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宫皆叛,唯她独守
大昭,启元七年,凛冬。
寒风卷雪,席卷整座深宫旧苑。
曾经富丽堂皇的昭华殿,如今荒草覆阶、门窗朽烂,成了整座皇城人人避讳的废地。
半年前,先帝骤然崩逝,诸王夺嫡,皇城大乱。
最终,二皇子萧承泽手握京都兵权,强势定鼎朝堂,废黜正统储君,登基称帝,改元永安。
一朝天子换,一朝骨肉休。
生在帝王家,无情方安休。
先皇子嗣,或贬、或囚、或流放,尽数被新帝清算。
唯独五皇子萧砚,年仅八岁,生母早逝,无外戚撑腰、无朝臣依附,性子孱弱怯懦,于皇权之争毫无威胁。
新帝不屑杀他,也终不忍杀他。
索性将他囚于昭华殿,终其一生,让他悄无声息地过完此生。
这是最体面的清算,亦是最刺骨的薄情。
树倒猢狲散。
昔日围着五皇子阿谀奉承、俯首讨好的宫人内侍,一夜之间尽数叛逃。
有人卷走殿中残存细软,连夜逃出深宫,销声匿迹。
有人落井下石,肆意折辱,以此讨好新朝权贵。
短短半月,偌大的昭华殿,数百侍从宫女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宫殿,死寂荒凉,再无从前半分人气。
满宫皆知——
废皇子萧砚,已是弃子,绝无东山再起之日。
谁沾谁祸。
趋利避害,谨言慎行,乃是深宫常态,无一例外。
唯独一个人,独守幼主,终其一生。
苏念安,年芳二十,深宫末等侍女,入宫已有八年。
她无家世、无依靠,性子沉静安分,不争不抢,八年深宫浮沉,只求度一世平凡安稳。
可在这宫中满是虚情假意,狠毒算计,怎能让她平凡安稳。
这些年,她见惯深宫冷暖,也看透人心凉薄。
锦上添花者人山人海,雪中送炭者寥寥无几。
可当满宫人尽数背弃、避之不及之时,唯有她,默默守着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幼主。
这是苏念安对萧砚生母的承诺。八年前寒夜,是那位温柔娘娘救了濒死的她,若是没有故人垂怜,她早已冻饿身死。
风雪最烈的这日傍晚。
苏念安提着一只粗布盖着的食篮,裹着单薄的衣裳,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近昭华殿。
寒风如刀,刮得她脸颊发红,指尖冻得僵硬发紫,就连裸露出的脚踝也冻得发僵发红。
守在宫门外的禁军侍卫早已见怪不怪,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嘲讽与怜悯。
“又来?”侍卫抱臂冷笑,“苏念安,你这又是何苦?一个被囚禁的废主,值得你日日伺候?”
旁人都疯了一般攀附新帝,唯独这女子,固执地守着废主。
愚蠢,可笑,不知死活。
苏念安未曾抬头,声音清淡温和,无半分波澜:“分内清扫,例行当差。”
新帝对此亦是默许,萧砚年幼,终究需要人照料,不必费心安置。
侍卫懒得再多劝,嗤了一声,侧身放行。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底层宫女,可怜人的无用慈悲。
推开发朽的殿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股刺骨寒气扑面而来。荒殿死寂,风雪穿堂,唯有她,岁岁归来,从未缺席。
第二章 幼主箫砚
殿内四面漏风,冷得如同冰窖。
空旷破败的大殿深处,冰冷的木床榻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八岁的萧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单薄陈旧的棉袍,小小一团紧紧蜷缩在一起。
他双臂环膝,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从头到脚,安静得近乎死寂。
没有哭闹,没有撒娇,没有孩童该有的半分任性。
宫变至今,半年寒暑,他尝尽人间最冷的恶意。
昔日贴身伺候的宫人打骂欺辱,路过的内侍冷眼折辱,就连最低等的杂役,也敢随意克扣他的吃食,践踏他的尊严。
他哭过、怕过、无助过。
可无人怜惜,无人过问。
久而久之,小小的孩童便学会了闭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藏在最阴暗的角落,默默承受所有寒凉。
听见脚步声,萧砚瘦小的身子骤然一僵。
他没有抬头,反而下意识往床角更深处缩了缩,脊背紧绷,浑身戒备。
怯懦、惶恐,却又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倔强。
苏念安心头微涩。
何其无辜。
皇权争斗,成人野心,朝堂厮杀。
所有罪孽与代价,偏偏压在一个八岁孩童身上。
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仅存的安全感。
先是取出藏在食篮最底层的木炭,在破败的炭盆里细细引燃。
