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是在一场大梦之后醒来的。
梦里有无尽的血,有不夜天的火,有魏无羡从悬崖上坠落时被风吹散的黑发,有他自己跪在寒室里承受戒鞭时脊背裂开的声响。三十三道,一道不少,每一道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旧伤叠新伤,皮肉翻卷如花瓣。
他醒过来的时候,后背是完好的。
静室的窗棂外透进晨光,檀香炉里还剩半截残灰,案上摊着一卷还没抄完的《清心咒》。蓝忘机慢慢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没有握剑磨出的厚茧,指腹也没有常年抚琴留下的凹痕。这是一双少年的手。
他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不过六七岁模样,眉眼尚未长开,却已有了日后那份端方自持的轮廓。额上束着云纹抹额,白衣如雪,一丝不乱。
蓝忘机盯着镜中那张稚嫩的脸,良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没有戒鞭痕。没有那三十三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他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重生在——魏无羡还没有被江枫眠带走的时候。
蓝忘机用了三天时间消化这件事。他照常起居,照常晨读,照常去龙胆小筑外站一站——那是他母亲生前居住的地方,门扉紧锁,里面空无一人。他记得母亲是在他六岁那年走的,现在他正好六岁。
叔父蓝启仁对他的沉默寡言早已习惯,只当这孩子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兄长蓝曦臣倒是多看了他几眼,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蓝忘机摇头,说无事。
第四天夜里,蓝忘机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他带了一张地图、一柄短剑、几块干粮,还有一枚刻着“蓝”字的白玉令牌。令牌是蓝氏子弟的身份凭证,可以在沿途的仙门驿站借宿换马。他年纪虽小,但蓝氏二公子的名头足够让驿站管事不敢怠慢。
他要去夷陵。
他记得魏无羡小时候是在夷陵街头流浪的。父母夜猎身亡之后,那个四五岁的孩子独自在街头讨生活,与野狗抢食,被狗追得满街跑。江枫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捡别人吃剩的东西。
蓝忘机想,这一世,他要赶在江枫眠之前。
从姑苏到夷陵,快马加鞭也要七日。蓝忘机六岁的身体撑不住太长的旅途,他不得不在驿站歇脚,打坐调息,将前世的修为一点一点捡回来。好在他的金丹还在——重生似乎连金丹一起带了回来,虽然受限于这副年幼的躯体,能调动的灵力有限,但对付一般的野祟已经足够。
第七日傍晚,蓝忘机到了夷陵。
夷陵是一座热闹的城池,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蓝忘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站在街角,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在找一个小孩子。
找了很多天。
夷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流浪的孩子可以藏在任何一条巷子的阴影里。蓝忘机白天在街头巷尾寻人,夜里打坐修炼,偶尔去城郊的荒坟地里清一清游荡的低阶凶尸——前世逢乱必出的习惯,重活一世也改不掉。
第八天,他在一条小巷里听见了狗叫声。
蓝忘机脚步一顿。
那是一条恶犬的吠叫,凶狠、急促,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声响。然后是孩子的哭声——短促的、压抑的、像是在拼命忍住却又没忍住的哭声。
蓝忘机拐进巷子。
巷子深处,一条黄毛土狗正冲着一个角落狂吠。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孩子缩成一团,双臂抱着头,肩膀在发抖。狗往前逼近一步,他就往后缩一寸,后背已经抵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蓝忘机拔出短剑。
他并没有出剑——只是将剑身上的灵力微微一催,剑刃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寒光。恶犬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角落里那个孩子慢慢抬起头。蓝忘机看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倒是极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那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蓝忘机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
他记得魏无羡小时候的样子——前世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魏无羡偶尔会提起自己的童年,说在莲花坞的日子,说师姐做的莲藕排骨汤,说江澄小时候有多爱哭。但关于流浪的那段日子,他总是三言两语带过,笑嘻嘻地说是“跟狗抢过几回包子”。
蓝忘机那时候没有追问。现在他看见了。
魏无羡瘦得厉害,腕骨从破袖子里支棱出来,像一截脆弱的枯枝。脸上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结了暗红色的痂。嘴唇干裂,大概很久没喝过水。
蓝忘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魏无羡盯着那块干粮,又盯着蓝忘机,眼睛里的警惕一丝未减。但他实在太饿了——蓝忘机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吞咽动作。
“吃。”蓝忘机说。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六岁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带着稚气,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魏无羡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块干粮。他咬了一口,然后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飞快地把整块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松鼠。
蓝忘机就蹲在那里看着他吃,一句话也没说。
等魏无羡咽下去了,蓝忘机又把手里的另一半递过去。这一次魏无羡没有犹豫,接过去又吃了。
“你叫什么名字?”蓝忘机问。
魏无羡眨眨眼,小声说:“魏婴。”
“几岁?”
