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那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昏。采访厅的空调开得挺足，泡泡刚坐定就感觉后脖子发凉，伸手把西装领子往上拽了拽。迪迪在旁边看到了，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卫衣帽子摘下来，团吧团吧塞到泡泡后颈和椅背之间。布料的触感毛毛糙糙的，还带着点迪迪身上那股橘子糖味儿。
"垫着，别冻着。"迪迪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在跟主持人打招呼了，好像塞帽子这动作跟他没关系一样。
他们名牌中间隔着一个保温杯的距离。迪迪的名牌被他指尖翻来覆去地卷边儿，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面"迪迪"两个字下面还有圆珠笔画的不知什么东西，像只长了翅膀的猫。泡泡瞥了一眼，迪迪立刻捂住了名牌朝他挤眼睛，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泡泡没看清口型。
主持人调试麦克风，喂了两声，然后笑眯眯地起头："两位搭档拍摄《怦然与你》已经四个月，想问一下泡泡老师，你有没有发现迪迪私下的性格跟刚进组反差特别大？尤其最近，好像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泡泡的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蹭了两下。他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而是在想要怎么说才不像念通稿。片场那些事太多了，多到一开口反而不知道从哪件说起。
"真说不清楚从哪天开始的，"泡泡开口，嗓子因为上午没喝水有点哑，他清了清才继续，"刚见面的时候他还挺端着，说话办事都特别稳。熟了之后就——"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迪迪一眼。
迪迪正侧着身子看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整个人往前倾，下巴都快搁到桌面上了。泡泡被他这么盯着，本来想说的"就越来越像个小孩"咽了回去，改了口："就越来越闹腾。"
主持人笑着追问："那你面对他这些抽象行为第一反应是什么？"
泡泡又看了一眼迪迪，这回迪迪没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唇抿着，像是憋着一口气在等答案。泡泡的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
"会笑吧。有时候他玩得太过了，我得愣几秒才能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但反应过来之后还是会笑。"
演播厅里几个工作人员跟着笑了。迪迪"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靠回椅背上，整个人往后仰着得意。拍了还不算，肩膀又往右挤，撞了撞泡泡的胳膊。泡泡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那迪迪，你能说说为什么吗？"主持人转向迪迪，"为什么在泡泡老师面前就这么放得开？你上别的综艺、别的剧组，都是特别稳的一个人。"
迪迪坐直了身子。他脸上的笑没收，但是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了，敛了几分闹劲儿，多了点认真。他转头看向泡泡，这话像是说给主持人听的，又像是只对着泡泡说的："因为泡泡愿意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快门声突然密集起来，咔咔地响。泡泡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尖皱起来，露出一个明显的困惑表情："怎么会因为我？"
他是真没想明白。他自己清楚，他不会热场子，不会接茬儿，逗闷子说笑话这些事他一样都做不来，顶多就是在旁边坐着听。迪迪的脑洞为什么偏偏对着他开，这逻辑他怎么也捋不顺。
迪迪咧嘴笑起来，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别人觉得我闹腾烦人，你不会。我讲冷笑话没人笑的时候，你会笑。我干那些傻事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看得挺开心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愿意看我犯傻，我当然就不端着了啊。"
泡泡低下头去喝水。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但靠近他坐的那几个记者还是看到了，耳朵尖那一圈颜色变了，从耳垂那儿慢慢往上泛。
"举个例子吧，"主持人趁热打铁，"迪迪你还记不记得，哪次你整活儿的时候泡泡笑得最厉害？"
