养另一个。
我推门出去。
裴照野果然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
“你还没睡?”
“你也没有。”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不是要赶走我们其中一个?”
我心头一跳。
“谁告诉你的?”
“你刚才站在门外,呼吸乱了。”
这孩子才八岁,心思却重得吓人。
我走到他身旁坐下。
“如果我说,我只能留下你一个呢?”
裴照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想留下谁?”
“还没想好。”
“那就留下我。”
他回答得很快。
我侧头看他。
“为什么?”
“我能干活。”
“谢临川也能。”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也没有惹麻烦。”
裴照野沉默了很久。
“那就因为我比他有用。”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谈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忽然想起破庙里的那半个馒头。
他明明饿得脸色发白,却说自己能忍。
这个孩子早就习惯了把活下去变成一场算计。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裴照野身体一僵,却没有躲开。
“我不会赶走你。”
他抬眼看我。
“那谢临川呢?”
“他也不会走。”
“系统不允许。”
我心里一紧。
他竟然听见了。
“你听到了?”
“门没有关严。”
裴照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如果必须死一个,就杀我吧。”
我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他比我讨人喜欢。”
“他会哄你开心,也会做饭。”
“你留下他,日子会轻松很多。”
他把那块石头递给我。
石头边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我这种人,死了也没人记得。”
我一把将石头拍落。
“谁准你替我决定了?”
裴照野愣住。
“你们两个,我都要。”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站起身,抬手指向他。
“你们从破庙跟我回来的那一刻,就都是我的人。”
“谁敢动你们,先问过我。”
裴照野看了我半晌。
他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不是感动,更像是某种危险的东西在冰层下缓慢裂开。
“你会后悔。”
“后悔也得等以后再说。”
我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坏人呢?”
我没有回头。
“那就把你揍醒。”
屋里安静了片刻。
裴照野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几乎转瞬便消失。
“好。”
回到房间后,我坐在桌前,翻遍了原主留下的东西。
二十两银子被叔父吞了大半,剩下的十两还要拿来进货。
食铺的灶台破了,屋顶漏雨,两个孩子连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想养他们长大,光靠一间小铺子远远不够。
更别说还要供他们读书。
我摸出那张欠条,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沈大成不会主动还钱,那我就逼他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吹灭油灯,悄悄靠近门缝。
院墙外有三道黑影。
其中一人压着声音说:“那丫头刚拿回铺子,手里肯定还有房契。”
“先把两个野孩子处理掉,免得他们碍事。”
“钱氏说了,沈棠胆子小,吓一吓就会把东西交出来。”
我握紧了门闩。
院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谢临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滚水。
他脸上还带着平日里乖巧的笑。
“姐姐,他们要进来吗?”
墙外顿时没了声音。
我推开门,拿起墙边的扁担。
“来了就别走了。”
05
院墙外的人翻身落地。
为首的男人手里握着短刀,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疤。
他看见我手里的扁担,咧嘴笑了。
“沈姑娘,我们只是来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你们姓沈吗?”
“替沈大成办事,自然算半个沈家人。”
“那你们来得正好。”
我把扁担横在身前。
“劳烦你们回去告诉他,欠条我已经送去县衙备案。”
刀疤脸的笑意沉了下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一挥,身后两人立刻朝我扑来。
我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扁担重重砸在他膝弯。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二个人从侧面伸手来抓我。
谢临川抬手将滚水泼了出去。
热水溅在那人的手背上,他疼得连连后退。
我趁机一脚踹中他的胸口。
男人撞上院墙,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刀疤脸没想到两个孩子也敢动手,愣了一下。
裴照野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刀身不长,却磨得雪亮。
“你们最好现在走。”
他语气平静,眼睛却冷得吓人。
刀疤脸盯着他。
“一个小崽子,也敢吓唬人?”
他提刀冲了过去。
裴照野没有后退。
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他忽然矮身,抬脚踢向对方手腕。
刀疤脸手臂一麻,短刀脱手。
裴照野抓住他的衣襟,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将人狠狠摔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赶紧上前,用扁担压住刀疤脸的脖子。
“说,谁让你们来的?”
他咬牙不答。
谢临川蹲到旁边,笑眯眯地捡起短刀。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刀背。
“姐姐,他不说的话,就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吧。”
刀疤脸瞳孔猛缩。
我看向谢临川。
他依旧笑得乖巧,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顽童玩笑。
“别吓他。”
“好呀。”
谢临川放下短刀。
“那先剁一根。”
刀疤脸终于忍不住了。
“是沈大成!”
“他让你们来抢房契?”
“他说只要拿到房契,再把你们赶出城,铺子就还是他的。”
“他还说了什么?”
刀疤脸喘着粗气。
“他说你一个孤女,没人会替你撑腰。”
我冷笑一声。
“那他错了。”
远处忽然传来铜锣声。
街坊听到动静,已经有人去喊了巡街的衙役。
刀疤脸脸色大变,拼命挣扎起来。
我压得更用力。
“等衙役来了,你们正好当面作证。”
“姑娘,都是误会,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拿谁的钱,办什么事,说清楚了自然是误会。”
没过多久,两名衙役赶到。
他们把三个人捆起来,又将短刀收入囊中。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谢临川还主动补充了几句。
他说得又快又清楚,连刀疤脸从哪面墙翻进来的都记得一清二楚。
衙役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这孩子记性倒好。”
谢临川抓住我的衣角,缩到我身后。
“我害怕。”
那副模样乖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裴照野站在旁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什么也没说。
衙役将人带走前,我叫住了他们。
“官爷,沈大成还在县衙吗?”
“他还在审问。”
“麻烦替我带句话。”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欠条。
“告诉他,明日午时之前不还银子,我就把账册、欠条和今晚的口供一起递上去。”
衙役接过欠条,点了点头。
“放心,他这次脱不了干系。”
人走后,街坊们才围了过来。
陆婶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小棠,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了?”
“被逼出来的。”
“早该这样。”
旁边有人接话。
“你叔父一家平时仗着亲戚身份欺负人,今日总算碰到硬骨头。”
议论声越来越多。
我没有解释,只将院门重新锁好。
谢临川把菜刀放回灶房,转身时却踩到了自己的衣角。
我赶紧扶住他。
“有没有摔着?”
“没有。”
他仰头冲我笑。
“姐姐刚才好厉害。”
“你泼水也很厉害。”
“我只是想保护姐姐。”
“那也不许再端滚水乱跑。”
“知道了。”
他嘴上答应得很快,眼底却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暗色。
裴照野走过来,把那把菜刀递给我。
“以后不要站在最前面。”
“我是你们的姐姐,不站前面难道让你们站?”
“你不会武功。”
“会拿扁担就够了。”
“遇到真正厉害的人,扁担救不了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要活着。”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我一时竟没接上。
谢临川在旁边歪着脑袋。
“裴哥哥,你为什么只关心姐姐?”
裴照野冷冷看他。
“因为她是我们的饭票。”
谢临川笑容不变。
“我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一个冷,一个甜。
院子里明明没有风,我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红色面板再次浮现在眼前。
目标一,裴照野,信任值三十。
目标二,谢临川,黑化值九十九。
系统提示:距离强制清除还有十个时辰。
我咬了咬牙。
既然系统不给我第三条路,那我就自己造一条。
我将两人叫到桌边。
“从明天开始,你们跟我学认字。”
谢临川举手。
“学会了能做什么?”
“能看账本,能写契约,还能考功名。”
裴照野问:“为什么要考功名?”
“因为只有手里有权,才不会任人欺负。”
我看着他们。
“你们以后都要学。”
谢临川笑了。
裴照野沉默片刻,也点了头。
“好。”
这一夜,我们挤在一张桌边,分吃最后几个冷馒头。
没有人知道,十二个时辰之后,系统会不会真的动手。
更没有人知道,未来的帝王和反派,此刻已经坐在同一盏灯下。
而我忽然觉得,无论前面是什么路,我都不会放弃其中任何一个。
06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药铺买了伤药。
谢临川昨晚被瓷片划破的手指虽然不深,伤口却有些红肿。
药铺掌柜见我只买最便宜的草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姑娘,你家铺子不是重新拿回来了吗?”
“刚拿回来,处处都要花钱。”
“你叔父那一家真是造孽。”
掌柜将药包递给我时,又从柜台下多塞了两片止痛药。
“拿着吧,不值几个钱。”
我道了谢,转身时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岁,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明明今日阳光正好,他却一直站在伞下看我。
我与他对视片刻,他忽然转身走进了巷子。
等我追过去,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墙角落着一块黑色腰牌。
我弯腰捡起腰牌。
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只有一个“玄”字。
系统面板忽然闪烁起来。
“检测到特殊人物。”
“相关权限不足。”
我握着腰牌,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这个世界的麻烦,似乎不只有沈大成一家。
回到食铺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大成被衙役押着,脸色灰败。
钱氏和几个族人跪在台阶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见我回来,钱氏立刻扑了上来。
“棠儿,婶娘知道错了。”
“你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放你叔父一马吧。”
我侧身避开她。
“昨天你不是还骂我是白眼狼吗?”