魏无羡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一根:“五岁。”
五岁。蓝忘机记得,江枫眠找到魏无羡的时候他大约四五岁——也就是说,现在正是江枫眠将要找到他的时候。
蓝忘机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魏无羡面前。
“跟我走。”他说。
魏无羡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干净,指节分明,掌心白皙,一看就不是会去跟狗抢食的手。魏无羡自己的手缩在袖子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一道被狗抓出的血痕。
他没有把手放上去。
“你是谁?”他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蓝忘机想了想:“蓝湛。字忘机。”
“蓝……湛?”魏无羡歪着头,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两个字,“你是好人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
前世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吗?好像没有。前世所有人看魏无羡——看夷陵老祖——只会问“你是恶人吗”。只有魏无羡自己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是。”蓝忘机说。
魏无羡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蓝忘机的掌心。
那只小手又脏又凉,指头细得像柴火棍。蓝忘机轻轻握住,没有用力。
“走吧。”他说。
魏无羡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蓝忘机扶住他的胳膊。
“你带我去哪儿?”魏无羡问。
“回家。”
“家?”魏无羡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没有家。”
“现在有了。”蓝忘机说。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屋檐下面,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魏无羡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
蓝忘机没有躲。
他牵着魏无羡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夷陵的街巷。身后是狗吠、人声、炊烟,身前是渐渐暗下去的路。
这一世的路,他要牵着这个人走。
从夷陵回姑苏的路很长。蓝忘机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走不快。他在驿站雇了一辆马车,让魏无羡坐在车厢里,自己坐在车辕上。
魏无羡起初不敢出车厢,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蓝忘机。蓝忘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便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头。
第三天,魏无羡终于敢开口说话了。
“蓝湛,”他趴在车窗上,把脑袋探出来,“你家里有什么人?”
“兄长,叔父。”蓝忘机说。
“没有爹娘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父亲闭关。母亲……去世了。”
魏无羡“哦”了一声,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我也没有爹娘了。他们去打妖怪,然后就没有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蓝忘机看见他抠车窗木框的手指用了力,指甲盖都泛了白。
“以后不会了。”蓝忘机说。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一个人。”
魏无羡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蓝湛,你说话好奇怪。你才几岁呀,怎么说话跟我爹似的。”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回前方的路,耳尖却悄悄地红了一点。
到了云深不知处,蓝忘机先去见了叔父蓝启仁。
蓝启仁看着二侄子领回来一个灰扑扑的小乞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湛儿,这是?”
“他叫魏婴。”蓝忘机站在堂前,身板挺得笔直,“我要养他。”
蓝启仁差点把茶盏摔了:“你说什么?”
“我要养他。”蓝忘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无父无母,流落街头。我带他回来,入蓝氏籍。”
蓝启仁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站在蓝忘机身后、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魏无羡,太阳穴突突直跳。
“胡闹!你才多大?你怎么养?再说蓝氏家规——”
“家规我抄。”蓝忘机说,“功课我做。夜猎我练。他的一切由我负责。”
蓝启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反驳。这个侄子从小就寡言少语,但一旦说了什么,就是板上钉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六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把整部《蓝氏家训》背下来,一字不差。现在他说要养一个孩子——
蓝启仁揉了揉眉心:“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
理由?理由有太多。前世魏无羡在乱葬岗上一个人扛着所有骂名的时候;前世魏无羡把金丹剖给江澄、自己被扔进乱葬岗的时候;前世魏无羡在不夜天城被万箭穿心的时候;前世他自己抱着魏无羡的残魂问灵十三年、却什么都问不到的时候。
但这些都不能说。
“他需要一个人。”蓝忘机最终说,“我正好在。”
蓝启仁看着二侄子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先留下吧。入籍的事……容后再议。”
魏无羡就这样住进了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静室隔壁,一间小小的厢房。蓝忘机亲自铺床叠被,又去厨房端了热粥小菜来。魏无羡坐在床边,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看着蓝忘机忙前忙后。
“蓝湛,”他喊,“你是神仙吗?”
蓝忘机回头看他:“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魏无羡歪着头,“我娘说,世上没有白给的好。你给我吃的,给我住的,你图我什么呀?”
蓝忘机把粥碗端到他面前:“图你吃饭。”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蓝湛你真好玩!你比我爹还像我爹!”