迪迪整个人往前一倾，眼睛放光。"上个月拍夜景，收工都天黑了，片场就剩我跟泡泡，摄像大哥，还有狐狸。我觉得晚风挺适合耍帅的嘛，就靠着越野车摆造型，单手插兜，模仿那种电影男主角回头的镜头——"他说着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半步，腰背一挺，下巴收紧了，单手插兜侧过脸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知道吗，等你的那个晚上，风都是甜的。'"
全场"轰"地笑了。连扛摄像机的大哥手里的机器都晃了一下。泡泡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开，眼睛都红了，嘴角还弯着收不回去。
"你看，"迪迪指着泡泡，声音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所有人都觉得尬，只有他一个人笑成这样。那天他靠着车门缓了好久，眼睛都笑没了。"
主持人笑得不行，缓了口气才转头问泡泡："泡泡老师当时真的觉得那么好笑吗？我们听上去吧，就……还挺中二的。"
泡泡点头。他笑过那一阵之后这会儿看着松弛多了，语气也没那么收着了："他平时不是那样的人嘛，硬装成熟的样子跟他自己反差太大了。而且——"他顿了一下，"那天大家都累了一天了，他闹那么一出，其实是想让人松快松快。"
后台侧幕，狐狸抱着胳膊看着监视器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的画面。他旁边坐着自己的小助理，小助理小声说："哥，你笑啥呢？"
狐狸摇头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张屏幕，发给经纪人，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字："你们看看，迪迪讲那种烂笑话，全世界只有泡泡会笑。"
采访后半程聊剧集内容。迪迪改不了那个毛病，隔几分钟就歪过头凑到泡泡耳边嘀咕点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麦收不到。他讲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扑在泡泡耳廓上，泡泡每次都得绷着脸稳住表情，但耳朵尖那点粉色一直没褪干净。
有一次迪迪讲了个什么，泡泡听了之后愣了两秒，然后低声笑出来了。那笑声不大，通过麦传出去就变成"呵呵"两下气音，在正经的情节讨论中间显得特别突兀。主持人和记者们都没反应过来他在笑什么，面面相觑。
迪迪倒是满意了，心满意足地坐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散场之后工作人员上来收设备，泡泡起身的时候觉得后脖子那团帽子要掉，伸手按住。迪迪已经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了，很自然地把他右手里的帆布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包带子滑下去一次，他又往上拽了拽。
往外走的时候走廊很长，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一段一段地亮。迪迪走在左边，步子比平时慢，泡泡余光能看到他一直在看自己。
"刚才闹得是不是有点过？"迪迪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在镜头前完全不一样了，少了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尾音往下沉，像在试探什么，"营销号又该瞎写了。"
泡泡脚步没停："写就写吧。"
"你不烦？"
"不烦。"
迪迪快走两步追上来，跟他并肩。声控灯又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那晚上去吃东西？狐狸说城郊夜市新开了家手打柠檬茶，他开车跟咱们汇合。"
泡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迪迪的头发被刚才那阵折腾得有点乱，后脑勺翘起来一撮，他自己浑然不觉。
"行。"
剧组的日子其实就是那么过的。影视城的棚子里一天到晚全是轰隆隆的空调外机声和打板声，通告从早上六点排到夜里两三点是常事。大部分人休息间隙就是闭眼眯一会儿，或者低头刷手机，片场大多是安静的。
迪迪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不是刻意要热闹，他就是闲不住。盒饭送来那天，配菜又是一模一样的红烧肉加炒青菜，场务小哥掀开盖子的时候叹了口气，副导演直接把筷子撂桌上了，谁都没说话。迪迪抓起一根筷子当话筒蹦到道具箱上开始唱，把红烧肉和炒青菜编进流行歌的调子里，身子扭来扭去，表情狰狞得像在演什么悲情大戏。
没人抬头看他。场务在扒饭，副导演在翻通告单，同组的女演员靠着椅子闭着眼睛。迪迪站在木箱上，动作慢慢慢了半拍，腰也挺不直了，嘴角还扯着笑但明显已经僵了。