“婶娘那是气话。”
“那就继续说气话。”
钱氏噎住了。
沈大成咳了一声。
“小棠,四十两银子我确实拿了,但都花在铺子周转上了。”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几笔钱是账房记错了。”
“昨晚烧账也是记错了?”
衙役在旁边冷声道:“沈大成,县令已经发话了,三日之内还清银子,否则就按侵占孤女家产论罪。”
“三日?”
我看向衙役。
“他手里有钱。”
沈大成脸色一变。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昨晚让人查到的。”
“他在城东有一处宅子,名下还有六亩水田。”
“卖掉宅子和田地,四十两自然够。”
钱氏尖叫起来。
“那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活路!”
“我的活路被你们堵了三年。”
我收起纸张。
“现在只是把路还给我。”
沈大成狠狠盯着我。
“你以为拿回铺子就能安稳做生意?”
“我能不能安稳,不劳你操心。”
“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
“比如谁?”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这反应让我更加确定,昨晚的闯入不只是临时起意。
衙役将他们带走后,我立刻把食铺的招牌摘了下来。
原主父亲在世时,铺子卖的是面食和卤味,生意还算不错。
这几年被沈大成一家糟蹋得厉害,街坊都以为铺子快倒闭了。
我花了半天时间清点存货。
米缸里只剩不到半袋陈米,肉铺里的腊肉也全被拿走了。
柜台后面堆着发霉的木耳和几坛酸掉的酱菜。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天就得关门。”
我揉着额角。
谢临川蹲在地上,将还能用的食材分成几堆。
“姐姐,陈米可以熬粥,木耳洗干净还能吃。”
“那些酱菜呢?”
“做成辣酱。”
他抬起头。
“城南码头的人喜欢吃辣,便宜又下饭,一定能卖出去。”
我看着他熟练地整理食材,忽然问:“你以前做过生意?”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看别人卖过。”
“看一眼就会?”
谢临川笑得眉眼弯弯。
“我记性好。”
裴照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捆柴。
“后巷有三个男人盯着铺子。”
“是昨天那伙人?”
“不是。”
他把柴放下。
“他们没进来,只在街角等着。”
我心里一沉。
看来沈大成背后的人已经知道,硬抢不成,准备换个办法。
“裴照野,你去找陆婶,让她帮忙请两个可靠的伙计。”
“请人要花钱。”
“花钱总比挨打强。”
“我去。”
“谢临川,你留在铺子里。”
谢临川抬头问:“姐姐要去哪儿?”
“去买食材。”
“我陪你。”
“不用。”
“我可以帮你提东西。”
“你手还伤着。”
谢临川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指。
“已经不疼了。”
“听话。”
他抿了抿唇,乖乖点头。
我刚走出铺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时,谢临川正站在柜台旁。
他的脚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手边还有一包被撕开的药粉。
谢临川看见我,立刻跑了过来。
“姐姐,他偷偷往粥里撒东西。”
“你怎么发现的?”
“他拿错了勺子。”
谢临川指向男人。
“我们家的勺子都是木头的,他手里那把是铁的。”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朝门外喊:“救命啊,沈家丫头要杀人了!”
街坊立刻围了过来。
谢临川紧紧抓住我的手,身体微微发抖。
“姐姐,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还没回答,裴照野已经从外面回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药包,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泻药。”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层细白粉末。
系统面板瞬间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剧毒,足以致命。”
我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谁派你来的?”
男人咬紧牙关,不肯说话。
谢临川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姐姐,别问了。”
“为什么?”
“他不会说的。”
他仰着脸,笑容天真。
“让他也尝一口,就什么都说了。”
07
地上的男人听见谢临川的话,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
谢临川歪了歪头。
“你都敢往粥里下毒,我为什么不敢让你尝尝?”
他说话时依旧带着笑,手却已经伸向那包毒粉。
我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谢临川抬头看我,眼底的冷意迅速藏了起来。
“姐姐,我只是吓唬他。”
“吓人也不行。”
我把毒粉包好,交给赶来的衙役。
那男人见没了性命之忧,立刻扯开嗓子喊冤。
“这药不是我的,是他们栽赃!”
裴照野蹲下身,从他鞋底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食铺后院的布局,连米缸和灶台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男人顿时哑了声。
领头的衙役展开纸看了一眼。
“人证物证都在,你去县衙慢慢解释。”
男人被拖出门时,忽然回头瞪着我。
“沈棠,你坏了主人的事,活不了几天!”
街坊听见这话,纷纷往后退。
我追到门口。
“你主人是谁?”
男人咧开嘴,牙缝里渗出黑血。
下一刻,他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衙役急忙探他的鼻息,脸色沉了下来。
“死了。”
四周顿时乱成一团。
我想起灰袍男人留下的黑色腰牌,立刻回屋将它取了出来。
衙役看到腰牌上的鹰纹,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这东西从哪来的?”
“药铺旁边的巷子里捡到的。”
“今日之事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你认识这块腰牌?”
衙役避开我的目光。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说完便让人抬走尸体,连毒粉也一并带走了。
陆婶拉着我的胳膊,低声劝我关几日铺子。
“那些人连毒都敢下,下一次还不知会用什么法子。”
“我若关门,他们只会觉得我怕了。”
“命比生意重要。”
“正因为命重要,我才不能退。”
背后之人若只图铺子,根本不必闹出人命。
他们真正想要的,很可能是藏在铺子里的某样东西。
可原主留下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鹰纹腰牌。
送走街坊后,我关上铺门,将前后院仔细搜了一遍。
墙砖、房梁、灶台和水井都没有异常。
裴照野拿着木棍敲过每一块地砖,最后停在账房角落。
“这里是空的。”
我搬开柜子,撬起地砖,下面果然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没有锁,里面只放着半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几条看不懂的山脉,边缘还有一枚残缺的红印。
裴照野看见红印时,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你见过?”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
我正要追问,系统面板突然浮现。
“检测到关键情节物品。”
“世界线偏移程度上升。”
“强制清除时间缩短。”
“剩余时间,两个时辰。”
我猛地站了起来。
“凭什么缩短?”
系统没有回答。
谢临川看不见面板,只见我脸色发白,便轻轻握住我的手。
“姐姐,是不是那个东西又要你选?”
我没有瞒他们。
“只剩两个时辰。”
裴照野拿起桌上的菜刀。
“杀了我,任务就能继续。”
谢临川笑容淡了下来。
“凭什么是你?”
“因为她要养的是我。”
“可姐姐先牵的是我的手。”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我一掌拍在桌上。
“都闭嘴。”
他们同时看向我。
“谁再说死,我就把谁扔进水缸冷静。”
谢临川抿了抿唇。
“那姐姐准备怎么办?”
我盯着红色面板,忽然想起系统最初说过的话。
它让我找到男主,将其抚养成人,却从未说过我不能养别人。
所谓二选一,或许根本不是任务规则,而是系统为了维持原本的世界线强行加上的限制。
“我要申诉。”
“宿主无申诉权限。”
“那我要放弃任务。”
面板猛地闪烁起来。
“放弃任务将立即抹杀宿主。”
“我死了,就没人养男主。”
系统陷入沉默。
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重新判定清除规则,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红光明灭数次,终于跳出一行新字。
“临时豁免条件已开启。”
“请宿主在一炷香内,将终极反派黑化值降至九十以下。”
我看向谢临川头顶的数字。
九十九。
一炷香,降低十点。
就在这时,紧闭的铺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灰袍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沈姑娘,交出那半张图,我可以替你杀掉那个多余的孩子。”
08
灰袍男人话音落下,院里顿时安静了。
谢临川缓缓转头看向铺门。
他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阴沉得令人心惊。
“姐姐,他说谁多余?”
“谁都不多余。”
我将半张图塞进怀里,又把两个孩子推进后院。
“你们待在里面,不许出来。”
裴照野抓住我的袖口。
“他是冲着我来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就别胡思乱想。”
我关上后院的门,独自走到铺前。
灰袍男人仍撑着那把油纸伞,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护卫。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账房的方向。
“沈姑娘果然找到了。”
“你想要什么图?”
“装傻对你没有好处。”
“在我的铺子门口威胁我,也没有好处。”
灰袍男人笑了笑。
“沈大成拿了我们的银子,替我们看守这里三年。”
“可惜他太贪心,竟想把铺子占为己有。”
我终于明白叔父为何急着烧掉账本。
账册里除了他侵吞银钱的证据,或许还藏着与这群人的往来。
“那张图是谁留下的?”
“你的父亲。”
“他只是个开食铺的。”
“一个普通商贩,可没有胆量从玄鹰司手里偷东西。”
灰袍男人收起油纸伞,露出腰间同样的黑色腰牌。
“交出图,我留你一命。”
“那两个孩子呢?”
