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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04 15:06:46

樱木夏川在十七岁生日的清晨睁开眼,

发现自己的闹钟正发出樱桃小丸子主题曲的刺耳旋律,

而窗外——

那个顶着标志性刺猬头、校服领口松垮垮的男生,

正把篮球砸在她家篱笆上,

用全班最欠揍的语气喊:

“喂,新来的,今天值日敢迟到就死定了。”

樱木夏川花了整整三秒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第一秒,她盯着天花板——那片本该贴着泰勒·斯威夫特海报的石膏板,现在光秃秃地泛着昭和时代的米黄色,墙角还趴着一只肥硕的飞蛾。第二秒,她翻了个身,床头柜上那个粉色塑料壳的闹钟正用尖锐的童声合唱重复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指针精准地指向七点零三分。第三秒,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篮球砸在木质篱笆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带着点沙哑的威胁。樱木夏川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猛地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篱笆外,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校服的男生正弯腰捡球,后脑勺的头发短而硬,像某种倔强的植物。他直起身时,阳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紧,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不耐烦的直线。然后他偏过头,正对上夏川的视线。

“看什么看。”他把球夹在腋下,空出右手竖起食指,“七点十分教室集合,新来的,别指望我帮你擦黑板。”

他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夏川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她昨晚睡前明明在刷手机。期末考试前的深夜,她趴在数学练习册上睡着了,最后记得的是屏幕上一则关于《樱桃小丸子》三十周年重播的推送。而现在,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被一个长得像大野健一的人威胁要准时值日。

夏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淡蓝色的棉布睡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熊猫——不是她的。床头柜上除了那个复古闹钟,还有一面圆镜。她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她看了十七年的脸:圆眼睛,鼻梁上有几颗淡雀斑,头发因为刚睡醒而蓬松地翘着。是她。但又不完全是她——这张脸看起来更稚嫩些,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像是初中时的照片被重新冲洗了一遍。

门被敲响了。

“小夏!再不起来真要迟到了哦!”中年女人的声音温和里带着催促,“今天不是说要早点去学校打扫吗?”

夏川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三秒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一些,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知道了,妈妈。”

她用了五分钟换好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樱花徽章。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第三课的国文课本,铅笔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支削好的铅笔。书包挂在椅背上,帆布材质,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3年4组 樱木”。

三年四组。

夏川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转。如果她的推测没错,如果那个男生真的是大野健一,那现在应该是……她努力回忆《樱桃小丸子》里的人物设定,大野是清水市立入江小学六年三班的学生,永远戴着棒球帽,永远在运动会上大出风头。但刚才那个男生穿着初中制服。

她需要更多信息。

早餐是烤鱼、味噌汤和米饭。樱木妈妈围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樱木爸爸摊开报纸坐在桌边,偶尔抬头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夏川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扒饭时,余光瞥见冰箱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毛笔字写的“三年级四组课表”下面用图钉钉着,周一的科目有数学、国语、体育和社会。

初中。这至少是初中。

夏川把最后一口味噌汤喝完,抓起书包冲出门时,樱木妈妈追到玄关喊:“小夏!你忘了便当!”

一个蓝色碎花布包塞进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余温。夏川攥着那个布包跑过两条街,气喘吁吁地在七点零九分冲进了校门。

清水市立第三中学。水泥门柱上刻着这几个字,旁边挂着“清水中学校际田径大赛团体银奖”的横幅。夏川顺着人群往教学楼里挤,走廊上贴着手写海报——“文化祭执行委员招募中!”“科学部观测流星雨活动报名至本月底!”——她一边跑一边扫视那些海报上的日期。

1990年10月。

她猛地刹住脚步,后脑勺差点撞上前面一个男生的肩膀。男生回头瞪了她一眼,夏川没顾上道歉,手指摁在“文化祭”海报的右下角——那行手写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1990年11月3日。