然后角落里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就是"嗤"地一下，但迪迪耳朵尖，猛地转过头去。泡泡坐在遮阳伞底下，盒饭放在膝盖上一口没动，嘴唇抿着但腮帮子鼓着，压了半天没压住，眼尾的纹路全笑开了。
迪迪满血复活。他从木箱上跳下来，三步蹿到泡泡跟前，弯腰行了个特别夸张的绅士礼。泡泡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顶，拍了还揉了两下，动作很轻。
狐狸在旁边收戏服，跟造型师说："你看，迪迪整活儿的时候眼睛永远是瞄泡泡那边的。只要泡泡笑了，别人笑不笑他根本不在乎。"
造型师正在叠一件衬衫，头也没抬："可不是嘛。上次玩狼人杀，迪迪编了个巨离谱的身世故事，全场没人听懂，就泡泡一个人笑出声了，直接暴露他俩是一伙的。导演后来说，这两个人的脑回路得用同一把钥匙开。"
那场雨夜戏等得所有人都烦。洒水车一直没到位，露天场地的蚊子在闷热的空气里横冲直撞。迪迪先是在地上学猫走路，后来又拿手指头在水泥地上画那些谁也看不懂的涂鸦，画完了抬头看一圈，没人理他。他就又换了个花样，模仿隔壁棚传来的孔雀叫。
泡泡坐在折叠椅上，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半边腮，目光穿过嘈杂的片场落在迪迪身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着的，那个弧度不大，可一直没落下来过。
迪迪注意到了。他立刻就过来了，步子蹦蹦跳跳的，在泡泡面前站定，突然收了表情，歪着嘴做了个自以为很酷的表情，脸凑到离泡泡三十公分的地方，睫毛上还挂着空气里的水雾。
泡泡看着他，停了三秒，然后别过脸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闷在手掌心里。
"你到底在干嘛？"泡泡笑完用气音问。
迪迪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肩膀怼上来靠着他的胳膊。天热，两个人穿的都是薄戏服，体温隔着布料都透得过来。"闹着玩呗。你乐了就行，别人无所谓。"
洒水车终于来了。冷水哗地浇下来的时候迪迪瞬间进入角色，表情也收了，眼神也沉了，台词一字不差。导演喊卡他整个人又塌下去，扭过头对着泡泡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泡泡本来已经接上下一场的情绪了，被他这么一闹又破功，低下头咬着嘴唇憋笑，腮帮子都憋疼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迪迪你再闹泡泡这个情绪接不上了！收着点！"
迪迪吐舌头，对着镜头比了个"我的错"的手势，然后转回去对着泡泡偷偷眨了一下眼。泡泡侧过脸，避开镜头，嘴角勾了一下。
回程的车上大多数人都在睡觉。狐狸坐副驾驶，后座只有泡泡和迪迪。迪迪本来在看短视频，看着看着把屏幕凑到泡泡脸前面，放一段，暂停，用气声说"你看这个你看这个"，泡泡本来靠着车窗闭着眼，被他叨叨得没办法，睁开一只眼看屏幕，然后嘴角就翘起来。
"是不是吵到你了？"迪迪看他困，立刻把手机扣在腿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泡泡摇头："没有。你说话我就不困了。"
车厢里暗，只有过道的小夜灯亮着。迪迪没再说话，肩膀往泡泡那边挪了挪。泡泡的脑袋就靠上来了，头发蹭着他的卫衣领子，呼吸慢慢平稳下去。
狐狸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两个人，一个歪着头睡，一个僵着肩膀一动不敢动，抬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最后还是轻轻地把泡泡滑下来的外套领子往上拎了拎。
狐狸摸出手机拍了一张，没发，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叫"这俩人"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两百多张照片了。
剧本围读会那天泡泡迟到了七分钟。他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定了，就剩迪迪旁边一个位子空着。泡泡落座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抱歉，没人说什么。迪迪倒了杯矿泉水推到他面前，瓶盖已经拧松了。
泡泡点头说谢谢，接过水放在桌上没喝。他那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头发全梳到后面去，坐下来之后整个人板板正正的，不爱说话，别人递话给他他就应一声，基本都是"嗯""好的""收到"这种。
狐狸后来跟迪迪说，你别太热情，泡泡那个人慢热，你逼得太紧反而不好。迪迪当时摇头，说他不反感说话，就是不知道怎么先开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迪迪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泡泡对面。餐盘上堆了五六样东西，芒果糯米饭、虾饼、咖喱角、泰奶，他把芒果糯米饭和虾饼拨到泡泡那边，说这个好吃你尝尝，你不是发过微博说喜欢泰式甜品吗。