“男主可以活。”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裴照野的身份。
灰袍男人看了一眼天色。
“至于另一个,本就不该活在这条世界线上。”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谢临川站在门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显然听见了全部。
红色数字仍旧悬在他头顶。
九十九。
我朝他伸出手。
“过来。”
谢临川没有动。
“姐姐也觉得我不该活吗?”
“别听他胡说。”
“可他说裴照野能活。”
“你也能。”
“系统不会答应。”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灰袍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沈姑娘,你只有一炷香。”
“保住天命之人,还是陪一个怪物送死,你该知道怎么选。”
谢临川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从袖中滑出一块锋利的碎瓷,抵住自己的脖颈。
“姐姐不用为难。”
我心口一紧。
“把东西放下。”
“裴照野比我有用。”
“我让你放下。”
“我死了,姐姐就能回家,还能拿到奖励。”
他竟连奖励都听见了。
我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谁告诉你,我养你是为了奖励?”
“不是吗?”
“最开始是。”
谢临川的手指轻轻一颤。
瓷片划破皮肤,渗出细细的血线。
我停在他面前。
“后来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最稠的粥留给我,会在别人下毒时挡在灶台前,也会半夜偷偷替我补好破掉的袖口。”
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也想过害人。”
“想和做不是一回事。”
“我差点杀过破庙里的人。”
“他为什么招惹你?”
“他想把我卖给人牙子。”
“那是他该挨揍。”
谢临川死死盯着我。
“如果我以后真成了怪物呢?”
“你问过我。”
我伸手握住瓷片,不顾掌心被割破,将它从他手里夺了下来。
“我也回答过。”
“我会把你揍醒。”
血顺着我的指缝滴在地上。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收紧。
“姐姐流血了。”
“这点伤死不了。”
“为什么要用手抓?”
“因为我怕慢一步,你就真把自己弄伤了。”
他眼里的冷硬终于出现裂痕。
头顶的数字开始跳动。
九十八。
九十七。
九十六。
系统的倒数仍在继续。
“还剩半炷香。”
灰袍男人忽然抬起手。
一名黑衣护卫越过柜台,直扑谢临川。
裴照野从后院冲出,手中的木棍狠狠扫向对方膝盖。
对方侧身避开,一掌将他推倒。
谢临川看见裴照野受伤,眼底刚刚散去的冷意再次翻涌。
数字猛地跳回九十九。
灰袍男人轻笑出声。
“怪物就是怪物。”
“只要给他一点刺激,他迟早会毁掉所有人。”
我将谢临川护在身后,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砸了过去。
“毁不毁是以后的事。”
“现在在我铺子里动手的人,是你。”
算盘珠子四散飞落。
门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几十名官兵封住长街,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手中高举县令令牌。
灰袍男人的笑意终于消失。
可下一刻,那些官兵却齐齐拔刀,将刀锋对准了我。
“奉命捉拿盗取军图的沈氏孤女。”
“铺内所有人,格杀勿论。”
09
官兵撞开铺门,刀光瞬间挤满前堂。
陆婶和街坊们早已躲得远远的,没人敢在这时候靠近。
灰袍男人退到官兵身后,重新撑开油纸伞。
“沈姑娘,把图交出来,我还能留你全尸。”
我把两个孩子挡在身后。
“军图若真是我父亲偷的,你们为什么等了三年才来?”
灰袍男人没有回答。
马上那名校尉厉声喝道:“拿下!”
两名官兵持刀冲来。
裴照野抓住长凳一端,用力朝前一掀。
桌椅横在门口,暂时挡住了刀锋。
“从后门走。”
他拉着我退向灶房。
谢临川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灰袍男人身上,头顶数字红得刺眼。
“姐姐,他们想杀你。”
“我还没死。”
“可只要他们活着,就会一直追来。”
“所以我们先逃,再想办法收拾他们。”
谢临川低声问:“为什么不能现在杀光?”
我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
“因为你还小。”
“杀人不是你该学的本事。”
“那我该学什么?”
“学着相信我。”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
红色数字终于再次下降。
九十八。
九十七。
门口的桌椅被官兵一脚踢翻。
裴照野掀开灶台旁的木板,露出一条狭窄地道。
“这里有路。”
“你怎么知道?”
“昨晚搜铺子时看到的。”
我顾不上多问,先将谢临川推进地道。
裴照野紧随其后,我最后钻进去,反手盖好木板。
头顶很快传来杂乱脚步。
“搜!”
“他们跑不远!”
地道里漆黑潮湿,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
裴照野在最前面带路,谢临川走在中间,我负责断后。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距离豁免判定结束,还有一刻钟。”
“目标二当前黑化值九十七。”
仍差八点。
我咬紧牙关。
前方忽然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裴照野停下脚步。
“出口被锁了。”
我摸到一把生锈的铁锁,试着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头顶的追兵越来越近。
灰袍男人显然知道地道的存在。
“把图给我,我可以让他们停手。”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
晰得像贴在耳边。
我没有理他,只把怀里的半张图塞进谢临川手中。
“你来决定。”
谢临川怔住。
“姐姐不怕我把图交出去?”
“怕。”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信你。”
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头顶的数字骤然跳动。
九十五。
九十三。
九十一。
系统倒数只剩最后十息。
灰袍男人在上方失了耐心。
“放烟,把他们逼出来。”
浓烟顺着地道入口灌进来。
谢临川忽然撕开那半张图,将其中一角贴在铁锁上。
纸角沾到锁面,竟浮出几道淡红色纹路。
裴照野脸色骤变。
“这是裴氏皇族的密纹。”
谢临川顺着纹路摸到锁孔下方,用碎瓷片轻轻一挑。
铁锁应声落地。
出口打开的一瞬间,谢临川把图重新塞回我手里。
“姐姐说信我,我就信姐姐一次。”
红色数字终于落下。
八十九。
系统的声音随之响起。
“临时豁免条件达成。”
“强制清除取消。”
我还没来得及松气,地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砖石轰然塌落。
裴照野把我推向出口,自己却被一根断梁压住了腿。
浓烟滚滚涌来。
谢临川转身冲了回去。
我抓住他的衣领。
“你出去,我救他。”
“姐姐的手还在流血。”
“我力气比你大。”
“可我知道怎么让外面那些人全都进不来。”
他抬起脸,笑得异常乖巧。
“姐姐带裴照野走。”
“剩下的人交给我。”
10
我一听谢临川的话,心里顿时发紧。
“你想做什么?”
“灶房下面埋着两坛油。”
“你怎么知道?”
“昨天找地道时闻到的。”
谢临川指向身后的砖墙。
“只要打碎油坛,再点燃入口,他们就追不上了。”
“不行。”
“为什么?”
“这条地道连着整间铺子。”
“一旦火势失控,街坊的房子也会遭殃。”
谢临川眼底掠过一丝迷茫。
“可那些人想取我们的命。”
“他们做错,不代表我们也能不管旁人。”
我把他推向裴照野。
“你们一起抬梁。”
断梁沉得惊人。
我们三人用尽力气,也只抬起一条缝。
裴照野额头满是冷汗,却始终没有出声。
上方的脚步已经来到近处。
灰袍男人冷冷下令。
“封住出口。”
谢临川抿紧嘴唇,突然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砖。
他把砖塞进断梁下方,又用铁锁卡住另一端。
“姐姐,再来一次。”
我们同时发力。
断梁终于被顶开半尺。
裴照野拖着伤腿爬了出来。
出口外是一间废弃染坊。
可还没等我们站稳,几支利箭便钉在门框上。
灰袍男人早已派人守在这里。
四名黑衣人堵住前路,身后则是不断逼近的官兵。
谢临川握住我的手。
“姐姐,这次能用火了吗?”
“不能。”
“那怎么办?”
“喊人。”
我捡起地上的铜盆,用木棍狠狠敲响。
刺耳的声音顿时传遍整条巷子。
“玄鹰司私闯民宅,勾结官兵,抢夺裴氏皇族密图!”
灰袍男人终于变了脸色。
“堵住她的嘴!”
我一边敲盆,一边继续大喊。
“县令伪造文书,想拿全街百姓陪葬!”
染坊附近的窗户接连打开。
躲在屋里的人纷纷探出头。
这里住的都是码头苦工和染布匠人。
他们平日最怕官府,却更怕自己糊里糊涂成了替罪羊。
一名黑衣人冲过来夺铜盆。
裴照野横起木棍,重重扫中他的手腕。
谢临川则抓起染缸边的石灰,迎面扬了过去。
那人惨叫着捂住眼睛。
我趁机一盆扣在他头上。
四周顿时响起叫好声。
越来越多的百姓提着木棍走出家门。
陆婶也带着街坊赶了过来。
“小棠,别怕!”
“我们已经让人去府城报信了!”
灰袍男人看着聚拢的人群,眼神越来越冷。
“你以为人多就有用?”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金色令牌。
“玄鹰司奉皇命办差,阻拦者一律问罪。”
百姓们顿时迟疑起来。
我盯着那块令牌,忽然笑了。
“你若真奉皇命,为何不敢让我看公文?”
