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过来时,小叔子沈之砚才十二岁。
他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却独独喜欢黏我。
今日要我教他作诗,明日要我教他作画,后日要我给他做荷花酥。
我与丈夫沈昭礼的婚事是父母之命,他养着个白月光外室,不愿与我亲近。
我在沈府的日子很是无聊,幸得沈之砚作陪。
多年后我家中突遭变故,阖府惨遭贬斥。
沈昭礼趁机引外室上门,要她做平妻。
我扔下一封书信让他休妻,准备去边关找我爹娘,却被守在门口的沈之砚拦住。
他如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姐姐,我大哥眼盲心瞎,你和我试试怎么样?”
我气极,训斥他:
“沈之砚,你小小年纪怎的这么不学好,竟敢调戏长嫂!”
沈之砚伸手搂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姐姐,我如今是个成熟的男人了,我不喜欢你还把我当小孩看。”
“还有,我这可不算调戏长嫂,毕竟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嫂嫂。”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妻子。”
1
我与沈昭礼成婚后,才知道他在外养了一个外室。
五岁那年,爹娘为我和沈昭礼定下了娃娃亲。
两年后我父亲被调往儋州,举家搬迁。
本以为这桩亲事会就此作废,没想到我十七岁这年,我爹又被调回了京城。
时隔十年,从前和我爹一个品级的沈老爷步步高升,官至正二品尚书。
而我爹还只是个从六品的礼部员外郎。
两家的差距如此之大,我爹是万万不敢再提起这桩婚事的。
谁曾想沈老爷和沈夫人却主动登门提起这门婚事,下聘要我做沈昭礼的妻。
沈老爷和沈夫人没有多余的话,叫我出来相看一番后,便道:
“模样长得倒是不错,择日尽快为两人完婚吧。”
我爹又惊又喜,连连擦脸上的薄汗,颔首弯腰道:
“沈尚书,小女如何配得上令郎,小官万万不敢攀附啊!”
沈老爷笑得和蔼,扶起我爹:
“叶兄何须说这等见外的话,想当初你我亲如兄弟一般,我也多受你照拂。”
“我这人最是重信重诺,定下的婚事定是要允诺的!”
“我儿还未相看人家,就等着你女儿回来呢!”
沈老爷这番话把我爹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即应下了婚事。
嫁给沈昭礼,我也是愿意的。
幼时两家离得近,我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爹娘要为我们定娃娃亲时,流着两个大鼻涕的沈昭礼兴奋地跳起来:
“好啊,好啊!娘,我要娶晚琼妹妹!”
他时常找我放风筝,摘野花,呆呆地看着我,说:
“晚琼妹妹,你可真好看呐,你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好看,我好想快点长大娶你!”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我好想娶你!”
我羞红了一张脸推开他:
“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见我生气,沈昭礼便连连弯腰向我认错:“晚琼妹妹,你别不理我!”
一会儿他又捂着自己的心口,皱眉,一副很疼的样子:
“你要是不理我,我这里就要疼死了!”
每到这时,我就会悄悄抿唇偷笑。
在儋州十年,家中的教养嬷嬷整日让我在闺房中学琴棋书画,茶艺女工。
我未曾与外男亲近,也未曾心悦过谁。
我真心想要长大后嫁给沈昭礼,做他的妻子。
沈老爷说沈昭礼至今没有相看人家,是在等我回来。
我便傻傻地以为,他也在等我。
婚事操办得急,十日后,我便风风光光嫁进了沈家。
2
鞭炮声响,红绸高高扬起。
我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满心欢喜地嫁给了我幼时便喜欢的人。
直到洞房花烛夜,沈昭礼屏退下人后掀起我的盖头。
我紧张地捏紧衣角,抬头却撞进他冰冷的的眼睛。
十年过去,沈昭礼变了很多。
他从前总喜欢跟在我身后跑,痴痴地看着我。
如今却冷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也刺得人心口发疼。
他说:
“叶晚琼,你也当真是爱慕虚荣,京城里的贵女谁见了我不是绕道走,偏你为了荣华富贵还非要嫁进来。”
“也是,你爹十年了还只是个六品小官,恐怕是费尽了心思想把你嫁进来攀附权贵吧。”
“我曾答应过柔儿除了她绝不会娶妻,如今是我食言了。”
“你既然费尽心思嫁进来,以后便独守空房吧。”
说完,他嫌恶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我不明白他说的我费尽心思嫁进来是什么意思,柔儿又是谁?
伺候我梳洗的丫鬟进来,我抓着她一通盘问,这才知道沈老爷登门重新提起这门婚事的原因。
因为整个京城里,根本无人敢嫁沈昭礼。
十五岁起,他便日日流连花丛声色犬马,名声早就坏透了。
如今还在外养了个从青楼赎出来的歌姬,肚子都大了。
沈老爷不是没想过给他定亲,但他臭名昭著,京城里叫得上名字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推进火坑。
有些想攀附权贵的商贾倒是想与沈家结亲。
但沈老爷看不上这些商贾人家。
他一心想找个书香世家,家世清白的干净女子给沈昭礼做妻。
但家世清白的书香世家又岂会让自己女儿嫁给这样的风流纨绔?
