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的桂花落了满院,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丫鬟青杏端着安胎药走进正屋时,看见自家少夫人苏云漪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捏着眉心,表情十分复杂。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刚咽下一只活苍蝇,苍蝇还在嗓子眼儿扑腾。
"夫人,该喝药了。"青杏把药碗放在炕桌上,小心翼翼地凑近,"您……不舒服?"
苏云漪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出去吧,让我静静。"
青杏退出去把门掩上。
屋里安静下来。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苏云漪身上洒了一身细碎的光影。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正想着方才那声"你踩我脚了"是不是幻听的时候——
那道声音又炸开了。
"啊!他故意的!娘!他又用脚踹我!"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哭腔,像是刚被抢了糖葫芦的三岁小孩。紧接着另一道更霸道的声音响起来,浑不吝的,像个小土匪头子:"就踹你!怎么了!谁让你手伸那么长!"
"我、我没伸……"
"你神了!你爪子都搭我脸上了!"
"我那是想摸摸你……"
"谁要你摸!你自个儿没脸摸摸我的脸!"
苏云漪缓缓地把手从肚子上挪开了,然后缓缓地靠进了背后的引枕里,眼睛望着房梁上的彩绘图案,表情逐渐归于一种深沉的——麻木。
她怀胎五个月了。周老太医上午刚来诊过脉,说胎儿康健、气息沉稳、毫无疑问是一胎。
一胎。
苏云漪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腹部,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试探性的、轻飘飘的声音:"那个……你们俩……"
肚子里的两小只同时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被点了穴。
苏云漪等了三息,又试探道:"大宝?二宝?"
还是安静。
她换了种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商量:"不管你们是谁,能不能商量一下——吵架的时候小点儿声?娘听得见。"
静默足足持续了十息。十息之后,那道霸道的声音突然炸出来,气势汹汹的:"谁跟她吵了!我这是跟她讲道理!"
软糯的那道紧跟着委屈地接上:"娘你听见了——他又凶我……"
苏云漪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怀胎怀出了毛病。要么是幻听,要么是离疯不远了。
她决定先喝药压压惊。端起那碗黑乎乎的安胎药,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肚子里那两小只难得默契地同时安静了,大约是被那股苦味儿镇住了。
苏云漪搁下碗,抹了抹嘴角,对着肚子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话:"你们俩给娘听好了——你俩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娘不清楚。但无论几个,从现在开始,谁再吵架——"
她顿了顿,表情严肃。
"——谁就陪娘喝安胎药。"
肚子里安安静静。
苏云漪点了点头,颇感满意,躺下去午睡了。
半刻钟后。
"哥哥我错了我不吵了——"
"晚了!你刚才踩我脚了!踩了四下!"
"我、我不小心的……呜……"
"我要踩回来!你也给我疼四下!"
"啊啊啊娘他踩我脸——"
苏云漪把被子蒙过头顶,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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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涌动
定远侯府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勋贵之家。老侯爷战死沙场后,独子萧景珩袭了爵位,年纪轻轻便领了禁军统领的差事,为人温润端方、不苟言笑,是京城贵女们口耳相传的"最佳夫婿人选"。当然,这个"最佳"在三年前就已经被人选了去——选中他的正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苏云漪。
苏云漪嫁给萧景珩三年,夫妻和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两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老夫人急得日日烧香,萧景珩倒是稳得住,每次都说"不急"。苏云漪心里也清楚,萧家三代单传,她肚子里这一胎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她就是萧家的千古罪人。
所以得知自己有孕那天,苏云漪哭了一整夜。把这三年的委屈、担忧、失眠、喝了吐吐了喝的补药全都哭出去了。萧景珩守在她床边,握着她一只手,等她哭完了,拿帕子替她擦了脸,柔声说:"男孩女孩都好。你别有压力。"
苏云漪点点头,又喝了一盏茶。
好在胎儿很争气。头三个月吐得厉害,但过了三个月就消停了,吃嘛嘛香,睡得也踏实。唯一的变化是——从第四个月开始,苏云漪时常感到肚子里有"异常动静"。
起初她以为是正常的胎动,没当回事。可这"胎动"越来越诡异——一会儿左边鼓起来、一会儿右边鼓起来,有时候两边同时鼓,中间还凹下去一块,活像肚子里在打擂台。
萧景珩把手放上去感受过一回,彼时正好赶上两小只"激烈交锋",他的手掌刚贴上去就感觉到一阵"噼里啪啦"的连环踹。萧景珩面色微变,把手缩回来,沉思片刻,认真地对苏云漪说:"夫人,这孩子将来怕是个武将苗子。"
苏云漪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心里想的是:侯爷,您往左偏两寸,踹您的那个跟往右偏三寸、踹得轻点的那个,不是同一双脚。
但她没敢说。说了显得她疯了。
直到今天。
苏云漪午睡醒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观察观察。万一是自己怀胎思虑过重产生了幻听呢?万一是隔壁院子里谁家孩子在吵架、传过来听着像从肚子里冒出来的呢?
