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被削了官,成了没权没势又没钱的落魄人。
我抱着我的私房钱一路小跑,拦下了裴景琰的马车。
“裴景琰,我要你做我的男宠。”
男人一言不发,我只当他瞧不上我,抬手把金条塞进他怀里。
“苏小姐出手真阔绰,本王倒是很愿意。”
往后我日日把裴景琰压在身下,夜夜春宵。
直到,我听见他的暗卫压着嗓子问:“王爷,任务已了,要不要杀了苏挽宁?”
1
“出大事了。”
爹爹下朝一回府就瘫进椅子里,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皇帝听信谗言,今早下旨把摄政王革了职,虎符收了,府邸封了,连名下的铺子都抄了个干净。”
我手里的蜜饯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攥住爹爹的官袍袖子。
“爹,您再说一遍,被革职的是谁?”
“还能有谁,就是那位手握百万兵权、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裴景琰。”
爹爹抹了把眼角,满脸痛惜。
“如今府没了,铺子封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寻不着喽。”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没接他的话,只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他……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翻身?”
爹爹叹着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回给他安的是通敌叛国的罪名,没当场砍了脑袋已是天大的恩典。言官那张嘴毒得狠,皇帝也是糊涂了。”
我扑通一声坐回椅子里,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糊涂?
我瞧这皇帝清醒得很,这道旨意简直下到我心坎上了。
只要裴景琰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我就敢把他养在别院里,日日看,夜夜宠。
反正我娘有的是钱。
我馋裴景琰这具皮囊,馋了整整三年。
十四岁那年失足落水,是他一把将我从冰湖里捞了上来。
那天他浑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眉眼冷得像淬过霜,好看得我当场就忘了呛水。
打那以后,他夜夜入我的梦。
我缠着爹爹讲他的事,爹爹总说他虽毒舌,骂起满朝文武来不留半分情面,却从没为难过自己这个小小尚书。
我心里门儿清,一个尚书的女儿,哪配得上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倒了,钱没了,成了满京城谁都不敢沾的烫手山芋。
而我,恰好有钱,也恰好不怕烫。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把哭丧着脸的爹爹晾在原地,一路狂奔回自己的院子。
我翻出压箱底的私房钱,连着娘给的银票,一股脑全抱进怀里。
“小蝉,快套车!”
我扯着嗓子喊贴身丫鬟。
“晚一步,这么好的人就叫别人抢先了。”
2
“慢着点,别错过了。”
马车刚拐上城东的长街,我就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两眼在人流里来回扫。
“小姐,能赶着去拦前摄政王马车的,满京城也没几个。”
小蝉的声音发抖,那意思我听得明白——我这是不要命了。
“他都倒台了,我怕什么。”
我拍了拍怀里那袋金条,心里踏实得很。
得不到他的心,能得到他的人也够本了。
就他那身段,那皮相,往后我还愁日子不快活?
再说裴景琰满腹经纶,文武双全,他的种能差到哪去。
这笔账我怎么算都是稳赚。
话音刚落,前头一辆玄色马车缓缓驶来,车帷是上好的云锦,车辕上还镶着银。
“小姐,摄政王真被革了职?”
小蝉扶我下车,一脸不解。
“怎么坐的车还这么阔气?”
我眼里只装得下那一袭黑衣。
几个月不见,裴景琰更冷更俊了。
没关系,这张脸往后我天天看。
“裴景琰,做我的男宠,我给你钱。”
车夫瞪圆了眼睛,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活腻了。
裴景琰掀帘的手一顿,随即勾起了唇角。
他笑起来更好看,我一时看得出神。
他只当我在玩笑,摆手要驱车离开。
我又一次拦在车前,把金条塞进他怀里。
“这是我的诚意,往后只会有更多金子。”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停。
“你不怕我重回朝堂后,取你性命?”
我知道他在试我的真心,便摇了摇头。
爹说了,通敌叛国的罪,翻身的机会渺茫得很。
“看你出手也别嫌我唐突,我很乐意做你的金主。”
就这样,裴景琰上了我的马车。
车厢里静得出奇。
我偷偷去看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上元灯会。
那年我攒了半月的胆子,捧着一盏亲手扎的兔子灯挤到他面前。
“王、王爷,这灯……送您。”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尚书府的小姐,还是把心思放回女红上吧。”
一句话,说得我满脸滚烫,那盏灯当晚就被我扔进了河里。
从那以后我再没敢往他跟前凑一步。
可现在,他落魄了,我却坐在了他对面。
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
3
“到了,下车吧。”
马车停在城郊别院门口,我抢先跳下去替他掀帘。
“这里不是尚书府吧?”
裴景琰下了车,环顾四周,眉头微皱。
“当然不是。”
我叉着腰,理直气壮。
“养男宠这种事被我爹知道,他能拿家法把我打个半死。”
这别院是娘亲送我的及笄礼,地处偏僻,安静得很。
三年前我就把它拾掇好了,专门留着养他。
我领着裴景琰进门,指挥小蝉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
“笔墨纸砚、名贵茶叶、绫罗绸缎,缺什么你只管开口。”
他站在廊下,垂眸看我,神色淡淡。
“苏小姐养男宠,倒是比养祖宗还上心。”
“那是。”
我美滋滋地绕着他打转,越看越满意。
“毕竟是我惦记了三年的人。”
他的睫毛动了动,没接话。
当晚我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按在了榻上。
裴景琰起初还端着摄政王的架子,可我出手大方,金条一根接一根往他枕边堆。
“乖,配合点,这些都是你的。”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俯下身来。
那一夜,我总算尝到了馋足三年的滋味。
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伸手一摸,身边空了。
我披衣起身,寻遍了整座院子都没见着他的影子。
“小蝉,人呢?”
“回小姐,王爷天没亮就起了,说去后山散步。”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
一个落魄王爷,能跑到哪去。
正午他才回来,衣角沾着露水,眼底却清明得不像散过步的人。
“饿了吧,我叫人备了你爱吃的。”
我殷勤地拉他入座,他任由我摆布,唇边噙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苏小姐待我这般好,就不怕养虎为患?”