微弱的火星燃起,一点点驱散殿内盘桓已久的寒气。
暖光跳动,昏昏柔柔,终于为这座死寂废殿,添了一丝温暖的气息。
而后,苏念安取出温热的粗粮饼、温好的米汤,还有一件她连夜缝制、拆了自己旧袄棉絮做成的厚披风。
她将吃食放在桌几上,而后退后两步,静静立在一旁,留出足够的距离,消解孩童的防备。
“别怕。”
她的声音温柔细软,像冬日融雪,轻轻落在寂静殿中。
“没人会欺负你,趁热吃。”
萧砚埋着头,乌黑的睫毛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缓慢地抬起小脸。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冻得青白干裂,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
唯独一双漆黑的眼眸,干净澄澈,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茫然。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半年来,所有人都弃他而去,所有人都对他恶语相向。
唯有她。
日日风雪无阻,送来吃食炭火,缝来御寒暖衣。
从不骂他,不欺他,不嫌弃他是人人唾弃的废皇子。
萧砚迟疑良久,小小的身子慢慢挪出来。
他饿极了,腹中空空,早已冷得浑身脱力。
小手冻得通红僵硬,拿起粗粮饼,小口小口咬着。
吃得极慢,极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他不敢快吃,仿佛多吃一口,下一顿便再也没有了。
看着孩童隐忍可怜的模样,苏念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等他吃完,暖意稍稍回暖四肢,紧绷的小身子终于松弛些许。
苏念安上前,轻轻替他擦干净嘴角碎屑,又将厚厚的披风,温柔裹住他单薄的身子。
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脖颈时,萧砚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躲。
他抬眸,仰着小脸,黑眸直直望着她,声音软糯沙哑,带着孩童独有的茫然与不解:
“姐姐,别人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所有人都不要他了。
所有人都怕他、厌他、弃他。
唯独她,日复一日,守着这荒凉废殿,守着一无所有的他。
苏念安垂眸,望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眸色温柔而坚定。
风雪纷飞,满宫凉薄,世人皆叛。
唯独她,愿为他逆势而行。
她轻声缓语,字字郑重:
“我不会走,这是对你母亲的承诺,也是我内心的坚守!”
“从今往后,我们只有彼此,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八岁的萧砚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记住了这双温柔的眼,记住了这寒冬里唯一的暖意。
彼时无人知晓。
这一场绝境之中的单向守护,会扎根十年,生根发芽,长成日后一代帝王唯一的执念与偏爱。无人看好的废幼子,终将逆风翻盘,登临九五。
第三章 落井下石,孤身护幼
自那日后,苏念安便成了昭华殿唯一的暖意,唯一的依靠。
白日,她在后宫杂役房做最苦最累的活,扫地、洗衣、劈柴、粗使杂役,从不偷懒,亦从不争功。
只为安分苟活。
可深宫从无秘密。
她日日奔赴废殿的举动,终究还是引来了满宫嘲讽与敌视。
杂役房的宫女太监,私下无人不笑她愚蠢。
“放着安稳活路不走,偏要守一个废皇子,真是愚不可及!”
“那小废童活不久,等他一死,苏念安必定陪葬!”
流言蜚语刺耳刻薄,日日萦绕耳畔。
苏念安从不辩解,亦从不理会。
世人皆逐利,不懂真心,不懂坚守,不懂绝境之中那一点微弱的执念。
她不求富贵,不求回报,只求把他养大,能平安活下来。
可人心险恶,从来不会因为她安分守己,便手下留情。
曾依附旧东宫、如今攀附新帝后宫的掌事宫女周蓉,最先盯上了她。
周蓉昔日在昭华殿只是末等宫女,宫变时第一个叛主,踩着旧主尸骨上位,成了如今后宫小有体面的掌事。
一朝得势,便极尽嚣张跋扈,最爱踩踏落魄旧人,彰显自己的风光。
这日午后,风雪骤停,天光微冷。
周蓉带着三个小宫女,径直闯入荒芜的昭华殿。
踏入殿门的一刻,看见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捧着碎石子发呆的萧砚,她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讥讽与恶意。
“哟,咱们金尊玉贵的五殿下,还苟活着呢?”