虽然这个"万一"她自己都不太信。
但苏云漪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用了三天时间观察、记录、反复验证。得出的结论如下:
第一,肚子里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旁人在的时候,两小只要么安静如鸡,要么动静轻得可以忽略不计。青杏在她旁边守了一整个下午,肚子安安静静,青杏一走、门一关,两道童声立刻掐了起来。
第二,肚子里确实是两个。一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话凶巴巴的,动不动就"滚""让开""这是我的地盘"——苏云漪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小土匪";另一个声音细细软软,爱哭爱告状,动不动就委屈——苏云漪给他取名叫"小汤圆"。
第三,这两小只的作息极其规律:早上醒来先打一架,打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消停了,开始各玩各的;中午吃完饭开始第二场,一直打到苏云漪睡午觉才消停;傍晚第三场,持续到天黑;夜里偶尔加赛一场,通常在苏云漪刚要睡着的时候突然爆发,把苏云漪从梦里直接踹醒。
三天下来,苏云漪瘦了一圈。不是吃不下饭——她吃得下,吃得还不少——纯粹是被吵的。两个小家伙在她肚子里吵,她脑子里嗡嗡地响,像养了一窝蜜蜂。
第四天晚上,萧景珩回来了。
他在禁军营里忙了三天,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进门先看见苏云漪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引枕,两眼发直,头发披散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无可恋"的气场。
萧景珩脚步一顿,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苏云漪按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侯爷,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笑。"
萧景珩正色:"你说。"
苏云漪斟酌了再三措辞,最后决定直接说:"我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萧景珩眨了眨眼。"……两个?"
"对。你听我说完——是双胎。我、我确定。我今天听了一整天了,一个霸道、一个爱哭,天天在我肚子里吵架。老大老挤老二,老二老跟我告状。真的,我发誓是真的。"
萧景珩保持蹲姿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经历了"震惊—困惑—犹疑—心疼"四个阶段。最后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柔和得像哄小孩:"夫人,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苏云漪把他的爪子从额头上扒下来:"我没发烧。"
"那……双胎这种事,太医诊脉应该能探出来吧?周老太医行医四十余年——"
"我知道。可是他真的只探到了一脉。"苏云漪攥着他的手指,"但我肚子里真的有两个声音。你信我。"
萧景珩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到床边,把她连人带引枕一起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信你。"他说,"但明天咱们再请一次太医,好好查查,好不好?"
苏云漪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肚子里的小土匪和小汤圆大概是感受到了父亲的靠近,难得默契地同时安静了,整夜没吵。
可苏云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的肚子又要变成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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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医二诊,依旧一头雾水
第二天一早,周老太医又被请来了。
这次阵仗比上次大。侯爷萧景珩亲自在门口等着,把老太医一路迎进正屋,脸上笑容比上次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凝重。
"周太医,内人昨日说有些……异样的胎动。劳您再仔细看看。"
老太医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侯爷放心,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什么胎动没见过。他慢悠悠坐到床边,三根手指搭上苏云漪的脉门,再度闭上眼睛。
苏云漪靠在引枕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默念:求求了,你俩今天消停会儿,让老太医好好摸一摸,要是真能摸出你们俩来就省事了——
肚子里的小土匪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思,冷冷地哼了一声:"摸不着活该。我藏得好好的。"
小汤圆软糯地接话:"就是就是……我藏得更好。"
小土匪:"你放屁!你明明比我先被摸到的!"
小汤圆:"呜……娘——他又说我放屁……"
苏云漪太阳穴跳了跳,面上保持微笑,牙关暗中咬紧了。
周老太医诊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眉头从舒展到微皱再到紧锁,最后他那三根手指在苏云漪腕间来来回回地挪了好几遍,旁边的药童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太医收回手,表情比他当年在太医院给老太后诊出绝脉时还要困惑。
"……奇怪。"
萧景珩凑上前:"如何?"
周老太医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脉象平稳有力,与上次无甚差别——依然是一脉单胎。气息正、胎位正,没有异常。"
萧景珩看了苏云漪一眼。苏云漪闭了闭眼。
"可内人说——"
"侯爷。"周老太医面色认真地打断他,"老夫行医四十七年,诊过的双胎虽不多,但也有十几例。双胎脉象通常明显可辨,两股脉息交替或并行,与单胎截然不同。老夫反复验过,少夫人确确实实——就是一胎。"
苏云漪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肚子里的小土匪得意洋洋:"说了摸不着吧。"
小汤圆怯怯地补刀:"我还往里面缩了缩……"
苏云漪心说你俩倒是会捣乱,合起伙来糊弄太医是吧?结果小土匪立刻炸了:"谁跟他合伙了!谁要跟他合伙!他刚才踹了我一脚你没看见——"
"我、我那是脚抽筋……"
"你放——"
"娘他又说脏话——"
苏云漪一把按住肚子,面带微笑地看向周老太医:"周太医辛苦了,许是我这几日没歇好有些多虑。劳您又跑一趟,青杏,送送太医。"
周老太医一头雾水地提着药箱走了。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苏云漪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少夫人保重",摇着头走了。
萧景珩送完人回来,关上门,沉默地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苏云漪,苏云漪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萧景珩开口:"夫人,你真的听见了?"
苏云漪点头。
"听见……怎么了?"
苏云漪想了想,把肚子里的两小只这几天的主要罪状总结了一下:"一个声音比较凶,总说'滚''让开''这是我的地盘';一个声音比较软,老说'哥哥你挤我''娘他踩我脸''呜我又被踹了'。听起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反正话还说不利索,但吵架吵得挺利索。"
萧景珩的表情逐渐裂开了一道缝。
他低头看了看妻子的腹部,又抬头看了看妻子的脸,再低头看了看腹部,再抬头看了看脸。
"三四岁?"