“怕呀。”
我夹了块糕点塞进他嘴里。
“可你这只虎生得太好看,我甘愿被你吃了。”
他咀嚼的动作顿住,眼神深了深。
那一瞬间我竟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我心头一热,转念又冷笑自己。
苏挽宁啊苏挽宁,恋爱脑上头,也得留三分清醒。
4
“今日的账,你自己看着办。”
半个月后的清晨,我把一叠银票拍在裴景琰面前。
“想置办什么尽管去,别院外头有我娘家的铺子,报我名字就行。”
他捏起银票扫了一眼,忽然问:“苏小姐的娘家,很有钱?”
“那是。”
我打了个哈欠,没往心里去。
“我娘陪嫁的铺子从京城开到江南,多得我都数不清。”
裴景琰的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叩,眼底闪过一点我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这些日子他配合得越发好了。
我送他名贵的墨,他会研开写给我看;我犯懒赖床,他会替我掖好被角。
我一度以为,我这颗养了三年的种,快要开花了。
直到那个下午,表姐苏念柔登了门。
“挽宁妹妹,听说你在城郊置了处别院,姐姐特来瞧瞧。”
她一进门,目光就黏在裴景琰身上,再也挪不开。
“哎呀,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可是哪家的贵人?”
我心里一紧,抢在前头开口。
“表姐认错了,他是我新请的教书先生。”
“先生?”
苏念柔掩唇笑起来,眼波却直往裴景琰身上飘。
“妹妹好福气,请的先生生得这般俊。”
她径自走过去,作势要替裴景琰斟茶,袖子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先生贵姓?可婚配了?”
我看得眼睛都要冒火,偏偏裴景琰没躲。
他任由她凑近,唇角还挂着那副温吞的笑。
“姓裴。”
就两个字,却让苏念柔笑得花枝乱颤。
“裴先生真是惜字如金,倒叫人越发好奇了。”
我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凭什么。
我拿真金白银、拿三年真心供着的人,他对我从来只是淡淡的。
苏念柔不过撒了个娇,他就肯多看她两眼。
那一刻,我头一回尝到了嫉妒是什么滋味。
酸得,心口发疼。
5
“妹妹,这样的先生你可留不住。”
送苏念柔出门时,她凑到我耳边,语气亲昵得让人反胃。
“你瞧他,眉眼里都是故事,哪是甘心窝在乡下教书的人。不如让给姐姐,姐姐替你好好待他。”
“表姐这是什么话。”
我皮笑肉不笑。
“我的东西,还轮不到别人惦记。”
她也不恼,掩着嘴笑吟吟地上了车。
“那可说不准,男人的心,从来拴不住。”
我回到院里,胸口那股火压都压不下去。
裴景琰正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柄我从没见过的短刀。
“你哪来的刀?”
我盯着那刀,寒光凛凛,绝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物件。
“捡的。”
他头也不抬。
“捡的?”
我冷笑,走过去一把夺下。
“裴景琰,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吗?苏念柔那样的人凑上来,你不推开也就罢了,还任她动手动脚。”
他终于抬起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苏小姐吃醋了?”
“我没有。”
我嘴硬,声音却抖。
“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花了钱的男宠,不该给别人看。”
他忽然笑了,起身走近,抬手替我拂开鬓边的碎发。
“别气了。”
他的声音低沉,指尖擦过我的脸颊,烫得我一颤。
“我眼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金主。”
就这么一句哄人的话,我心里那团火竟顷刻就熄了。
我像只被喂了糖的猫,乖乖窝回他怀里,把那点疑心全抛到了脑后。
夜里我搂着他睡下,心满意足。
却没瞧见,他望着窗外月色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也没听见,后院的墙头,悄无声息地掠过一道黑影。
6
“先生昨夜又出门了。”
第二日一早,小蝉神色古怪地凑到我耳边。
“奴婢起夜时瞧见的,王爷翻墙出去,天快亮才回。”
我端着茶碗的手一僵。
“许是睡不着,出去走走罢了。”
“可他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还……还带着血腥味。”
血腥味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搁下茶碗,径直去寻裴景琰。
他正在书房临帖,见我进来,笔锋一顿。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裴景琰,你昨夜去了哪里?”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看出点什么。
“睡不着,去后山走了走。”
他答得滴水不漏。
“那你靴子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路上踩死了只野物。”
“野物?”
我不信,可我又拿不出别的凭据。
他放下笔,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手。
“挽宁,你近来疑心太重了。”
这是他头一回唤我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来,软得让我心尖发颤。
“我一个落魄之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又能往哪去。”
我张了张嘴,满腹的质问竟一句都问不出来。
是啊,他一无所有,除了我还能靠谁。
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低下头,任由他将我拥进怀里,把那些不安一寸寸压回心底。
可当我伏在他胸口时,分明听见他的心跳,平稳得可怕。
平稳得,不像一个真正无处可去的人。
那一夜,我破天荒地失了眠。
我望着帐顶,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多心。
却不知道,有些真相一旦起了疑,就再也捂不住了。
7
“王爷,任务已了,要不要杀了苏挽宁?”
那句话,是我在第二日深夜,亲耳听见的。
我原是渴了,摸黑去后厨寻水,路过书房时,瞧见里头透出一线灯光。
我本想推门,却在指尖触到门板的刹那,听见了这句话。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一下子凉透了。
说话的是个陌生的男声,压得极低。
“证据已经送出去了,再留着她,是个隐患。”
隐患。
我隔着门板,听见裴景琰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急。”
“她若发现了什么呢?”
“发现又如何。”
裴景琰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和白日里哄我的判若两人。
“一个恋爱脑的蠢女人罢了,养了三年的春秋大梦,舍得为她耽误正事?”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他天没亮就出门,不是散步。
原来那柄短刀,那身血腥味,都不是我多心。
原来他唤我名字、拥我入怀的每一句温柔,都是演给我看的戏。
我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步一步退回廊下。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我直不起腰。
我惦记了三年的人,我掏心掏肺养着的人。
从头到尾,竟只把我当成一颗随时能弃的棋子。
“任务”是什么,我不知道。
“证据”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男人来到我身边,从一开始就带着杀我的打算。
我扶着廊柱,一点点滑坐在冰凉的地上。
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苏挽宁,你这蠢货。
人家防着你、算计你、还等着杀你,你却还傻乎乎地想让他开花结果。
我抹了把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哭,是没用的。
我得活下去,还得弄清楚,他到底想从我身上要什么。
8
“昨夜睡得可好?”
