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三十五分。白雾凝固成肉眼可见的层次——靠近地面十厘米是透明带，十到八十厘米是乳白色浓雾，八十厘米以上是灰色稀薄层。玩家的头在稀薄层里若隐若现，身体被浓雾完全吞没，只有编号区域的荧光漆在雾气里投射出十二个不同亮度的光圈。
规则板上新增了第五条规则，荧光字浮现的速度比前四条更快，笔画之间的间隔缩短到正常书写的速度：“规则5：环形走廊内始终保持十二名玩家在位。人数不足时，随机补充。人数超额时，末位入场者优先转移至‘观众席’。——修订者：主控室-V.7.3.1。”
这条规则的信息量比前四条加起来还大。姚律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十二名玩家始终保持——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被转移，系统会立刻补充。但十二，这是现场编号的总数，不是玩家总数。监03算不算？”
监03没有回答。
它的工牌亮度在规则5出现后降了一个等级——从铜绿色变成灰绿色，像电池进入低功耗模式。眼球转动速度也变慢了，从正常人的两倍速降到半速，视线扫过玩家的时间从两秒延长到五秒。
“它在节约判定资源。”崔久压低声音，“规则多了，每条都需要判定，判定AI的计算量在增加。它把自己的观测帧率降了，把算力分给规则优先——”
“不要分析规则机制。”裴逾白打断他。
崔久停住嘴，看了裴逾白一眼。那个眼神明显在怀疑这句话的出处。
系统界面右上角跳出恐惧值累计提示：“19800点（30点×660分钟）”。裴逾白看了一眼数值，转动钥匙圈——比上一轮同期高了百分之三十，上一轮这个时间点恐惧值是15000点左右。多出来的增量不是他的，是这轮十二个玩家的恐惧值在某个维度上被系统汇总分配到他头上的。
LV1被动收入——他现在明白了。不是他自己单独累积恐惧值，是所有玩家的恐惧值构成了总收入。他等级越低，能分成的比例越小，只能拿个基础值。等级越高，分成越厚。那么LV1之上必然还有LV2、LV3，每一级都能分走更多恐惧值，直到——
直到最高等级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主播。
铁门后收音机再响了。这次不是调频的沙沙声，是完整的句子。人声清晰度从之前的两个字增加到四个字：“欢迎收听深夜——”
后面断了。断在“深夜”的“夜”字上，尾音被一刀切掉，像有人按下了音频编辑软件里的剪切键。接着是零点几秒的空白，然后是笑声。不是广播里传出的，是灯管里的飞蛾。飞蛾振翅的声音在灯管空腔内被放大，振翅频率刚好和笑声节奏匹配，像飞蛾的翅膀在割裂气流，每一次割裂都发出一个“呵”的单音，连在一起就变成了笑声。
钟屏捂住耳朵蹲下去。她手里的书掉在编号区域内，翻开第37页。纸条从书页间滑落，落在荧光漆边界线上——一半在A-9区内，一半悬停在区外。
纸条没有掉下去。它悬浮在边界线上方一厘米，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监03的工牌亮了。不是灰绿色的低功耗模式，是之前那种刺眼的铜绿光。判定AI在纸条上捕捉到了什么——不是违规动作，是别的，是纸条本身携带的V.6签名触发了规则系统的追溯程序。
工牌连续闪烁三次，然后归零。监03开口，声线里第一次带有杂音波动：“检测到遗留版本信息。来源：规则符号V.6.0。处理方式：追溯无效。已纳入屏蔽库。”
纸条落在区外的瓷砖上。荧光漆边界线恢复静止。
裴逾白把整个画面刻进掌心：V.6.0的遗留签名触发了系统的追溯机制，但追溯被系统判定为“无效”——V.6被屏蔽了，系统无法反向追踪到姜迟。屏蔽库这个词意味着系统之前就有过屏蔽操作记录，这不是它第一次处理V.6的遗留信息，可能有其他修订者的版本也被屏蔽过——但那个推演到这一步太长了，他停了掐断。
就在这时，钟屏突然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书捡起，塞回背包。背包侧面撞到背包带搭扣，金属扣弹出背包，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她弯腰去捡金属扣，一脚踩在编号区域的边界线上。
鞋底一半在边界内，一半在边界外。
所有人都看到了。
监03的眼球转向她。判定速度比处理段立东时慢了一截——不是0.3秒，而是接近1.2秒。判定AI的计算资源正在被多条规则同时占用，响应时间拉长了。
但判定还是下来了。
规则板上的第五条规则下方出现红字：“违规玩家：A-9区钟屏。触发规则4（滞留边界超3秒）。执行惩罚：‘观众席’转移。倒计时：30秒。”
钟屏的脸煞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和段立东一样，她的倒数第二句话带上了某种奇特的音调——“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我”字的发音比正常高了半个音阶，尾音往上飘，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提了一下。这声调裴逾白之前听过——上一轮赵逢青被转化前倒数第二句话是“我想留下”，发“我”的时候声调一模一样。
“倒数第二句话的‘我’字。”崔久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段立东是对的——所有被转化的人在第二句话里都会带上这个音调，这个声调一定不是自然状态下的发音。”