"嗯。"
"话还说不利索?"
"嗯。"
"但吵架吵得很利索?"
"嗯。"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云漪以为他要开始怀疑自己娶了个疯媳妇的时候,他忽然点了点头。
"那确实,该再请太医看看。"
苏云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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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侯爷亲身验证,世界观崩塌
从那天起,萧景珩开始暗中观察。
他表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侯爷做派,白天去营里当值、下朝回来陪夫人吃饭,一切照旧。但他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他开始留意苏云漪独处时的微表情。
他发现,苏云漪一个人坐着的时候,经常忽然皱一下眉、或者忽然叹气、或者忽然朝着肚子说一句"别吵了"。有一次她在喝汤,喝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对着肚子语气严肃地说:"你们两个再打,今天的点心就全归我吃。"然后她继续喝汤,表情渐渐松快下来。
萧景珩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一切,面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入夜之后,府里的人都歇下了。萧景珩让青杏提前退下,自己守在了苏云漪身边。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夫人,今晚你安心睡。我来守着。"
苏云漪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她"嗯"了一声,闭眼。
夜深人静。更夫敲了三更的更鼓。窗外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萧景珩屏息凝神地听着。他侧躺在床上,耳朵离苏云漪的腹部不到一尺。
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今晚太平了。
然后——
"你睡那么死干嘛!鼾声吵死人了!"
一道奶凶奶凶的声音炸出来,听得萧景珩一个激灵。
紧接着一道软糯的哭腔响起:"我、我哪有打鼾……明明是你自己磨牙……"
"你放屁!"
"你又……呜……娘他又骂人……"
苏云漪大概是睡熟了没听见,呼吸平稳依旧。萧景珩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听见了。
真的听见了。
两道声音。清清楚楚的。一凶一软。从苏云漪的肚子里传出来。像两个小东西隔着一层肚皮在吵架。而他们两个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人听着,吵得旁若无人——
"你脚往哪放呢!"
"我冷……你那边暖和……"
"你冷你往自己被窝里缩!别往我这边蹭!"
"哥哥……"
"别叫我哥哥!你走开!"
"呜——娘!他推我——"
萧景珩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黑暗中他表情一片空白,像被人照着后脑勺狠狠来了一闷棍。他转头看着身边安睡的妻子,又低头看看她的肚子。
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了。
那两小只可能是察觉到了"有人",纷纷噤声。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我们被发现了"的心虚感。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发出了一个极其克制的、颤抖的问句:"……你们俩,到底谁推谁?"
肚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道霸道的声音试探性地开口,气焰明显比方才矮了三寸:"……你是谁?"
萧景珩:"……我、我是你们父亲。"
肚子里再度沉默。
沉默之后,那道霸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朝着另一个方向吼的:"听见没!咱爹来了!你还不快藏好!"
软糯声音慌慌张张的:"我、我藏了呀!"
"你藏个屁!你的脚都伸我这边来了!"
"我……我紧张……一紧张就伸……"
"你紧张你伸我这儿干嘛——咱爹看着呢——"
"呜——"
萧景珩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他姑且这么认为)在自己妻子肚子里鸡飞狗跳地吵架,陷入了一种深刻的存在主义危机。
他当禁军统领这些年,什么古怪场面没见过?叛军攻城他见过,边境动乱他见过,朝堂上大臣拿砚台砸人脑袋他也见过。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盘腿坐在床边,隔着夫人的肚皮,听两个没出生的孩子吵"谁把脚伸到了谁那边"。
他忽然理解了苏云漪这一个月来为什么瘦了一圈。
换谁谁也瘦。
萧景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一直坐到那两小只吵累了自己消停了,他才重新躺下。他把苏云漪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腹部,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苏云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第二天一早苏云漪醒来的时候,发现萧景珩醒得比她早。他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膝上摊着一卷书,但半天没翻页。听见她醒来,他抬头看她,目光沉静而复杂。
苏云漪揉着眼坐起来:"侯爷?你今天不上朝?"
"今天休沐。"他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夫人,我昨晚听见了。"
苏云漪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秋日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把她脸上的睡意和他眼里的认真都照得清清楚楚。
苏云漪轻声问:"听见什么了?"
"两个。"萧景珩说,"一个凶,一个软。凶的说'你走开',软的说'他推我'。"
苏云漪张了张嘴。
萧景珩靠近她,伸手替她把睡乱的发丝拢了拢,动作温柔得一如往常。但他的表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我信了,真的信了,信得彻彻底底"的郑重。
"夫人,"他说,"咱们肚子里,到底有几个?"
苏云漪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两个。"她攥着他的手指,声音有一点点哑,"一个叫小土匪,一个叫小汤圆。小土匪老挤小汤圆,小汤圆老找我告状。他俩每天打三架,早中晚各一场,夜里偶尔加赛。"
萧景珩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贴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像哄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小姑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老太医第一次来诊脉那天。"
"那天就开始了?"
"嗯。那天他在我手腕上搭了三根指头,说我肚子里有一个壮实的小公子——他话音刚落,里面就开始吵了。"
萧景珩沉默了一下,说:"周老太医可能……诊错了。"
苏云漪在他怀里闷声问:"那怎么办?再找他来看?"
