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妩,清玄宗知名咸鱼兼花瓶。
生平有两大憾事。
其一,别人修仙,一日千里;我修仙,原地踏步。
其二,我怀疑,我的审美大概也被天道踹过一脚。
全修真界女修的梦中情人,在我眼里,丑得各有千秋。
一剑惊鸿的高冷师兄,是块五官错位的冰坨子。
名动四方的妖族少主,是只色彩斑斓的秃毛鸡。
悬壶济世的药谷圣子,是个病气缠身的白馒头。
偏偏这三个丑家伙总往我跟前凑,真让我避之不及,食难下咽。
直到,我捡到了一个少年。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以为我找到了此生归宿,知心佳人。
可后来,我为他挡下致命一剑,尘封记忆如潮水归来。
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咸鱼小师妹。
而我悉心照料的心上人,也褪去伪装,露出了那张我化成灰都认得的脸。
我的死对头,魔族少主。
如今,我被这四个人堵在榻上。
狗天道,求求你把我再劈晕过去!
1.
我叫花妩,是清玄宗一条公开摆烂的咸鱼。
十年前,我被师父从山脚下捡回来。
师父说,见我第一眼,便觉眉清目秀,灵气逼人,断定我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于是,我成了清玄宗的小师妹。
十年内,我不懈努力,证明师父他老人家看走了眼。
这十年,我最大的成就,就是把“筑基初期”四个大字,牢牢焊死在我的修为档案上。
灵气入体,如泥牛入海。
心法口诀,像耳畔东风。
师父对我的评价,也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年:“此女骨骼清奇,乃天纵奇才!”
第五年:“勤能补拙,徒儿不必着急。”
第十年:“唉唉,也罢,咱乖徒至少拉高了宗门平均颜值。”
我认命了。
当不成潇洒恣意的剑仙,当条负责貌美如花的咸鱼,似乎也不错。
我剩下的烦恼,源于我与众不同的审美。
我认为,咱清玄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存在一个巨大的审美断层。
我的师姐师妹们,个个明眸皓齿,身姿绰约。
而我的师兄师弟们,一群歪瓜裂枣,简直是一场视觉灾难。
于是,我超越一众师兄弟,成了女弟子堆里最受欢迎的人。
因为我会真心实意地赞美师姐新换的配饰,会将新进的胭脂水粉买来送给师妹。
谁会拒绝对你摇尾巴的漂亮小师妹呢。
久而久之,宗门里便有了传言,说我花妩有金兰之癖。
我高度怀疑这是哪位同门告白不成的抹黑。
但我不在乎。
和美好的女孩子们贴贴,总好过被那些男修荼毒眼睛。
可偏偏,总几个丑得登峰造极的,爱往我跟前凑。
一想到他们,我就觉得我这咸鱼生涯实在是前途未卜,不得安宁。
2.
宗门最近有件大事。
闭关百年的大师兄凌逾白,出关了。
据说他出关那天,一剑西来,剑气纵横三千里,惊得后山灵鸟三天没敢下地。
宗里宗外的不少女修都明晃晃、暗戳戳打听大师兄,就为一睹天颜。
“大师兄真乃天上谪仙,就是人冷了点。”
“传闻大师兄百年前为情所伤才闭的死关,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女修,竟舍得伤他的心。”
我痛心于师姐师妹们的明珠暗投,在心中给大师兄翻了个白眼的同时,给那个女修点了个赞。
不长眼的女修?
我看她可是太有眼光了。
宗门大比上,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
不见不知道,一见给我惊得想溜之大吉。
他作为裁判,高坐于主位。
负手而立,神色倨冷,秋水为神玉为骨。
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块移动的万年玄冰,五官像是被谁胡乱砸上去又冻住的,眼睛是两颗灰扑扑的石子,鼻子是捏歪了的雪堆,嘴唇薄得像一道裂缝。
什么清冷仙气,明明就是一股冻死人的寒气。
我默默挪得离他远远的。
大比开始。
我抽中的对手,是执法长老的亲传弟子,出名的好勇斗狠。
惜香怜玉谈不上,但按常理来说,对女修总得有些君子风度。
偏偏,我忘了前些日刚一口回绝过这位师兄的邀约,因为赶着去对刚出关的师姐嘘寒问暖。
我象征性比划两下,准备趁早躺平认输。
谁知对方不依不饶,一剑比一剑狠,剑风直逼我的面门。
我吓得紧闭双眼,盘算着若是破相我可要好好讹长老一笔。
“锵——”
一声清响,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我眼睛偷睁开半条缝,只见凌逾白已不知何时挡在我身前,以指尖抵住那把来势汹汹的剑。
全场寂静。
他侧目轻瞥,对着那名弟子,冷声道:“同门切磋,点到为止。”
说完,他漠然回望,那双石子眼落在我身上。
“无事?”