“机密要务,无须向你解释。”
“那就是没有。”
“放肆!”
“真正的玄鹰司腰牌,鹰头朝左。”
我举起捡到的黑色腰牌。
“你们的鹰头却朝右。”
灰袍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真假。
我只是记得药铺掌柜见到腰牌时,神色虽然紧张,却没有下跪。
真正代表皇权的东西,不该只有那点反应。
陆婶第一个明白过来。
“他们是假冒的!”
百姓们立刻围了上去。
灰袍男人带来的护卫再厉害,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把整条街的人都放倒。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腿脚不便的裴照野。
刀锋抵在裴照野颈边。
“全都后退。”
我停下脚步。
裴照野却低头看向他腰间。
下一刻,他忽然扯下灰袍男人悬着的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成”字。
我立刻认了出来。
那是沈大成平日最常去的成记赌坊标记。
灰袍男人根本不是什么玄鹰司。
他是成记赌坊的人。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男主与系统的事?
灰袍男人见身份败露,抬手便要刺下去。
谢临川却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
一根细细的绳索套住了他的脖子。
谢临川收紧绳索,脸上的笑容甜得像糖。
“你碰我哥哥一下。”
“我就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
11
灰袍男人的脸迅速涨红。
他手中的刀锋刚偏离半寸,裴照野便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我冲过去撞开灰袍男人,将裴照野拽进怀里。
谢临川仍死死拉着绳索。
他的眼神空得吓人,仿佛根本听不见四周的声音。
“临川,松手。”
他没有回应。
“谢临川,看着我。”
我握住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已经被抓住了。”
谢临川终于抬眼。
“可他刚才差点伤了裴照野。”
“所以他要去衙门受审。”
“衙门里也有他的人。”
“那就送去府城。”
“府城也有人收银子。”
这句话让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八岁的孩子,却像是早已看透了这世上所有不公。
我蹲到他面前。
“所以我们更要活得堂堂正正。”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规矩没用,那坏人才真的赢了。”
谢临川慢慢松开绳索。
头顶的数字从八十九落到了八十七。
灰袍男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陆婶带着几名壮汉将他绑了起来。
围观百姓也抓住了剩下的黑衣人。
那些官兵见势不对,转身就想走。
我指着骑马的校尉。
“别让他跑!”
码头苦工一拥而上,直接用绳索拦住马腿。
校尉摔进泥里,金属腰牌也从怀中掉了出来。
裴照野捡起腰牌,只看一眼便递给我。
“假的。”
腰牌背面的县衙官印歪了一角。
真正的官印绝不会刻得如此粗糙。
所谓几十名官兵,不过是一群披着官服的赌坊打手。
街坊们彻底怒了。
“成记赌坊平日逼债也就算了,如今还敢冒充官差!”
“把他们送去府城!”
“不能再让县里的人包庇他们!”
灰袍男人见大势已去,忽然朝我喊道:“沈棠,你以为抓住我就算赢了?”
“那张图一旦现世,来找你的就不只是我们。”
“你父亲当年带走的东西,足够让整个沈家陪葬。”
“我父亲到底拿了什么?”
灰袍男人咧嘴一笑。
“问问你身边那个姓裴的小崽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照野身上。
裴照野脸色发白。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张图,指向残缺的红印。
“这是东宫私印。”
“十年前,东宫失火,太子一家下落不明。”
陆婶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会认得?”
裴照野沉默许久,慢慢卷起衣袖。
他的右臂内侧,有一块淡红色的鹰形胎记。
灰袍男人放声大笑。
“因为他就是东宫留下的血脉!”
“沈家夫妇藏了他整整三年!”
“只要这个消息传出去,想要他命的人会从京城排到这里!”
我脑中嗡的一声。
原主父母三年前突然病故。
同一年,沈大成接管食铺,成记赌坊开始暗中盯守此处。
他们真正等的从来不是那半张图。
他们在等裴照野出现。
可裴照野为何直到现在才来到城南破庙?
灰袍男人还想开口,谢临川忽然捡起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太吵了。”
我顾不上追问,先让陆婶带人把赌坊打手押去府城。
那些假官服、公文、腰牌和毒粉全被装进木箱。
数百名百姓跟在后面作证。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县令想压也压不住。
傍晚时,真正的府城差役赶到。
成记赌坊被当场查封。
沈大成藏在赌坊地窖里的三十两银子也被搜了出来。
他原本还想抵赖,看到灰袍男人后,直接跪在地上说出了所有内情。
“三年前有人给我银子,让我守着食铺。”
“他们说只要有一个手臂带红色鹰纹的孩子出现,马上通知他们。”
“我只是贪了点钱,我真不知道他是谁!”
我拿回银子,当众撕掉欠条。
钱氏瘫坐在地上,再也没了昨日的嚣张。
府城差役将沈大成一家一并带走。
临走前,沈大成忽然挣开押着他的人。
“小棠,你爹娘不是病故!”
“他们是因为不肯交出另一半图,才出了事!”
我猛地追上去。
“另一半图在哪里?”
沈大成死死盯着食铺的招牌。
“就在你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我抬头望去。
夕阳照在那块摘下来的旧招牌上。
褪色的“沈记食铺”四个字后面,缓缓透出了一幅完整的皇城地形图。
12
我让人把旧招牌抬进后院。
招牌在铺子门口挂了十几年,木头早被烟火熏成深褐色。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时,四个大字后方浮出的线条格外清楚。
裴照野伸手摸过边缘。
“里面有夹层。”
陆婶找来一把薄刀,沿着木缝慢慢撬开。
木板分成两层,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图从里面滑落。
先前找到的半张黄纸刚好能与绢图右下角重合。
两张图拼在一起,皇城内外的街巷顿时连成一片。
可真正被红线标出的,并不是城门和兵营。
而是从东宫通往城外的三条地下水道。
图纸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大曜承平十七年,太子无罪,证物藏于玄门之下。
裴照野盯着那行字,脸色越来越白。
“承平十七年,就是东宫失火那年。”
“玄门在哪里?”
“皇宫北面,历代皇族停灵的地方。”
谢临川趴在桌边,仔细看着图上的红点。
“这些点不像出口。”
“那像什么?”
“像藏东西的位置。”
他数了一遍。
“一共有十二处。”
我翻过黄纸,发现边缘还写着十二个姓氏。
其中九个名字已经被红笔划掉。
剩下三个分别是顾、秦、沈。
沈字后面,正是我父亲的名字。
原来我爹娘并非偶然卷进东宫旧案。
他们本就是替太子保管证物的人。
我把招牌夹层全部拆开,里面又掉出一封被油纸裹住的信。
信封上写着沈棠亲启。
熟悉的字迹让原主残留的情绪猛地翻涌起来。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信封上。
信是三年前留下的。
父亲说,他与母亲受人所托,在食铺下守着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他们从未见过裴照野,却知道总有一天,一个带着鹰形胎记的孩子会来。
若孩子平安出现,便将完整地图交给他。
若他们没能等到那天,就让原主烧掉地图,离开临安县。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棠儿,若有人能说出你幼时的小名,方可相信。
我的小名是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竟没有答案。
像是有人故意将那段记忆挖走了。
陆婶看到我的神情,忍不住问:“信里写了什么?”
“我爹娘早就知道会出事。”
“他们为何不报官?”
“因为当年想要他们命的人,就在官府里。”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府城差役去而复返,还带来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
他自称顾怀谦,是府城新任推官。
顾怀谦进门后,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绢图上。
“沈姑娘,这东西不能留在临安县。”
我立刻把图卷起。
“顾大人认识它?”
“家父顾明章,曾任东宫属官。”
他挽起衣袖,手腕内侧有一道火烧留下的旧疤。
“十二名证人之中,顾家也在。”
裴照野冷声问:“你如何证明自己?”
顾怀谦看向我。
“你三岁那年掉进河里,被救上来后哭着说再也不吃糖糕。”
我心头一震。
原主记忆深处,终于浮出一个模糊的称呼。
爹娘总爱叫她糖糕。
顾怀谦说出了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小名。
可我没有立刻信他。
“你既然知道,为何三年不来?”
