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空。
不，那不是天空——是碎石和灰尘组成的烟雾，从他头顶三四米处缓缓沉降。他的视线穿过尘埃，看到原本祭坛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不规则的凹坑，坑底的石头被烧成了玻璃状的黑色结晶体，表面还有一圈圈细密的裂纹。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按在一块碎石上，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温度，也不是硬度——像是有某种东西在石头的内部缓慢流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薄得像肥皂泡上的反光，一闪就没了。
楚玄皱着眉，试着集中注意力。然后他看见了。
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金色丝线，像蛛网一样缠绕在每块碎石、每根断裂的柱子之间。有些丝线明亮，有些暗淡，都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脉动。他顺着最近的丝线看过去，发现源头来自他自己——他的胸口。每呼吸一次，就有几缕金线从锁骨位置飘散出去，连到周围的石头上，又折射回他的体内。
这就是神格碎片带来的东西？他能感知能量的流动了？
楚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被烧出几个破洞，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他记得爆炸那一刻，那些金色的碎片像活物一样钻进他身体的那种触感——冰凉、尖锐，像吞了一捧碎玻璃。现在那些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充盈感，像血管里跑的不再是血，是某种发烫的液体。
他动了动手指，金色的丝线跟着晃动了一下。
“还活着啊……”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沙哑、虚弱，但语气出奇平静。
楚玄猛地转头，肌肉瞬间绷紧。他看见一只手从碎石堆里伸出来，手指上沾着灰和血，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的干涸痕迹。那只手动了动，推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然后露出了半张脸。
是主持献祭的女祭司。她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边脸。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正用一种楚玄看不透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楚玄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我没死。”女祭司说。她试图把手臂从碎石里抽出来，试了两次没成功，索性放弃了，就那么半侧着身子躺在废墟里，歪头看着楚玄。“你是不是很奇怪，你炸了祭坛，我离得最近，为什么还能活着？”
楚玄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她周围的碎石，看见那些金色的丝线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能量流到距离她半尺左右的地方会自动绕开，像水流遇见了石头。
“我提前破坏了防御结界。”女祭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姜渊那个老东西在祭坛周围布了三层结界，一层防能量外溢，一层防外人闯入，还有一层——防你逃跑。我拆了最里面的那层。”
楚玄盯着她看了几秒，脑子里快速运转。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双腿发软，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真要动手未必打得过一个受伤的女人。但她主动揭穿这件事，说明她没打算装受害者。
“为什么？”他问。
女祭司沉默了两秒。碎石堆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她终于把胳膊抽了出来，手掌撑在地上，慢慢坐直身子。她擦了擦眼角的血，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不是友善的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因为我伺候了那东西十二年。”她说，“十二年，每年献祭三个活人。我亲手念的祷词，亲手点燃的祭火，每一次都能感觉到祭坛底下的那股力量在吸食生命。我以为那是神，是庇佑这座神殿运转的神。直到去年，我整理古籍的时候发现了一卷不该存在的记录。”
她顿了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东西根本不是神。是寄生者。它靠吞噬祭品的灵魂维持权柄，所谓的庇佑只是它吃饱之后溢出的残渣。神殿里的高阶祭司全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人敢说。因为一旦祭坛停止运转，他们也会失去力量。”
楚玄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了她话里的一个细节——她说的是“祭司们”，不是“我们”。她把自己排除在了那类人之外。
“你炸了祭坛，吞了神格碎片。”女祭司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
“知道。”楚玄说，“靶子。”
女祭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伤口又渗出了血。她用手指了指南边，“那个方向，大概三里外，有烟升起来了。”