偏巧,这时我爹被调回京城。
叶家清流之辈,书香世家。
还初回京城,对沈昭礼做的恶事一概不知。
完美符合沈老爷的要求。
所以他登门,提起了幼时那桩娃娃亲。
我爹娘还以为是沈老爷念着兄弟情谊,欢欢喜喜把我嫁了过去。
3
真相大白。
我跑回家哭得昏天暗地。
我娘拍着我的背默默流泪,我爹在一旁来回踱步唉声叹气。
礼已成,无力回天。
盛国和离条件苛刻,只能指望着夫家休妻。
就算和离我也算二嫁,相看不到什么好人家了,更别提被休妻沦为弃妇。
而且叶家和沈家如此悬殊,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讨说法,斗也斗不过他们。
我爹愁得揪掉了好几根头发,最后也只能重重地叹息一声:
“琼娘啊,你便在沈府好好过日子吧!”
“没个男人而已,你名义上还是沈家大公子的正妻,锦衣玉食是享受不完的。”
“若是真的和离或是被休,日后才不好过啊!”
我娘起来重重捶了我爹心口一拳,哭诉道:
“你说得倒轻巧,谁稀罕他沈家的锦衣玉食!”
“我就这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长大,就算一辈子不嫁出去我也能让她享福一辈子,犯不着去受他沈家的委屈!”
“都怪你,信你那什么兄弟情谊,也不去查查这沈昭礼的名声,就把女儿嫁过去了!”
“这沈昭礼流连花丛养外室,肚子都给人搞大了,这明晃晃的火坑你就让我女儿跳?”
“我不管,这婚事必须作废,你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去给我把婚事作废了!”
我爹看着我哭肿的眼睛,咬咬牙道:
“行,就算这官我不做了,我也不能让琼娘受这等委屈!”
说着,他戴上乌纱帽就要出门去沈府讨说法。
我爹才调回京城,本就受人排挤。
如今再去得罪尚书,这官怕是不能做了。
我擦了擦眼泪,出声拦住我爹:
“爹,别去了,你说得对,一个男人而已。”
“嫁了就嫁了,沈老爷位高权重,沈家好东西多着呢,我嫁过去只管把沈昭礼当个屁放了,安心享福就行了。”
我爹知道我是为了他的仕途考虑,委屈自己。
我娘也明白我这么说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爹娘一把年纪的人了,相拥而泣,哭得像个孩子。
4
我最后还是回到了沈家。
沈昭礼不愿与我亲近,日日往外面跑。
我在沈府闲得无聊,整日瞎逛。
某日,在后花园看到了沈之砚。
我看他的衣着打扮矜贵不凡,便知道他是沈家的二公子沈之砚。
沈老爷有两个儿子。
可能是报应吧,他这两个儿子都让人头疼得很。
大儿子沈昭礼是个人嫌狗厌,只知道惹事混不吝的二世祖。
二儿子沈之砚,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两个屁的闷葫芦。
他性子孤僻古怪,不喜见生人,总喜欢把自己藏起来。
就连他爹娘他都不亲近,看到谁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脸警惕。
说起来,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是真的抱过。
那时候沈老爷还不是尚书,还是和我爹平级的一个小官。
沈夫人新添了一个小儿子,我爹娘带我去送贺礼。
刚出生的沈之砚扯着嗓子哭闹个不停。
沈夫人半卧在床上,抱着孩子哄。
我见那新生的娃娃粉雕玉琢,可爱得紧,便凑过去摸他的小脸。
他立马不哭闹了,只睁着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伸手抓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他还伸出两只手,咿咿呀呀地要我抱。
我也想抱他,便问:“我能抱他一会儿吗?”
沈夫人笑着把他递了过来,让我抱他一小会儿。
那年我也才五岁,没力气抱多久,只轻轻抱了一下他就被奶娘接走了。
但再怎么说,也算是抱过他的。
我喊他:“沈之砚。”
他猛地退后两步,神色警惕地上下扫视了我两秒。
小荷低声提醒我:
“大少夫人,二爷他性格有点古怪,他不喜欢见生人,咱还是快走吧!”
古怪吗?