1990年。她出生在2003年。

夏川靠着走廊墙壁缓缓蹲下去,书包带从肩膀滑落。周围的学生匆匆走过,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浅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这就是穿越?没有任何征兆地,被丢到一个三十多年前的世界,成为一个陌生家庭的女儿,还要赶着去值日?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夏川抬起头。逆光里,那个刺猬头的少年双手插兜站在她面前,校服领口果然松垮垮地敞着一颗纽扣,露出里面白色圆领T恤的边缘。他比刚才在窗台上看到的更高一些,肩膀宽阔,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锐利。

“蹲在这里干嘛。”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三年四组在二楼走廊尽头,你方向反了。”

夏川张了张嘴。大野健一,货真价实的大野健一,动画片里永远负责正直可靠偶尔暴躁的体育委员,此刻正皱着眉看她,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

“你……”夏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是大野同学?”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然呢?全班就我一个姓大野的。”他偏了偏头,“樱木,你该不会睡傻了吧?昨天杉山还说你转学过来肯定撑不过一周,我看他低估你了——你连教室在哪都不认识。”

夏川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她拍了拍百褶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认得路。我只是在想事情。”

大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晨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末端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忽然,他别开视线,转身朝楼梯走去。

“快点。”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黑板我已经擦完了,但讲台上的作业本得你来发。别指望我每次都帮你。”

他的步伐很大,夏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看着他的后背——白衬衫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脊椎的轮廓,肩胛骨随着动作在布料下起伏。她忽然想起动画片里有一集,小丸子问大野为什么总是不笑,大野说“因为没什么好笑的”。然后他转头对杉山说了句什么,嘴角却轻轻地翘了一下。

楼梯拐角,大野忽然停下来。

夏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猛地收住脚步。他侧过身,手还插在裤兜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喂,转学生。”

“我叫樱木。”夏川说,“樱木夏川。”

“我知道。”大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鞋带散了。”

夏川低头。果然,左边运动鞋的白色鞋带松松垮垮地拖在地面上。她刚想蹲下去系,大野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修长的手指捏住鞋带两端,快速地交叉、绕圈、拉紧,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他直起身,表情依然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耳尖却似乎红了一点点。走廊尽头传来预备铃的响声,他转身大步朝三年四组的教室走去,声音被风送过来:“别傻站着。作业本在讲台上,一共三十六本,缺一本你负责。”

夏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上那个漂亮的蝴蝶结。

鞋带系得很紧,刚好能塞进鞋面两侧的缝隙里,不会踩到也不会散开。她弯腰碰了碰那个结——是双结,很牢。

预备铃还在响。夏川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教室走去。走廊两侧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操场泥土混合的气息。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

好吧。她想。1990年。三年四组。大野健一。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先把这个梦做完再说。

教室门推开的一瞬间,夏川差点被满屋子的喧闹声掀翻。

三十五个学生,分布在六排桌椅间,有的在追打,有的在抄作业,有两个女生趴在窗台上交换贴纸簿。教室后墙上贴着“清洁值日表”和“体育祭应援口号征集”,黑板左上角是当天的课程安排,粉笔字迹工整——数学、国语、体育、社会、美术。

讲台上的作业本堆成两摞,夏川走过去时,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冲她笑:“哟,转学生,听说你从东京来的?那边学校教的东西是不是比我们难?”

“别信小道消息啊山田。”后排传来另一个声音,“昨天她自我介绍不是说从静冈市转来的吗?”

夏川抱着作业本,挨组发放。她努力回忆动画片里的人名——山田、杉山、永泽、藤木……那些熟悉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每一本作业本递过去,都对应一张真实的、会动的脸。花轮同学今天没来?她注意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还是说这个世界的花轮和动画片里不一样?

她发到倒数第二组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个梳着蘑菇头、脸颊圆润的女生正趴在桌上画什么,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点。她抬起头,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略微不对称的眼睛——左眼比右眼大一点点,看人时总带着一股认真的傻气。

“啊,新同学。”女生咧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樱桃子,你叫我小丸子就好!昨天我就想找你说话了,但大野一直站在你旁边,他那个样子好吓人我不敢过去……”

夏川捏着作业本的手指紧了紧。樱桃子。小丸子。活生生的、比她矮半个头的小丸子正仰着脸冲她笑,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校服领口别着一枚歪歪扭扭的手工徽章,看起来像是用硬纸板剪的樱桃形状。