泡泡抬头看他，眼神变了变。他确实发过那么一条，就随手写的，自己都快忘了。迪迪记得。
"谢谢，不用这么多。"泡泡夹了一小块芒果糯米饭。糯米还温着，椰浆淋得挺厚。
迪迪撑着下巴看他吃，忽然心血来潮，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十字手势，嘴里配了个"咚"的音效。那动作做完他自己也愣了，太中二了，他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这样的。
餐厅里人不少，隔壁桌的工作人员侧目看了看他，表情不明所以。
泡泡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就那一下，迪迪记住了。他后来跟狐狸说过好几次，他说你不知道那个笑有多短，就那么半秒，但我看见了。他平时绷着张脸谁也不给好脸色看的，就那半秒他笑了。
从那之后迪迪就开始在泡泡面前越来越"不像话"。定妆照拍摄那天摄影师让他们自由互动抓拍，其他组都是牵手、对视、靠肩头那些常规动作。迪迪对着镜头做鬼脸，拍两张又拉泡泡玩石头剪刀布，自己出了布泡泡出了拳头他赢了，他踮着脚说自己比泡泡高，还让摄影师从下往上拍。
摄影师哭笑不得，但成片出来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好。宣传图发出去，评论区最高赞那条是："别人营业是硬凑，他俩营业是小狗闹腾冰山看着，氛围绝了。"
定妆结束之后迪迪凑到泡泡边上问："我刚才是不是太闹了？照片能看吗？"
泡泡正在拿湿巾擦脸，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他说，"比僵着好。你那样挺好看的。"
迪迪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一下午。
狐狸是看得最清楚的人。聚餐那天制片方领导在，迪迪从敬酒词到接话茬滴水不漏，笑得温润有礼，整个人沉稳得挑不出毛病。领导一走，他"咣"地往椅背上一瘫，脑袋精准地砸在泡泡肩膀上，开始一桩一桩吐槽刚才哪个菜咸了哪个菜凉了，还拿桌上果盘里的西瓜瓣摆了个造型，指着说"这像不像一只在逃命的螃蟹"。
同桌的人面面相觑，有小声跟狐狸说"迪迪这是喝了多少啊"，狐狸看过去，迪迪杯子里那点红酒从开场到现在就没下去过。
"人家对着领导是一套，"狐狸说，"对着泡泡是另一套。你习惯就好。"
泡泡从果盘里挑了个没被他祸害的西瓜块递给他。迪迪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还在含含糊糊地继续点评。
狐狸探班直播那次被问到有什么幕后趣事，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冷笑话那件事。他对着镜头讲，迪迪那个笑话多烂你们都不信，就那天正午太阳晒得人发昏，所有人都在棚里躲阴凉，迪迪一口气讲了五个动物相关的冷笑话，什么"为什么鲨鱼不吃消防员"之类的，讲完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只有泡泡，一字不落地听完，最后一个"噗"地笑了，还顺着迪迪那个离谱的逻辑接了句"那消防员是不是都穿防护服所以鲨鱼咬不动"。
直播间弹幕炸了。狐狸后来看回放，满屏都是"救命""专属捧场王""笑点开关长在迪迪身上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泡泡接完那句之后，迪迪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拿剧本盖住了脸。剧本下面闷出一句："你还真接啊。"
泡泡说："你讲了，我就接。"
综艺录制那次迪迪为了赢那个甜品礼盒拼了命地玩游戏。赢了之后站在台上气还没喘匀就开始即兴讲笑话，讲了一个跟游戏环节有关的冷笑话，主持人没反应过来，嘉宾尬笑了两声，气氛冷了那么几秒。
镜头扫到台下候场的泡泡。他手肘撑着膝盖，头微微低着，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嘴角的弧度快咧到腮帮子了。迪迪隔着大半个舞台看见了他，呼吸还没平复呢，下巴先扬起来了，那种得意劲儿跟拿了游戏大奖比起来完全是两码事。
后台迪迪把甜品盒拆开递到他跟前。泡泡接过来说"刚才那个笑话其实还行"。
迪迪正在拆蛋糕的塑料壳，手顿了一下，耳尖那点粉又冒出来了。"别提了，我上台讲完就后悔了，尬得要命。"
"但是你知道么，"泡泡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到他嘴边，"你想让人高兴的心思，比笑话本身有意思。"
迪迪张嘴吃了。奶油太甜，甜得他嗓子眼发腻。
往外景地去的车程三个多小时，高速上跑着跑着歌单就放完了。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子，迪迪就开始说冷笑话，从外星人说到动物，从动物又说到海里会发光的鱼，逻辑跳来跳去，有些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泡泡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迪迪发现他每说完一个，泡泡的嘴角就动一下。到最后一个实在太离谱了，迪迪说完自己先不吭声了，手指头抠着安全带的边缘，等着被吐槽。