天一亮,我便端着精心熬的燕窝,笑吟吟地推开了书房门。
裴景琰抬眼看我,神色一如往常。
“挽宁今日起得早。”
“惦记着你嘛。”
我把燕窝搁在他手边,眼睛却飞快地扫过书案。
案上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有。
可我分明记得,昨夜这里透着灯,还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对了。”
我状似无意地开口。
“昨夜我起夜,好像听见你屋里有人说话?”
裴景琰舀燕窝的手没停。
“梦魇了吧。”
“兴许是。”
我顺着他的话点头,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撒起谎来比喝水还自然。
我端着笑陪他用完早膳,转身回房,却越想越不对。
一个真正被抄了家、封了铺的落魄王爷,哪来的暗卫,哪来的短刀,又哪来的“任务”和“证据”。
他的落魄,分明是假的。
我借着送新衣的由头,把整座别院悄悄摸了一遍。
后山的小径上有新踩的马蹄印,柴房的干草底下藏着换洗的黑衣,连墙角都留着攀爬的划痕。
我这座“养男宠”的安乐窝,早被他的人布成了铁桶。
我站在后院,后背阵阵发凉。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金主威风,不过是笼中鸟的错觉。
真正被养着、被圈着、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是我。
“小姐,您脸色好差。”
小蝉扶住我。
“咱们……要不要报官?或者回尚书府?”
“不行。”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
“他的人盯着别院,我一动,他立刻就知道。”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是筹谋周密的摄政王,我一个尚书之女,若是慌了阵脚,只有死路一条。
“替我传信回府,就说我想娘了。”
我压低声音。
“越快越好,别惊动任何人。”
9
“妹妹,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三日后,我借着思亲的由头回了趟娘家,却在门口撞上了苏念柔。
她一见我就拉住我的手,亲热得反常。
“姑父这几日愁得头发都白了,你竟还有闲心在乡下养先生。”
“我爹怎么了?”
我心头一紧。
“你还不知道?”
苏念柔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摄政王通敌案要重审了,查出来当年经手军饷调度的,正是姑父。如今上头说姑父是同党,只怕这乌纱帽保不住,连脑袋都悬着呢。”
我如遭雷击。
军饷、通敌、重审。
这些字眼一个个砸下来,我终于把断裂的碎片拼到了一起。
裴景琰要的“证据”,查的“任务”,牵扯的从头到尾就是我爹。
他接近我,养在我这别院里,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盯着尚书府的一举一动。
我以为我在养男宠,他却在拿我当踏进苏家的那把钥匙。
“妹妹,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苏念柔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要我说,姑父这回是栽定了。你那位裴先生若真有本事,倒不如求他帮衬帮衬——哦,我倒忘了,你一个养男宠的,人家凭什么帮你。”
我没理她,径直冲进内堂。
爹爹果然瘦了一大圈,见了我,老泪纵横。
“挽宁,爹爹怕是要连累你和你娘了。”
“爹,您别急。”
我扶他坐下,强压着翻江倒海的心绪。
“当年那笔军饷,您到底经手了没有?”
“经是经手了,可账目分明,一文都不曾错。”
爹爹捶着胸口。
“是有人把黑锅扣到了我头上啊!”
我盯着爹爹涨红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有人栽赃,有人陷害。
那么,把这黑锅从裴景琰头上摘下来、再扣到我爹头上的,又会是谁?
裴景琰,他到底是害人的,还是被害的?
10
“娘,女儿有一事,要问个明白。”
当夜,我把自己关进娘亲的房里,屏退了所有下人。
“娘家陪嫁的那些铺子,当真只是寻常买卖?”
娘亲正在灯下理账,闻言笔尖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娘,爹爹快要因通敌案获罪了,女儿也……卷进了一桩天大的祸事。”
我扑通一声跪下,再也撑不住,眼泪决了堤。
“到了这个地步,您别再瞒我了。”
娘亲搁下笔,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我扶起。
“傻孩子。”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你以为,娘只是江南来的富商之女?”
我怔住。
“沈家的商队走遍南北,漕运、盐引、钱庄,哪一样离得开人?人走到哪,眼睛耳朵就长到哪。”
娘亲一字一句。
“这天底下多少见不得光的买卖,多少官商私下的往来,都在沈家的账本上记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我娘家从来不是什么寻常商户。
沈家掌着的,是遍布天下的财路与耳目。
“那……当年的军饷案?”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口。
娘亲眼中寒光一闪。
“军饷从户部拨出,经水路南运,走的正是沈家的漕船。这笔账真正流去了哪里,谁贪了、谁通了敌,沈家的老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浑身一震,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原来我手里,攥着能翻盘的整副棋局,只是从前从未想过要用。
“娘。”
我抹干眼泪,一字一句。
“把那本老账,给我。”
娘亲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终是从妆匣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拿去吧。”
她握住我的手。
“沈家的女儿,从来不是谁的玩物。”
我攥紧那本账册,只觉得掌心滚烫。
裴景琰,你算准了我恋爱脑,算准了我蠢。
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手里,还压着这样一张牌。
11
“把这几个字号的往来,全给我查一遍。”
回到别院的第三日,我借着采买的由头,悄悄联络上了沈家在京城的掌柜。
一道道指令从我口中发出,冷静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我不再是那个抱着金条、上赶着求人做男宠的傻姑娘了。
我要弄清楚,当年那笔军饷,究竟流进了谁的口袋。
三日后,消息陆陆续续递了回来。
当年经手漕运军饷的,除了我爹这个明面上的户部尚书,还有一个人。
丞相,周崇文。
沈家的老账上写得明白,那批本该运往北境的军饷,半路被人以“损耗”为名截下了三成,银子最终转进了丞相门下几家钱庄。
而给这笔亏空作证、把黑锅稳稳扣到摄政王头上的,正是我爹。
我爹是被人当刀使了。
那么裴景琰呢。
我摸着账册,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若裴景琰真是通敌的叛国贼,他何须查案、何须搜证。
他费尽心机潜进苏家,查的分明是同一桩事——是谁害了他。
他也是被冤枉的。
他被罢官、被安上通敌的罪名,苦肉计一般潜伏起来,为的就是把真正的叛国者揪出来。
而我爹,是他手里唯一能反咬周崇文的活口。
我这才明白他那句“不急”是什么意思。
他不杀我,不是心软,是因为我爹还有用,而我,是拴住我爹的绳。
想通这一层,我心里那点残存的痴念,彻底碎成了齑粉。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他棋盘上的子。
可这一回,我不打算再当那颗任人摆布的棋了。
“掌柜的。”
我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替我约周丞相门下的赵管事,就说沈家有一笔旧账,想同丞相府私下清一清。”
我把信折好,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裴景琰想借我爹扳倒周崇文。
那我便先他一步,把这盘棋抢过来自己下。
12
“苏小姐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会丞相府的人。”
我前脚刚送走赵管事,书房的门后脚就被人推开。
裴景琰倚在门框上,神色晦暗不明。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半分没露。
“先生这话说的,我一个尚书之女,联络些商户往来,有什么不敢。”
“商户?”
