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七六班的早读课还飘着豆浆和包子味,教室后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张国凤刚准备发火,一抬头,看见李家管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校服的男生——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不少,黑发有点长,遮着眼,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上还贴着一块纱布边角,整个人像一把没套鞘的刀。
“张老师,打扰一下。”管家客气地点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江野,今后和李裳同学同班,麻烦您多关照。”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盯了过去。
“哟,挺酷啊。”后排有男生小声起哄。
江野没理会,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靠窗第三排——李裳的位置上。
李裳正低头读课文,感觉到视线,抬起眼,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下意识弯了弯眼睛,很小声地喊:“阿野。”
那两个字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了一下江野紧绷的神经。他迈开腿,径直朝她走过去。
唐糖在旁边瞪大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李裳,用气音疯狂八卦:“我靠,这就是你家捡回来的那个?这也太——”她卡了壳,半天憋出一个词,“——太带感了吧?!”
李裳耳根有点热,轻轻“嘘”了一声。
张国凤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江野同学,你先暂时坐李裳后面那个空位,等座位调整再——”
“我就坐这儿。”江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他指的是李裳正后方的那个位置——原本是堆放闲置课本的空座。
张国凤皱了皱眉,但不知怎么,对上少年那双过于冷静、甚至带着点凶性的眼睛,她到嘴边的“不行”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行,那就先坐那儿,课后自己去领新书。”
江野“嗯”了一声,走过去,动作利落地把桌上堆着的旧课本全部搬到自己桌上,用袖子蹭了蹭椅面和桌面的灰,然后坐下。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周围几个原本想凑过去搭话的男生,默默缩回了脖子。
李裳偷偷从课桌底下伸出手,往后探了探。
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吓了一跳,想抽回来,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怕。”他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只有她能听见,“我在。”
李裳的心跳漏了一拍,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没再动,任由他虚虚握着指尖,像握着一个确认她存在的开关。
第一节课间,唐糖拉着李裳去小卖部,江野自然跟上,像个沉默的影子。路上遇到几个八年级的男生,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概是以前欺负过江野那片的“熟人”,看见他,阴阳怪气地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江疯子吗?怎么,找着新靠山了?跟着李家大小姐混饭吃了?”
唐糖立刻炸毛:“你嘴巴放干净点!”
江野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李裳往自己身后又护了半步,侧过身,冷冷扫了那男生一眼。
那眼神太凶,太沉,像结了冰的刀刃,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那男生嚣张的表情僵在脸上,对上江野的眼睛,竟莫名后背一凉,到嘴边的更难听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色厉内荏地放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带着兄弟们溜了。
唐糖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裳裳,你这保镖……够厉害的啊。”
李裳却没说话,她悄悄回头,看见江野依旧绷着脸,但刚才那只握住她指尖的手,却悄然松开,转而虚虚搭在了她肩膀上,是一个极尽保护的姿势。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平时要高一点。
“阿野。”她小声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没看她,目光还在警惕地扫视四周,但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发梢。
下午体育课,女生测800米。李裳身体不好,免修,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大家跑。唐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圈几乎是挪过去的。
江野本来在篮球场那边做力量训练,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看见李裳因为风大轻轻咳了两声,他立刻放下器械,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她那个印着小雏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
“喝水。”言简意赅。
李裳乖乖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舒服多了。她抬眼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神却比早上柔和了不少,正专注地看着她,检查她有没有真的喝下去。
“阿野,”她喝完水,小声问,“你以前……在学校,也有人欺负你吗?”
江野动作顿了一下,把杯子盖好,放回她桌上。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有。”
李裳心里一揪。
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宣誓的意味:“但现在不会了。谁再敢欺负你,或者欺负我——”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我都让他们后悔。”
热气拂过耳廓,李裳缩了缩脖子,脸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反而觉得,心里那块因为体弱多病、总是需要被特殊照顾而偶尔泛酸的地方,被他的话熨帖得平平的。
放学铃一响,唐糖哀嚎着趴倒在课桌上:“完了完了,值日表轮到我了,裳裳你先跟江野回去吧,我扫完再自己走。”
李裳正收拾书包,闻言“嗯”了一声,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
江野已经站起来了,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接过了她怀里抱着的几本书和那个印着小雏菊的保温杯,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走吧。”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李裳点点头,跟他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江野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她并肩,却始终落后她半步——那是他给自己定的位置,既能护着她,又不会显得太过逾越。有同学打闹着从后面冲过来,他眉头一皱,手臂几不可察地横了一下,虚虚挡在她身侧,把那阵混乱隔了出去。
到了校门口,小赵叔叔的车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停在那里等候。
李裳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抬头看江野。
江野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解释了一句:“叔叔说,天气好,让我们走回去。”
李明特意交代过,李裳需要适量活动,太娇惯了对身体反而不好,而江野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她步行回家的安全。
“哦。”李裳应了一声,眼睛却亮了一下。走路回家,意味着可以有更长的时间和阿野待在一起,不用一出门就钻进封闭的车厢。
江野的手揣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他随身带着的、用来防身的旧打火机——那是他在路边捡的,不算违禁品,但能给他一点安全感。他目视前方,余光却一直锁着李裳。
“冷不冷?”走出一段,风稍微大了点,他侧头问她。
“还好。”李裳摇摇头,小步跟着他,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偷偷瞄他绷紧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阿野,你住哪个房间呀?我昨天好像听见管家伯伯给你收拾客房。”
江野脚步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二楼,你隔壁。”
李明安排的。主卧套房旁边那间向阳的客房,本来是空着的,现在归了江野。既方便他随时照应李裳,也算是给了他一个真正属于“家”的空间,而不是随便找个杂物间打发。
“真的呀?”李裳眼睛弯起来,有点开心,“那以后早上我也可以等你一起上学了。”
江野没说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一点。他侧过头,看她雀跃的小表情,心里那点因为“寄人篱下”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刺,被她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需要穿过一片小花园。石板路有点不平,李裳穿着小皮鞋,走得小心翼翼。江野停下来,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伸到她面前。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带着薄茧,指节分明。
李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江野没看她,目视前方,耳根却有点泛红,声音硬邦邦的:“……路不平。”
李裳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乖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软软的小手,干燥、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他没有用力握,只是虚虚地拢着,防止她摔倒,指腹却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裳脸颊发烫,却没挣开,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慢慢走过那段石板路。
快到家的时候,江野才松开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揣回兜里,只是指节还有些泛红。
李裳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悄悄蜷了蜷手指,把那点热度攥紧了。
进门换鞋,阿姨迎上来,笑着说:“小姐回来了,小野也回来了。牛奶在厨房温着,喝完早点写作业。”
江野“嗯”了一声,把李裳的书包和保温杯放在玄关柜子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他先帮李裳拿出拖鞋,摆在她脚边,等她换好,自己才弯腰换上自己的。
二楼走廊,两间房门对着。江野送她到她房间门口,站定,看着她进去,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关门之前,李裳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有事,喊我。”
她回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黑沉沉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安心。
“嗯。”她用力点点头,弯起嘴角,“阿野也是,有事也告诉我。”
江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又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李裳趴在书桌上,脸还红红的。她看着对面墙壁的投影——那是江野房间的大致位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一起回家,一起住在隔壁,是这样的感觉。
而隔壁房间,江野靠在门板上,听着对面细微的动静,掌心还残留着她小手软绵绵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收紧,像是要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从今往后,他不只是她的保镖。
他还是,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共用一段回家路的……阿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