“因为我三日前才收到沈掌柜留下的信。”
他从怀中取出半块铜符。
铜符背面沾着暗褐色血迹。
“送信的人只撑着说出临安二字。”
“他还让我告诉你,成记赌坊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爪牙。”
“真正盯着这里的人,已经进城了。”
顾怀谦话音刚落,前堂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我们冲出去时,一名府城差役倒在门边。
原本被绑在柱子上的灰袍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绳索整整齐齐落在地上。
柜台上则多了一只染血的糖糕。
糖糕下面压着一张纸。
今夜子时,带裴氏遗孤来城隍庙。
若不来,沈家夫妇如何死的,沈棠就会如何死。
13
顾怀谦立刻命人封锁长街。
灰袍男人受了伤,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差役搜遍附近店铺,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裴照野捡起地上的绳索。
“不是他自己解开的。”
绳结没有被割断,而是从外面完整拆开。
府城差役里有内应。
顾怀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声张,只让所有差役回前堂等候。
“今夜城隍庙不能去。”
我拿起那块糖糕。
“他们知道我的小名。”
“知道小名的人未必可信。”
“可他或许见过我爹娘。”
“对方是想逼你带照野现身。”
顾怀谦压低声音。
“一旦他的身份传开,朝中各方都会派人来。”
“那就更该在消息传开前,弄清是谁害了我爹娘。”
谢临川忽然伸手掰开糖糕。
里面藏着一枚细小的铜钉。
铜钉上缠着一根蓝色丝线。
“这是城隍庙的东西吗?”
陆婶接过去看了一眼。
“不是。”
“这是瑞丰当铺给死契做的记号。”
“成记赌坊欠债的人若还不上银子,家中东西就会被送去瑞丰当铺。”
我立刻明白过来。
城隍庙只是幌子。
对方真正藏身的地方是瑞丰当铺。
顾怀谦看向谢临川,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你怎么知道糖糕里有东西?”
“太重了。”
谢临川笑得乖巧。
“姐姐买给我的糖糕,从来没有这么压手。”
他只吃过我买的一次糖糕,却记住了分量。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做得好。”
裴照野走到窗边,忽然朝对街望去。
一个卖伞的小贩正推着车缓缓离开。
他经过铺门时,右手在伞柄上敲了三下。
裴照野转身问顾怀谦。
“你的人为何在外面传信?”
顾怀谦神色骤变。
“我没安排人。”
卖伞小贩扔下车便跑。
两名差役追进巷子,不多时便把人押了回来。
小贩嘴硬不肯开口。
我却从他的鞋里翻出一张纸条。
纸上只有四个字。
目标已确认。
纸条下方盖着临安县衙的私印。
县令果然与此事脱不了关系。
我让陆婶去通知街坊,又请码头苦工守住食铺前后两条巷子。
既然府城差役里有内应,那就用本地百姓盯着他们。
谁想离开,谁就最可疑。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差役果然翻了后墙。
他落地便被十几张渔网罩住。
顾怀谦亲自审问,那人终于供出县令与瑞丰当铺暗中往来的事。
成记赌坊负责找人和收债。
瑞丰当铺负责运送消息与赃物。
而县令则替他们压下命案。
三年前我爹娘出事后,尸身没有经过仵作查验,当天便被草草下葬。
所谓病故,是县令亲自写下的结论。
我指尖发冷。
“我要开棺重验。”
“可以。”
顾怀谦答应得很快。
“但要等今夜之事结束。”
我们没有等到子时。
天刚黑,瑞丰当铺便突然起火。
冲天火光照亮半座县城。
百姓赶去救火时,几个黑衣人趁乱从后门运出三口大箱子。
我早让陆婶带人在巷口守着。
运箱之人刚露面,便被堵了个正着。
其中两口箱子装着账册和金银。
第三口箱子里却蜷着一个遍体鳞伤的老人。
老人看见我,伸手死死抓住箱沿。
“糖糕。”
“快去你爹娘坟前。”
“他们没有葬在里面。”
我蹲下身。
“那里面是谁?”
老人嘴唇颤抖。
“是替他们送信的顾家人。”
顾怀谦脸色骤白。
“我父亲在哪里?”
老人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着火的当铺。
“地下。”
“沈家夫妻也在那里。”
一声闷响从当铺深处传来。
火海下方,竟传出了沉重的拍门声。
有人还活着。
14
当铺地下的拍门声越来越急。
火舌已经顺着梁柱往里卷。
顾怀谦不顾差役阻拦,抄起一桶水浇在身上,便要往火场里冲。
我一把拉住他。
“地下入口不在前堂。”
那老人既然被装进箱子运出来,出口一定藏在后院。
裴照野拖着伤腿绕到当铺侧墙,沿着墙根一路摸过去。
谢临川则蹲在地上,看着运箱留下的车辙。
“车是从那边出来的。”
他指向后院一口枯井。
井边的青砖沾着新鲜泥土,还有两道被箱角磨出的白痕。
顾怀谦立刻让人搬开井盖。
一股浓烟从井中涌出。
井壁中段开着一道铁门,里面正是当铺的地下密室。
“放绳子!”
码头苦工抬来粗绳,我第一个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顾怀谦紧跟在我身后。
裴照野也要下来,却被我瞪了回去。
“你的腿不要了?”
“里面可能有机关。”
“那你在上面看好临川。”
谢临川探头望着我。
“姐姐若是一炷香不出来,我就放水淹了密室。”
“先别乱来。”
“那姐姐快些回来。”
铁门已经被烧得滚烫。
门后不断传来撞击声,还有一个女人嘶哑的呼喊。
“外面有人吗?”
那声音钻进耳中时,这具身体猛地颤了起来。
原主残留的记忆翻涌而上。
每逢下雨,母亲都会坐在床边,一边补衣服,一边哼同一支小调。
眼前的铁门后,正有人哼着那支曲子。
“娘!”
我喊出这个字时,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门后瞬间安静。
片刻后,女人颤声回应。
“糖糕?”
顾怀谦抡起铁锤砸向门锁。
我也捡起地上的石块,一下接一下往锁链上砸。
铁门终于裂开一条缝。
浓烟扑面而来。
密室里关着五个人。
离门最近的妇人头发花白,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可我还是认出了她。
她就是原主的母亲秦氏。
秦氏身后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他的眉眼与原主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顾怀谦冲向角落。
那里还靠着一名断了左臂的中年人。
中年人艰难睁眼。
“怀谦?”
“父亲!”
顾怀谦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
另外两人是当年东宫旧部。
他们被困在这里三年,靠当铺每天送下来的残羹勉强撑着。
对方一直逼问完整地图和证物下落,所以才没有取走他们的性命。
头顶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
密室入口开始塌落。
我们把绳子绑在几人腰间,让井上的人逐个往外拉。
轮到秦氏时,她死死握着我的手不肯松。
“你先走。”
“娘,我带你一起。”
“他们在密室里埋了火药。”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钥匙塞给我。
“这是玄门证物库的钥匙。”
“你爹守了十年,也没有交出去。”
我把钥匙收进袖中,用绳子牢牢绑住她。
最后一个人刚被拉上去,火光便冲破了铁门。
顾怀谦推着我攀住井绳。
剧烈的气浪从下方撞来。
我们摔出井口时,整座后院轰然陷了下去。
谢临川扑进我怀里,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襟。
“姐姐说好一炷香。”
“只多了一点。”
“多一点也不行。”
裴照野站在旁边,脸色比伤者还白。
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一手抱住一个,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些。
秦氏被抬回食铺后,很快清醒过来。
她看见裴照野手臂上的胎记,眼圈瞬间红了。
“殿下终于回来了。”
裴照野后退半步。
“我不是什么殿下。”
秦氏没有强求,只让他好好坐着。
沈父却直到深夜才睁眼。
我刚把顾怀谦叫进房中,他便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让这个人出去。”
顾怀谦僵在门边。
“沈叔,是我。”
沈父盯着他的脸,眼里全是戒备。
“三年前出卖我们的密信,用的就是顾家暗印。”
“知道糖糕这个小名的人,除了我们夫妻,只有送出那封密信的人。”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顾怀谦取出的半块铜符,也在这时自行裂开。
铜符夹层里,掉出了一张写着我生辰的追捕令。
15
顾怀谦弯腰捡起追捕令。
纸张已经泛黄,落款却清清楚楚盖着顾家暗印。
上面不光写着我的生辰,还记着沈家食铺的暗道位置。
沈父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冷。
“这就是你三日前收到的铜符?”
“是。”
“送信之人长什么模样?”
“满脸是血,看不清容貌。”
“他可曾说出自己的名字?”
顾怀谦摇头。
沈父撑着床沿坐起来。
“你被人当成了开门的钥匙。”
“有人知道顾家与沈家的旧约,故意将你引到临安。”
顾怀谦沉默片刻,把腰间佩刀放到桌上。
“若沈叔仍不信我,可以先将我绑起来。”
“现在绑你有什么用?”
沈父咳得胸口发颤。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我将追捕令翻过来。
背面沾着一层极淡的香灰。
谢临川凑近闻了闻。
“和灰袍男人伞上的味道一样。”
“你还记得?”