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家的账本,可不是寻常商户能翻动的。”
我瞳孔骤缩。
他早知道了。
我娘家的底细,沈家的老账,他竟一清二楚。
“看来先生潜伏了这么久,查的从来不只是我爹。”
我索性把话挑明,倒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要的,是沈家那本能扳倒周崇文的老账,对不对?”
裴景琰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如常。
“你都知道了。”
“知道得还不够多。”
我冷笑。
“比如,你天没亮就出门送出去的‘证据’,其实根本不足以定周崇文的罪。军饷是从沈家的漕船上截走的,没有那本老账对上钱庄的流水,你查再多也是空口无凭。”
他沉默了。
那双一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头一回起了波澜。
“所以你养我,盯着我爹,不过是想拿我爹当引子,逼周崇文露出马脚。”
我一字一句,把他的算计剖开来晾在他面前。
“可你算漏了,真正握着铁证的人,是我。”
“苏挽宁。”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
“那本账册在哪。”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裴景琰,三年前你让我把心思放回女红上,如今又想让我乖乖交出账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永远任你拿捏?”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竟有几分我看不懂的复杂。
“我竟是,小瞧你了。”
“晚了。”
我别开脸,不去看他。
“从你说出‘蠢女人’三个字那晚起,你我之间,就只剩买卖了。”
13
“沈家愿意交出老账,但有一个条件。”
翌日,我坐在别院的正厅里,与裴景琰隔着一张长案对坐,像两个真正谈生意的对手。
“说。”
他今日换回了一身玄色的衣袍,坐姿挺拔,眉眼间的锋芒再不加掩饰。
那才是真正的摄政王。
“第一,还我爹清白。军饷案重审时,你要在御前指认周崇文,把我爹从同党的名单上摘出去。”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此案了结之后,你我之间的‘买卖’一笔勾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裴景琰的指节在案上轻叩,半晌没出声。
“就这两条?”
“不然呢?”
我挑眉。
“先生还指望我倒贴不成?”
他忽然抬眼,直直望进我眼里。
“你当真,一点都不想问,那些日子是不是全是假的?”
我心口猛地一抽,面上却纹丝不动。
“真也好,假也罢。”
我端起茶盏,掩去眼底那点狼狈。
“对我来说,已经没分别了。”
厅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茶水入喉的声音。
良久,裴景琰才缓缓开口。
“我答应你。”
“那本老账,案子了结前,我一分都不会交给你。”
我搁下茶盏。
“我不信你。”
他看着我,眼神晦暗。
“你从前信我信得那样彻底。”
“是啊。”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回望他。
“所以我学乖了。裴景琰,信错一次人,够我记一辈子的了。”
我转身要走,腕子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让我挣不开。
“苏挽宁。”
他一字一顿。
“等这案子了结,我有话对你说。”
“不必了。”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厅门。
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告诉自己,那不是眼泪,是被晃的。
沈家的女儿,早该学会,连哭都不给仇人看。
14
“周崇文私截军饷、栽赃忠良,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
军饷案重审那日,金銮殿上,裴景琰当众呈上了那份卷宗。
而卷宗的最后一页,正是我托人连夜誊抄、加盖了沈家私印的老账副本。
漕船的损耗单、钱庄的流水、经手人的画押,一笔一笔,把三成军饷的去向对得严丝合缝。
那些银子,分文不差地流进了丞相门下的私库。
“陛下,这是污蔑!”
周崇文瘫跪在地,脸色惨白。
“一介商户的账本,如何作得了准!”
“商户的账本作不得准。”
裴景琰立于殿中,声音冷得像刀。
“可漕运总管的亲笔画押、钱庄掌柜的口供,总作得准了。周丞相要不要,与他们当面对质?”