可我看着他好像对我没什么敌意。
我上前两步走到沈之砚面前,轻轻捏了捏他瓷白的小脸。
“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
没想到沈之砚居然真的低着头,结巴着向我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不记得……”
我没忍住扑哧一笑,双手捧着他的脸揉了揉,“好乖。”
沈之砚抿唇,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角。
我低头,看见他耳根都红透了。
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孩。
5
自那天起,沈之砚就黏上我了。
今日要我教他作诗,明日要我教他作画,后日又闹着要吃我做的荷花酥。
我在沈府本就孤寂无聊,有他作陪正好解闷。
在我面前,沈之砚乖巧懂事得不行。
小荷见沈之砚这么喜欢我,还惊讶了好一阵。
“二爷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之前他最讨厌见生人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和别人那么亲近呢。”
我笑着问沈之砚:“你怎么不像躲别人一样躲我呢,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沈之砚垂眸,耳根有些红。
半晌,他讷讷地说:“好看。”
“什么?”
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沈之砚抬眼看向我,一字一句道:“姐姐,我喜欢你。”
我笑出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小屁孩,你懂什么喜不喜欢的?”
“还有,你得叫我嫂嫂,知道吗?”
虽然我与沈昭礼没有夫妻之实,但我名义上是他的妻子。
沈之砚是他的弟弟,自然该称我一声嫂嫂。
沈之砚抿唇不说话了。
他不愿叫我嫂嫂,我也不勉强。
毕竟我和沈昭礼也确实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日子一天天地过,我在沈府便这么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时光。
沈昭礼依旧出门鬼混,我不管,也不理睬。
婆母叫我去谈过几次话。
她话里话外明里暗里,要我给沈昭礼生个孩子,管束他。
我装作听不懂敷衍过去。
后来婆母实在忍不了,索性和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说:“叶晚琼,昭礼是你丈夫,他在外鬼混难道你这个做妻子的没有责任吗?”
“我们沈家娶你进门,不是要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你要想方设法夺得昭礼的心,再给他生个孩子牢牢拴住他!”
“难道你一个书香名门的大家闺秀,还抢不过一个只知道卖弄风骚的青楼歌姬吗?”
我看着婆母,只是想笑。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给他们留什么情面了。
是沈家设计我在先。
我冷笑,一字一句道:“婆母,我当真听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的儿子,十多年来你和公爹都没教好他,居然要我这个进门的新妇来管教他,这是什么道理?”
“莫不是婆母你以为,沈昭礼成家了便会主动变得听话上进,如果他不变好便是儿媳的责任?”
“我是如何嫁进来的,婆母和公爹怕是再清楚不过。”
“管不了,也不想管,大不了给我一纸和离书。”
说罢,我径直起身离去。
诓我嫁给沈昭礼这事,沈家本就是理亏的。
沈夫人和沈老爷还以为可以向我施压,让我管住沈昭礼。
可惜,我油盐不进。
大不了就是被休,我求之不得。
6
在沈府,只要把沈昭礼和公爹婆母当个屁放了,其实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有沈之砚整日缠着我,日子也不算无聊。
我对沈之砚更多的,是姐姐对弟弟的感情。
他不愿叫我嫂嫂,一口一个姐姐叫着。
沈之砚与婆母公爹并不亲近。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有天然的敌意。
除了我之外,他对任何人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在我进沈府之前,十二岁的沈之砚甚至没有读过什么书。
我大为震惊。
我记得幼时,沈昭礼六岁就开始和我上私塾了。
沈老爷自己便是布衣靠着读书考取功名一步步爬上来的,他应当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没道理不让自己的小儿子读书啊。
为什么不让沈之砚读书?
我问府里的丫鬟婆子原因。
丫鬟婆子一听到我提这事儿就面色惨白,急忙逃走不愿多说一句。
事情有古怪。
府里的人不敢提这件事,外面的人也不敢提。
我悄悄找了京城里的万事通,给了一大笔银子,他才愿意说。
万事通摇头叹息:“说起这沈府二少爷啊,也是可怜。”
“他也不是在沈家长大的,也就这两年才回来的吧。”
“当时你们叶家去儋州了,不知道这事儿,不过京城里的人大多都知道。”
万事通咂咂舌:“当时盛国打了一场败仗,去议和的时候狄国点名要皇上最宠爱的十皇子去当质子。”
“十皇子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生的,皇上哪肯啊,于是沈老爷就在朝堂上出了个主意,找个和十皇子年纪相仿的孩子去冒充。”
“普通人家的孩子哪能糊弄过敌国使臣啊,沈老爷自告奋勇,说他有小儿子如今五岁,模样和十皇子有几分相似,他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替十皇子。”
“沈老爷是个狠人,敌国对质子能有多好,留条命在都不错了。”
“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就是奔着让他送命去的。”
万事通拿起一块银子咬了咬,继续含糊着说:
“后来盛国休养生息了五年,又起兵去打狄国。狄国把质子推出来,说不退兵就杀了质子。”
“他们手里的又不是真皇子,盛国当然没退兵。”
“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死定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死,还活着,就被沈家接回来了。”
“当时那个、那个沈老爷的大儿子养废了,在京城是个臭名昭著的纨绔。”
“二儿子被接回来了,沈老爷也是想好好培养他一番的。”
“但接回来之后吧,这小儿子性情变得古怪得很,怕人,躲人,不愿去上私塾,也不愿读书。”
“没养在身边,沈老爷对他这小儿子本来就没多大感情,见他也被养废了就索性丢在后院当个透明人养着呗。”
说到这,万事通不屑地嗤笑:
“这事儿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也就现在大家畏惧他沈家的权势,不敢明着说。”
“不然你以为他沈达没什么真本事,是怎么平步青云,从一个小官爬到尚书之位的?”