萧景珩低头想了想。"先不找他了。咱们自己先弄明白——这两个到底什么来路。"
他松开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然后他低头朝着苏云漪的腹部郑重开口:"里面的,你们俩,谁能听见我说话?"
静了两息。
小土匪的声音隔着一层肚皮传出来,气焰虽然比昨晚矮了些,但架子依然端得很足:"听见了。干嘛?"
小汤圆怯怯地跟了一句:"听、听见了……父亲好……"
萧景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板起脸:"你们俩——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小土匪回答得理直气壮:"当然是两个!我比他先来的!"
小汤圆小小声地补:"就、就早了一小会儿……一炷香……"
"一炷香也是先!我叫大宝你叫二宝——这是规矩!"
"可、可是我又不叫二宝……"
"你现在就叫二宝了!我起的!"
"呜……娘——"
苏云漪捂着肚子,抬头看了一眼萧景珩。萧景珩也低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样的信息——
两个。确凿无疑的两个。
而且还是个哥哥和弟弟。哥哥霸道得跟个山大王似的,弟弟软得跟糯米团子似的。
萧景珩把手轻轻贴在苏云漪的腹部,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试探性的波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指尖到心脏,一道暖流嗖地蹿过去,把他这个素来沉稳持重的侯爷冲得眼眶微热。
他低声说:"……再戳一下。"
肚子里的两小只显然听到了。小土匪嗤了一声:"幼稚。"小汤圆却乖乖地伸出小脚(或者小手?),又轻轻戳了一下父亲的手心。
萧景珩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苏云漪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笑了一下:"侯爷,您稳住。"
萧景珩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喉间滚了三滚才把声音稳下来:"……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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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常战争,鸡飞狗跳
确认了肚子里是两个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恰恰相反——苏云漪觉得自己像是接了一个全天候不停歇的劝架差事,且无薪无休,还得搭上睡眠。
小土匪和小汤圆的战争模式,在他们父亲"探访"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因为他们发现,原来他们的吵架内容会被大人听到,而且大人还会做出反应——这极大激发了他们的表演欲。
早膳时分。
苏云漪面前摆了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她刚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肚子里就炸开了。
"我要吃那个黄的!那个黄的闻着甜!"小土匪的声音充满霸道,用词已然颇具侵略性。
小汤圆弱弱地:"可、可是我想吃那个白的……"
"你吃白的!黄的归我!"
"那……那上面还有红的……"
"红的一人一半!"
"哥哥……我够不到……"
"你够不到你喊娘呐!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娘——他让我喊你——"
苏云漪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她现在已经练就了一种特异功能——一边揉眉心一边继续吃东西,表情从外看是"优雅用餐",从内看是"忍字头上一把刀"。
"你们俩,"她开口,"想吃什么都行,但先别吵。娘吃完饭再来分。"
小土匪不依不饶:"我先说要吃黄的——!"
小汤圆怯怯地:"可是……我也想吃黄的……"
"你刚才还说想吃白的!"
"可我、我现在改主意了……"
"你——!"
苏云漪把一碟桂花糕和枣泥酥同时推到面前,低头对着肚子说:"黄的归大的,白的归小的。红的哥哥让一口给弟弟。不许争了。"
肚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土匪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算你识相";小汤圆小小声地"嗯"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苏云漪重新拿起勺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的场景每天至少发生三次。早膳、午膳、晚膳,外加下午茶和夜宵——只要吃东西,必有争端。小土匪永远是"我要那个大的""我要那个甜一点的""我先看见的";小汤圆永远是"哥你分我一口""哥你别吃那么快""哥你踩到我了"。
苏云漪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怀两个孩子,是在养两条争食的幼犬。
最要命的是夜里。
萧景珩原本建议苏云漪单独睡,好让她歇息安生。苏云漪试了一晚——比萧景珩在旁边睡得还差。因为没有人"镇场子",两小只更肆无忌惮了。那一夜她从三更被踹醒到五更,最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找萧景珩。
"侯爷,你还是回来睡吧。"
萧景珩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疼地点头,当晚就搬回来了。他睡在外侧,一只手搭在苏云漪腹部,像一座"人形界碑"横亘在两小只之间——小土匪踹一脚,他的手就跟着挪一下,小汤圆的哭声刚冒头,他就低声说一句"二宝乖,睡觉"。
有那么两回,萧景珩低声开口的时候,肚子里的小汤圆居然真的安静了。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是"超级奶爸"的错觉,嘴角微微翘起来。
直到有一天半夜,小土匪趁他睡熟,对着小汤圆的"脸"(大概相当于脸的位置)狠狠来了一脚——
"呜哇——!"
小汤圆的哭声凄厉得苏云漪直接从梦里弹了起来。萧景珩也跟着醒了,两个人坐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同时低头看向腹部。
小土匪心虚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假装睡死。小汤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地告状:"哥哥……哥哥踹我脸……"
苏云漪按着肚子,声音沙哑而冷静:"大宝,你出来。"
肚子里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没睡。你刚才踹那一脚娘感觉到了。"
还是死寂。
萧景珩在旁边接了一句:"出来认错。"
小土匪闷闷的声音终于传出来了,气焰比白天矮了一大截,带着点强撑的不服气:"……他先抢我被子。"
小汤圆:"我没有!我那是冷……"
"你冷你往我这边靠干嘛!"