安静了两秒，泡泡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里那个声音顺着车厢的安静传过来，温温的。
迪迪侧过头看他："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你怎么还笑？"
泡泡视线没离开前面，但嘴角没收。"画面感挺强的。而且——"他顿了一顿，"开车的时候你在旁边说这些，我不犯困。"
迪迪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收不住的上扬的嘴角。
告白天台那场戏拍完正片，导演说再拍两组花絮。迪迪直接从深情告白模式切到奥特曼模式，站到天台栏杆边上摆出变身姿势，把刚才那台词用嘶吼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一遍。全场笑疯了。导演蹲在监视器后面笑得不行，边笑边说"不能用不能用这花絮发出去剧都白拍了"。
泡泡靠着天台墙壁，整个人笑得弯下去，一只手撑着墙才没蹲地上。摄影机无意间转到他那个方向，拍到他仰着头笑的样子，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巴咧着，下巴的弧度都收不回去。后来这段被工作人员偷着发到群里，又辗转流出去，粉丝截了图配文："泡泡老师高冷破碎感的神？不，这是被迪迪带跑偏了的泡泡。"
迪迪蹦回他面前，脸凑得很近："怎么样，我这造型帅不帅？"
泡泡站直了，拿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造型帅不帅另说，"他说，"幼稚是第一名。"
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头收回来的时候在迪迪额头上多蹭了那么一下。
天台的风大，把他俩头发都吹乱了。迪迪安静下来，站到泡泡旁边并排靠着墙，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泡泡，以后不营业了，我还是这样闹腾你，讲那种没人笑的冷笑话，你会烦么？"
泡泡没转头。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整张脸。"不烦。"
"真的？"
"嗯。"
"为什么？"迪迪偏过头看他。
泡泡终于转过来了。落日的光正好铺在他脸上，瞳孔里映着一整片橘红色的天。"我笑的是你这个人，"他说，"跟营业不营业没关系。"
迪迪伸开胳膊。他一开始没想好该怎么抱，手臂张开的时候有点犹豫，最后只是揽住了泡泡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轻得像个试探。泡泡的后背在他手臂里僵了一拍，然后松下去了。
天台没有别人了。导演和摄像扛着机器下去了，工作人员收了线撤了，就剩他们两个靠着墙，晚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剧集收官发布会之后，所有正式营业都结束了。媒体撤场、粉丝离场，大厅里只剩工作人员收拾椅子和线缆的窸窣声。泡泡换了件灰蓝色的针织衫，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一小截。迪迪洗掉了发胶，头发软塌塌地耷拉着，看起来比台上小了好几岁。
狐狸在地下停车场等他们，靠在车门上抽烟，看他们两个从电梯出来就掐了烟头。"走走走，火锅，饿了一天了。"
车内迪迪直接往后座一倒，脑袋枕在泡泡大腿上。狐狸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也没说啥，发动车子往火锅店开。迪迪在那哼哼唧唧地念，什么终于不用对着镜头假笑了，什么以后可以在泡泡家楼下随便耍帅了，什么明天就去买二十个冷笑话合集备着。
泡泡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火锅店的包厢不大，红油锅底开了之后热气把窗玻璃都糊了一层水雾。迪迪拿虾滑在盘子里捏小动物，捏一个摆一个，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兔子有的像猪，所有造型都介于"大概能认出来"和"完全看不懂"之间。狐狸在旁边涮毛肚懒得理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盘子，欲言又止。
泡泡把那些造型诡异的虾滑一个一个夹进锅里煮，煮熟了捞出来吃掉。迪迪问怎么样，泡泡说味道不错。迪迪就扭头冲狐狸挑眉。
狐狸翻了个白眼。
吃到一半迪迪突然站起来，在包厢两平米多的空地上开始跑，模仿慢镜头那种跑，胳膊腿都抻不直，配上他自己嘴里的"呜——"的音效。包厢门上有玻璃窗，外面路过的服务员往里看了一眼，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狐狸扶额，把脸埋进手掌心。
泡泡撑着下巴看他跑完两圈回来，笑得肩膀直颤。那笑声在火锅热气里闷闷的，不大，但一直没停。
迪迪凑回来坐下，鼻尖上冒了一层薄汗。"好笑吗？"
"挺好笑的。"泡泡说，顺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过去。