“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献祭去讨皇上欢喜,为皇上解忧,他沈达不加官进爵谁加官进爵?”
他看向我,摇头惋惜道:
“唉,也就你们叶家初到京城不知道这些事,才让你跳了火坑。”
“这沈家老的小的名声都坏透了,现在大家都是畏惧权势不敢明着说,实际上心里都瞧不起他沈达得很。”
“虎毒还不食子呢,为了自己的青云路送自己儿子去死,这是人干的出来的事?”
说罢,万事通收起银子,摇头叹息着走了。
只留我在原地愣怔。
7
其实最初,我并不怎么想管沈之砚的。
他爹娘对他都不上心,我这个外人操什么心?
沈老爷和沈夫人坑害我嫁给沈昭礼,我对他们心里是有怨恨的。
虽说不至于牵连旁人,但我也总不至于盼着他儿子能好。
知道了沈之砚的过去后,我愣了许久。
我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我从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未吃过半点苦头。
他被送走的时候也才五岁啊。
我想象不出,沈之砚到底受了多大的苦,才能从狄国活着回来。
难怪有一日他来找我时,不小心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
当时我看着他的手腕,惊讶地问:
“这些伤怎么弄的,谁敢对你动手?”
沈之砚好歹也是沈家二少爷,哪个不长眼的敢对他动手?
沈之砚匆匆将自己的袖子挽下来,遮住自己的伤疤,垂眸不说话。
小荷也在一旁提醒我:“大少夫人……这……你别问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当时被他们的态度搞得一脸懵。
现在想来,那些伤应该是在狄国的时候落下的。
那些往事,在沈家是不准人提及的。
沈之砚被抛弃了两次。
第一次是五岁那年,他爹娘送他去狄国冒充皇子当质子。
第二次是现在,他回来了,因为性子孤僻,又被当成废人养在后院。
我想我没办法再袖手旁观了。
他爹娘不管他。
那好,我来管。
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我让小荷帮我买了些书院夫子教学生的书册,开始教沈之砚读书识字。
他已经十二岁了,大字不识几个。
这时再去书院读书,已经太晚了。
况且他如今愿意亲近的人只有我一个,贸然把他送去私塾,他定是不愿的。
我想先教他一些,等他打好基础,再送他去私塾系统地学习。
我自幼饱读诗书,教他些基础的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之砚看着眼前堆着的书册,问我:“姐姐,你买那么多书做什么?”
我弯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之砚,以后我来教你读书识字。”
8
我屏退身边的人,认真地和沈之砚说:
“我知道你在狄国受了很多苦。”
我摸了摸他的头,“我们之砚真的很厉害,小小的一个人在狄国生活了那么久,还安安全全地回来了。”
“但是躲人,避人是不能让自己不受伤害的,只有让自己真正的强大起来,曾经欺负你的人才不会再敢欺负你。”
“沈之砚,你要变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强大了,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沈之砚双手不自然地握成拳,木讷地呢喃:“变强了……真的什么都能得到吗?”
“包括……”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抬头望着我,眸光微动。
我笑了笑,鼓励他:“当然了,所以你要努力让自己变强知道吗?”
沈之砚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书册让我教他。
我只教了沈之砚一年。
他真的很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通。
短短一年时间,他已经学完了我买来的所有书册,我再教他已经感到很吃力了。
为了让他得到更好的教育,我让他去找公爹婆母从中周旋一番,让他进京城最好的书院。
沈之砚一开始不情愿,只缠着我:
“姐姐,你教我就很好,我不想要旁人。”
我看着他,装作不太高兴地说:“沈之砚,你听不听我的话?”
沈之砚咬唇,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半晌,他小声问我:“那姐姐,我以后去私塾学习,写的文章还能给你看吗?”