周蓉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瘦小单薄的孩童,语气刻薄入骨:
“奴婢还以为,没人伺候没人管,早该冻饿归西了。”
“也是,贱命最是顽强。可再顽强又如何?先帝已逝,你无父无母无前程,不过是宫里多余的废物,连我们这些奴婢都不如。”
身旁的小宫女也跟着附和哄笑,言语极尽羞辱。
“就是,从前仗着皇子身份作威作福,如今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说的就是他这种!”
萧砚坐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瞬间紧绷。
漆黑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委屈、难堪、愤怒尽数压在眼底。
可他不敢闹,不敢反驳。
他一无所有,无人庇护,一旦反抗,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折辱。
他只能死死攥紧小小的拳头,垂着眸,硬生生忍下所有欺辱。
苏念安刚收拾完殿外积雪回来,一踏入殿门,便听见这番刺耳羞辱。
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染上一层冷冽的寒意。
她快步上前,一步挡在萧砚身前,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周蓉,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
“周掌事,尊卑有序,殿下终归是先皇血脉,是皇家子嗣。”
“你身为奴婢,当众辱君,逾矩犯上,不怕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周蓉没想到一向沉默温顺的苏念安,竟敢当众顶撞自己。
她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满眼不屑:
“尊卑有序?如今这宫里,新君在位,旧废皇子也算不得主子!”
“苏念安,你不过是个最低等的贱婢宫女,也敢来教训我?”
“我今日便辱他了又如何?一个将死的废主,谁会为他出头?谁会为他治罪?”
话音落下,周蓉抬手,便要去推搡挡在前方的苏念安。
她不仅要羞辱萧砚,还要当众打服苏念安,让所有人都知道,守着废主的下场,便是自取其辱。
可她的手尚未靠近,便被苏念安一把死死扣住。
苏念安常年做粗活,掌心有力,力道极稳,扣得她手腕生疼,动弹不得。
“掌事高位,不是让你恃强凌弱、折辱孩童的。”
苏念安眼神清冷,没有半分退让:
“殿下落难,不曾害你,不曾碍你。”
“你得势反噬,落井下石,太过阴毒。”
周蓉又惊又怒,用力挣扎,却挣不开分毫,颜面尽失。
第四章 立下誓言
周蓉颜面尽失,厉声呵斥:“反了你了!一个底层宫女,也敢对我动手!来人,给我打!把她拖下去杖责!还有这小孽种,一并教训!”
身后三个小宫女立刻上前,便要动手。
下一刻,苏念安冷声开口,音色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日你们敢动我,敢伤殿下分毫。”
“来日若有一日,殿下得安,我必百倍奉还。”
“就算殿下此生落魄到底,我今日拼尽这身皮肉,也护他周全。”
她身姿单薄,立于幼童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明明是最卑微的宫女,却有着满宫权贵都没有的坚硬骨气。
她不怕杖责,不怕降罪,不怕牵连。
她只怕,她护着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被人肆意践踏尊严,受尽委屈。
周蓉看着她眼底决绝的冷意,心头莫名一怯。
她不过是仗势欺人,根本不敢真的闹出人命。
若是真将苏念安逼急,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再看缩在苏念安身后、一双漆黑眼眸静静望着她的孩子,心底戾气渐消,只剩不甘的阴狠。
“好,好,好得很呐!”
周蓉咬牙抽回手,冷笑连连:
“我今日暂且退让,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多久!”
“等日后别让我逮到机会,我定要你加倍偿还今日之辱!”