“给你。”夏川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樱桃……同学。”

“叫我小丸子就好啦!”小丸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圆珠笔的墨渍,“你中午吃便当吗?我妈妈做了玉子烧,分你两块!还有,我们班午休时会在天台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杉山会带游戏机,虽然他小气吧啦的总是不让别人玩……”

“小丸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早读铃响了。”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夏川转头,看见大野站在门框边,怀里抱着一摞体育课的跳绳。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扇形,他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但语气里的压迫感清清楚楚。

小丸子飞快地缩回手,把脸埋进课本里。夏川回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桌面上不知被谁用修正液画了一朵小小的花。她坐下来,余光瞥见大野把跳绳放在柜子里,然后走到讲台前,拿起值日生记录本刷刷写了几个字。

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肩膀打开,握笔的手指关节分明。夏川盯着他后脑勺那个倔强的发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忽然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大野的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他转回去,把记录本合上,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班:“今天体育课八百米测试,不及格的人放学后补跑。”

哀嚎声此起彼伏。小丸子从前排回过头来,冲夏川做了个夸张的哭脸。

夏川低下头,假装在翻国文书。课本第一课是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开头那句“吾辈是猫”印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略有些洇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粉笔灰和同桌男生橡皮擦的味道。

1990年10月15日,周一,早读课。

夏川在课本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线下面是空白的,等着她填入什么东西。她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合上课本,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回桌角。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讲到二次函数时习惯性地用粉笔敲黑板。夏川的数学成绩本来就不错,穿越前正在恶补高三的解析几何,现在听初中的内容倒也不费力。她抄了半页笔记,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大野的后脑勺。

他也在认真听课,偶尔低头记几笔,握笔的姿势和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坐在他旁边的杉山则明显在走神,圆珠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忽然“啪”一声掉在地上。大野头也不回地伸长手臂,把笔捡起来塞回杉山手里。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练习过一千遍。

夏川托着下巴,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此时此刻,她坐在一个三十年前的教室里,窗外是三十年前的天空,呼吸着三十年前的桂花香气。而那个她曾在电视屏幕上看了无数遍的、线条简单的动画角色,此刻正用真实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转着圆珠笔,后颈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数学课下课时,小丸子第一个冲过来。

“夏川夏川!你看这个!”她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两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我早上偷偷从家里拿的,橘子味和苹果味,你要哪个?”

夏川选了橘子味的。剥开糖纸时,橘子香气很浓,带着一种人工合成的甜。她含进嘴里,舌尖上化开的味道让她忽然鼻子一酸——这味道太像她小时候吃过的某种廉价糖果了。那时候外婆还在,每次去小卖部都会给她买一把。

“你怎么了?”小丸子凑过来看她,“眼睛红红的。”

“糖太酸了。”夏川吸了吸鼻子,“橘子味好酸。”

小丸子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苹果糖,果断把它塞进嘴里,立刻被酸得眯起了眼睛:“呜哇真的酸!我下次不买这个牌子了!”

第二节课是国语。老师让全班朗读《平家物语》的选段,夏川跟着大家一起念“祇园精舍钟声响”,念到“盛者必衰”时,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接了一句“娇者必亡”。

是大野。他没拿课本,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嘴唇轻轻动了动。阳光在他睫毛上折出细碎的光斑,他读那句话时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结局。

下课后,夏川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不锈钢机器的年代感很足,出水口带着一股铁锈味。她刚弯下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她的杯子拿走了。

“这个龙头出水小,换那边那个。”

大野把她的杯子放在隔壁的出水口下,扳动开关,水流哗地冲出来。他等了两秒才把杯子递还给她,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谢谢。”夏川接过杯子。

大野“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夏川忽然开口:“大野同学。”

他停住,偏过头看她。

“那个……你刚才读的《平家物语》,第二句是‘骄者必败’,不是‘娇者必亡’。”

大野的表情顿了一下。他的眉毛慢慢挑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哼了一声:“我知道。故意读错的。”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国文不错。”

夏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铁锈味很淡,被冷水压下去大半。她捧着那个不锈钢杯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有点烫。