狐狸在对面看着他们，拿出手机对着桌面拍了张照。照片里拍到的是三双筷子，三盘剩菜，迪迪那半盘子虾滑造型的小动物，和泡泡手边给他晾着的那碗已经捞好了的涮菜。
他没发出去，存进了那个叫"这俩人"的文件夹。
散场的时候狐狸开车送他们到泡泡楼下。车停稳了迪迪没马上下车，靠在后座看了泡泡一会儿。
"下个月要出外景了，综艺，半个月。"迪迪说，"没法天天找你了。"
泡泡已经推开车门了，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路灯的光从车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录的时候注意安全，"他说，"别太拼。"
"我要是不在，你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
泡泡想了想。"会。"然后他又说，"你有空发消息就行。段子也好，照片也好，什么都行，我回。"
迪迪从车里探出半边身子，伸开胳膊抱了他一下。这个抱比天台上那次实在一些，胳膊收紧了一瞬就松开了。
"我攒一箱子抽象事回来，只讲给你一个人。"迪迪说。
泡泡站在单元门口的灯光里朝他挥手。迪迪坐回去关上车门，出租车掉头离开的时候他一直从后窗往回看，一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坐正。
狐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收收你那表情，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迪迪没理他，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泡泡发来的消息已经在上面了："到了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迪迪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最后回了个"行"。
发送出去又觉得一个字太干巴了，又补了一条："给你攒了第一个笑话了，刚才在车里想的，回来讲。"
对面秒回："好。"
出租车拐上高架的时候，迪迪靠着车窗把手机扣在胸口，那个"好"字的光灭了又亮，他反复按了三次电源键才把屏幕锁了。
后视镜里狐狸摇了摇头，把音乐打开了。车里放的是首老歌，迪迪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曼谷街头那种混合着香料和尾气的味道。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迪迪掏出来看。泡泡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公寓楼外的那条巷子，路灯底下蹲了只橘猫。
下面跟了一行字："你喂的那只，刚才在楼下。"
迪迪看着那只橘猫的照片，猫脸冲着镜头，眼睛被路灯照得发亮。他靠在车窗上笑了，笑得旁边狐狸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笑什么呢？"狐狸说。
迪迪把手机举给他看。"泡泡说猫在楼下等我呢。"
狐狸瞥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俩没救了。"然后转回去继续开车，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车子继续在高架上开着。城市的光在窗外流过，迪迪的手机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对面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有文字有表情有那张橘猫的照片，最后一条是一段语音，五秒钟。
迪迪点开听了。泡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夜风和那只猫的叫声，他说："它吃了两口就走了。你回来再喂吧。"
声音平平淡淡的，就那么几句话。迪迪把这段语音连着听了三遍。
狐狸在旁边问："又说什么了？"
"他说猫吃了两口就走了。"迪迪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压不下去，"让我回来再喂。"
狐狸没再问了。他只是在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这笑得跟二傻子似的朋友，心里想的是，那个高冷的泡泡愿意在晚上十一点下楼找一只野猫拍照片发给迪迪，这事儿本身就已经说明所有问题了。
车窗外曼谷的夜还在亮着，高架桥下面的街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迪迪的卫衣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下来了，后脑勺那撮头发翘得老高。
他没去按。反正今晚也没人看见。
反正明天就把笑话讲给他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