沈之砚特别喜欢我夸他。
每次新作了文章,写了诗,一定要我看一看。
我看了,夸一夸他,他能高兴一整天。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啊,我也要监督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
沈之砚看着我,抿唇笑了。
他第二日便去找了公爹婆母,说他要去书院读书。
如今的沈之砚态度温和,举止有礼,不再像之前那般孤僻古怪。
这些当然都是我教的。
公爹婆母大喜过望。
原本以为大儿子小儿子都废了,没想到小儿子还能恢复正常。
沈老爷轻轻一番运作,沈之砚顺利入读弘文书院。
弘文书院的夫子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学究,手底下的学生出过名人无数。
很多次沈之砚拿他在书院作的文章回来给我看,我根本看不懂一点,只能装模作样地夸夸沈之砚,给他做他爱吃的荷花酥做奖励。
除了读书,君子六艺沈之砚也没落下。
他学会了主动结交好友,甚至交了谢将军小儿子为至交,时常抽空去将军府习武健体。
现在的沈之砚,是真正的脱胎换骨,恍若新生。
公爹和婆母很是欣慰。
我也很欣慰。
9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这些年来,我并未与沈昭礼圆房。
婆母公爹对我肯定是有意见的。
这意见迟迟忍着不发,其一是因为沈之砚在我的陪伴下变得越来越好了。
他们心里也知道,沈之砚能变成如今这样,大部分是我的功劳。
其二是因为我爹在官场奋发图强,现在已经混到从二品礼部侍郎了,只比沈老爷官位低了一点而已。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啊,让他们不得不顾忌。
我爹升迁那日,我带了贺礼回娘家。
我爹喝得烂醉,抱着我娘痛哭:
“是我害了我们的女儿啊,要是我早早奋发图强,早日升官,何至于让我女儿受这种委屈!”
“从前我只想当个小官,混混日子,一家人和平美满就行,不想去争什么夺什么,去踏入政治斗争这摊污泥。”
“如果我早日混成现在这样,就不会推我女儿入火坑了!”
我安慰我爹:“爹,你现在升官,他们也忌惮着,不敢对我怎么样了。”
“我在沈家过得挺好的,爹娘不必忧心。”
我爹还未升官时,公爹婆母对我不满,冷言冷语。
我爹升官后,他们对我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也不再刁难我了,也不再提让我和沈昭礼圆房的事情。
权势确实是个好东西。
而且沈家有沈之砚作陪,日子也不算苦闷无聊。
与其说是沈之砚缠着我,不如说是我也需要他。
他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有事可做。
某个夏日炎炎的午后,沈之砚照旧将他在书院作的文章拿给我看。
我昨晚没睡好,看着这文章便觉得催眠得很,不知不觉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是被小荷的尖叫声叫醒的。
她手里捧着的冰西瓜哐当撒了一地。
我揉了揉脖子,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之砚目光冷冷地扫了小荷一眼。
小荷瞬间抖若筛糠。
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古怪。
我看向沈之砚。
他冰冷的目光在触及我那一刻,瞬间柔和下来。
沈之砚弯唇浅笑:“姐姐,都是下人毛手毛脚的。”
他又扫了小荷一眼,“还不快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重新拿一份上来。”
小荷急忙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连头也不敢抬,急匆匆走了。
我看着小荷匆匆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疑惑。
自从嫁进沈府,她跟在我身边伺候这么些年,从未有如此慌张失态的时候。
我蹙眉,回头,撞进沈之砚的眼里。
他好像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摸了摸脸颊,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沈之砚轻笑着伸手,在我耳侧捻下一片小叶子。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擦过我的耳垂,带来丝丝痒意。
我急忙起身,往后退一步。
沈之砚垂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怜兮兮地问我:
“姐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别躲我好不好?”
他委屈得像条被主人丢弃了的小狗,好看的眸子里含着泪水,将落未落的,看起来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之砚长得是极为好看的,白玉似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漂亮的人落泪,总是让人有些不忍。
尤其是像沈之砚这般好看的人,他一蹙眉,便让人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我最见不得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想像以前一样伸手揉他的头。
我踮起脚,却发现摸不到。
我才恍然发觉,沈之砚都长那么高了。
初见时他十二岁,比我还矮小半个头。
现如今他整整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
10
见我摸不到他,沈之砚乖巧地低下身子,歪着头将自己的脑袋送到我的手心。
我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
“我怎么会躲你呢,我们之砚那么乖呢。”
“我只是昨夜没休息好,有些困,想歇息了。”
沈之砚毛茸茸的头在我的手心顶了顶,撒娇似地说:
“姐姐,明日我便要去贡院科考了,会离家三日。”
“要整整三日都见不到姐姐了,我好舍不得。”
这些年,沈之砚长得飞快。
如今已经全然脱了稚气,一副玉立少年郎模样。
年纪长了,个子长了,心理年龄却一点没见长进,还是那个喜欢向我撒娇讨好的小屁孩。
我有些想笑:“不过三日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沈之砚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便只是一日,我也觉得漫长。”
我笑道:“好了,快起来,别撒娇了。”
“我给你做好多荷花酥,你带去吃,顺便分一些给同僚。”
沈之砚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脑袋回正。
科考过后,公爹和婆母商量着该给沈之砚议亲了。
他如今十六岁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沈之砚这些年在书院深得夫子喜欢,名气才学冠绝京城。
谢将军也喜欢他得很,多次要沈之砚跟他学行军打仗。
如今的沈之砚,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人。
他议亲,应该不会像他哥哥沈昭礼那么艰难,定能找个顶好的良家女子。
科考放榜那日,许多官员会直接榜上捉婿。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多么潇洒肆意。
沈之砚是弘文书院夫子的得意门生,许多人押宝他会是今年的状元郎。
科考放榜那日,果然如众人押宝的一样,沈之砚位列第一。
他穿着状元红袍,骑在高大马头,簪着状元金花,一路风风光光回府。
好多官场同僚暗搓搓地暗示想和沈家结亲。
沈老爷这几日喜上眉梢,收集了好几户人家姑娘的庚帖拿和画像给沈之砚相看。
沈之砚无一例外,全部拒绝了。
最后气得沈老爷骂他:“你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难道你还想娶天上的仙子不成?”