殿外应声押上来一串人证。
周崇文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他机关算尽,把通敌的罪名扣到裴景琰头上,又拿我爹这个经手人当替死鬼。
却没料到,那批军饷走过的漕船,姓沈。
那本记着黑账的册子,压在沈家女儿的妆匣里,压了整整这些年。
“苏尚书调度军饷,账目清白,分文不曾错漏,反遭构陷。”
裴景琰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真正通敌北境、私吞军资的,是丞相周崇文。”
一句话,乾坤倒转。
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下旨拿下周崇文,彻查党羽。
我爹的冤情,也终于得以昭雪。
我立在殿外的廊柱后,远远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重回朝堂,气势迫人,再不是那个被我圈在别院里的“男宠”了。
我该高兴的。
爹爹清白了,沈家的牌打出去了,我也从这盘死棋里全身而退。
可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些他替我掖被角、唤我名字的夜晚,原来终究是我一个人的春秋大梦。
“小姐,咱们回吧。”
小蝉轻声唤我。
“回。”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这京城的热闹,与我沈家的女儿,再没什么干系了。”
15
“听说了吗,苏尚书的千金,要南下江南了。”
案子了结半月后,这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各家宅门。
我没有回尚书府久住,而是打点行装,准备回江南沈家的老宅。
爹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挽宁,你受委屈了。是爹爹没本事,连累你卷进这样的祸事。”
“爹,女儿不委屈。”
我替他理了理衣襟,笑得释然。
“这一遭,女儿反倒想明白了。沈家的女儿,该守着沈家的家业,做自己的当家人,而不是围着谁的院子打转。”
娘亲站在一旁,眼里含着欣慰的泪。
“去吧,江南的铺子、账房、船队,往后都是你的。娘等着你,把沈家撑得更大。”
我重重点头。
启程那日,我坐在马车里,掀帘回望了一眼这座困住我三年痴心的京城。
我以为,这一别,便是与裴景琰再无瓜葛。
可马车刚出城门,前方的官道上,却横着一辆熟悉的玄色马车。
裴景琰立在车前,一身朝服未换,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苏挽宁。”
他拦住我的去路,声音沉沉。
“你答应过,案子了结,听我说一句话。”
我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极了三年前他看我的模样。
“摄政王日理万机,还有闲工夫拦我的车?”
“我记得。”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
“三年前上元灯会,你送我一盏兔子灯。那盏灯,我一直留着。”
我心口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帘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竹篾早已泛黄,糊灯的纸也脆了,却分明是当年被我亲手扔进河里的那一盏。
“你说得对。”
裴景琰仰头看我,眼底翻涌着我从前拼了命都想看见的东西。
“从你把金条塞进我怀里那天起,那些哄你的话,我说着说着,就不是假的了。”
我看着那盏破旧的兔子灯,眼眶一热。
可下一瞬,我想起书房外那句“蠢女人”,想起他平稳得可怕的心跳,便硬生生把那点动摇压了回去。
“晚了。”
我放下帘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裴景琰,当年你把我的灯扔进河里,今日轮到我,把你这句话,原样还给你。”
“走。”
我吩咐车夫。
马车碾过官道,将那道怔在原地的玄色身影,一点一点甩在了身后。
我靠在车壁上,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追妻的火,才刚刚烧起来。
而我沈家的女儿,这一回,再不会为任何人回头了。
16
“小姐,江南的账房、船队、还有十七家铺子的掌柜,都在厅里候着您发话呢。”
小蝉替我掀开车帘,声音里透着几分与有荣焉。
“让他们进来。”
我踏进沈家老宅的正厅,一身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十几个掌柜齐齐跪下,齐声唤我。
“见过大小姐。”
我在主位坐下,接过账房呈上来的总册。
“漕运的旧账我要重新理一遍,盐引的份额也得对清楚。三日之内,各房把这半年的进项报到我这里来。”
我翻着账册,语气平平。
“沈家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我说了算。”
没人敢应半个不字。
从前那个抱着金条上赶着求人做男宠的傻姑娘,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在江南住下,白日理账,夜里读沈家的老档,日子过得比在京城时踏实百倍。
只是每隔三五日,京城总会有东西送来。
头一回是一盏兔子灯,扎得极精巧,比我三年前那盏体面多了。
我看都没看,让小蝉扔进了灶膛。
第二回是一整箱江南买不到的徽墨。
我原样退了回去。
“小姐,摄政王府的人又来了。”
小蝉抱着一封信进来,神色为难。
“这都第九封了,您……真不看一眼?”
“他写他的,我烧我的。”
我头也没抬。
“替我告诉来人,沈家的门槛,摄政王抬不动。”
小蝉抿着嘴,把信搁在我案头,到底没敢再烧。
那封信在案上放了一夜。
夜深人静时,我到底没忍住,拆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灯我留着,人我等着。”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一点点吞掉那八个字。
裴景琰啊裴景琰,你当初一句“蠢女人”,如今想拿一盏灯、一封信抹平?
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买卖。
我把烧成灰的信纸拂进香炉,正要歇下,小蝉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
她脸色煞白。
“咱们从苏州发往扬州的三条盐船,被官府扣了,说……说船上藏了私盐!”
我握着簪子的手一顿。
“沈家做的是官盐生意,盐引齐全,哪来的私盐。”
“可官府的人已经封了盐仓,还说要拿您去问话。”
小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缓缓站起身,心口那股寒意,比在京城书房外听见那句“杀了她”时还要冷。
刚在江南站稳脚跟,就有人对沈家动手了。
“备车。”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冷得像冰。
“我倒要瞧瞧,是哪位神仙,敢在我沈家的地界上动刀子。”
17
“哎哟,这不是挽宁妹妹吗?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盐运司衙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尖细里裹着掩不住的得意。
我回头,看见苏念柔。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诰命服饰,鬓边插满了金翠,被一群婆子丫鬟簇拥着,趾高气扬。
“表姐怎么在这里?”
我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妹妹这就不知道了吧。”
苏念柔用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
“我如今是两淮盐运使周大人的正妻了,这江南的盐路,一半都攥在我夫君手里呢。”
周。
我瞳孔一缩。
“你夫君,姓周?”
“正是。”
苏念柔挑起下巴,语气里满是炫耀。
“我夫君是已故周丞相的亲侄儿。妹妹当初仗着沈家那本破账本,害得周家满门抄斩,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你尝尝滋味了。”
原来如此。
周崇文倒了,可他的党羽没死绝。
这个嫁了周家侄儿的苏念柔,是冲着报仇来的。
“表姐,官盐私盐,衙门查得清清楚楚。”
我迎上她的目光,寸步不让。
“往沈家船上栽赃这种蠢事,做得再干净,也经不起细查。”
“细查?”
苏念柔笑得更欢了。
“妹妹啊,这江南的天,是我夫君的天。查案的是他,定罪的是他,连给你问话的推官,都是他的人。你说,这案子该怎么查?”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你血口喷人,就不怕摄政王替沈家做主?”