这一对眼,我呼吸都滞了半分。
我被他杂乱无章的脸冲击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大师兄毕竟刚救我于水火,不能丢了礼数。
我垂头拱手,闷声缄口:“多谢大师兄出手相救,我,我没事。”
他淡淡蹙眉,视线转而在我的脸上逡巡,灰石子眼里闪过一丝探究。
“你的剑法,很像一个人。”
我简直要跳起来,这年头谁还用这样老套的搭话话术。
我哆嗦着打哈哈,哪里顾得上思考那么多,只想快点离他越远越好。
“不会吧,应该是大师兄认错了。今日多谢大师兄,师妹我先告退了。”
我扭过身躯,逃也似的跃下比武台。
身后那道紧随的视线,如芒在背。
3.
如果说凌逾白是块冰,那妖族少主凤玄,就是座活火山。
还是色彩饱和度过高的那种。
各方势力联合举办的仙缘宴上,他一出场,便是众人焦点。
扬眉浅笑,意气舒展,凤眼勾魂夺魄。
一身红金相间的华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凤玄少主真是越来越耀眼了。”
“是啊,真是后生可畏。瞧这气势,谁能抵挡得住。”
我默默端起一杯果酒,挡住了自己的脸。
在座的各位都疯了吗?
这凤玄明明就是只用力过猛的秃毛鸡。
红发炸裂,斗鸡眼上挑,鼻子高得像要戳破天,嘴唇红得像血。
整张脸五颜六色,难看得极具攻击性。
好巧不巧的是,他注意到了缩在角落的我。
但他为何揉了揉眼睛,难道我是什么沙子吗?
他端着酒杯就走了过来。
“这位喝闷酒的妹妹,看着有些眼熟啊。”
他傲然伫立在我面前,那股热浪和俗气的香风熏得我直犯恶心。
我唇角微抵,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见过凤玄少主。”
他目稍上扬,睨了我一眼,灼热的视线意欲将我看穿。
神识在我那筑基期的修为上停了一瞬,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嗤笑出声。
“你这身修为,实在可惜了这张脸。”
他语气轻慢,像是施舍。
“不如跟本少主回万灵殿,我那儿的朱果,喂宠物都嫌多,赏你几颗,也算物尽其用。”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万灵殿的朱果,一颗便能助人突破瓶颈,少主竟要赏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而我,我只想赏他两个大耳刮子。
哪来的自大狂,朱果稀罕是真,但在下是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休想压力我内卷。
轻舒口气,我放下酒杯,起身拱手:“多谢少主厚爱,但我体质畏火,去妖族怕是水土不服。”
他那双斗鸡眼里染上错愕。
这是第二个敢如此直白拒绝他的人。
“畏火?”他上下打量我,笑意里带上了审视。
我没接话,虚作一揖,转身就走。
他似乎觉得失了面子,声音拔高:“嘿!本少主还没让你走呢!”
我步子更快了。
我担心再和他多待一秒,晚饭都得吐出来。
4.
药谷圣子苏慕言,是这三人里,风评最好的。
也是我眼里,最虚伪的。
天宝阁的年度拍卖会上。
他一袭青衣,端坐于二楼雅间,眉目温润,气质如三月春风。
“苏圣子真是君子端方,看着他,心都静了。”
“是啊,那股药香,比任何熏香都好闻。”
我闻着那股苦涩的药味,只想作呕。
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刚出笼、没发酵好的白面馒头。
面若白纸,五官寡淡,感觉用水一洗就匀了,还总是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假笑。
拍卖会压轴拍品是一株九转还魂草。
我此行正是为它而来,师姐需此物炼丹。
我刚要报价,就听见苏慕言那温润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遍全场。
“五十万上品灵石。”
他一开口,全场哗然。
我蹙眉,这草药虽珍稀,却远不值这个价。
他这种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报价方式,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强势,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人用同样的方式,为我拍下一支发簪。
我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花妩,你魔了吗,少胡思乱想。
他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唇边笑意清浅。
拍卖结束后,他竟主动找到了我。
“花妩师妹,这株还魂草,送你。”
他将玉盒递到我面前,眸光微黯,藏着复杂情绪。
我看着他那张寡淡的馒头脸,冷淡拒绝:“无功不受禄,圣子自己留着吧。”
“我看得出,你需要它。”他长睫簌簌颤动投下浅影,眼尾微垂藏尽难言惘然。
片刻后,他抬眸又道,“就当是……我还你的。”
还我的?我们很熟吗?