楚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股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升向天空，没有风，烟柱立得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烟的下端靠近林地，隐约能看见几棵树冠在晃动。
“那是蛮族人的巡逻队。”女祭司说，“被姜渊麾下的信徒控制了。他们身上有精神咒印，从北境抓来的，一共十二个人，每个人都带了兵器。”
楚玄盯着那股烟柱看了几秒。他发现自己确实能看得更远了——这不是视力的问题，而是他能感知到那个方向有某种力量的波动，像雷达屏幕上跳动的光点。那股波动是暗红色的，黏稠、躁动，和周围森林的灰绿色能量流形成了鲜明对比。
“姜渊还活着？”楚玄问。
“不确定。”女祭司摇了摇头，“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站在祭坛东南角的保护位。那个位置有三层符文护盾，你的爆炸没能撕碎他，但他多半也受了重伤。”她又看了楚玄一眼，“不过你放心，他暂时不会亲自来追你。他在意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吞掉的那些碎片。他会派人来掠夺，等确认了你的底细才会亲自出手。”
楚玄从废墟里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好歹能站稳。他拍掉身上的灰，觉得胸口那股发烫的感觉在扩散，像热水流过每一根血管。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痛感，反而觉得手指比以往更灵活。
“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楚玄转过身看着女祭司，“你帮了我，现在姜渊回来你也回不去了。”
“我没打算回去。”女祭司站起来，扯掉身上破烂的祭袍袖子，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圈黑色的刺青，像某种符文，但被利器划了几道口子，已经看不清原貌。“我在那间神殿里待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把祭坛炸掉的人。是谁都行，只要他有这个胆子和本事。”
她朝楚玄伸出手：“苏念。原神殿第七席女祭司，主管典籍和祭仪。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但我认识这片大陆上所有残存的神庙、遗迹和符文陷阱的位置。你一个人活不过三天——带着我，你能多活几周。”
楚玄看着那只手。沾着灰和血的指尖，修长，骨骼分明，指甲边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想起她之前说的话：她破坏了最里层的结界。
那不是一个临时决定。她是在赌，赌有人能在祭坛上活下来。不管是谁。
他握住了那只手。
“楚玄。”他说，“来历说了你也不信，反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现在的问题是——往哪跑？”
苏念松开手，弯腰从碎石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裙侧的口袋里。她指向南边：“蛮族人的巡逻队正在朝这边移动。他们身上的咒印是追踪型的，目标就是祭坛的能量残渣。如果我们留在废墟里，最多两个小时就会被堵死。”
她从废墟边缘捡起一根断裂的木头，撑着站了起来。楚玄注意到她的左腿有点跛，但没问。
“西北方向有一座废弃的神庙，是我以前存放古卷的地方。”苏念说，“从那里走，距离大约半天的路程。但那片林子里有旧神布下的能量陷阱，很多祭司不敢靠近，反而是我们的活路。问题是——”
她抬了抬下巴，看向南边那股越来越近的黑烟：“我们得先甩掉这些蛮族人。他们的咒印让他们不知疲倦，也不会恐惧。硬拼的话，你现在的状态能打几个？”
楚玄没回答。他闭了一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金色的丝线上。那些能量流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像三维建模的管线图。他看见自己的能量流向西北方向有一条暗色的断层带，那里没有金色的光芒，也没有红色的波动，像一片空白区域。
“那个废弃神庙，周边有没有能量场？”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旧神的陷阱本质上是混乱的法力流，但如果你说的能量场是指那些残存的结界残余，那片区域确实是个死角。姜渊的人追踪不到那里。”
“那就够了。”楚玄抬脚朝西北方向迈了一步，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响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坛的废墟，那些金色的丝线正在从他体内蔓延出去，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扎进地底。
他现在能看见了。看见能量的流向，看见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拿到了一把钥匙，门后面站着多少怪物，他还没数清楚。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我要看见那座神庙的墙。”
苏念没再多说，拄着木棍跟在他身后。走出十几步后，她突然开口：“楚玄。”
他回头。
“那些蛮族人身上有咒印，咒印的能量核心在后颈。”苏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如果你能碰到他们的后颈，你就赢了。碰不到，我们就得死在林子里。”她顿了顿，“我只有这个情报了，你自己判断。”
楚玄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指尖的金色丝线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