撂下狠话,周蓉带着一众宫人,愤愤离去。
荒殿之中,终于重归安静。
寒风依旧穿堂而过,可小小的萧砚,却觉得周身前所未有的安稳。
所有的恐惧、委屈、惶恐,在这道单薄挺拔的背影之下,尽数消散。
苏念安缓缓转身,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的萧砚。
方才冷冽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化,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紧绷的小脸,轻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萧砚抬眸,怔怔望着她。
眼前的姐姐,温柔的时候极柔,护他的时候极刚。
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靠山。
小小的他,忽然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攥住她的衣角。
力道很轻,带着孩童极致的依赖与依恋。
他仰着小脸,黑眸澄澈,认认真真开口,软糯坚定:
“姐姐,我长大以后,保护你。”
八岁的孩童,一无所有,无势无依。
可他此刻心底,埋下了最执着的誓言。
今日她以微末之身,为他挡尽世间风雪、人间欺辱。
来日他必登顶九天,护她一生安稳,予她一世独尊。
苏念安心头一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眉眼温柔:
“好,我等你长大。”
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她陪他熬过最冷的寒冬,熬过最暗的低谷,熬过无人问津的漫长蛰伏。
第五章 十年蛰伏,朝夕相伴
寒暑更迭,岁月流转。
十年光阴,足以让山河换貌,人事更迭,也足以让当年那个孱弱怯懦的八岁孩童,长成挺拔清隽的少年。
十年之间,朝堂稳固,新帝萧承泽帝位安稳,权柄滔天。
先皇旧部尽数清退,朝野上下,尽是新帝心腹。
世人早已遗忘,深宫荒苑里,还活着一位先皇遗子。
无人关注,无人忌惮,无人算计。
于所有人而言,萧砚早已是死人,是彻底翻不了身的过去式。
十年荒凉,十年沉寂。
昭华殿依旧破败陈旧,无人修缮,无人问津。
唯一不变的,是苏念安十年如一日的守护。
十年,她从二十岁的温婉少女,熬到三十岁,却依旧芳华温婉,气质安然。
她依旧是后宫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无品无级,无权无势,唯一的牵绊与依靠,从来都是萧砚。
十年里,她拒绝了所有离宫机会,拒绝了所有旁人介绍的出路。
一心守着这座荒殿,守着她亲手养大的少年。
十年朝夕,两人相依为命。
没有宫人伺候,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荣华富贵。
粗茶淡饭,布衣旧衫,冬守寒炉,夏避酷暑。
苏念安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立身做人,教他隐忍蛰伏,教他看透人心冷暖。
深宫险恶,她从不让他戾气缠身,也不让他懦弱自卑。
她告诉他,身处低谷,不卑不亢。
身处尘埃,心怀山海。
十年悉心教养,将一个本该阴暗偏执、怯懦自卑的落难皇子,养成了身姿挺拔、心性沉稳、温润内敛的少年。
十八岁的萧砚,眉目清俊,骨相矜贵,气度沉静。
明明身居破败荒苑,常年不见权贵繁华,却自有一身不染尘埃的清雅风骨。
十年岁月,他早已不记得幼时旁人的欺辱,唯独刻在心底的,是苏念安十年不离的陪伴。
于他而言,无父无母,无亲无族。
苏念安便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毕生救赎。
十年相守,少年心思,早已悄然变质。
他不再是单纯依赖姐姐的孩童。
他看向她的眼神,藏着少年隐秘的痴恋、占有、与此生唯一的笃定。
深宫长夜,年年孤寂。
是她,陪他熬过所有无人可依的岁月。
是她,替他挡尽所有人间寒凉恶意。
是她,给了他这一生唯一的温柔与暖意。
他这一生,不亏欠天地,不亏欠苍生,唯独亏欠她。
他这一生,所爱所求,唯独一人而已。
第六章 无悔
这日夏夜,晚风微凉,月色清浅。
破败的庭院里,月光洒落满地清辉。
萧砚坐在青石阶上,看着不远处正在缝补旧衣的女子。
十年风霜,磨淡了岁月棱角,却磨不散她眼底的温柔安然。
他静静看着,看了许久,轻声开口,嗓音清润低沉,褪去所有孩童软糯:
“念安,你后悔吗?”
苏念安手上针线未停,闻言抬眸,眉眼温柔含笑:“后悔什么?”
“后悔守我十年。”
萧砚望着她,眼神认真,“十年最好的年华,耗在这荒芜废殿,守着一个一无所有、永无出头之日的废人。
旁人都说你愚蠢,都说你不值得。”
十年,无数人替她惋惜,无数人嘲讽她痴傻。
大好年华,本该出宫嫁人,安稳一生。
却困在深宫废苑,守着一个注定落寞的废皇子,蹉跎岁月。
苏念安放下针线,抬眸望向月色下清俊沉静的少年。
十年朝夕,看着他从瘦小孱弱的孩童,长成挺拔沉稳的少年,她心底只剩安稳与欣慰。
她轻轻摇头,语气安然笃定:
“我从未后悔。”
“你不是废人,我守你,从来都值得。”
十年坚守,无关权势,无关前程。
只是当年寒冬绝境里,那一眼可怜,那一句相守,便是一生执念。
萧砚心口骤然一热,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情愫。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望着端坐的女子。
月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安然,岁月静好。
他垂眸,嗓音低沉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念安,待我来日风起,扶摇而上。”
“我许你一生无人能及的尊荣,许你一世安稳无忧。”
“此生我若登顶,万里江山,盛世繁华,尽数予你。”
年少誓言,铿锵滚烫。
苏念安只当他是少年意气,温柔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我信你。”
她依旧只当他是需要庇护的孩子。
却不知,少年心中,早已布下一生棋局。
他蛰伏十年,隐忍十年,读书韬晦,暗自筹谋。
从不是甘于落寞、甘于沉寂。
他在等,等一个翻盘的时机。
等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等他登临九五,执掌天下。
届时,他要冲破世俗桎梏,逆尽天下非议。
娶她为妻,封她为后。
让这个守了他一生、护了他一生、爱了他一生的女子,站在大昭最高处,受万民朝拜,享一世独尊。
年龄差距?世俗礼法?朝野非议?