“摄政王?”
苏念柔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
“妹妹还惦记着裴景琰呢?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当年在你那破别院,他对我可是另眼相待。裴大人那样的人物,会为你一个商户女出头?做梦去吧。”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只要你乖乖把沈家的老账本交出来,我兴许还能给你留条活路。不然……”
她直起身,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不然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陪着你这本破账本一起下地狱。”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忽然明白了。
她要的根本不是报仇。
她要的,是那本能牵连出更多人、也能保住周家残党的老账本。
“账本?”
我忽然笑了。
“表姐,你猜那本账本,如今在谁手上?”
苏念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在……在你手上。”
“错了。”
我一字一顿。
“那本账本,早在京城时,就到了摄政王手里。你要账本,该去京城找裴景琰要,堵着我一个商户女算什么本事。”
苏念柔的脸色,唰地白了。
18
“把她给我押起来!”
苏念柔恼羞成怒,尖声喝令。
“沈家私运官盐,人证物证俱在,先关进大牢再说!”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两个衙役便架住了我的胳膊。
“表姐,你可想清楚了。”
我被架着往牢里拖,却仍旧不慌。
“沈家在江南经营三代,多少官员靠着漕运盐引过活。你今日敢动我,明日这江南的水,就能把你周家淹了。”
“少拿这套吓唬我。”
苏念柔冷哼。
“等你在牢里待上几日,尝够了苦头,自然就肯把账本吐出来了。”
阴冷潮湿的牢房,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苏念柔和她那盐运使夫君,是铁了心要拿到账本、扳倒沈家。
而账本副本确实在裴景琰手里,正本……我早已托娘亲另寻了妥当地方藏起。
他们扣着我,是想逼我就范。
“小蝉呢?”
我隔着铁栏,问看守的狱卒。
“我贴身的丫鬟,你们扣了没有?”
狱卒不理我。
我心里却踏实了几分。
方才被押走时,我趁乱冲小蝉使了个眼色。
那丫头机灵,定是趁乱脱了身。
沈家在江南的耳目遍布州县,只要小蝉把消息递出去,这案子就翻得过来。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我沈挽宁,如今是沈家的当家人。
夜深了,牢里冷得刺骨。
我正闭目养神,忽听得外头一阵骚动。
“开门!摄政王有令,即刻放人!”
那声音,隔着几重铁门,我却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是裴景琰的暗卫。
我猛地睁开眼。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江南出了事?
京城到江南,快马也要五六日,他的人竟来得这样快。
铁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队黑衣暗卫涌了进来,个个佩刀。
为首的单膝跪地。
“沈小姐,王爷命属下护您出去。”
我坐着没动。
“你们王爷,人在何处?”
“王爷……”
那暗卫顿了顿。
“王爷抗旨南下了。陛下不许他离京,他连夜换了马,此刻怕是已经到了扬州地界。”
我心头狠狠一震。
抗旨。
他堂堂摄政王,刚坐稳的位子,为了我一个商户女,竟敢抗旨南下。
“沈小姐,快走吧。”
暗卫催促。
“苏念柔那边已经察觉,再迟就来不及了。”
我扶着墙站起身,脚下却有一瞬的踉跄。
不是因为牢里冷。
是因为那个我拼命想忘掉的人,正不管不顾地朝我奔来。
19
“沈小姐果然在这里。”
我随暗卫刚出牢门,转过回廊,却见苏念柔带着一队官兵堵在了前头。
她身旁站着个身穿官袍的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想必就是那位盐运使周大人了。
“摄政王的暗卫,跑到我两淮盐运司来劫人?”
周盐运使皮笑肉不笑。
“沈家勾结朝廷重臣,私放要犯,这罪名可就更重了。”
“周大人这话,说反了。”
我拨开暗卫,径自走上前。
“沈家从未私运官盐。倒是周大人您,半年来经手的三批盐引,账目对不上四万两银子,这笔亏空,怕是不好交代吧。”
周盐运使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账本上写得明白。”
我从容道。
“周大人忘了,这江南的漕船,一多半挂着沈家的旗。您那些见不得光的盐,是从哪条船上运的,经了哪个渡口,进了谁的私仓,沈家的账房,记得比您自己还清楚。”
周盐运使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你……你手里有账?”
“表姐方才不是还嫌我落魄么。”
我转向脸色发青的苏念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落魄的沈家,随手就能拿出你夫君贪墨盐税的铁证。那不落魄的沈家,能掀了你们周家几层皮,表姐要不要猜猜看?”
苏念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
我朝身后的暗卫抬了抬手。
“把我早备好的那份东西,呈给巡盐御史。”
暗卫会意,转身疾奔而去。
“你敢!”
周盐运使终于慌了,厉声喝道。
“拿下她!谁也不许放走!”
官兵们举刀围上来。
那队暗卫立刻将我护在身后,刀锋相向,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住手。”
一道熟悉的、冷得能结冰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回头。
裴景琰一身沾满风尘的玄色劲装,立在衙门口。
他显然是连夜疾驰而来,鬓发凌乱,眼底满是红血丝,可那周身的气势,却比在金銮殿上还要迫人。
“摄政……摄政王?”
周盐运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裴景琰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里翻涌的东西,灼得我几乎不敢直视。
“她若少一根头发。”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裹着杀意。
“两淮盐运司,我叫它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20
“王爷明鉴啊!”
周盐运使扑通跪倒,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下官只是奉命查案,绝无为难沈小姐之意,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裴景琰缓步走进衙门,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往沈家盐船上栽私盐,是误会?私扣沈家当家人下狱,也是误会?”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极轻地替我拂去肩头的草屑。
那个动作,熟悉得让我心口一抽。
“受委屈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的冷意尽数化开。
我别过脸,不看他。
“摄政王言重了。沈家的事,沈家自己能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表姐。”
我绕过他,走向面无人色的苏念柔。
“你不是想要那本老账本么?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
苏念柔死死盯着我。
“它就在御史台的案头。”
我一字一句。
“连同你夫君这半年贪墨的四万两盐税,一并呈上去了。你们周家残党想借这案子东山再起,如今这本账,倒成了送你们上路的催命符。”
“不可能……”
苏念柔踉跄后退。
“账本明明……”
“明明该被你逼着我交出来,然后一把火烧了,对不对?”