中午的天台果然像小丸子说的那样热闹。

水泥地面被晒得温热,几个男生把校服外套铺在地上当坐垫。杉山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灰色游戏机,屏幕亮起来时发出单调的电子音。小丸子拉着夏川坐在角落的通风管上,便当盒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玉子烧、小香肠和饭团。

“你妈妈做饭好精致。”夏川看着自己便当里那条烤得略焦的秋刀鱼,忽然有点想念樱木妈妈早上那句“小夏你忘了便当”。

“其实是我姐姐做的啦。”小丸子戳了戳玉子烧,“妈妈今天要上班。不过姐姐做的也很好吃,她最近在学料理课,天天拿我当实验品……”

夏川咬了一口饭团。梅子馅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和刚才的橘子糖截然不同。她慢慢地嚼着,视线扫过天台上的人群。

大野坐在最远的栏杆边,背靠着铁丝网,两腿伸直交叠,手里也捧着一个便当盒。但他没怎么吃,只是在跟旁边的杉山说着什么,偶尔抬手指一下操场的某个方向。杉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阳光很好。风把远处体育课的哨声送过来,混合着便当的热气、汗水的气味和秋天干燥的草木香。夏川眯起眼睛看着那片湛蓝的天,云很少,薄薄地铺着,像谁用刮刀抹开的白色颜料。

“对了夏川。”小丸子忽然凑过来,“你觉得大野怎么样?”

夏川咬饭团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小丸子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有没有觉得他很帅?我们班女生都这么觉得,但他那个人凶巴巴的,除了杉山谁都不怎么搭理。上周有个隔壁班的女生给他送情书,他当场就退回去了,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小丸子。”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大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通风管下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小丸子“嗷”一声捂住嘴,差点把便当盒打翻。

“杉山叫你过去。”大野对小丸子说,“他游戏机卡住了。”

小丸子如蒙大赦,抓起便当盒连滚带爬地跑了。天台上只剩他们两个。夏川抬头看着大野逆光的轮廓,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总是这样。”大野说,“到处乱说。”

夏川眨了眨眼:“她说你什么了?”

大野没回答。他站了两秒,忽然矮身在她旁边坐下来。通风管的宽度刚好容下两个人,他坐下时肩膀离她的胳膊只有一拳的距离。夏川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淡香,夹杂着一点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

“你之前在哪上学?”他问。

“静冈市。”夏川随口答了昨天自我介绍时编的答案。

“哪所中学?”

“……”夏川卡住了。她对静冈市的学校一无所知,动画片里从来没提过小丸子以外的学校。她咬了咬嘴唇,“……一所普通中学。”

大野侧过头看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夏川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一圈琥珀色的纹路,像年轮。他的睫毛浓密且直,眨动时会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撒谎。”他说。

夏川的脊背僵了一下。

“你昨天自我介绍时说来自静冈市立北中学,今天又说普通中学。”大野的声音很平,“北中不算普通吗?那是静冈市升学率第三的学校。”

夏川攥紧了便当盒的边沿。她的心跳声太大,大到怀疑大野也能听见。风从铁丝网外面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衣摆,布料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我……”她张了张嘴。

“不想说就算了。”大野打断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只是提醒你,撒谎要编圆一点。”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这次他回头了,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语气里的那份郑重让夏川愣了一下。

“还有,”他说,“你鞋带又散了。”

夏川低头。果然,左边那只系着漂亮蝴蝶结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拖在水泥地上沾了一层灰。她弯腰想系,余光瞥见大野的身影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开了。

天台上的人渐渐散了。夏川一个人坐在通风管上,把鞋带拆开重新系紧。这次她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好几下确认不会散开。末了她直起身,把便当盒收进布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移开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刺得她眼眶发热。

体育课的八百米测试让全班叫苦连天。

操场是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响。夏川站在起跑线前,看着前面几组的同学跑完后弯着腰喘气,有的人直接瘫坐在草地上。她从小体育就不算好,八百米永远在及格线边缘挣扎。穿越前最后一次跑是高二体测,她跑了四分二十秒,勉强合格。

“各就各位——”