“他每次撑伞,身上都会有这股气味。”
秦氏接过纸张,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安神香。”
“县令夫人常年礼佛,每月都会从瑞丰当铺定制一批。”
所有线索再次指向县衙。
顾怀谦立即起身。
“我去拿县令。”
“不能去。”
裴照野坐在门槛边,受伤的腿已经重新包扎。
“他既然敢放出追捕令,就不会留在县衙等你。”
我看向外面的长街。
从救火开始,县令始终没有露面。
成记赌坊和瑞丰当铺接连出事,他却安静得过分。
“他在等我们主动送上门。”
谢临川忽然拿起桌上的安神香灰。
他把香灰抹在一张白纸上,又凑到油灯旁慢慢烘烤。
纸面很快浮出几行浅色小字。
子时三刻,南门换防。
押送裴氏遗孤,由水路进京。
顾怀谦脸色骤沉。
“这是写给内应的命令。”
“县令准备今晚带走照野。”
裴照野平静地问:“有多少人?”
“县衙有三十多名正役,另有不少临时招来的帮手。”
“那就让他来。”
我立刻摇头。
“不能拿你当饵。”
“他们不见到我,不会露面。”
“露不露面都得抓。”
“姐姐。”
裴照野抬头看我。
“我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
“你才八岁。”
“八岁也能做事。”
谢临川难得没有和他顶嘴。
“我陪裴哥哥。”
“你更不许去。”
“姐姐偏心。”
“对,我偏心你们两个平平安安。”
谢临川抿着嘴不说话了。
我让陆婶把沈父几人转移到码头货栈,又请百姓封住南门附近的几条巷子。
顾怀谦则暗中调来府城人手,换下原本守门的差役。
我们把计策布置妥当,临近子时,县衙方向果然驶来三辆马车。
车队前方挂着官灯。
为首之人却不是县令。
钱氏披着斗篷坐在车上,怀里还抱着一只木匣。
她一下车便哭着跪在食铺门外。
“小棠,我来给你送东西。”
“县令抓了你叔父,让我拿这个换人。”
我没有开门。
“匣子里是什么?”
“你爹娘当年的验身文书。”
“县令说,只要你交出两个孩子,他就把文书还给你。”
我隔着门缝看她。
她的袖口不停发抖,右手却始终按着木匣底部。
谢临川趴在房梁上,忽然往下扔了一颗石子。
石子砸中木匣。
匣底立刻弹出十几根细针。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钱氏吓得瘫坐在地。
“不是我!”
“是县令逼我的!”
巷子两侧同时亮起火把。
顾怀谦带人堵住了马车退路。
车夫扔下缰绳便跑,却被码头苦工按倒在地。
我走出铺门。
“县令在哪里?”
钱氏哭得浑身发颤。
“他已经带人去了码头。”
“他说南门只是幌子,真正的船停在沈家祖坟后面的河湾。”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父和秦氏刚被转移到码头货栈。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三辆马车拖在了这里。
远处忽然腾起一支红色响箭。
那正是货栈出事的信号。
紧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苦工跌跌撞撞跑来。
“沈姑娘,县令带走了你爹娘!”
“他还抓了陆婶和几十名街坊!”
“县令说一刻钟内不把裴照野送到河湾,他就把所有人沉进河里!”
16
河湾停着一艘三层大船。
几十名百姓被绳子串在一起,跪在甲板边缘。
每个人脖颈上都绑着石块。
县令站在船头,身后是近百名手持长棍的打手。
沈父和秦氏被单独关在船舱门口。
陆婶脸上带着伤,见到我便拼命摇头。
“小棠,别过来!”
县令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再喊,我先拿你开刀。”
我脚步一顿。
顾怀谦带来的府城人手埋伏在河堤两侧。
可百姓都在船上,强攻只会害了他们。
县令看见裴照野,眼里顿时冒出精光。
“果然是东宫遗孤。”
“把地图和钥匙交出来。”
“先放人。”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县令抬了抬手。
一名打手立刻将站在最边缘的老人推下甲板。
石块拖着老人往水下沉。
裴照野抓起河边的长竹竿,飞快伸了过去。
老人抓住竹竿,几个苦工合力将他拖上岸。
县令脸色阴沉。
“下一次可没这么好运。”
我把绢图举过头顶。
“东西在我手里。”
“你把所有人放到岸上,我就交给你。”
“先扔过来。”
“你当我和沈大成一样好骗?”
县令冷笑一声。
“你叔父虽然蠢,却比你识时务。”
船舱里忽然传来沈大成的哭喊。
“妹夫,救我!”
舱门被人推开。
沈大成双手被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身后站着那名从当铺逃走的灰袍男人。
县令不耐烦地皱眉。
“谁是你妹夫?”
钱氏跟在我们身后赶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你不是说,只要我替你盯着沈家,就会娶我妹妹吗?”
县令脸色微变。
钱氏的妹妹早年进县衙做婢女,后来突然失踪。
这些年,钱氏一直以为妹妹被县令藏在外宅。
所以她和沈大成才肯替县令做事。
“你妹妹三年前就没了。”
县令语气冷漠。
“一个知道太多的婢女,难道还留着过年?”
钱氏怔怔站在原地。
下一刻,她突然扑向县令。
“你还我妹妹!”
灰袍男人抬脚将她踹开。
钱氏撞上围栏,嘴角渗出血迹。
她却像疯了一样死死抱住灰袍男人的腿。
“就是你送来的银子!”
“就是你让我骗小棠嫁人,好把铺子空出来!”
县令喝令手下把她拖走。
钱氏拼命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朝我扔来。
“账都在里面!”
“他每次给银子的日期,我全记着!”
灰袍男人扑过去抢。
裴照野抢先接住册子,转手扔给顾怀谦。
上面不光记着县令与赌坊的往来,还有三年前伪造验身文书、暗中关押东宫旧部的证据。
顾怀谦高举册子。
“人证物证俱在,临安县令,你还不认罪?”
河堤后方突然响起战鼓。
府城知府亲自带着守军赶到。
原来顾怀谦在去瑞丰当铺前,便派快马送出了求援信。
守军封住河道,弓弩齐齐对准大船。
县令终于慌了。
他一把抓住秦氏,将短刀抵在她背后。
“都给我退开!”
沈父突然撞向县令。
秦氏趁机挣脱。
埋伏在水中的苦工同时攀上船舷,把被绑的百姓拉进水里。
顾怀谦一声令下,守军冲上甲板。
县令和灰袍男人很快被按倒。
钱氏跪在船边,望着沈大成嚎啕大哭。
她帮着县令作恶多年,最后才知道,自己也是被随手利用的一枚棋子。
县令被押过我身旁时,忽然阴森地笑了。
“你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
“京城来的人,早就盯上那两个孩子了。”
“他们要的不只是裴家血脉。”
“还有一个能打开玄门证物库的人。”
我心头一跳,立刻回头寻找谢临川。
河岸上只剩一串被踩碎的糖糕。
红色面板骤然浮现。
“目标二已脱离宿主保护范围。”
“黑化值正在上升。”
谢临川站过的地方留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姐姐,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们说,只要我跟着走,就不会再找你和裴哥哥。”
纸张背面还多了一行陌生的字。
“想要这个孩子活着,三日后带玄门钥匙进京。”
17
我捏着谢临川留下的纸,指尖止不住地发冷。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仍在往上跳。
八十八。
九十。
九十二。
“黑化值达到一百,会怎么样?”
“目标将彻底脱离当前世界线约束。”
“说人话。”
“他会不再相信任何人。”
我闭了闭眼,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谢临川不是自愿离开的。
那些人拿我和裴照野的安危逼他,他才会跟着走。
他表面总是笑,心里却认定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我若晚去一步,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头。
顾怀谦展开京城水路图。
“正常走官道需要五日。”
“若乘府城快船,昼夜不停,两日半能到。”
“县令刚被拿下,谁敢给我们开快船?”
知府站在人群后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临安县在他治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难辞其咎。
我走到他面前。
“大人若还想保住官帽,就立刻备船。”
知府嘴角动了动。
“调动官船需要文书。”
顾怀谦将县令的罪证册拍进他怀里。
“这份东西送进京城,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你。”
知府不再推托,当即命人准备快船。
沈父身体虚弱,却坚持要跟我进京。
“玄门证物库不是有钥匙就能打开。”
“十二名守证人各掌一道暗令。”
“顾家和沈家的暗令都在我手里。”
顾怀谦问:“剩下十道呢?”
沈父看向地图上被划掉的九个姓氏。
“九家已经出事,他们的暗令很可能落入幕后之人手中。”
“最后一家姓秦。”
“秦家不是也在名单上吗?”
