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被一阵骚动吵醒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三个护卫和一个杂役倒在地上,抱着肚子蜷缩翻滚,脸色惨白,一个接一个地干呕,吐出来的东西混着黄绿色的胆汁。篝火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胃酸和恐慌的味道。
"水!是水出了问题!"有人喊。
雷蒙站在水桶旁边,脸色阴沉得要滴水。那个穿白袍的中年圣职者蹲在地上,手指蘸了一点桶里的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林焰靠在帐篷支架上,没有急着凑过去。被动感知到混杂的情绪——恐慌、烦躁,还有一丝黏在皮肤上的刺痛感。
圣职者伊格纳修斯开始施法了。
白袍神父举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稳稳落进桶里。水面波澜四起,白光像细密的梳子一遍遍梳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个护卫攥紧剑柄,满脸期待。
三秒后,伊格纳修斯黯然收手,脸色凝重。
"不行。"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窘迫,"净化术只能驱散邪秽--附着在体表和伤口上的。水里溶解的东西,它w无法驱逐。"
全场人心一沉。
雷蒙愣了一下:"伊格纳修斯神父,您是说--"
"神术救人,但解不了水中的毒。"
周围一片安静。
艾琳娜这时也走了过来。银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色因为睡眠被打断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水桶边抬起手。
和伊格纳修斯的白光不同,她掌心浮起的光是淡金色的,带着冰一样的冷冽质感。光落入水中。
水面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艾琳娜收回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感受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
"也不行。"她的语气和伊格纳修斯一样平静,"治愈术只能作用于活物的伤口,对水里的毒素没有反应。"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两个施法者,一个圣职者一个王女,对着一桶水束手无策。有几个护卫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那桶水会传染似的。
雷蒙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焰身上。
"是他。"
护卫队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他指着林焰,眼神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异乡人一来,遗迹周围就出怪事。先是魔兽异常狂暴,现在连水都被污染了。我早说过,来历不明的人不能留--把他捆起来,严刑审问,看他到底对水做了什么手脚!"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焰身上。怀疑,警惕,还有绝望之下找替罪羊的恶意。雷蒙站在人群前面,脸上毫不掩饰快意--终于找到借口了。
"雷蒙。"
艾琳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扎进嘈杂里。雷蒙立刻闭上了嘴,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盯着林焰的眼神像要吃人。
林焰没有动。也不准备坐以待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雷蒙之间来回,艾琳娜站在水桶旁,指尖轻轻叩着桶沿,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林焰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通用语还是磕磕绊绊的,但足够表达核心意思。他指了指水桶,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用最简单的词汇说道:
"水……坏了。不是邪秽。是……东西。"
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找词,然后指了指地面:
"石头里的。溶解了。喝了……痛。"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雷蒙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让他说。"艾琳娜打断了他。她走到林焰面前,淡冰蓝的眼睛直视着他:"你说,水里有石头里的东西?什么东西?"
林焰听懂了大半。他蹲下来,捡起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示意图--一个桶,里面画了很多小点,旁边画了一块石头,箭头从石头指向水里。
"石头里的……硬东西。"他用发音蹩脚的通用语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喝了……痛。"
然后他指了指伊格纳修斯,又指了指艾琳娜,摇了摇头:
"光……治人。不治水。"
伊格纳修斯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只是站在旁边听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焰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神术的能力范围在哪?"圣职者的语气里带着震动。
林焰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水桶,又指了指自己:
"我能……让水变干净。"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彻底安静了。
雷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异乡人--"
"让他试。"
艾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往前走了半步,语调比刚才平缓了些:"你需要什么?"
林焰转向伊格纳修斯,用手势比划着:"你……带的……净水的东西。碱的。石灰的。"
伊格纳修斯听懂了。他皱了皱眉:"你说的是净水白垩和凝浊剂?那些是用来让浑水变清的,解不了毒--"
"先沉淀。再过滤。"林焰打断他,语速很慢,但每个词都很清晰,"然后……你再查。"
伊格纳修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两个小陶罐。
"这是净水白垩,"他指了指左边的罐子,"这是凝浊粉,用来沉降泥沙的。教廷认证的净水用品,不会有毒。但我得提醒你--就算把水澄清了,里面的毒性也未必能去掉。"
林焰点了点头。
他找了三个大小差不多的木杯,从桶里舀了等量的水,然后分别加入不同剂量的白垩和凝浊粉。第一杯少,第二杯中,第三杯多。然后把三个杯子一字排开,指了指杯底,又指了指上面的清水,做了个"等"的手势。
周围一圈人都看着他。
络腮胡护卫靠在同伴肩上,冷笑一声:"浪费时间,加两把粉就能净水?我把这杯子吃下去。"两个年轻杂役蹲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盯着杯子,眼睛一眨不眨。
雷蒙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圈,嘴角挂着冷笑,等着看这个异乡人出丑。
一刻钟后,结果出来了。
第一杯里沉淀物很少,水还是浑的。第二杯沉淀了厚厚一层,上清液基本澄清,但还带着一点淡黄色。第三杯沉淀最多,上清液最清,但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加多了。
林焰指了指第二杯,又指了指大水桶。
"按这个量。"
雷蒙还想说什么,被艾琳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两个护卫按照林焰的指示,把净水白垩和凝浊粉按比例倒进了大桶里,用木棍搅拌均匀,然后静置。
一刻钟后,大桶里的水已经沉淀得差不多了。
林焰没有直接让人喝。他让护卫们搭了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最下面一层碎石,中间一层细沙,最上面一层木炭粉,表面再铺一块干净麻布。
水从上面倒下去,从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滴进接水的盆里。
