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停。
脚步没停,心跳没停,眉心那个硬点的跳动也没停。越走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促地敲,每一下都从骨头缝里震出来。
巷口,矮壮的男人站住了。
两人之间不到十步。
砚尘看见了,那人的脖子,从下颌角到锁骨,两侧的肌肉轮廓不是人的。太粗。太硬。像两根铁条焊在颈椎两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把领口撑得变了形。
那人也在看他。
表情平静,五官普通,路边随便拉个人都长这样。但眼神不对,不是警惕,不是敌意,是一种砚尘说不上来的东西。像闻到了什么味道,在确认是不是自己要找的。
眉心猛地一跳。
不是轻微的脉动了,是炸开。像有人从里面猛敲一下,震得鼻腔一热,腥甜涌上来。他咽了一口,没让血流出来。
那人歪了一下头。
很轻,像猫在辨认声音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往两边拉开,幅度太大,露出的牙齿太多。像嘴的尺寸和脸不配套。
"挺快。"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砚尘不动。部队留下的本能,未知面前,先观察,不先动。
但他已经做了选择。他走出了那扇门,朝这个人走过来。不是被推的,是自己迈的步。
巷子里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然后,"嘶",猫叫。
从巷子深处传来,尖锐、凄厉,不是发情野猫的嚎叫,不是打架的嘶吼。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恐惧到极点的东西。
不是冲砚尘叫的。
是冲那个人。
那人的笑停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又看回砚尘。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嫌恶。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退后一步,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黑色轿车倒车、调头,尾灯扫过巷子墙壁,消失在拐角。
砚尘站在原地,腿在抖。
不是因为怕。
眉心的跳动还没停。那个频率,他现在能分辨了,不是他的心跳,不是他的呼吸,是另一个东西。刚才那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冷的。
比他体内的那个频率低得多,沉得多,像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响。
人走了。但频率的残响还在他身体里转,像被敲过的钟,停不下来。
回到咨询室,他锁了门。
手还在抖。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紧,没用,指尖的震颤不是肌肉的问题。
他走到水池边,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苍白,眼底充血,鼻腔里还有血腥味。眉心正中的红印又深了一层。
他盯着镜子。
那两个东西,巷口瘦高的,车里矮壮的,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身体在靠近它们时有反应,眉心的硬点像雷达一样被触发了。
他能感知到它们。
但它们也能感知到他。
"挺快",什么挺快?眉心的发育?频率的觉醒?还是他被找到的速度?
他关了水,走回桌前。
残书还摊在那里。河图上的白点黑点已经不游动了,恢复成静止的墨迹。但刚才在巷子里,眉心被激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河图的运行方式不是他"理解"的,是被"灌"进去的。从肾到眉心的那条路,此刻就在他体内,像一条被凿通的隧道。
他能走这条路。
问题是,走得过去吗?
盘古开天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那种状态,生死关头的应激反应,来去都由不得他。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路是通的,他有地图。
他只需要自己走一遍。
不是"想试试"。
是"不得不试"。
巷口那个东西不会是最后一个。它们已经找到他了,下一次不一定是远远看着。
他等不了。
他盘腿坐下,面对墙壁。
闭眼。
先调呼吸,腹式呼吸,吸气小腹微鼓,呼气内收,每分钟四次。十几年了,轻车熟路。
再降心跳,部队里练过的。静默潜伏,一动不动趴十二个小时,心跳降到四十以下。
心跳慢了。呼吸慢了。
然后,他试着去碰那个频率。
不是回忆,不是想象,是去对。像调收音机,从底噪里转出那个清晰的信号。
天一生水,肾为一,眉心为六。
河图的路线在意识里铺开。从肾起,沿脊柱往上,过命门,走夹脊。
眉心一热。
不是灼烫,是从深处透出来的热。硬点在跳,频率比心跳慢,比呼吸深。
对上了。
就是那个。
他没停。继续对,继续靠,像调弦一样一点一点往那个节奏上贴。
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变轻。是在往外扩。
他能感觉到墙壁的位置,不用睁眼就知道门在哪里。隔壁冰柜在嗡嗡响,楼上有人在翻身。
还在扩。
巷子,整条街,整个片区。
太多了。
感知像决堤的水灌进来,他拦不住。眉心的跳动陡然加速,不是他调的频率了,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另一个方向跑。
画面涌进来。
火。
漫山遍野的火。赤红的天,焦黄的地,远处有夯土城墙和成群的黑影。
有人在跑。有人在叫。
鼓声,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
不对。他不该在这里。
他猛地收,往回拽,像抓住一根绳子从深水里往上攀。
鼻腔一热。
血喷出来,溅在地砖上。
他双手按住眉心,整个人弓起来,从地上滚到墙边。太阳穴像被锤子敲,眼前全是光斑,耳朵里嗡嗡的。
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等他能喘匀气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在地上,鼻腔的血已经不流了,但嘴唇和下巴全是一片暗红。
他盯着天花板。
他碰到了,但远远不够。那个频率不是一个,是一堆。他刚对上其中一个,其他的就涌过来了,像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每只都在拽他往不同方向走。
他能调到那个频率。
但稳不住。
硬点还在跳,比试之前更剧烈。他伸手摸了摸,又大了一圈。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长。
他撑着墙坐起来。
地上溅了血。残书也掉在了地上,翻开的那页不是河图了,后面那些他从来没看懂过的部分,此刻有几个字浮出了墨渍。
"……泥丸……元神之府……"
只有这几个。后面的还是糊的。
泥丸宫。爷爷说过,眉心正中,元神所居。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纸面,字迹又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一碰就散。
看不到了。但那几个字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眉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病变。
是一扇门。
他还没推开。但他摸到了门把手。
他需要学会稳住那个频率。需要知道门后面是什么。需要在那辆车再回来之前,手里有牌。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巷子里没有车,没有那两个不像人的东西。
但他知道。
它们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