"可我那边风大——"
"你那边风大你去找娘——"
"娘肚子里没地方了——"
"那你就挤我——"
"我没有挤你——我就是想挨着你睡——"
"你挨着我睡你踹我脸干嘛——"
"那是、那是脚滑了——"
"你放——"
"行了。"苏云漪一把按在肚子上,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俩,现在,立刻,马上,都给我睡觉。谁再吵一句,明天谁就一口点心都没有。"
全世界安静了。
苏云漪倒回枕头上,面朝天花板,眼神空洞。
萧景珩侧躺在她旁边,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肚子,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苏云漪偏过头看他,黑暗中只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温柔的眼睛。她忽然说了一句:"侯爷,你说他们俩在里头天天打,等出来了会不会接着打?"
萧景珩认真地想了想:"大概会。"
"……那咱们家岂不是要变成战场?"
"放心吧夫人,到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了?"
"准备好两个小竹条。"
苏云漪沉默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在被子里笑成了筛子。肚子里的两小只被她笑得晃来晃去,小土匪恼火地"啧"了一声,小汤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大概是感受到了娘亲的情绪,也跟着乐呵呵地傻笑。
萧景珩听着肚子里的笑声和妻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慢慢弯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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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家宴惊魂,众人侧目
十月里,定远侯府设了一场秋宴。
名义上是"赏菊",实际上是老夫人想显摆儿媳妇肚子里那块"宝贝疙瘩"。请的人不多,但都是萧家亲近的亲戚和世交——老夫人娘家那边的几个嫂子、萧景珩的姑母、还有镇北将军府那边来了两个舅母。
苏云漪穿了件宽松的秋香色锦袍,肚子藏在衣料底下,看着还算体面。她坐在老夫人身旁,面带得体的微笑,一勺一勺地舀着碗里的鸡汤。
"云漪这肚子圆润,一看就是男胎。"大舅母笑眯眯地说。
二舅母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周老太医都说了,是个壮实的小公子。"
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苏云漪含笑附和,内心却在默默祈祷肚子里的两位爷今天务必消停。
小土匪大概是感应到了外面的"热闹"——或者单纯是鸡汤味儿太香了——开始不安分地动弹起来。他先是往右边拱了拱,又往左边拱了拱,最后选中了苏云漪肚脐眼正前方的位置,狠狠地踹了一脚。
苏云漪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碗里的汤晃了晃,洒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老夫人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苏云漪面不改色,"腿有点麻。"
肚子里小土匪开始进行第二轮攻击。这回换了战术——他不再踹了,改成了"顶"。拿头顶着苏云漪的肚皮往外拱,拱得苏云漪腰间的锦袍鼓起一个小包。
桌上坐着的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老夫人惊了一下:"哟,这胎动——"
"有劲儿!"大舅母拍手,"真是个大胖小子!"
小土匪显然听懂了"大胖小子"这四个字,大约是觉得自己被夸奖了,得意得又使劲拱了一下。苏云漪按住腹部,用掌心把那块鼓包轻轻压回去,同时在心里默念:大宝你给我消停会儿,回头让厨房给你多留一碗燕窝。
小土匪大概觉得"燕窝"是某种食物(虽然他没见过),犹豫了一下,收了力。
苏云漪刚松了一口气,小汤圆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了:"娘……我也想吃燕窝……"
苏云漪:"……"
小土匪的声音立刻炸了:"你也想吃?你刚不是吃了桂花糕吗——"
"我、我没吃饱……"
"你吃了三块了还没饱?你猪啊——"
"呜——他又骂我——"
苏云漪下意识地低头对着肚子轻声说了一句:"二宝别哭,娘给你留了。"
她一说完就意识到不对了。因为她抬起头的时候,桌上的所有人——老夫人、大舅母、二舅母、姑母、两位舅母——全都在看着她。八只眼睛齐刷刷地、一动不动地、充满困惑地看着她。
老夫人颤巍巍地问:"云漪,你、你跟谁说话呢?"
苏云漪保持微笑,用了半息时间组织语言:"……我、我在哄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说要多跟胎儿说话嘛,他听得见。"
众人面面相觑。
大舅母干笑了一声:"是、是这样啊……跟胎儿说话好,好……"
二舅母附和:"对、对,有助胎教……"
气氛微妙地尴尬了约莫三息。然后所有人默契地当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喝汤。只有老夫人又多看了苏云漪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苏云漪在桌子底下轻轻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面上笑容得体而端庄,内心已经把某两个小东西的"月子伙食"默默从燕窝粥降级成了小米糊。
那天宴席接下来的时间,两小只出奇地安分。大约是感受到了娘亲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一个闷头装睡,一个乖乖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散了席回到屋里,苏云漪关上门,对着肚子说了三个字:"二宝,你哥呢?"