我心生防备,不想与他对视:“圣子说笑了,你我素不相识,何来亏欠。”
语毕,我绕过他,快步离开。
他定在原地,没有追来。
只是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怅然若失。
我脚步一顿,心底烦躁感更甚。
又是一个神神叨叨、自以为是的丑八怪。
5.
自那之后,我不是频频与这三人巧遇,就是在巧遇的路上。
偶尔他们还会撞到一块,自然少不了反唇相讥。
等他们再回头一看,我已经溜没影了。
我的天呐,你们吓到我啦。
想到这三张噩梦般阴魂不散的脸,我不胜其烦,饭都少吃了两碗。
为了躲清静,我干脆搬到了宗门外的小院。
那天,我采买完日用品,抄近路穿过一条偏僻的巷子。
不对,好浓重的血腥气。
我攥紧手心,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警惕地往里张望。
巷子尽头,一个黑衣少年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我本想绕道走,可月光照清他脸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黑发被血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鼻梁断过,有些歪斜;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几乎劈开了眉毛;唇角也有一块缺口,像是被什么利器撕裂过。
可就是这样一张残破的脸,在我眼里,漂亮得惊心动魄。
剑眉斜飞入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鼻梁高挺,容颜昳丽。薄唇此刻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更添了几分清冷易碎的美感。
这才是正常的、让人赏心悦目的美!
我感动得简直想落泪。
老天有眼,我这烂桃花运终于出大保底了。
像凌逾白那般五官错位,凤玄那般张牙舞爪,苏慕言那般寡淡无味,怎配上修真界美男必吃榜前三。
思及此,我又恨恨贬低一番。
我自诩不是见色起意的人,而爱美不过是人之常情。
6.
几乎没有犹豫,我就把他拖回了我的小院。
他伤得很重,灵力枯竭,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我笨手笨脚地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中途有时不小心下手重了些。
啧,怎么有人皱眉都这么好看。
他昏迷了两天,总算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警惕、锐利,像一头受伤的狼崽。
“你是谁?”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我叫花妩,清玄宗的弟子,路过看你伤得很重,便把你带了回来。”我端着一碗粥,笑容友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
他告诉我,他叫元夜,是个散修,因为得罪了人被追杀。
我信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那么真诚,那么好看。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悉心照料他。
他话不多,总是乖巧地坐在一旁看我忙碌。
我给他熬药,他会皱着眉喝完,然后闷声说一句:“苦。”
我给他吐槽天下人的奇葩审美,抱怨那几个丑人多作怪。他会安静地听着,唇角噙笑,笑容干净纯粹。
他会记得我不吃葱蒜,每每细心地帮我挑出来,不动声色地放在自己碗里。
我随口提一句想吃桂花糕,第二日他便买来米粉做好,清甜软糯,正是我最偏好的口味。
熟稔地仿佛早已相识。
中间还发生过一个插曲。
一天我去镇上采买,被一个纠缠我许久的富家子弟堵在了巷口。
“花妩姑娘,跟我回家,保你吃香喝辣,有穿不完的锦绸罗缎!”
他带着几个家丁,一脸邪笑地朝我逼近。
我虽修为低,但对付这几个凡人尚可,可他们身上竟带着克制灵力的法器。
我被逼到墙角,正准备拼死一搏时,一道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元夜。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眸子却沉如寒潭。
“滚。”
那富家子弟被他气势所慑,但很快又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丑陋的病痨子也敢英雄救美?给我打!”
家丁一拥而上,一记闷棍直直朝我砸下。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元夜便已侧身护我在怀,用后背硬生生抗下那一击。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微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许是那抹红太过刺眼,我脑袋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眼看着那根沉重的闷棍没有停下的迹象,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灼热感从我丹田处升腾而起。
眸中血色一闪,一股巨力自掌心迸发。
那不是我微末的灵力,而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威压。
“滚开——!”