蓝忘机耳尖又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蓝忘机教魏无羡读书识字,教他蓝氏的基础心法,教他握剑的姿势。魏无羡聪明得惊人,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就是坐不住——抄半页书就要站起来转三圈,打坐不到一炷香就开始眼皮打架。
蓝启仁一开始是反对的。他觉得蓝忘机带回来一个野孩子,只会把二侄子带歪。但观察了一段日子后他发现,事情似乎是反过来的——是蓝忘机在带那个野孩子,而且带得极其认真。
蓝忘机每天寅时起床,自己先打坐练功,然后去叫魏无羡起床。魏无羡赖床,他就站在床边等,等一炷香,等两炷香,等到魏无羡自己不好意思了,骨碌一下爬起来。
蓝忘机读书的时候,魏无羡就趴在旁边跟着看。蓝忘机练剑的时候,魏无羡就捡根树枝在旁边比划。蓝忘机抄家规的时候——他确实在抄,每天抄十遍,因为叔父说了,要养魏婴可以,但多出来的责罚由蓝忘机一人承担——魏无羡就趴在桌沿看他写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咚”地磕在桌面上。
蓝忘机每次都会把他抱回床上。
“蓝湛,”有一天魏无羡趴在静室的窗台上看外面的云,“你为什么要戴抹额?”
蓝忘机正在翻书:“蓝氏子弟皆戴。”
“可是你的抹额跟别人不一样,”魏无羡说,“上面有云纹,还坠着珠子。好好看。”
蓝忘机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蓝氏抹额,非命定之人不可触碰。前世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时,曾扯过他的抹额,被他训斥。后来……后来魏无羡再也没有碰过。
“你想戴?”蓝忘机问。
魏无羡摇头:“我才不戴呢。勒着额头多难受。不过你戴着好看。”
蓝忘机把书合上,走过去,站在窗边。魏无羡仰头看他——六岁的蓝忘机已经比五岁的魏无羡高出半个头了。
“魏婴。”蓝忘机说。
“嗯?”
“等你长大了,送你一条。”
魏无羡眨眨眼:“送我抹额?我又不是蓝家人。”
蓝忘机没有接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把魏无羡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按下去。
你会是的。他在心里说。
魏无羡七岁那年,蓝启仁终于松口,让魏无羡正式入了蓝氏外门籍。
那天魏无羡换上了一身蓝氏的白衣,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转了好几个圈。
“蓝湛蓝湛!你看我像不像蓝家人?”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眉开眼笑的小少年,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他说。
魏无羡蹦过来拽他的袖子:“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叫我师弟了?”
“不叫。”
“为什么?”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你不是师弟。”
魏无羡歪头:“那是什么?”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伸手理了理魏无羡的衣领,把那枚新佩的蓝氏玉牌摆正。
以后你会知道的。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长到十岁的时候,已经成了蓝氏年轻一辈里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他天资极高,修为进境快得离谱,十二岁就能跟蓝忘机过招三十回合不落下风。但他太能闹了——翻墙摘果子,往师兄的茶里加辣椒粉,在课堂上偷偷画蓝启仁的胡子。
蓝启仁每次气得吹胡子瞪眼,魏无羡就躲在蓝忘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喊“叔父我错了”。蓝启仁想罚他,蓝忘机就站出来说“我替他”。
“你替他什么?他犯的错你替他挨?”
“是。”蓝忘机答得毫不犹豫。
蓝启仁气得拂袖而去。
魏无羡从蓝忘机身后蹦出来,拽着他的袖子晃:“蓝湛蓝湛,你不用每次都替我挨罚的。我又不怕挨打。”
“我怕。”蓝忘机说。
魏无羡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解释。
他怕什么?他怕魏无羡受一点伤。前世他没能护住的人,这一世他一根头发丝都不想让人动。
魏无羡十岁生辰那天,蓝忘机送了他一件礼物。
是一枚白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云纹,翻过来是两个字——“忘羡”。
魏无羡翻来覆去地看:“忘羡?什么意思?”
“我的字和你的名。”蓝忘机说。
魏无羡抬头看他:“你刻的?”
“嗯。”
魏无羡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忽然扑上去抱住了蓝忘机的腰——十岁的魏无羡已经长高了不少,脑袋刚好到蓝忘机胸口。
“蓝湛,”他的声音闷在蓝忘机衣襟里,“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蓝忘机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上。
“不用都听我的。”他说,“做你自己就好。”
魏无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那我要是闯祸了呢?”
“我兜着。”
“那我要是把叔父的胡子剪了呢?”