我笑了。
“表姐,你从进京那天起就看不起我,觉得我不过是个抱着金条求男宠的蠢女人。可你忘了,蠢女人也是有娘家的。而我的娘家,姓沈。”
话音未落,衙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巡盐御史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当场宣读了对周盐运使的拘拿文书。
贪墨盐税、栽赃陷害、私设公堂,一桩桩罪名念下来,周盐运使瘫软在地。
苏念柔被两个婆子架着,兀自尖叫。
“沈挽宁!你不得好死!你抢了我的裴大人,还要害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抢?”
我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表姐,一个从来不属于你的东西,谈何抢夺。裴景琰几时正眼瞧过你?你自作多情这些年,可怜也可笑。”
苏念柔被我一句话噎得涨红了脸,被人拖走时,还在拼命回头。
我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她。
一场来势汹汹的杀局,就这样被我亲手拆得干干净净。
沈家的盐船解了封,蒙冤的掌柜放了出来,江南的商户们奔走相告。
我立在衙门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曾经只会哭、只会痴心妄想的沈挽宁,终于死透了。
“挽宁。”
身后,裴景琰的声音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如今,可以听我说了么?”
21
“不必了。”
我没有回头。
“摄政王抗旨南下,救了沈家一场,这份人情,沈家记下了。日后但凡用得着的地方,沈家绝不推辞。”
“我要的不是人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自压了下去。
我终于转过身。
“那摄政王要什么?”
裴景琰望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你,别再叫我摄政王。”
“那该叫什么?”
我冷笑。
“叫王爷?叫先生?还是……叫我花钱养了半月的男宠?”
他被我噎得脸色一白,却没有恼。
“挽宁,那晚在书房,我说的那句话……”
“蠢女人。”
我替他说了出来,一字一顿。
“摄政王,你说我是个养了三年春秋大梦的蠢女人,舍不得为我耽误正事。这话,你还记得清清楚楚吧?”
裴景琰闭了闭眼。
“那是说给暗卫听的。”
“哦?”
“周家的眼线,那时已经渗进了别院。”
他缓缓道,眼底满是疲惫。
“我若流露半分对你的真心,周崇文立刻就会拿你和沈家做筏子。我说那些话,是要让所有盯着我的人都相信,你在我眼里一文不值,这样他们才不会对你下手。”
我心头一颤,面上却仍旧冷着。
“说得真好听。”
“我知道你不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那盏泛黄的兔子灯,竹篾都快散了,却被人用细线一根根重新缠好、固定过。
“三年前你送我灯那日,我确实说了重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你走后,我叫人下河,把这盏灯捞了回来。这三年,它一直在我书房的匣子里。挽宁,我若真嫌弃你,何必留着它。”
我看着那盏被人精心修补过的破灯,眼眶一热。
三年前,是我把它扔进了河里。
我以为它早烂在了河底,却原来,被他一直收着。
“那又如何。”
我狠下心,别开脸。
“裴景琰,你骗了我三个月。你让我把你当男宠养着,夜夜宠着,心里却算计着拿我爹当筏子。这笔账,一盏灯抵不了。”
“我认。”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堂堂摄政王,当着满衙门人的面,朝我跪下。
“挽宁,这些年是我负你在先。你要我怎么赔,我都认。”
“你若还当我是仇人,我便日日守着,守到你肯回头为止。”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风穿过衙门的回廊,吹得那盏破旧的兔子灯,轻轻晃了晃。
22
“王爷抗旨南下的事,陛下震怒了。”
三日后,京城快马送来一封密报,是裴景琰的心腹连夜呈上的。
我恰好在场。
那心腹跪在地上,声音急切。
“陛下本就忌惮王爷手握兵权,如今抓着抗旨这条,只怕要借机削了王爷的权,甚至……”
他不敢再说下去。
裴景琰却神色不变。
“我知道。”
“王爷,当务之急是即刻回京请罪。”
心腹叩首。
“再晚,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要堆成山了。”
我立在一旁,心口莫名一紧。
他为了救我,连皇帝的忌惮都不管不顾。
如今回去,等着他的,是一场比通敌案更凶险的风波。
“王爷回京吧。”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家的事已了,不必再为我留在江南。”
裴景琰回头看我。
“你这是赶我走?”
“我是不想欠你更多。”
我避开他的目光。
“你为我抗旨,已经够了。若再因此丢了权柄、性命,我沈挽宁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忽然笑了。
“原来你也怕我出事。”
我一噎。
“我只是不想背这个人情。”
“挽宁。”
他走近一步。
“权也好,位也罢,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争来的东西,若护不住我想护的人,要来又有何用。”
我抬眼看他。
那双曾经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我读得懂的东西。
“陛下要削我的权,我便交。”
他一字一顿。
“大不了从头再来。可你,我只有一个。”
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那道我筑了半年的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傻子。”
我别过脸,声音发抖。
“谁要你交权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他。
“回京请罪,我陪你去。”
裴景琰愣住了。
“沈家在朝中不是没有门路。”
我恢复了几分当家人的镇定。
“陛下忌惮的,是你手握兵权、无人能制。若沈家肯为你作保,再由我出面替你周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愿意为我出面?”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
“我不是为你。”
我硬着嘴。
“我是为沈家这桩人情,做个了断。”
裴景琰却笑了,笑得眉眼舒展。
“好。”
他说。
“那我便等着,看沈家的当家人,如何救我这条命。”
23
“陛下,臣女沈挽宁,有本要奏。”
金銮殿上,我一身诰命装束,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后是御史台一众虎视眈眈的官员。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
“沈家一介商户,也敢上殿言政?”
“臣女不敢言政。”
我叩首,声音清亮。
“臣女只为陛下,算一笔账。”
“哦?”