沈之砚扬唇轻笑:
“是啊,我要娶的就是天上的仙子。”
沈老爷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说到底他年纪也不算大,现在也不忙议亲。
沈老爷见说不动他,索性也不提这件事了。
11
我听闻了这件事,笑他:
“之砚,你去哪找天上的仙子?”
沈之砚察觉了我话语中调笑的意思,却不恼,只是笑着说:
“她在我心中,比天上的仙子还要珍贵千万倍。”
我来了兴致:“莫不是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沈之砚轻轻点头。
以他现在的成就和沈家的家世,想娶哪个女子直接上门提亲便是。
我道:“你喜欢哪家姑娘,直接登门下聘便好,何须如此弯弯绕绕?”
沈之砚垂眸:“我不知,她是否心悦于我。”
果然是少男怀春,如此小心翼翼。
我没忍住扑哧一笑:
“我们之砚那么好看,还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前途不可限量,谁会不喜欢?”
沈之砚定定地看着我:“真的……谁都会喜欢我吗?”
我道:“当然了,谁都会喜欢你的。”
“你现在去京城外打听打听,你不知是多少贵女的梦中人呢。”
沈之砚唇角弯起,从怀中掏出一支金簪递给我。
“姐姐,这个送给你。”
我认出这是今年皇上御赐的状元金花簪,没敢收下:
“这太贵重了,我……”
沈之砚起身站到我身后,动作轻柔地将簪子插在我的发髻上。
他声音轻柔:“姐姐,没有你便没有如今的我。”
“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这小屁孩,还挺知恩图报的。
小荷端着茶水进来,看到沈之砚在替我簪发,吓得茶盏茶壶哐当砸落一地。
沈之砚一个眼神扫过去。
小荷忙跪下磕头:“都是、都是奴婢的错,二爷饶命!”
自从上次后花园那件事过后,小荷好像总是很怕沈之砚。
我抬手让她起来:“不就是打碎个茶盏,慌什么?”
小荷还是低着头不敢起来。
直到沈之砚冷冷开口:“起来吧。”
小荷才如蒙大赦,匆匆爬起来:“奴、奴婢再去给厨房拿一盏……”
我看向沈之砚。
他依旧温和地朝我笑着,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不懂,小荷为什么这么怕他?
12
沈之砚被封为了翰林院编修。
许多帝师都是翰林院出身,是迈入高官的重要途径,前途不可限量。
沈府办了一场喜宴,前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
我爹娘也来了。
我正在后院和爹娘叙旧,前厅突然闹起来了。
小荷匆匆忙忙来寻我:
“大少夫人,出事了,你快随我去前厅。”
这场喜宴是婆母操办的,我未曾经手,出什么纰漏按理也不该找我才对。
我一脸疑惑地被小荷拉到前厅,发现沈昭礼拉着一个娇弱的女子跪在堂前。
女子身旁还跪了两个年纪尚小的稚嫩女童。
沈昭礼的外室在我嫁进来的第一年就生了个女儿。
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女孩。
现在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不知是男是女。
沈昭礼跪在地上,恳求公爹婆母:
“爹,娘,柔儿没名没份地跟了我四年了,孩子都给我生了两个,如今她肚子里还怀有一个,大夫说是男孩。”
“都四年了,我碰都没碰过她叶晚琼一下,你们还看不出我的决心吗?”
“我爱柔儿,我只爱柔儿!”
公爹气得脸都红了:“逆子,你在你弟弟的宴席上闹这么一通是做什么?”
“不在这时候闹,柔儿和我的孩子就永远没名分了!”
“爹,娘,你们就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让我娶了柔儿做平妻吧!”
沈昭礼一眼看到躲在人群中的我,咬咬牙,颇为隐忍地说:
“娘,如果你同意我娶柔儿为平妻,那我就和叶晚琼圆房!”
“我今晚就和她圆房都可以!”