“……我帮你望风。”
魏无羡“噗”地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他把脸埋回蓝忘机胸口,闷闷地说:“蓝湛,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臂收拢了一点,让怀里那个小小的、暖烘烘的身体贴得更紧一些。
前世他没有机会抱小时候的魏无羡。前世他遇见魏无羡的时候,对方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了,张扬、耀眼、不可一世,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团火,看着它越烧越旺,也看着它把自己烧成灰烬。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从火还没有燃起来的时候就守在了旁边。他要把这团火护在手心里,不让风吹,不让雨淋,让它安安稳稳地烧一辈子。
魏无羡十三岁那年,忽然问了一个蓝忘机一直回避的问题。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静室外的廊下看月亮。魏无羡靠着柱子,蓝忘机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养我?”
蓝忘机转头看他。
魏无羡没有看他,盯着天上的月亮,语气难得地正经:“我小时候问过你,你说图我吃饭。那时候我小,我信了。但我现在十三了,我不信了。”
他转过来,直视蓝忘机的眼睛:“你到底图我什么?”
月光照在魏无羡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蓝忘机看见那里面有认真,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不安——像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蓝忘机忽然开口了。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
“梦见上一辈子的事。”
魏无羡眨眨眼:“什么上一辈子?”
蓝忘机看着他的眼睛:“梦见你流浪街头,被江氏收养,在莲花坞长大。梦见你来云深不知处听学,我在后山遇见你。梦见你修了鬼道,被所有人追杀。梦见你死在乱葬岗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梦见我找不到你。”
魏无羡愣住了。
“蓝湛,你在说什么啊……”
“我找到你了。”蓝忘机说,“这一世。”
他看着魏无羡,目光沉静如水,里面却像藏着千钧的重量:“我养你,是因为上一世我没能护住你。这一世我想试一试。”
魏无羡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蓝忘机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语气让他心里发酸,酸得眼眶都热了。
“那……”他声音有点哑,“你找到我了吗?”
蓝忘机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找到了。”
魏无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蓝忘机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温热。
他忽然咧嘴笑了,眼眶还红着,笑容却灿烂得像洒了一地的月光。
“蓝湛,”他说,“那你以后可得好好看着我。我这个人可会闯祸了。”
“嗯。”
“不管我闯多大的祸你都兜着?”
“嗯。”
“说话算话?”
蓝忘机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算话。”
魏无羡十五岁那年,蓝启仁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蓝忘机叫到寒室,关上门,开门见山:“湛儿,魏婴今年十五了。”
“是。”
“你打算怎么办?”
蓝忘机看着叔父,没有回避:“叔父指什么?”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你别跟我装傻。你当年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才六岁,我说你胡闹,你说你负责。现在十年过去了,你负责得很好,我不否认。但你想过没有——他总要成家的。他总要娶妻生子。他是蓝氏外门弟子,日后若与别家联姻——”
“他不会。”蓝忘机打断了他。
蓝启仁一滞:“什么?”
“他不会与别家联姻。”蓝忘机说,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他会娶我。”
寒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息。
蓝启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就知道。”他揉了揉眉心,“我就知道。你当年看他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
蓝忘机没有说话。
“你想好了?”蓝启仁问,“他是男子。蓝氏从未有过——”
“那就从我开始。”蓝忘机说。
蓝启仁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子,忽然发现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堂前说要养一个孩子的六岁稚童了。他身量已长成,眉眼间那份端方自持比少年时更甚,但眼底深处多了一样东西——一样蓝启仁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眼中也曾见过的东西。
那是决心。
蓝启仁摆了摆手:“去吧。去跟他说。”
“我会的。”蓝忘机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叔父。”
“还有什么事?”
“谢谢您。”蓝忘机说,“当年留下他。”
蓝启仁没说话。等门关上了,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留他,还不是因为你。”
那天晚上,蓝忘机把魏无羡叫到了静室。
魏无羡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个子蹿得飞快,只比蓝忘机矮了小半个头。他穿着一身蓝氏的白衣,腰间挂着那枚“忘羡”玉佩,笑嘻嘻地推门进来。
“蓝湛你找我?是不是又要我抄书?我可告诉你我今天——”
“魏婴。”蓝忘机站在窗前,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
魏无羡收了笑:“怎么了?这么正经。”
蓝忘机转过身看着他。
他看了魏无羡很久。从五岁那个蹲在巷子里跟狗抢食的小乞丐,到七岁那个穿上蓝氏白衣在镜子前转圈的小少年,到十岁那个抱着他腰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团子,到十三岁那个在月光下问他“你图我什么”的半大孩子,再到眼前这个眉眼飞扬、笑起来能把整个云深不知处照亮的小郎君。
他看了两辈子。
“魏婴,”蓝忘机开口,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魏无羡歪着头:“你说。”
“我六岁那年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就打算好了。”
“打算好什么?”