倒计时归零。
钟屏的身体边缘开始虚化，和她书里描述的“观众席”存在形式一模一样——她在变成一个信号。轮廓被抽成半透明虚影，内部填充替换为乳白色流动体。但她的变化和段立东不同——段立东的流动在皮肤下涌动，她的流动是在身体外部形成半透明光芒，光芒闪烁的频率不是随机的，是以每秒一圈的恒定速度在循环。
和姜迟的圆珠笔弹簧纤维一模一样。
钟屏的身体彻底虚化前，做出最后一个动作。她转过脸，用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嘴巴抽动了半秒，然后一个音节溢出嘴唇——“书”字，再然后整个人碎在空气里，如一缕光粉洒在走廊地面上。
那本书还留在A-9区的地上。
规则没有带走它。和段立东的工装夹克一样——玩家被转移但携带物品可以留下。书翻开在第37页，纸条已经飘落在外，书页上那行字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这栋楼有‘不存在的12层’，但电台官方数据只有11层。作者认为12层在第一次电台播出后出现，并非加盖，是原地存在却遮蔽感知。”
作者署名：何知远。崔久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用残缺的笔尖把这段话抄下来。写到“12层”时笔尖又断了一次墨，他撕掉那页纸，换了一页重新写，写到第三次才把“12”这个数字落在纸上。纸面隐隐有爪痕般的阻力，但墨迹终究留下来了。
“规则阻断减弱了。”姚律师敏锐地观察到，“钟屏被转化后，她携带进来的外部信息——就是这本书——失去了携带者的关联，变成了现场物品。规则对物品的阻断比对人的阻断轻。”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飞蛾在灯管里彻底展开翅膀，翅脉上的鳞粉抖动出一片细碎的光点。左触须不动了，右触须开始震动，振幅比左触须大一倍。振动波沿着灯管内壁传出去，然后变成沙沙声从六盏灯管同时发出。这次的沙沙声不是混乱的调频矩阵，是整齐的单频，所有灯管发出完全相同的频率。
收音机在六盏灯管的单频中调频清晰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欢迎收听深夜诡话电台，本台使用固定频率为您播报，收听频率FM——0——0——0——1——2——0。”FM000120，这一段频率数字完整重现。
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台电台一直是空播，但今晚它恢复了频率。是谁启动了它？姜迟站在A-13区，圆珠笔笔芯里的黑色纤维突然快速延展，从弹簧缝隙里长出肉眼可见的长度。黑色纤维钻出笔杆，包裹在她手指上，爬上手腕，缠绕在小臂内侧，像藤蔓绕在树枝上。纤维的另一头钻进她皮肤里——不是破损，是渗透，被毛细血管吸收，沿着血管往里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眼神没有任何抗拒。
“修订者V.6.0——”
她念出这几个字时声线突然变了，重叠了另一个人的声线，赵逢青的声线：“规则试制批号R-00-721-2，我签过字。我的签字——在十二楼，档案柜第三层，左侧抽屉。”她的眼皮眨了一下，瞳孔收缩后又放大，和钟屏离开时的节奏一模一样，每秒一圈，恒定的频率在她的虹膜上刻印成一个微小的纹路。
她这是被转化了。
被转化的方式不同——不是被规则惩罚转移，是被上一轮的记忆找到宿主，从身体内部开始侵占。姜迟和钟屏同时被转化，但方向相反：一个往外走去了观众席，一个往内走回溯到修订者。
铁门内收音机的广播声继续：“本台首播内容——‘修订者名单’。”
裴逾白转动钥匙圈的频率突然加快。
上一轮他从头到尾都没听到过这句话。首播内容从来不是修订者名单。上一轮首播是“规则框架概述”，内容完全不同。这一轮发生了改变，从第一个修正案开始，广播的内容就被调焦过了。新的修正案加入了V.6.0的遗留信息，触发了系统的追溯，追溯无效后纳入屏蔽库——这些操作在某个层级上被登记了下来。
他掌心覆盖了结痂的刻痕。结痂硬了以后镌不了新字，只能用指甲在旧痂边缘刻下去。皮开肉绽的触感很脆，血珠从旧伤疤的边缘溢出来，他用袖口擦掉，继续转动钥匙圈。
走廊白雾突然剧烈翻涌，然后快速消散。不是被风吹散，是往铁门方向收缩——所有的雾气都在往一个点聚集，穿过铁门缝隙渗进后面那个空间。雾气抽空后，走廊里的能见度恢复至正常，但日光灯的光线变成了铁灰色，照在人脸上毫无血色。
姜迟站在A-13区，手臂上的黑色纤维已经完全渗透进皮肤。她抬头看裴逾白，眼睛里印着两个微小的符号——V.6。
“十二楼档案柜里锁着修订者名单，”她开口，声线已回归姜迟本音，不再有赵逢青的叠音，“一共六个名字。第一个叫裴逾白。不是这一轮的裴逾白——是上一轮的。”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裴逾白。
裴逾白没有解释。他转动钥匙圈，铁灰色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瞳孔照成极淡的琥珀色。他整理袖口，将结痂的掌心贴在大腿外侧。
姜迟说完最后一句：“第六个名字——被烧焦了。”
她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