“秦家没有被划掉。”
沈父用手指按住图纸最下方。
那里有一个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秦字。
“因为当年出卖太子的人,就姓秦。”
当今丞相正是秦崇岳。
他把持朝政十年,门生遍布天下。
若绑走谢临川的人来自秦家,我们这一趟等于主动走进虎口。
我仍旧没有迟疑。
“准备出发。”
沈母拉住我的手。
“你留在临安,我替你去。”
“他们点名要我带钥匙。”
“可你从未去过京城。”
“临川也没去过。”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中。
“他一个孩子都敢替我挡事,我不能躲在家里。”
裴照野已经换好干净衣裳,背后还藏着一根短棍。
我伸手抽出短棍。
“你留下。”
“他们也要我。”
“所以你更不能露面。”
“姐姐不带我,我就自己去。”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沈父低声道:“带上殿下吧。”
“有些真相,他早晚要亲眼看见。”
出发前,钱氏忽然跌跌撞撞追到码头。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妹妹留下的。”
“簪子中间藏着县令与京城来往的名单。”
“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钱氏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
“从前我只想着占便宜,总觉得你爹娘没了,铺子落在你一个姑娘手里也是浪费。”
“后来一步错,步步错,想回头时已经晚了。”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你若找到害死我妹妹的人,替她讨个公道。”
我收下银簪,没有替原主说原谅。
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她愿意拿出证据,是她迟来的良心,却不能抹去从前的恶。
官船连夜离开临安。
第二日黄昏,我们刚进入京城水域,前方忽然出现十几艘挂着秦家旗号的商船。
对方以河道检修为由,逼所有船只靠岸。
顾怀谦立刻让船夫熄灯。
裴照野趴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
“他们在找孩子。”
岸边立着两排画像。
一张画的是裴照野。
另一张画的竟然是谢临川。
谢临川的画像下面写着一行醒目的字。
寻回秦家嫡孙,赏金万两。
沈父看清那行字,脸色骤然变了。
“难怪他能打开玄门密锁。”
“谢临川不是普通孤儿。”
“他是秦崇岳唯一的外孙。”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划破夜色,直直钉进官船的船帆。
岸边有人高声下令。
“秦相有命,船上之人,一个也不许进京!”
18
秦家商船上的火箭接连射来,船帆很快燃起大片火光。
船夫吓得跪在甲板上,连舵都不敢再碰。
顾怀谦拔刀砍断燃烧的帆索,冲我喊道:“沈姑娘,不能靠岸!”
我将绢图和玄门钥匙藏进衣襟,转身看向船舱。
沈父和沈母都还在里面,裴照野则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短棍,目光冷冷盯着岸边的秦家护卫。
“他们既然不让我们进京,说明临川还在他们手里。”
“先活着靠近京城,才有机会救人。”
顾怀谦指着前方的分流河道。
“那里通往废弃的漕运渠,水浅礁多,秦家船只未必敢追。”
“那就走漕运渠。”
船夫脸色发白。
“那条水道三年没走过,里面全是暗礁,船一旦搁浅,咱们都得死。”
我抓住他的衣领。
“留在这里也是死。”
“你选一个。”
船夫咬紧牙关,猛地转动船舵。
官船擦着河岸冲进漕运渠。
船身剧烈摇晃,沈母摔倒在舱门边,我赶紧伸手扶住她。
还没等站稳,船底便传来一声闷响。
整艘船向左倾斜,水流顺着裂缝涌进底舱。
“漏水了!”
船夫惊恐大喊。
顾怀谦带人搬木板堵住裂缝。
我和裴照野则冲进船舱,把沈父从床上背了出来。
裴照野年纪虽小,动作却异常稳。
他一只手托住沈父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腿,半点没有叫苦。
沈父看着他,眼底浮出复杂的情绪。
“殿下,你不该回来。”
裴照野抿紧唇角。
“我不回来,姐姐怎么办?”
沈父看了我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你把他教得很好。”
“他不是我教的。”
我扯下桌布,替沈父重新包住伤口。
“是他自己活成了这样。”
船身再次撞上暗礁。
顾怀谦从外面冲进来。
“前面没有路了,漕渠被铁栅拦住。”
我走到船头。
远处水面上,几艘小船正横在河道中央。
船上的人全戴着黑色面罩,手里端着弩箭。
为首之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把秦家小公子交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谢临川竟然就在他们手里。
那人抬手一挥,两个护卫将谢临川从船舱里押了出来。
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锦袍,手腕却被铁链锁住。
往日甜软的笑容不见了。
他隔着夜色望向我,唇角轻轻弯起。
“姐姐,你真的来找我了。”
“临川,别怕。”
“我没有怕。”
他的视线扫过我身边的裴照野,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他们说,只要我回秦家,就会放过你们。”
我盯着那名护卫首领。
“你们要他做什么?”
“秦家嫡孙,自然要回秦家认祖归宗。”
“若他不愿意呢?”
首领冷笑。
“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愿不愿意的资格。”
谢临川忽然低下头。
锁链在他手腕上磨出血痕。
系统面板在我眼前亮起。
目标二,谢临川。
黑化值九十四。
信任值正在崩溃。
我握紧手中的钥匙。
“放了他。”
“先把钥匙扔过来。”
“钥匙给你,你们还是不会放人。”
首领眯起眼睛。
“那你想怎样?”
“我用自己换他。”
裴照野猛然转头。
“姐姐,不行。”
我没有理他,直接走到船头边缘。
“我跟你们走,放了谢临川和船上的所有人。”
谢临川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姐姐,你又要丢下我吗?”
18节结束处,谢临川忽然抬起被锁住的手腕。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染血的铜钉。
“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你来救我。”
19
铜钉贴着谢临川的手腕,锋利的一端已经刺进皮肉。
我看见那点血色,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临川,把东西放下。”
“姐姐不是要用自己换我吗?”
“我只是拖延时间。”
“可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望着我,眼底满是失望。
“上次你说不会赶走我,后来系统还是要你选一个。”
“这次你说会救我,可你还是准备一个人走。”
我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裴照野走到我身旁。
“她不是要丢下你。”
“那你告诉我,她准备去哪儿?”
裴照野沉默了。
谢临川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却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你们都一样。”
“需要我的时候,就说我是家人。”
“不需要我的时候,就让我安静去死。”
红色面板剧烈闪烁。
黑化值九十五。
黑化值九十六。
黑化值九十七。
我立刻对着秦家首领喊道:“你们听见了,他不想回秦家。”
“一个孩子懂什么?”
“他懂得谁对他好,谁想利用他。”
“秦家不会亏待他。”
谢临川忽然抬眼。
“他们给我吃肉,给我穿新衣,还说以后让我继承秦家。”
“可他们派人杀姐姐。”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只为了找我。”
首领脸色一沉。
“闭嘴。”
谢临川握着铜钉的手又往里送了一分。
“我若是跟你回去,你会放过姐姐吗?”
首领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
我将玄门钥匙举起来。
“看清楚了。”
“钥匙在我手里,图也在我手里。”
“你们若敢伤他,我就把这些东西沉进河里。”
首领阴狠地盯着我。
“你敢?”
“我连自己都敢拿来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顾怀谦忽然打翻身旁的油灯。
火光落在甲板上,瞬间点燃了一片浸过油的布。
秦家护卫下意识后退。
裴照野同时抓起缆绳,朝对面小船甩去。
绳索缠住一名护卫的脚腕,他用力一拽,对方当场摔进水里。
我趁乱跃上秦家小船。
船上两名护卫朝我挥刀。
我侧身避开刀锋,抬膝撞向其中一人的腹部。
另一人从后方掐住我的脖子。
谢临川突然扑过来,铜钉狠狠扎进那人的手背。
男人惨叫着松手。
谢临川抓住我的衣角,将我往后拖。
“姐姐,快走。”
“你先走。”
“我不走。”
他死死抱住我的腰。
“这次换我保护你。”
一支弩箭穿过火光,直奔谢临川后心。
裴照野从官船上跃来,挡在他身后。
箭头刺入裴照野肩膀。
他闷哼一声,身体却没有倒下。
谢临川看着他肩头的血,神色一点点变冷。
“他们伤了你。”
裴照野拔出弩箭,随手扔在地上。
“皮外伤。”
“可你流血了。”
“别管我。”
“我不喜欢别人伤害家里人。”
谢临川转过身,朝那群护卫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你们刚才说,孩子没有选择的资格。”
“现在我选了。”
他将手中的铜钉抛向半空,精准刺入船帆的绳结。
燃烧的帆布轰然落下,堵住了秦家人的视线。
顾怀谦趁机带人冲上小船。
双方在狭窄甲板上混战起来。
我拉着谢临川往船尾退,却被一只手猛地抓住脚腕。
那名秦家首领不知何时从水里爬了上来。
他半边脸被火光映得狰狞,手里的匕首直刺我的胸口。
谢临川扑过来挡在我面前。
裴照野也同时挥棍砸向首领的手腕。
匕首偏开,划过谢临川的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青色衣袍。
他低头看着伤口,脸上没有半点痛色。
“姐姐。”
“我在。”
“如果我杀了他,你会不会生气?”
我还没回答,首领忽然狞笑起来。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赢了?”
“秦相已经知道裴氏遗孤和玄门钥匙都在这里。”
“再过半个时辰,京城水军就会封锁整条河道。”
“到时候,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远处河面上,黑压压的战船正缓缓驶来。
20
京城水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数十盏灯笼排成一线,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
顾怀谦看清领头战船上的将旗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是秦家的人。”
“他们来得比我们快。”
秦家首领趁众人分神,猛地撞开顾怀谦,朝船舷翻去。
裴照野抬脚勾住他的腰带,将他重重拽回甲板。
“想跑?”