那几个家丁像是被无形的巨浪拍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口的墙壁上,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我浑身脱力,眼前发黑,强撑着没有滑坐在地。
果然,人在危机中潜力无限,此言非虚。
我和元夜互相搀扶,他身上伤势加重,鲜血浸透黑衣。
回到小院,我帮他重新上药,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这傻子,伤没好还帮我挡。”我语气酸涩。
他没有回答。
我垂着脸,不敢看他背上狰狞的伤口,却感到一只微凉的手,反手握住我颤抖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我生疼。
我愕然抬头,对上他沉沉眸光。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明朗,只有执着、震惊,和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失而复得的珍重。
“你刚才……”他薄唇紧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像是怕我离开一样。
我没看懂他反常的沉默和眼神。
我只知道这个少年用他尚还孱弱的脊背,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他也是我贫瘠世界里,唯一能与我共鸣美好的人。
我贪恋这份依赖,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挨身贴近,指尖扯袖。
“元夜,等你伤好,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他闻言猛地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那眼神太过炽热。
四野无声,风息云停。
久到我有些尴尬地移开眼,失望地准备接受人生第一次碰壁。
他用气音轻轻“嗯”了声。
我笑意漾开,欣喜之余,没看见他眸底翻涌的墨色和死死克制的情绪。
是夜,那富家子弟的府邸,一刹那成了人间炼狱。
所有参与了白天围堵的家丁,无一活口。而那富家子弟,则被做成了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睡的正香。
做完这一切的少年,回到小院,神色寻常,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他推开门,望着床上酣眠的少女,静立床前。
他原本只想报复她,可眼看她要受伤时,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目光幽深地看了许久,才转身合门离去。
7.
我金屋藏丑的事,终究还是暴露了。
不知是谁,认出了我身上沾染的元夜的气息。
魔族。
“花妩师妹居然勾结魔族。”
“难怪她修为停滞不前,定是修炼了邪术。”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我被长老们三堂会审。
“说,那魔头在哪!”执法长老怒其不争,好好的丫头怎么就迷了心智。
我执拗回怼,第一次生出叛逆之心:“他不是魔头,他只是个受伤的少年!”
“执迷不悟!”
长老甩出一块留影石,映出的却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
那是一张美到近乎妖异的脸,昳丽得无可挑剔。
好崩溃,丑绝人寰,难看得史无前例。
我强忍着反胃继续看下去。
画面中,这人大开杀戒,魔气滔天,手段狠戾。
这根本不是元夜。
为了逼我,竟伪造出这样一个丑陋的魔头来污蔑。
“不,”我激声抗辩,“这不是他,你们这是陷害!”
我转身往外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元夜走,远离这群颠倒黑白、审美畸形的疯子!
大殿外,三道身影如山而立。
“让开!”我怒声喝令。
“花妩,跟他断了。”凌逾白的脸比平时更冷。
“那种丑八怪有什么好的!你何时得了眼疾?”凤玄气急败坏。
苏慕言眉心郁结,神色痛楚:“小妩,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
听着他们的话,我积压了十年的荒谬感和愤懑在这一刻倾数爆发。
我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嘲讽与决绝。
“我告诉你们,全天下最丑陋、最不可理喻的人,就是你们三个。”
“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评判我的选择?”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管!”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竟被我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推得踉跄后退,更顾不上他们凭何黯然神伤。
我用尽全力向山下冲去。
8.
我赶回小院时,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剑拔弩张,每道目光都像淬了毒的箭,齐齐地射向院中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
元夜站在院中,负手而立,神色愉悦,仿佛在欣赏一出为他上演的好戏。
他看到我,愣怔住,笑意敛去,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蹙:“你怎么回来了?快走。”
“我不!”我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他们要抓你,你快走!”
元夜看着我,眸子里情绪复杂得像一团浓雾。
“花妩,回来!”
凌逾白三人几乎是瞬息便至。
凤玄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愤然质问:“渊夜!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又对她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凌逾白的剑已出鞘,剑尖森然,直指元夜。
整个小院的温度降至冰点。
元夜,渊夜。
修真界何人不知渊夜大名,魔族少主,杀伐随心,是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头号公敌。
我死死掐着掌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不是他。
那个留影石里丑陋的魔头,怎么可能是知我懂我、会为我挡下闷棍的元夜?
