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枫醒得很早。
天光才刺破地平线，橙色的晨光便顺着城市轮廓漫了进来，给窗帘边缘镶上一道浅金。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压低了的嗡鸣。
队友们还睡着，鼾声一阵接着一阵。
高枫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昨夜那场狂喜带来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去，残留的余韵贴着血管游走，酥酥麻麻。
睡意，一点没有。
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亢奋，还有热闹退场后的空落。
决赛在下午五点。
时间还早，他想出去走走。
两世为人，这还是高枫第一次踏出国门。
贝尔格莱德......一个以前只在历史书跟地图上见过的名字。
换好便服，高枫轻轻带上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厚实的地毯把脚步声吞了个干净。
清晨的风有些凉，里头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味，还有街边面包房飘来的烘烤香气。
路上的车不多，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的行人牵着狗散步。
高枫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了一整夜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
没有目的地，他就顺着街道随便往前走。
这里的建筑挺有意思。
一边是精致典雅的欧式楼房，阳台上摆满了正在盛开的鲜花。另一边却立着线条粗犷、体量庞大的苏维埃风建筑，沉默又厚重，跟一头头凝固在时光里的巨兽似的。
高枫掏出手机，对着一栋墙皮斑驳的宏伟建筑拍个不停。
第一次出国，不多拍几张怎么行。
街边行人交谈的语言，他一句也听不懂。不是英语，也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
不过问题不大。
他的英语足够应付日常交流。至于从爷爷那里学来的俄语，在这种东欧国家，偶尔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
他爷爷年轻时曾在苏联留学。
小时候，每逢夏夜，老人总爱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闲来无事便教他几句俄语。高枫大概是有些语言天赋，零零碎碎的，竟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红灯正好亮了。
高枫停在路边，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对面的行人。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闯进了他的视线。
她站在街角，应该也在等绿灯。
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高挺的鼻梁把侧脸线条衬的格外清晰，皮肤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盯着地面，似乎正想着什么。
很漂亮。
这是高枫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冒了出来......
要不要上去搭讪？？
比如说：“你好，请问你知道哪里可以给我的小心脏补充氧气吗？”
不行，太尬了。
要不换一句：“你好，我觉得你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这是我在塞尔维亚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高枫嘴角抽了一下。
更尬了....
他这边还在激烈斗争，对面的女孩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车流，直直落在他脸上。
先是疑惑，然后惊讶。
几秒后，认出他的欣喜便在女孩脸上漫开。
高枫怔了一下。
她认识我？？
绿灯亮了。
女孩迈开长腿，直接朝他走来。
高枫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脑子里刚才准备的那些搭讪台词，一下忘了个干干净净。
“你好，”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斯拉夫语系特有的口音，“请问，你是Gao Feng吗？？”
她居然说的是中文。虽然有些生涩，却听的很清楚。
高枫彻底懵了，只能下意识点头。
“天哪，真的是你！！”
女孩的眼睛一下亮了，像两颗突然被点燃的星星。
“我看过你昨天的比赛！你的狙......太不可思议了！！”
说到这里，她换回了流利的英语，语气里的兴奋一点没藏。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那样用AWP。跳起来甩枪，还有在白茫茫一片的时候盲狙....那简直是神迹！！”
被这么漂亮的异国女孩当面夸奖，高枫耳根都有些发热。昨天在赛场上秒天秒地的气势，这会儿早跑没影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笑道：“运气，都是运气。”
“不，那不是运气。”
女孩很认真的摇头。
“我玩CS很多年了，我知道那些操作需要怎样的反应，还有怎样的自信。你打得非常棒。”
她稍稍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的决赛，我也会去看。”
高枫的心脏很不争气的加快了几下。
迎着女孩真诚的目光，他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我正准备去吃早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弯起，像一对很好看的月牙。
“好啊，我正好也饿了。”
两人在街角找到了一家露天咖啡馆。
刚出炉的可颂面包，还有冒着热气的咖啡，很快被服务生端上桌。
“我叫安娜。”女孩主动介绍。
“高枫。”
“我知道。”
安娜俏皮的眨了眨眼。
两人很快聊了起来，话题绕了一圈，自然而然又回到了CS。
聊了没多久，高枫便有些惊讶的发现，安娜还真不是那种只看热闹的云玩家。战术、枪械、地图理解，甚至职业圈里的各种八卦，她都知道不少。
“你昨天在远古遗迹A点甜甜圈的那个跳狙，为什么要那样打？？”
安娜拿着小勺，轻轻搅着杯里的咖啡。
“那个timing，你完全可以用常规枪位架着，等iM自己拉出来。那明明是个稳吃的击杀。”
“咳......”
高枫差点被一口咖啡呛住。
这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告诉她，因为自己的金手指不让打简单枪吧。
“呃....可能是直觉。”
高枫含糊道：“当时就觉得，跳起来打会更顺一点。”
“直觉？？”
安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一种只属于顶尖狙击手的感觉？就像s1mple有时候也会做出一些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选择。”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有现成的台阶，高枫当然顺势就下了。
安娜捧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问：“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在场馆里打决赛，对吗？？”
“对。”
“所以......你会紧张吗？？”
“会。”高枫坦然点头，“不过更多的还是兴奋。”
有挂在身，哪怕真紧张起来，最后大概也会被硬生生打成兴奋。
安娜托着杯子，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光。
她似乎从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选手身上，看见了一种跟欧洲职业选手完全不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暂时说不清。
早餐就在轻松的交谈里结束了。
分别时，两人站在街口。清晨的人流已经多了起来，街边的店铺也一家接一家开门。
“很高兴认识你，高枫。”安娜笑着说。
“我也是，安娜。”
话说完，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几秒过去....
高枫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起来，怕是得后悔很久。
“那个......”
他捏了下手机，终于开口：“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
安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当然。”
交换完联系方式，安娜冲他挥了挥手。
“下午见。”
“下午见。”
她转过身，很快融进了来往的人群。
高枫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里多出来的新联系人。
安娜·斯米尔诺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