皇帝挑眉。
“摄政王抗旨南下,罪在不赦。可陛下可知,他为何非去江南不可?”
我不等皇帝发问,便自顾自道。
“因为两淮盐运使勾结周崇文残党,私吞盐税四万两,更欲借栽赃沈家,毁去当年军饷案的铁证,替周氏一党翻案。”
殿上一片哗然。
“摄政王南下,查抄了盐运司,截住了这批要外流北境的赃银,更揪出了周党在江南的整张网。”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高举过头。
“这是江南三十七名官员与周党往来的名册,及盐税亏空的实证。若非摄政王当机立断,这四万两银子,此刻已成了北境敌军的军资。”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陛下要治摄政王抗旨之罪,自是名正言顺。”
我抬起头,直视龙椅。
“可这抗旨换来的,是江南盐路肃清,是北境边防再无内应之忧。臣女斗胆请问,这笔账,陛下觉得,是亏了,还是赚了?”
满殿寂静。
皇帝盯着那份卷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下地叩着。
他忌惮裴景琰的权,却更清楚,一个能替他肃清江南、堵住北境漏洞的摄政王,眼下动不得。
“沈家的账,倒是算得清楚。”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杀意消了大半。
“摄政王抗旨,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至于查抄周党一案。”
他顿了顿。
“着摄政王一并料理干净。”
我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罚俸、思过,不过是给皇帝一个台阶。
裴景琰的权柄,保住了。
退朝后,我走出金銮殿,裴景琰正等在丹墀之下。
“沈家的当家人,好本事。”
他望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三言两语,替我挡了一场杀身之祸。”
“举手之劳。”
我淡淡道,转身要走。
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挽宁,人情,我记下了。”
他低声道。
“可这一次,我不想只做一桩买卖。”
24
“你到底还要躲我到几时?”
裴景琰堵在沈家京城别院的门口,难得地失了从容。
半月来,他日日登门。
送灯、送信、送我幼时爱吃的桂花糖,被我一一挡了回去。
“我没躲你。”
我隔着门缝。
“是摄政王太闲。”
“我闭门思过,可不就闲了。”
他隔着门,声音里带着笑。
“挽宁,开门。我今日不走了。”
我扶着门,心里那道墙,早已裂得七零八落。
我何尝不知道他的真心。
抗旨南下,金殿受罚,为我跪在满朝文武面前——桩桩件件,都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怕。
怕自己一旦心软,又变回那个抱着金条、掏心掏肺、最后被弃如敝屣的傻姑娘。
“裴景琰。”
我贴着门板,声音发闷。
“我这辈子,信错过一次人。那滋味,我不想再尝第二回。”
门外静了一瞬。
“那我便用这一辈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让你重新信我一回。”
“挽宁,你开门。你不必立刻信我,不必立刻原谅我。你只要给我一个,守在你身边的机会。”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伸手,颤抖着,拉开了那道门闩。
门开的刹那,裴景琰立在门外,一身素袍,手里捧着那盏修补好的兔子灯。
他大约没想到我真会开门,怔在原地。
“进来吧。”
我背过身,飞快地抹去眼泪。
“大冷的天,别在门口杵着,叫人看了笑话摄政王。”
他跨进门,一把从身后将我拥住。
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挽宁。”
他把脸埋进我的发间,声音都在抖。
“对不起。这三个月,还有那被我一句话推开的三年,我全都补给你。”
我僵着身子,眼泪却止不住。
“你要是再骗我……”
“不会了。”
他立刻道。
“我裴景琰对天起誓,此生只你一个金主,也只你一个……妻子。”
我扑哧一声,破涕为笑。
“谁要做你妻子。”
“你要的。”
他把我搂得更紧。
“你惦记了我三年,难道就想惦记着,不想要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脸。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我。
三年的痴心,三个月的欺瞒,半年的怨怼,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归处。
“裴景琰。”
我轻声道。
“上元节快到了。”
“嗯?”
“陪我去扎一盏新的兔子灯。”
我望着他。
“旧的那盏,太破了。”
25
“新郎官,该迎亲了!”
半年后,沈家老宅张灯结彩,红绸铺了满院。
小蝉替我披上嫁衣,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您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当初谁能想到,您抱着金条要养的那个男宠,如今真做了您的夫君。”
我对着铜镜,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呀,当初可是我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如今,连人带心,一并归我了。”
门外锣鼓喧天,裴景琰一身大红喜服,亲自来迎。
他掀开轿帘,伸出手。
“沈家的当家人,可愿嫁我?”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摄政王想清楚了?”
我挑眉。
“嫁进你家,我这沈家的家业可不陪嫁。日后你若敢对我有半分不好,我立刻卷了铺盖,连人带钱一并搬回娘家。”
“求之不得。”
他握紧我的手,笑意温柔。
“我巴不得日日被沈家的当家人管着。”
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红烛摇曳,他为我挑开盖头。
案头上,并排摆着两盏兔子灯。
一盏泛黄破旧,是三年前我亲手扎的那盏。
一盏簇新精巧,是上元节我们一同扎的。
“还记得三年前,你让我把心思放回女红上。”
我拿起那盏新灯,轻声道。
“如今这灯,扎得可还入摄政王的眼?”
裴景琰凝视着我,眼底翻涌着我曾拼了命都想看见的温柔。
“入眼。”
他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扎灯的人,更入我的心。”
“挽宁,这三年,是我糊涂,错把最好的姑娘,推得那样远。”
我伸手,轻轻覆上他的脸。
“那你如今,可算把她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顿。
“这一回,我再不会松手。”
窗外,上元的花灯连成一片璀璨的河。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抱着金库、屁颠屁颠去拦马车的自己。
那时我以为,我不过是想要一具好看的皮囊。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个被我买回来的“男宠”,终究把整颗心,都赔给了我。
“夫君。”
我唤他。
“嗯?”
“这笔买卖。”
我笑着看他。
“我沈挽宁,还是稳赚。”
他低头吻住我的笑,红烛帐暖,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原来这世上最好的买卖,不是用金条买回一个人。
而是拿一颗真心,换回另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