首领挥刀劈来。
裴照野抬棍格挡,肩上的伤口顿时再次裂开。
我看见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立刻抢过一旁护卫掉落的短刀。
“裴照野,退后。”
“姐姐,你不会刀法。”
“但我会砍人。”
我一刀劈在首领的刀背上。
两把兵器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谢临川从旁边捡起一块船板,狠狠砸在首领膝盖上。
首领腿一软,跪倒在地。
顾怀谦趁机用刀柄击中他的后颈,将人彻底打晕。
“把他捆起来。”
几名府城差役刚将绳子套上,秦家战船便已经靠近。
船头站着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弓手,腰间悬着金色鱼符。
男人垂眸看向甲板。
“顾怀谦,私带人犯进京,擅闯水道,抢夺秦家子弟。”
“哪一条罪名,都够你掉脑袋。”
顾怀谦抬刀指向他。
“秦崇岳派你来的?”
“相爷只吩咐我带回秦家嫡孙。”
“谢临川不愿意回去。”
男人将目光移到谢临川身上。
“孩子,你母亲临死前留下话,让你一定要回秦家。”
谢临川身体微微一僵。
我立刻挡在他面前。
“你见过他的母亲?”
“自然见过。”
“她叫什么?”
男人神色不变。
“秦夫人。”
“秦家嫡女那么多,你说的是哪一位?”
男人没有想到我会追问,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我继续道:“她左耳后面有没有一颗红痣?”
“她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她临死前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男人沉默了。
谢临川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没有见过她。”
男人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一个孩子,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娘左耳后没有红痣。”
“她最喜欢吃桂花糕。”
“她死的时候穿的是白色衣服,不是秦家祭祀用的青衣。”
谢临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船都安静下来。
“你们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说她让我回秦家。”
紫袍男人抬手。
弓手立刻拉满弓弦。
“既然不肯回去,那便都杀了。”
我把谢临川和裴照野护在身后。
顾怀谦与府城差役也纷纷举刀。
可对方人数太多,河面又无处可逃。
系统面板在此刻再次浮现。
目标一,裴照野,信任值六十。
目标二,谢临川,黑化值八十七。
主线任务进入最终阶段。
请宿主携带两名目标进入京城。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系统从来没有要求我放弃谢临川。
所谓清除,不过是它用来逼我服从的手段。
只要两人都活着,世界线就不算崩塌。
我抬头看向紫袍男人。
“你们不敢杀我们。”
“玄门钥匙在我手里,完整地图也在我手里。”
“你们若真敢动手,什么都别想拿到。”
紫袍男人眯起眼睛。
“你可以把钥匙交出来。”
“交给你们,沈家夫妇和东宫旧部就会立刻被灭口。”
沈父扶着船舱门走出来。
“她说得没错。”
“你们这些人怕的从来不是地图,而是地图背后的证物。”
紫袍男人看向沈父,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你竟然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
沈父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缺铜符。
“顾家、沈家、秦家,三家暗令齐聚,玄门即将开启。”
“你们若想拿到证物,就只能跟着我们进京。”
紫袍男人冷笑。
“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活着到玄门?”
“那就看谁先到。”
我忽然解下腰间的玄门钥匙,朝河面用力一抛。
所有人都被那道寒光吸引。
钥匙没有落入水中,而是被谢临川用绳钩稳稳勾住。
他早已站在船尾,另一只手还牵着裴照野。
我冲他们喊道:“跳!”
三人同时跃入漕渠。
顾怀谦带人砍断船缆,官船顺着水流猛地撞向秦家战船。
两艘船相撞,弓手东倒西歪。
百姓们趁机敲响船舱,将藏在底层的火药桶推入水中。
爆裂声接连响起,河面掀起数丈高的水浪。
我在冰冷的河水里抓住一块木板。
谢临川紧紧抱住我的胳膊,裴照野则被水流冲向下游。
“裴照野!”
我伸手去抓,却只摸到一片空荡荡的水花。
谢临川忽然松开我。
“姐姐,你先救裴哥哥。”
“你要去哪儿?”
“我看见岸边有绳子。”
他说完便潜入水中。
我拼命朝裴照野游去。
河面混乱不堪,秦家战船正在下沉,火光和水浪交织成一片。
就在我快要抓住裴照野时,一只手从水下扣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苍白而有力,正一点点将他拖进黑暗。
我潜入水中,看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正抱着裴照野往河底沉。
面具上的纹路,和玄门钥匙一模一样。
我拔出短刀,朝那人狠狠刺去。
青铜面具人侧身避开,拽着裴照野继续往下。
我的肺里几乎没有空气。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一根绳索忽然缠住了我的腰。
谢临川站在岸边,双手死死拉着绳子。
他身后是冲天的火光,脸上的笑容却冷得令人发寒。
“姐姐,抓紧我。”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们带走。”
河底的青铜面具人忽然抬起头。
他隔着浑浊的水流看向谢临川,竟缓缓跪了下去。
他松开裴照野,双手在水中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记。
谢临川手腕上的红色胎记骤然亮起。
系统面板疯狂跳动。
目标二身份重新认证。
秦氏嫡孙,玄门钥匙持有者。
终极反派线提前开启。
我刚把裴照野拖到水面,岸边便传来谢临川低低的声音。
“姐姐,京城到了。”
“可这一次,轮到我来选了。”
21
谢临川话音落下,岸边忽然亮起数百盏灯。
青铜面具人从水中走出,跪在他面前,双手奉上一枚玄色令牌。
“玄门十二卫,恭迎少主。”
谢临川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色印记,眼中没有半分喜色。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
面具人沉声道:“秦家嫡女当年带走玄门令,临终前将它封入公子体内,只等今日开启。”
我把裴照野推上岸,随即抓住谢临川的肩膀。
“你刚才说轮到你选,想选什么?”
谢临川望着我,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我可以让他们替裴哥哥夺回皇位,也可以让秦家从此消失。”
“然后呢?”
“然后把姐姐藏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找到。”
裴照野浑身湿透地走过来,抬手敲了他一下。
“她不是物件。”
谢临川冷冷看他。
“若不是你,姐姐不会被卷进这些事。”
“没有我,也会有人为了玄门令找你。”
两人目光相撞,眼看又要争起来,我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
“先办正事,回家再吵。”
谢临川捂着额头,眼底的阴郁竟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几分。
系统面板随之跳出提示。
“目标二黑化值下降至七十九。”
“主线任务最终选择开启。”
“请宿主从两名目标中选出未来帝王。”
我盯着那行字,直接点了拒绝。
“皇位该由天下人认可,不该由你决定,更不该由我决定。”
系统红光不断闪动,似乎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回答。
“拒绝选择,宿主将失去全部奖励。”
“五千万不要了。”
“宿主可能永远无法返回原世界。”
我看向浑身是伤却仍挡在我身前的两个孩子。
“那里没有人等我,这里有。”
面板停顿许久,最终碎成无数光点。
“主线任务变更。”
“辅佐裴照野洗清东宫旧案,阻止谢临川走向终极反派结局。”
“任务完成,宿主获得自由身份。”
河面上的秦家战船刚稳住阵形,玄门十二卫便同时现身。
他们没有动手,只把秦家这些年伪造的文书、收买官员的账册与东宫旧案证词摆上岸边。
天亮之前,顾怀谦带着证据敲响登闻鼓。
满城百姓聚在宫门外,秦家再也压不住消息。
三日后,玄门证物库在宗室与百官面前开启。
失踪多年的东宫玉印、先帝密诏和十二名守证人的血书重见天日。
秦崇岳跪在殿上时,还想把所有罪责推给临安县令。
谢临川当众拔下银簪,将夹层里的名单抖落在他脚边。
“外祖父,你连我的母亲都能舍弃,还有什么不敢认?”
秦崇岳面如死灰,再说不出一句话。
裴照野没有立刻坐上皇位。
他先为东宫旧部平反,又把涉案官员逐一清算,最后在百官与百姓推举下成为储君。
谢临川拒绝回秦家,转身接管玄门十二卫,专门查办那些藏在暗处的脏账。
两个人一个站在明处守规矩,一个留在暗处护底线,见面依旧互相嫌弃。
三年后,裴照野登基那日,第一道旨意便是封我为长宁郡主,将整条长街赐作食铺。
谢临川听完很不满意,当晚便送来一块更大的匾额。
匾额上只写了四个字。
“姐姐的家。”
我站在重新修好的食铺门口,看着两个已经长高许多的少年一左一右走来。
裴照野问我今日吃什么。
谢临川笑着说他想吃最稠的那碗粥。
我抬手一人拍了一下。
“都去烧火。”
他们嘴上争着谁该劈柴,脚步却同时迈进铺子。
系统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男主已登帝位,反派黑化值归零。”
“宿主可选择返回原世界。”
我关掉面板,推开灶房的门。
“我早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