小汤圆小小声地:"……他装睡。"
"我撞你个头!"小土匪炸了,"你告状精!"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跟娘告状说我没吃饱——"
"那是你自个儿喊的——"
"我喊的是你猪——"
"娘——他又骂我——"
苏云漪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表情平静得近乎肃穆。她端过青杏送来的安胎药,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肚子里那两小只同时消了音。
苏云漪抹了抹嘴角,对着腹部语气平和地宣布:"明天的燕窝粥,你俩谁都不许吃。"
肚子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最后小汤圆怯怯的声音飘上来,带着哭腔,可怜巴巴的:"娘……我错了……我明天不告状了……"
小土匪哼了一声,大约是嫌弟弟没骨气,但自己也没敢吭声。
苏云漪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的彩绘,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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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柳暗花明,周太医再登门
周老太医第三次登门定远侯府的时候,已经是腊月里了。
外面飘着细雪,他老人家裹着一件厚棉袍,在门房迎客小厮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进了正院。萧景珩亲自迎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前两次都复杂——三分恳切、三分郑重、三分"您待会儿别被吓着"。
周老太医捋着胡子,心想侯爷家这胎到底有什么疑难杂症,三个月请了三次,他行医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进了正屋,苏云漪靠在软榻上,身边铺了一堆引枕,姿态闲适。她看到老太医进来,微微颔首致意,神色比前两次从容了许多。
"周太医来了。快坐。"
老太医落座,三根手指搭上脉门。斟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缓缓收回手,眉头微皱,脸上写满了"老夫看不明白"。
"少夫人的脉象……还是单胎。气息稳、胎位正,一切正常。"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迟疑了,"可……可是少夫人精神似乎比上次好了许多?"
苏云漪笑了。当然好了。这两个小东西打归打、吵归吵,但自从被"监听"之后收敛了不少,夜里消停许多,她好歹能睡囫囵觉了。再加上萧景珩每天回来必先隔着肚皮给两小只"训话",小土匪虽然嘴上不服,但行动上明显规矩了——至少不拿脚踹弟弟的脸了。
"劳您费心了,胎儿确实养得不错。"苏云漪说。
周老太医"嗯"了一声,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盒子,打开来,慢悠悠地说:"容老夫再探一次。这次用针诊,比切脉更准。"
他用细银针分别在苏云漪右腕、左腕、腹部两侧各探了探。每一针都扎得极轻极稳,探完之后仔细端详针尖的反应——理论上,双胎的脉气会在银针上呈现细微差异。
苏云漪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念:大宝二宝,这回你们别藏了。让老太医摸到你们,往后就不用天天请人家跑了。
肚子里的小土匪闷声回了一句:"他又摸不到我。"
小汤圆接话:"我也不让他摸……痒……"
苏云漪:"…………"
周老太医收了针,端详了许久,面色比方才更困惑了。他把针放回盒子里,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怪哉。"
"周太医?"萧景珩追问。
老太医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老夫给不出答案但老夫感到了某种东西"的复杂:"少夫人的腹部……隐隐有两股气息缠绕。似双非双、似单非单。就像——两根藤缠在一处,从外头看是一根,底下其实是两根。"
苏云漪和萧景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哎有门儿"的光。
萧景珩凑近了些:"那依周太医所见,这到底是双胎还是单胎?"
老太医捋着胡子,沉吟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老夫说不好。从脉象上——确确实实是单胎。可气息上……"他又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发现了一道解不出的算术题,"老夫行医四十七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少夫人腹中若真有两子,恐是气息相融、同根同源,融为一脉,故而诊不出分别来。"
苏云漪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同根同源。双生子。气息融在一起,所以从外面摸,就摸成一股了。
肚子里小土匪突然哼了一声:"我可跟他不同源。"
小汤圆委屈地回:"明明同源……咱俩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你闭嘴!咱俩不一样!"
"可、可是娘说的同根同源……"
"你听着——我是我你是你,咱俩不搭噶!"
"呜——娘他又说听不懂的词儿——"
苏云漪忍住了扶额的冲动,对着老太医露出一个温婉端庄的笑容:"多谢周太医,您今日辛苦了。不管单胎双胎,孩子平安就好。"
周老太医点头称是,又开了几张安胎方子,临走前望着苏云漪的腹部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只说了句"少夫人好生养着,足月时老夫再来",一头雾水地走了。
门一关,苏云漪身子往引枕里一倒,对着肚子说了句:"听见没?你俩气息融一块儿了,所以外面人摸不出来。"
小土匪不说话。
小汤圆怯怯地接:"那……那我们到底算一个还是两个啊?"
苏云漪闭了闭眼,认命地答:"两个。你俩在娘肚子里待一天,就是两个。等出来了跟两个。"
小汤圆"哦"了一声,似乎安了心。
小土匪忽然开口,语气里难得没有凶巴巴的,反而带着一点别扭的试探:"娘,我俩……真的同根同源?"
苏云漪觉得嘴角抽了一下。"周太医说的。你俩从娘肚子里一块儿长的,当然是同根同源。"
肚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土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朝着弟弟的方向吼过去:"听见没!咱俩同根同源!你以后得听我的!"
小汤圆弱弱地:"可、可是同根同源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比你大!我先来的!"
"那、那娘说过先来后到也不是什么事都听大的……"
"我不管!你必须听我的!"
"呜——娘——他又欺负我——"
苏云漪把引枕蒙在脸上,发出一声干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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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临盆在即,风云暗涌
腊月过完,正月过完,到了二月。
苏云漪的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一口锅在前面。走路需要人扶着,躺下需要人垫着,翻身需要人帮忙推一把——且推的时候得先通知肚子里的两小只一声,否则他们会以为"敌人来袭",集体躁动。
萧景珩这几天已经彻底告假不去禁军营了。他每日在家守着,亲自给苏云漪端汤递水,夜里更是寸步不离——一方面是照顾妻子,另一方面是"镇压"肚子里那两位夜间加赛的选手。
这天夜里苏云漪刚睡着,肚子忽然一阵剧烈抽动。
小汤圆"嗷"地叫了一声,带着哭腔:"哥哥你别踹我——"
小土匪炸了:"我没踹你!我自个儿正难受呢——"
"你、你刚才明明推了我一把——"
"那是挤的!地方就这么大你让我往哪搁——"
"呜——娘——"
苏云漪被疼醒,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攥着萧景珩的手微微发抖。她疼得不寻常——比往常任何一次胎动都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了个身,把两个小东西同时挤到了一边。
萧景珩察觉不对,翻身坐起:"怎么?"