心口像是被生剜开一个洞,我乞求地望向他,期望他能反驳一句,哪怕只有一个字。
可我心口的洞,在看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时,被冷风彻底灌满。
被凤玄点破身份的渊夜,非但不惧,反而笑得畅快肆意。
他甚至得寸进尺地向我靠得更近,一只手若有似无地搭上我的肩膀,姿态亲昵,对着三人,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的。”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引线。
“你找死!”凤玄怒吼,赤色妖力化作一只火凤向渊夜袭来。
渊夜唇角笑意更深,一手揽住我,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抬起,魔气一荡,便将那来势汹汹的火凤击溃。
他甚至还有闲暇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就凭你这只被主人遗弃的杂毛鸟,也配跟本尊抢人?”
凌逾白的剑气冰冷刺骨,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渊夜带着我游刃有余地避开,转向凌逾白,出言讥讽:“百年前你为她叛出师门,如今又装什么清高?她在我身边,可比在你那冰窖里自在多了。”
因为顾及不能伤到我,凌逾白他们皆不能使尽全力,倒让渊夜一打三也不落下风。
我被渊夜禁锢在怀里,听着这些莫名其妙又熟悉的对话,痛苦抿唇。
苏慕言面色灰败,苦苦哀求:“小妩,他一直在欺骗你。你快回来吧!”
“呵,”渊夜低笑垂眸,柔声低语,带着蛊惑:“小妩你说,你是想跟本尊走,还是想跟这三个丑八怪回去?”
混乱中,一个急于立功的弟子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对峙上,竟绕到侧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狠厉,举剑向渊夜刺去。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
我一把挣开渊夜,侧身挡在他面前。
“噗嗤——”
冰冷的剑刃刺入我的心口。
密密麻麻的剧痛噬咬着我的四肢,眼前人影重重。
好疼。
真可恶。
渊夜,我不欠你。
我最后看到的,是渊夜愣神的脸。
他瞳孔骤然紧缩,血色尽褪。脸上的淡然与玩味,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那双总是带着算计与嘲弄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惊惶失措。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抱住我下坠的身体,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9.
意识堕入黑暗的前一秒,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咔嚓——”
一道被尘封百年的枷锁,轰然断裂!
磅礴而熟悉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我体内喷发。
金丹、元婴、化神……修为的壁垒层层破碎,一路势如破竹,直冲大乘!
心口的伤在金光中飞速愈合,原本青涩的容颜变得明艳成熟,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眉心处,一朵妖异的红色莲花印记缓缓浮现。
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我不是花妩。
我是合欢宗圣女,花无月。
我缓缓抬眸。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看到了凌逾白,眉目清隽,矜贵凛然的剑仙。那双曾被我视为灰石子的眼睛,此刻眼波幽沉,倒映着我浴血重生的身影。百年前,这位正道魁首为我乱了道心,被我一句“腻了”伤得体无完肤,根基不稳。
我看到了凤玄,眼尾轻扬,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那头曾被我嫌弃的赤发,此刻如流火般燃烧。百年前,这位妖族少主曾将妖族至宝“凤凰心”捧到我面前,只求我多看他一眼,却被我随手扔给了灵宠当零嘴。
我看到了苏慕言,温润如玉,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那双我总认为在假笑的眼睛,此刻眼含薄雾,眉峰微蹙,写满了痛楚、自责与深入骨髓的温柔。这位圣子曾为我耗尽大半修为炼制菩提玉骨丹,我却在他丹成之日,与新人双宿双飞。
原来,我修为停滞不前,是被天道封印。
难怪,他们对我纠缠不休,是有债未偿。
10.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面前的人身上。
那个我曾以为是此生归宿的元夜。
他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扭曲重塑。
那张残破的脸,变得光洁无瑕,组合成一张艳绝而凛冽的面容。
却依旧让我反感。
这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魔族少主,渊夜。
我最强劲的对手,最看不顺眼的死敌。
他半跪在我身侧,身上沾着我的血。那双刚刚还盛满惊惶与杀意的寒眸,在对上我清醒目光的瞬间,所有脆弱的情绪被他强行敛去,重新覆上一层乖戾与嘲弄。
“花无月,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蠢。”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佻,却掩不住一丝沙哑。
“我早就发现你的不对劲了。你这种人,居然会觉得凌逾白他们难看?我就猜,你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于是,我划花自己的脸,伪装成重伤的样子等你来救。果不其然,你上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伤,眼底掠过一丝阴郁。
“把死对头当心上人,百般呵护,甚至为我挡剑……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场他用来报复我,却连自己都深陷其中的可笑骗局。
好。
好得很。
我看着他那故作得意的表情,咬牙切齿。
“渊、夜!”