蓝忘机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在一拳的距离。
“打算把你养大,”他说,“然后娶你。”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声响。
魏无羡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张从来闲不住嘴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巴,破天荒地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蓝忘机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可以不答应。”他说,“但我要你知道。”
魏无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你说什么?你六岁就、就——”
“就打算好了。”蓝忘机替他说完。
魏无羡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后退两步,背撞上了门板,退无可退,只能瞪着蓝忘机,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
蓝忘机站在原地,没有追过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魏无羡,目光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魏无羡被那目光看得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想说点什么——按照他平时的性子,这时候应该插科打诨、嬉皮笑脸地把话题岔开——但他看着蓝忘机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看了十年,却到今天才认出那是什么。
那是——珍重。
从六岁到现在,整整十年。蓝忘机看他的眼神一直都是这样的——沉静的、专注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魏无羡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蓝忘机每天早起叫他读书,想起蓝忘机替他挨罚时挺直的脊背,想起蓝忘机送他的那枚玉佩,想起十三岁那晚蓝忘机说“我找到你了”时眼底的光。
他想起蓝忘机说“这一世我想试一试”。
原来——试的是这个。
魏无羡慢慢从门板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蓝湛,”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让我缓缓。”
蓝忘机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好。”他说。
魏无羡从膝盖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你、你等了多久?”
蓝忘机想了想:“两辈子。”
魏无羡猛地抬起头。
两辈子。他想起蓝忘机说过的那个梦,想起蓝忘机说“上一世我没能护住你”。他那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有点伤感的梦。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蓝忘机看他的眼神,确实不像只看了一辈子的人。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个梦——是真的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他不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蓝忘机——他的蓝湛——从来没有骗过他。蓝湛说护他,就护了他十年。蓝湛说找到他了,就真的找到了。
那蓝湛说想娶他——
魏无羡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耳朵尖红得滴血。
“你让我想想。”他说。
“好。”蓝忘机说,“多久都可以。”
魏无羡蹲在地上蹲了足足有一刻钟。
蓝忘机就蹲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动不动。
然后魏无羡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撞到蓝忘机的额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蓝忘机,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蓝湛,”他说,“我要是答应了,你是不是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蓝忘机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少年清澈的眼底。
“嗯。”他说。
“那——我要你每天陪我喝酒。”
“好。”
“我要你以后不许一个人扛所有事。”
“……好。”
“我要你——”魏无羡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要你下辈子也找到我。”
蓝忘机站起来。
他比魏无羡高一点,低头就能看见魏无羡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魏无羡的脸。
“不用下辈子。”他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找到你。”
魏无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扑上去抱住蓝忘机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蓝湛你混蛋,”他一边哭一边骂,“你早说啊,你早说啊,你让我猜了十年——”
蓝忘机搂住他的腰,收紧手臂。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个屁!”魏无羡捶他的背,“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蓝忘机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魏无羡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蓝湛,你以后每天都得亲我。”
“好。”
“每天都得说喜欢我。”
“好。”
“每天都——”
“魏婴。”蓝忘机打断他。
“嗯?”
蓝忘机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魏无羡泪痕未干却已经笑开了的脸。
“我喜欢你。”他说,“喜欢了两辈子。”
魏无羡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这一次他笑着的。
“我知道啦。”他说,踮起脚尖,在蓝忘机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我也喜欢你。这辈子刚认识你就喜欢了。”
窗外竹影摇曳,月光洒了一地。
静室里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像两个傻子。
但蓝忘机觉得,这是他两辈子以来,最圆满的一个晚上。
后来魏无羡问蓝忘机,如果这一世江枫眠先找到他怎么办。
蓝忘机说:“那我就去莲花坞把你偷出来。”
魏无羡笑得直不起腰:“蓝湛你还会偷人啊?”
“会。”蓝忘机认真地说,“为了你什么都会。”
魏无羡不笑了。他看着蓝忘机那张端方自持的脸、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真的太长了——长到足够他把前世所有的遗憾都补回来。
“蓝湛,”他靠过去,把脑袋枕在蓝忘机肩上,“你说上一世我没了好下场。”
“嗯。”
“那这一世呢?”
蓝忘机低头看他,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
“这一世,”他说,“你会好好的。”
魏无羡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嗯。有你在我肯定会好好的。”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静室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远方。
但没关系。
这一世的路还很长,他们会一起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