他全然不惧。
世人皆笑他落难落魄,笑她愚笨痴傻。
来日,他必让天下人皆知——
他萧砚的江山,本就是为她而夺。
他九五之尊的位置,本就是为她而登。
第七章 风起暗涌,剑指山河
十年安稳蛰伏,暗流早已汹涌。
新帝萧承泽登基十年,安于享乐,奢靡怠政,朝纲渐乱,民心渐失。
诸王暗流涌动,旧臣伺机而动,朝野隐患层层堆积。
所有人都以为,深宫废苑的萧砚,早已是不问世事、甘于平庸的废人。
无人知晓,十年之间,苏念安教他读书韬略,他暗中结交旧臣遗部,隐忍筹谋,步步布局。
他看似沉寂无为,实则早已布下漫天棋局。
时机,日渐成熟。
永安十年,秋。
帝心昏聩,苛税繁重,多地民乱四起,边境战事频发,大昭江山动荡不安。
朝野人心浮动,百官怨声载道。
蛰伏十年的萧砚,终于等到了风起之时。
深夜,昭华殿。
月色深沉,夜风肃杀。
十八岁的少年立于窗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眼底再无半分温顺,只剩沉敛锋芒。
十年隐忍,十年藏锋。
今朝,终可出鞘。
苏念安端着温热的汤药走入殿中,看着少年眼底久违的凌厉锋芒,心头微微一动。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温顺、柔软、内敛,皆因身在低谷,不得不藏锋守拙。
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帝王血脉,藏的是天生傲骨。
“要动手了?”苏念安轻声问。
萧砚回头,看向她,凌厉眼底瞬间尽数柔化,只剩极致温柔与依赖。
“是。”
他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念安,十年蛰伏,皆因护你安稳,不愿你卷入风波祸乱。”
“如今风起势成,我再不争,江山倾覆,你我终究难逃祸端。”
“今日起,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十年不争,是为护她平安度日。
今日必争,是为给她一世尊荣。
苏念安看着他沉静笃定的眉眼,轻轻点头,眼底全然信任:
“我信你。”
“无论前路风雨成败,我依旧伴你左右。”
十年相伴,早已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她不怕他败,不怕祸乱,不怕生死。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无论低谷巅峰,皆是心安。
萧砚心头滚烫,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少年清冽的气息笼罩周身,怀抱安稳坚定。
“等着我。”
“等我平定四海,登临帝位,便许你后位,一生唯你一人。”
这一夜,深宫暗流涌动,棋局重启。
十日之后,朝野剧变。
沉寂十年的先皇遗子萧砚,骤然现身朝堂。
旧臣归位,心腹呼应,兵权暗聚,民心所向。
十年怠政的新帝,早已失尽人心。
两军对垒,宫城兵变。
全程杀伐利落,布局周密,步步精准。
无人料到,那个沉寂十年、人人遗忘的废皇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绝世韬略。
短短半月,大势已定。
永安十年秋,新帝退位,朝野归心。
萧砚复位登基,改元景和。
废苑蛰伏十年的落难孩童,终逆风翻盘,登临九五,执掌万里大昭江山。
登基大典,万国来朝,百官朝拜,盛世空前。
曾经人人唾弃的废主,成了执掌天下、至高无上的年轻帝王。
第八章 独守幼主,终成帝后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朝野百官,第一件事,便是请旨选秀,充盈后宫,择名门贵女,册立中宫皇后。
历朝礼制,皇后必出勋贵世家、名门望族,门第相当,身份匹配,方能母仪天下。
满朝文武,纷纷举荐世家贵女,名门闺秀。
人人都以为,年轻新帝,必会选一位身份尊贵、容貌倾城的贵女为后,稳固朝局,平衡朝野。