"疼……"苏云漪咬着唇,"比往常疼……"
萧景珩二话不说披衣下床,叫人去请产婆和太医。
整个侯府在深夜里惊醒。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仆人们来回奔走,青杏端着热水跑进来时差点在门槛上绊倒。老夫人披着外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苏云漪被扶到产床上,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她满头是汗,咬着帕子,手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肚子里两小只似乎也被这阵势吓到了,难得同时沉默,只在苏云漪疼到最紧时,肚子里传来两道极轻极轻的声音——一个闷闷的,一个怯怯的,像是同时喊了一声:"娘……"
苏云漪疼得意识都快模糊了,却在那个瞬间弯了一下嘴角。
产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胎位不正。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上面的那个把下面的压住了,下不来。
"夫人您得使把劲儿——得先把上面那位顺过来——"产婆擦着汗说。
苏云漪咬牙发力,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肚子里那两小只大概感应到了母亲在"用力",小土匪难得没吵没闹,闷头往下拱——拱到一半忽然停下了,像是撞到了弟弟。
小汤圆的声音怯怯地飘上来:"哥……你挤到我了……"
"我知道!你往旁边让一让!"
"可、可我让不动——"
"你让不动也得让!娘疼着呢——"
"呜——我也想帮娘——可是我——"
"别哭了!使——使劲——"
苏云漪在阵痛间隙听见这一段对话,差点笑出来。她一个气没续上,又一阵剧痛袭来,她攥着被单的手猛地收紧,牙关咬得咯吱响。
萧景珩一直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被她掐出了四道血印子,一声没吭,另一只手替她擦着额头的汗,低声一遍一遍地说:"我在。云漪,我在。"
产婆忙碌了一整个时辰,接生用的东西摆了满桌,热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老夫人急得在外间来回踱步,嘴里念佛号的声音越来越快。
终于——一声响亮的、洪钟般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大喜过望,举着一个浑身沾满胎脂的婴儿,"是个小公子!"
婴儿哭声洪亮,手脚胡乱蹬着,小脸皱成一团,但气势十足——一看就是小土匪本匪。
苏云漪瘫软在枕上,浑身汗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萧景珩俯身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眼眶通红。
产婆抱着孩子正要过去清理,忽然——苏云漪的肚子又猛地抽了一下。
她"嘶"地吸了口冷气,刚松了半分的神经又绷紧了。产婆脚步一顿,瞪大眼睛看着苏云漪腹部,那处分明还在动——
"还有——?!"
产婆把孩子往旁边嬷嬷手里一塞,快步回到产床边。果然,腹中还有异动。
苏云漪咬紧牙关,用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又使了一轮劲。这一次的啼哭比方才小得多,细细软软的、猫叫似的——像个小糯米团子终于被挤了出来。
"还、还有一个!"产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双——双胎!"
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小了一圈,皱巴巴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他出来后一声不吭,先瘪着嘴巴满屋子扫了一圈,看见旁边那个比他壮了整整一轮的哥哥,嘴一撇,终于哭了。哭得委委屈屈的,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产婆抱着两个婴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半天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贺、贺喜侯爷!两位小公子!龙凤——不是,双——双胎!"
萧景珩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儿子,又低头看看床上脱力昏迷过去的苏云漪,喉结滚了好几滚,最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两个。真的是两个。"
他把昏睡中的妻子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云漪,你生了两个。都很健康。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苏云漪在昏睡中似乎听见了,嘴角微微弯了弯。
两个小东西被乳母抱去清洗、包裹。一路上小土匪已经睁开了眼,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用力蹬了一下小腿,仿佛在宣告地盘;小汤圆全程闭着眼蜷在襁褓里,偶尔发出一声猫似的哼唧,像在说"好挤好挤,外面的世界也好挤"。
老夫人喜极而泣,对着佛堂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外间的仆人们纷纷跪地磕头道贺。
天亮了。二月的第一缕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产房里忙碌的人群身上,暖融融的。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不知什么时候冒了满枝花苞,粉白粉白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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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出笼双虎,天下大乱
双胞胎满月那天,周老太医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金锁,说是给两个小公子的满月礼。进门的时候他还在嘀咕"老夫行医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气息相融的双胎"——进了正屋看见两个并排躺在摇篮里的婴儿时,他老人家愣了三息。
"这——"
左边那个白白胖胖的,正用力蹬着襁褓,嗓门洪亮地嚎着,小手攥成拳头朝空中乱挥,一副"谁惹老子"的姿态。右边那个比他瘦小半圈,安安静静躺着,偶尔打个小小的哈欠,被左边哥哥的嗓门震得直往被子里缩。
"周太医,您来得正好。"萧景珩笑吟吟地迎上来,"您给瞧瞧,这两个……确实是双胎?"