清水一滴滴从沙石木炭滤层渗出,澄澈透亮!第一盆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拢过来,低声惊呼。
不是那种"看起来干净"的清,是真正的、几乎和山泉一样的清澈透明。
方才嘲讽林焰的络腮胡护卫涨红了脸,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悄悄往后缩了两步。伊格纳修斯上前反复查验,指尖沾了水搓了又搓,又用神术筛查生物毒性,满脸难以置信。两个年轻杂役瞪大眼睛蹲在最前面,盯着盆底细小沉淀物嘀嘀咕咕。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小声念叨"神了"。
雷蒙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上前一步,盯着那盆清水看了好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林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这水肯定有问题",但伊格纳修斯还在旁边,他不好乱开口。
"没有异味,皮肤也没有刺痛感。"圣职者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但我不能确定它安全。"
"我知道。"林焰说。
他指了指伊格纳修斯,又指了指那盆水:"你查。"
伊格纳修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重新举起手,白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照水,是照在一个浅浅的木碟里的水上。
几秒后,伊格纳修斯收回手,表情有些复杂。
"没有邪秽。"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只能确认这些。如果是……你说的'石头里溶出来的东西',我查不出来。"
"我知道。"林焰又说了一遍。
他转过身,对着艾琳娜,用最慢的语速说道:
"只能应急。不能证明……完全安全。"
他指了指那些症状比较轻的护卫:"他们……先喝。半碗。等……半个时辰。没事,再多喝。"
然后他指了指地上捂着肚子呻吟的重症者:"他们……不能喝太多。你治。"
最后他看向艾琳娜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实验结果:
"到圣辉城……再找大夫。"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篝火的光在她侧脸上晃动,明灭不定。
"按他说的做。"她最终下令。
轻症的护卫每人喝了半碗过滤后的水,然后坐在一旁观察。重症的那几个,伊格纳修斯用治愈术帮他们缓解腹痛和呕吐的症状--治愈术虽然解不了毒,但能缓解症状、维持体力,为转运争取时间。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喝了水的护卫们没有出现症状加重的情况,反而因为补充了水分,脸色好了不少。虽然腹痛还在,但至少不脱水了。
雷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转向身后的副手,压着声音说:"看着点他,别让他乱跑。"
副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雷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雷蒙又瞪了林焰一眼,想挑刺,但找不出来--水确实变清了,人喝了也没出事,而且这个异乡人从一开始就说了"只能应急,不能保证安全"。
他连"你保证过安全"这种话都没法说。
林焰没有理会雷蒙的眼神。他蹲在过滤装置旁边,看着一滴滴落下的清水,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遗迹外围的地下水为什么会被污染?口袋里那块灰紫色的异常结晶,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你在想什么?"
艾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焰抬起头,看见王女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过滤装置里层层叠叠的沙石和木炭。
林焰想了想,指了指水桶,又指了指地下:"下面……有东西。让水变坏。"
艾琳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面,脚步顿了一下:"你是说,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污染水源?"
林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石头里的东西,溶进水里了。"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从地面移到过滤装置上,又从过滤装置移到林焰脸上。淡冰蓝的眼睛里,警惕和好奇在打架——她知道这个人来历不明,知道把他带在身边是风险。但她也亲眼看到了:她和伊格纳修斯两个施法者束手无策的事,他用沙子、木炭和几罐白粉就解决了。
"明天回圣辉城。"她忽然说。
林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遗迹外围的异常比我们预想的严重。"艾琳娜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公事公办的调子,"水源污染、魔兽狂暴,继续待下去风险太大。我们明天启程返回圣辉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过滤装置里层层叠叠的沙石上。
"你跟我们一起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焰看着她,心里快速评估着这句话的含义。带他回圣辉城,既是监控,也是好奇。
这一步,走通了。
林焰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感激。他只是点了点头,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应:
"好。"
艾琳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营地,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篝火的光在残垣间晃动,把人影拉得很长。
正想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伙子,不错啊。"
是老卡尔。老向导笑呵呵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肉,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听护卫长说,你昨晚用白色粉末点着了火,把魔兽吓跑了?我走了一辈子这条路,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用沙子和木炭把浑水变清的。你这本事,到了圣辉城肯定能混口饭吃。"
林焰接过干肉,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老卡尔在他旁边坐下,嚼着肉干,像是随口聊天似的:"对了,营地西边那丛开紫花的草,你可别碰。山里的猎户都说那草邪门,碰了烂手,吃了要命。具体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林焰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别碰。"
老卡尔愣了愣,随即嘿嘿笑了:"你连这都知道?行啊小伙子。"
老卡尔又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最近圣辉城也不太平哦。学院里来了好几个怪人,神神秘秘的,据说是从别的国家来的学者……我出发前在城里酒馆听人说的,真假就不知道了。"
他拍了拍林焰的肩膀:"你到了学院那边,小心点。怪人多,是非也多。"
林焰抬起眼皮,看了老卡尔一眼。
学院。怪人。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默默记在了心里。
圣辉城。魔法学院。怪人。
有意思。
他把最后一口干肉咽下去,站起身。
"我去看看水。"他用蹩脚的通用语说。
老卡尔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对了,你那手生火的本事--就是用白色粉末点火那个--明天有空也教教我?山里走夜路,能有个应手的家伙事儿。"
林焰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他说。
说完,他走向水桶的方向。
夜还很长。但至少,明天的路已经清楚了。
圣辉城。
学院里藏着大批神秘外来人。
更大的谜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