我气笑了。
沈昭礼这话说得,仿佛和我圆房是对我天大的恩赐似的。
公爹和婆母相互看了一眼,似乎是想同意他的请求。
毕竟这四年我未曾与沈昭礼圆房,没如他们所愿怀上孩子。
冯柔儿孩子都生了,好歹也是沈家的骨肉,一直养在外面也说不过去。
不如趁现在同意了,解决了这个麻烦。
我爹冷笑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沈尚书,我看令郎和这歌姬情深意切,好一对苦命鸳鸯,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我爹现在是礼部侍郎,得罪了他没什么好处。
沈老爷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一脚踹在沈昭礼肩膀上,训斥他:
“滚!我说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带这个歌姬进门!”
沈昭礼愤恨地瞪着我:“明明刚刚我爹娘都要同意了,你们、你们叶家仗势欺人!”
我爹在他右边肩膀补了一脚:
“就仗势欺人了又如何?”
“你们沈家,难道没有仗势欺过我叶家?”
“只要我在一日,沈家的大房女主人,就只能是我女儿。”
“且不说平妻了,就算是个妾室,只要我女儿没点头,她永远都别想进门。”
“我叶平就这一个女儿,谁让她不好过,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他好过。”
“为人父母疼爱女儿的一片真心,沈尚书应该也能谅解吧?”
“毕竟当初沈尚书也是疼爱自己的儿子,才想方设法设计让你儿子娶了我女儿呢。”
“咳咳……对。”
说到往事,沈老爷心虚地干咳。
沈昭礼愤愤地爬起来,拉着哭哭啼啼的冯柔儿和两个女童跌跌撞撞地走了。
13
宴席结束,我送我爹娘回去。
我爹拍着我的手:“晚琼,今时不同往日,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了。”
“一切有爹在,爹就是你的后盾。”
我扑进我爹娘的怀里哭泣。
恋恋不舍地从家中出来,准备回沈家。
我一抬头,看见叶府门前,沈之砚在不远处,提着灯笼等我。
为了安心和爹娘相聚,我没带任何人过来,就连小荷也没带。
我爹娘安排了府里的家丁送我回去。
看到站在门口的沈之砚,我屏退了家丁:“有人来接我了,便不用你们送了。”
两个家丁点头称是,回府关门。
沈之砚提着灯笼走到我身边,“姐姐,今日的事,你伤心了吗?”
我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他轻轻伸手,抹掉我眼角的一滴清泪:“姐姐,你流泪了,眼睛也很红。”
我道:“这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开心。”
“因为我知道,我爹娘一直在我身后,有人护着我,爱着我。”
沈之砚目光沉沉:“姐姐,我也会永远护着你的。”
我笑:“好吧,那我们之砚快点长大保护我吧。”
沈之砚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姐姐,我现在还不算长大吗?”
我道:“你才十六,还是小孩啊。”
“可是你嫁给我哥时,也才十七……”
“什么?”
沈之砚在那小声呢喃着什么,我没听清。
他抬头朝我笑了笑:“没什么,姐姐,我们回去吧。”
我现在很累,也不想多问什么,跟在他身侧回了沈府。
14
沈之砚只当了半年的翰林院编修,便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
他要辞了这官,去谢将军的军队从军。
不止公爹婆母惊讶,我都被吓到了。
这好好的文官做着,前途大好,何必要去吃那军营的苦?
公爹让沈之砚跪在祠堂,戒尺都打断了几条,他也还是死活不改。
我于心不忍,去厨房做了鱼粥,装在食盒里去祠堂看他。
沈之砚白色的中衣透着斑斑血迹,公爹下手极狠,是真的被气到了。
我走到沈之砚面前蹲下,从食盒里拿出鱼粥递给他。
他抖着手接过,拿勺子的手因为受伤抖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拿过鱼粥和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沈之砚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
一碗鱼粥见底,我收拾了碗勺,劝他:
“之砚,为什么非要去从军,军营艰苦,在京城里当翰林院编修不好吗?”
“许多帝师,太子太傅先前都是翰林院编修,好好做下去,前途无量。”
沈之砚抬头,目光沉沉:
“太慢了。”
“什么太慢了?”我问。
沈之砚看向我:“文官晋升得太慢了。”
“我爹现在的官职是二品吏部尚书,若我要超越我爹的成就,至少要等十多年后太子继位成为宰相。”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武官全凭军功,晋升快,只有我成为镇国将军,才能压我爹一头。”
我不解:“你为什么非要压你爹一头,他是你亲爹,又不会害你。”
“军队里尸山血海,刀剑不长眼,若你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沈之砚执着地重复:“我必须压他一头。”
“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我想或许是因为他从小被抛弃的缘故,总想向父亲证明自己。
我叹了口气:“若你非要去,我不拦你。”
“但你切记,不可贪功冒失,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沈之砚笑着朝我点点头,“姐姐,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要我等他?