无人知晓,这位年轻帝王的心里,从来没有任何名门贵女。
他的后位,早已预留十年。
登基第三月,朝会之上。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庄严肃穆。
十八岁的萧砚,身着玄色龙袍,身姿挺拔,眉眼威严,端坐九五之尊位。
历经朝堂杀伐、登顶江山的少年帝王,褪去青涩,威仪天下。
面对百官请旨选秀、择立名门皇后的奏折,他淡淡垂眸,声线沉稳,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朕意已决,无需选秀。”
百官一愣,纷纷抬头,满脸诧异。
不等众人反应,萧砚眸光坚定,字字铿锵,落字如山:
“朕年少落难,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满宫皆弃朕,唯一人,十年不离,岁岁相守,
护朕性命,教朕立身,伴朕蛰伏。”
“若无她,便无今日之朕,无今日之大昭盛世。”
“朕此生荣辱,皆系她身。”
话音落下,百官心头巨震,纷纷揣测这位神秘女子的身份。
下一刻,帝王一语定乾坤,逆天下下诏:
“宫女苏念安,贤良淑德,伴朕十载,护朕余生,情深功重。”
“今册立苏念安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掌六宫,居后位。”
一语出,满殿死寂!
百官尽数哗然,脸色骤变!
满堂文武,瞬间炸开锅,纷纷跪地叩首,拼死劝谏!
“陛下不可!!”
“苏氏出身卑微,乃底层宫女,年岁长陛下十余岁,无家世无功绩,绝不可立为皇后!”
“礼制不合,礼法不容,朝野难服!请陛下收回成命!”
“立宫女为后,亘古未有!恐遭天下非议,贻笑千秋万代!”
满朝文武,尽数反对,字字礼法,句句规矩。
门第不配,年龄不合,身份悬殊,礼法不容。
历朝百年,从未有宫女封后、大龄侍君、废苑相守出身者登临中宫!
非议滔天,阻力万千。
萧砚俯瞰满殿跪拜的文武百官,眼底无半分退让,威仪凛冽,震慑朝野:
“礼法规矩,是人定,亦是朕定,从今往后历代君主,实行一夫一妻制。”
“世人非议,千秋骂名,朕一力承担。”
“朕落魄无人守,她以微末之身,护朕十年风雪。”
“朕登顶掌江山,便以万里河山,报她十年情深。”
“朕的后位,只予真心伴朕之人。”
“朕意已决,谁敢再谏,以忤逆论罪!”
九五之怒,天威浩荡。
满朝文武,尽数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千古礼法,世俗非议,朝野阻力。
在他十年情深、一生执念面前,不值一提。
无人能改他的旨意,无人能阻他的偏爱。
昔日,满宫皆叛,唯她守他于尘埃低谷。
今日,举世非议,他便护她于万丈荣光。
诏书传遍六宫,响彻天下。
举国哗然,百姓议论,朝野震动。
人人不解,一代年轻明君,何以放弃万千名门贵女,执意立一个出身卑微、年长十余岁的宫女为后。
唯有萧砚自己心知肚明。
他这一生,最落魄灰暗的岁月,是她一手照亮。
无人伴他年少低谷,他便许她一世盛世繁华。
昔日,她独守落难幼主,不求回报。
今日,幼主登顶江山,许她一生独尊。
册封大典,盛况空前。
十里红妆,万民恭贺,帝后同尊,并肩山河。
三十岁的苏念安,身着雍容凤袍,头戴九龙凤冠,立于曾经亲手养大的少年帝王身侧。
看着身旁威仪天下、眼底唯独温柔予她的帝王,眼底安然温柔,百感交集。
十年相守,风雨同舟。
她当年一句随口的“我等你长大”。
他用一生盛世,兑现诺言。
“念安,十年前你守我无人问津的低谷。”
“往后余生,我护你万人朝拜的巅峰。”
“江山万里,盛世荣华,我只予你一人。”
“一生一世,唯你一后,再无他人。”
从深宫废苑的相依为命。
到万里江山的并肩天下。
她独守落难幼主。
最终,竟成了他的帝后。
这世间最深情的双向救赎,大抵便是如此——
你护我年少蛰伏,我予你余生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