我抬起手,无上心法已在掌心凝聚。
然而,刚一运气,我便眼前一黑,眩晕感吞没了剩余意识。
该死,忘了我刚刚才死里逃生,失血过多。
在彻底昏迷前,我只来得及在心里暗骂:
“算你狠!”
11.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百年前的种种。
我游戏人间,撩拨了无数天之骄子。
我看上了凌逾白的清冷,便将他从云端拽入红尘。
我看上了凤玄的张扬,便陪他火烧连营三千里。
我看上了苏慕言的温柔,便赖在他药王谷整整一年。
我看上了渊夜…去他的渊夜。
我单纯看不惯有人比我还狂,便追着他揍了半年。反而呢,打出了点惺惺相惜的孽缘。
如果我后面没有把渊夜出卖给他的仇家,修真界双子煞星的恶名还能再远扬些。
他们都为我痴迷,可我的心,像风一样,路过而从不停留。
我觉得我没错,说好的露水情缘,一个个要倒贴着订终身,这不是闹吗。
直到天道降下责罚。
一道金雷劈在我身上,一个威严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花无月,你扰乱天机,颠倒因果,致使多位天命之子道心不稳,修真界秩序大乱。现封你修为,锁你记忆,乱你识感,何时你能勘破情障,了结因果,方能解脱。”
我还没来得及争辩一句“凭什么”,就被打回了十几岁的模样,扔到了清元宗山脚下。
回忆到此,我气得在梦里跳脚。
狗天道!
什么叫我扰乱秩序?明明是这些男人定力太差!
再说了,美丑颠倒,这是什么鬼惩罚。简直丧心病狂!要不是这个破病,我怎么可能被渊夜那个混蛋骗得团团转!
气煞我也。
许是天道听到了我的心里话,一股力量猛地将我从昏迷中拽了出来,强制清醒。
我:“……”
我收回前言,我有罪,天道大人您最公正。
12.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华贵的房间。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床边围了四个人。
左手边,是白衣胜雪的凌逾白。
正襟危坐,神情依旧清冷,但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再左边,是红衣似火的凤玄。
他抱着臂,轻哼一声,偏过头,却用余光死死锁定我,带着几分别扭的关心。
右手边,是青衣如竹的苏慕言。
他端着一碗尚温的汤药,眼底温柔,怜惜地检查我的伤势。
而床尾,斜倚在窗边的,是黑衣凝墨的渊夜。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看似置身事外,又不自觉地期待我如何收场。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危险的气息。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很好,不是梦。
我欲哭无泪。
当初跑路有多潇洒,现在落网有多狼狈。
老天,现在立刻晕过去,还来得及吗?
“怎么,装死不成了?”
渊夜哂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渊夜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凤玄立刻炸毛,像被揪了尾羽的鸟。
“她刚醒,需要静养。”凌逾白冷冷警告。
苏慕言则将药碗又递近了些,轻声细语:“无月,乖,先喝药。”
我得说,我才不是抗拒这碗黑乎乎、苦气四溢的药汁。
大女人敢作敢当,我只是想给出一个交代。
我仰起苍白的脸,虚弱地咳了咳,用我此生最无辜、最可怜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我饿了。”
凤玄的怒火卡在喉咙里,苏慕言的药碗悬在半空,凌逾白的冷意出现了一丝裂痕,就连渊夜那看戏的笑也僵在嘴角。
“饿?本少主这就让人去烤一只火羽雀来。”凤玄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行。”苏慕言立刻反驳, “她刚受重伤,脏腑脆弱,只能食清淡的灵米粥,我这就去熬。”
“我去。”凌逾白言简意赅,已经站起身,似乎在思考是该用天山雪水还是东海灵泉来煮粥。
渊夜倒是没争,悠悠踱步到床边,俯身看我。
“圣女大人百年不见,还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这家伙还敢在我面前晃,沦落至此还不是他害的!
想起他的伪装,想起我为他挡下的那一剑,我气打不出一处来。
我扬起手,朝着他那张欠揍的脸挥了过去。
巴掌并未落下。
他轻描淡写地将我的手腕截在了半空。
他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只是轻轻握着,并不弄疼我。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扬唇浅笑,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你还有伤。”
他顿了顿,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我的皮肤。
“这么用力,仔细手疼。”
“我们的账,不急于这一时。等你养好了,我们再慢慢算。”
“渊夜你个狗东西!拿开你的脏手!”凤玄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将自己埋进枕头,疲惫地看着这四位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为了我的一顿饭、一个动作,争锋相对。
罢了,情人越多越气派,都是曾经欠的债。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