体育老师举着秒表,哨声尖利。夏川冲出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这具身体的肺活量似乎比她自己原来的要小,跑完第一圈时已经有点喘不上气。第二圈弯道时她开始头晕,喉咙里泛上铁锈味,眼前的路面在晃。

忽然有人从她身边跑过。

大野的步伐很大,步频却很稳。他超过她时没有回头,只是在她旁边并排跑了两步。夏川听见他的呼吸声很均匀,不像她那样狼狈。

“调整呼吸。”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声削得有些模糊,“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夏川照做了。先是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再慢慢调整为两步。胸腔里的灼烧感渐渐退了一些,视野也清晰起来。她看着大野的侧脸——他跑得很专注,下颌绷紧,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淌过脖颈,在锁骨上方的小痣边沿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衬衫领口。

最后一百米。大野忽然加速了,夏川下意识地跟上去。他的背影在前面,白衬衫被风鼓起,肩胛骨的轮廓像鸟类的翅膀。她盯着那个背影跑过终点线,体育老师的秒表按下时,她听见自己成绩——“四分零三秒。”

比原来快了十七秒。

夏川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滴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一瓶水忽然递到她面前。她抬头,大野站在她旁边,瓶盖已经拧开了,水面上晃着细碎的光。

“及格了。”他说,“比我想的好一点。”

夏川接过水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运动后的余热。她抹了把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比你想的好一点?你之前就觉得我跑不快?”

大野的耳朵又红了。他转身朝器材室走去,声音飘回来:“昨天你体测登记表上写了上个月的成绩,四分二十八秒。”

夏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壁上还残留着大野握过的温度。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煤渣跑道上,短短的、细细的,旁边另一个影子正越走越远。

下午最后一节是社会课,老师讲了很久的江户时代町人文化。夏川撑着头记笔记,笔尖在“参勤交代”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教室染成蜂蜜色。她看着大野的背影被那层光裹住,轮廓变得柔软而模糊。

放学铃声响起时,小丸子又来约她一起走。夏川收拾书包的间隙,看见大野和杉山并排走出教室。大野经过她桌边时没有停,只是伸手在她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夏川抬头,只看见他走出教室的背影。夕阳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下摆有一角没塞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小丸子凑过来:“他敲你桌子干嘛?”

“……不知道。”夏川把最后那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时卡住了布料,她用力拽了好几下才拉好。

两个人沿着放学路走了一段。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民宅,院子里种着柿子树,橘红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坠着。小丸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体育课谁摔了一跤、明天美术课要带什么材料,夏川听着,偶尔应一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夏川忽然停住了。

路的斜对面,大野正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口。他弯着腰在货架前挑什么东西,侧对着街道。杉山靠在店外的自动贩卖机上喝汽水,看见夏川她们,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小丸子扯了扯夏川的袖子:“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夏川还没来得及回答,大野已经直起身转了过来。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大小的牛皮纸袋,看见她们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经过夏川身边,把那个纸袋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夏川下意识接住。纸袋很轻,封口折了两折,没有贴胶带。她抬头时大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背影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回家再拆。”

杉山跟上来,两人并排走远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交叠又分开。

小丸子在旁边跳脚:“什么什么?他给你什么了?快拆开看看!”

夏川捏着那个纸袋,指尖触到纸张微微的糙感。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根浅蓝色的发绳,塑料材质,顶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珠子,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发绳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笔迹很用力,撇捺都带着棱角:

“你跑步时头发总甩到脸上。明天体育课记得扎起来。”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潦草的、勉强能辨认的字母缩写——“T.K.”

小丸子凑过来看:“T.K.?大野健一不就是Takeshi Kenichi吗!啊啊啊他送你发绳!夏川你——”

夏川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发绳在掌心里攥紧了。那颗透明珠子硌着掌纹,有点疼。她抬头看向街道尽头,大野和杉山的背影已经转过弯看不到了。只剩下满街的夕阳,和柿子树上沉甸甸的橘红。

她低头看了看发绳,然后慢慢把它套在手腕上。浅蓝色衬着皮肤,珠子在摆动时轻轻碰触腕骨,一下又一下。

“走吧。”她对小丸子笑了笑,“明天还要上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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