周老太医把金锁往桌上一放,弯腰凑到摇篮前看了又看,伸出手指分别探了探两个婴儿的脉搏。探了左边那个,强劲有力;探了右边那个,稍弱但平稳。他又探了一次,面色逐渐从困惑变为惊叹,最后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双胎。气息各不相同,但母体怀孕时两人相融为一,故而老夫那时诊不出分别。"他转头看着萧景珩,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夫这辈子值了"的复杂感慨,"侯爷,这是老夫行医四十多年来头一遭遇见——同根同源、气息相融的双生胎。实乃稀世之奇也!"
萧景珩拱手道谢:"周太医辛苦了。往后这俩小子的平安脉,怕是还得劳烦您——"
周老太医捋着胡子笑了,看着摇篮里一大一小两个婴儿,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好说好说。老夫行医一辈子没解开的谜题,今日算是解了。往后这俩孩子有个头疼脑热,老夫随传随到。"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个胖的,又看了一眼那个瘦的,悄悄对萧景珩说:"侯爷,左边这位——脾气怕是大了些。"
萧景珩也压低了声音:"……您看出来了?"
"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会看眉眼。左边这位小公子眉眼间就有一股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倔劲儿。"
话音刚落,左边的小土匪就"嗷"了一嗓子,像是在附和老太医的诊断。右边的小汤圆被吓得缩了缩,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苏云漪靠在软榻上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满月宴上,两位小公子正式取了名。老大萧景珩拟了个"砺"字——磨砺锋锐之意。老二取了个"润"字——润物无声之气。
萧景珩站在摇篮前,对着两个儿子发表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讲话:"老大学着让着弟弟,老二学着站着腰板。你俩在娘肚子里就天天闹——"
话还没说完,老大"嗷"一嗓子嚎了起来,老二跟着哭。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响亮,把满屋宾客都嚎得笑出了声。
萧景珩收了话,低头看着两个满脸通红的儿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苏云漪靠在软榻上,望着这一幕,嘴角弯弯的。她想起肚子里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想起小土匪每天三场大战、小汤圆天天哭唧唧告状,想起萧景珩半夜被踹醒时那张恍惚的脸。那些日子累归累、吵归吵,但现在看着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真实的小人儿,她忽然觉得——
挺好的。虽然吵了点。
日子一天天过。
老大萧砺从会爬开始就展示出了非凡的"地盤扩张能力"——他爬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他的。爬去抢弟弟的拨浪鼓、爬去扒弟弟的襁褓、爬去把弟弟好不容易够到的小布老虎一把拍飞。老二萧润被他欺负得天天哭,哭完就去爹娘跟前告状,手指头一指:"哥——抢——" 小土匪立刻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吼:"我、我没抢!我借的!"
萧景珩每次都蹲下来,把两个儿子拉到面前,一人一边,语重心长:"老大,让着弟弟。老二,自己硬气点。"
老大撇嘴:"我、我比他高!"
老二缩脖子:"他、他打我——"
"我没打!我就摸了一下!"
"你、你摸得疼——"
"你娇气——"
"娘——他又说我不——"
苏云漪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面前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萧景珩转头看她,她冲他举了举茶杯,眼角弯弯的:"侯爷,你当初还说我幻听。"
萧景珩:"…………"
他低头看着两个在地上打成一团的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含笑饮茶的妻子,沉默片刻,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夫人,我错了。"
两个小团子在地上滚成一团,老大掐着老二的肩膀喊"服不服",老二哭着喊"不——服——",萧景珩伸手把两人分开,一手夹一个拎起来。两个儿子悬在半空中四脚乱蹬,活像两只被拎起后颈皮的幼猫。
苏云漪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
窗外老杏树上的花苞全都绽开了。粉白粉白的,被春风吹得纷纷扬扬往下落,落了一院子。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大的那个在父亲手里挣扎着要继续去"镇压"弟弟,小的那个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嘴里还嘟囔着"不——服——"。
萧景珩把两个儿子塞回摇篮里,自己退到苏云漪身边坐下,握住她一只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云漪侧头看着他:"累吗?"
萧景珩偏过头看她,嘴角弯着:"你怀着的时候更累。我这才哪到哪。"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拇指的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血印子,是她生产那天掐出来的——到现在还没褪干净。她伸手碰了碰那些印子,萧景珩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夫人,"他轻声说,"咱们往后……就这两个了?"
苏云漪抬头看他。摇篮里的小土匪和小汤圆已经不哭了,一个侧着身蜷在一边,一个仰面朝天地摊着,两只小手都攥成了拳头。她看了看那两个小家伙,又看了看萧景珩,慢慢笑了。
"侯爷的意思是——再生几个?"
萧景珩认真思考了两息:"先养好这两个再说。"
"那他们俩要是天天打架——"
"我已经备好小竹条了。"
"你舍得打?"
萧景珩低头看着摇篮里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舍不得。"
苏云漪笑着靠进他怀里。
窗外春光明媚,杏花如雪。摇篮里的小土匪忽然翻了个身,一脚蹬在弟弟脸上,小汤圆"呜"一声醒了。新一轮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萧景珩叹了口气,松开妻子的手起身去"劝架"。苏云漪靠在软榻上,端着他刚续的热茶,看着丈夫一手抱起一个、两个儿子在他怀里四脚乱蹬的画面,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想——
这一家四口的日子,往后怕是清净不了了。
但也挺好。
闹腾有闹腾的热闹。
比什么都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