为什么?
我刚想开口问他原因,沈之砚突然一头栽倒在我怀里,身上烫得吓人。
我急忙起身,去找人请大夫过来。
15
沈之砚这一晕倒,彻底把公爹婆母吓坏了。
他们只是想打断他去军营的想法,没想要他的命啊。
等沈之砚醒过来,他们也彻底认了。
算了,去军营就去吧。
兴许真如他所言,能闯出什么大名堂呢?
总比大儿子这样整日浑浑噩噩度日要好。
送沈之砚参军离开那日,公爹和婆母早早去了。
我记错了时辰,匆匆赶到时军队已经快出发了,其他人也早走了。
沈之砚一眼看到我,从人群中挤出来,“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
我半弯腰喘气:
“对不起,我记错了时间,来得太匆忙了,什么也没带。”
沈之砚笑:“你能来,比什么都重要。”
军队要出发了。
沈之砚突然伸手将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耳朵上,“姐姐,我走了。”
我朝他挥手:“一切以安全为重!”
他也朝我挥手,转身逐渐淹没在军队里。
回到沈府,晚上拆妆发时,我才发现我的一只耳环不见了。
或许是今日跑去送沈之砚时太匆忙,路上跑掉了吧。
沈之砚这一去就是三年。
这三年间,他很少回来,只有边关的捷报不断送回京城。
沈之砚不止学问了得,没想到领兵打仗也是一绝,战场上屡立奇功。
谢老将军更是不吝地在回京的捷报中夸赞他为真正的天纵奇才。
三年后冬至,边关最后一场战事大捷。
沈之砚带着这三年的累累军功回来,皇上很是高兴,封沈之砚为盛国镇国将军。
官职一品,位比丞相。
是盛国开国以来,第一位年仅十九岁就被册封为镇国大将军的天才少年。
他领了圣上的封赏回府时,阖府早已喜气洋洋地在门口迎接了。
沈之砚穿着泛着寒光的冷硬军甲,踏着漫天飞扬的皑皑白雪归来。
一根简约的红发带将他的马尾高高扎起,飞扬的白雪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
一别三年,沈之砚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皮肤糙了一些,五官变得更为立体深邃。
公爹掩面,喜极而泣:“我沈达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卑躬屈膝,才混了个尚书。”
“我儿如今只有十九岁,已经是盛国的镇国大将军了,天佑我沈家啊!”
公爹和婆母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沈之砚目光略过他们,直直看向我,看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道:“爹娘,我累了,先去沐浴更衣。”
公爹婆母赶紧让人给他备洗澡水和衣裳。
16
沈之砚这趟回来,带了不少皇上的封赏。
家中上到公爹婆母,下到丫鬟婆子,人人有份,可唯独没有我的。
我正独自生闷气,小荷前来通报我二少爷来了。
沈之砚换了一身墨色常服,踏着风雪来到我院中。
我一见他,那股闷气就消了不少。
罢了,他还小,考虑不周到也正常。
我迎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冷不冷?”
沈之砚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看着我,良久才道:“姐姐,我回来了。”
“嗯。”
我点头,又给他递了一块荷花酥:“回来就好,这三年,一定很辛苦吧?”
“既然回来了,便好好休息。”
沈之砚轻笑:
“自我回京以来,所有来拜访我的人都在称赞我年少有为。”
“就连我爹娘也只是欣喜我如今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
“只有姐姐,关心我辛不辛苦,累不累。”
他说这话,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酸。
我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自然心疼你。”
沈之砚沉默地饮着热茶,没再说话。
半晌,一壶热茶饮完了大半壶,他才从袖中掏出一个黑木漆盒递给我。
“姐姐,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打磨得润白的狼牙。
我拿起来打量:“好漂亮的牙齿,哪来的?”
沈之砚道:“那些俗物配不上姐姐,这颗狼牙是我领军过贪狼山时,狼群中狼王的牙齿。”
“它最为狡猾难缠,其他狼都被杀死了还挣扎着继续攻击我们,最后趁我不备,死死扑上来撕咬我的身体不松口。”
“我将它刺死,可它的嘴还是咬着我不松口,直到队里的军医过来,强行掰开它的头。”
“头虽然掰开了,但一颗牙齿深深嵌入我的身体,便是这颗。”
“……”
这颗狼牙来得那么凶险,应当意义重大。
他将这赠给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我讪讪地将狼牙放回盒子里,推回去:“这东西意义重大,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沈之砚又将盒子推回来:
“姐姐,被狼扑倒时,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我其实什么都不怕,也不怕死,只怕再也见不到姐姐。”
“姐姐,没有你,便没有我,只有你才能配得上它。”
他抬头看向我:“姐姐,我现在真的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我会永远护着你。”
我心里觉得有些暖意。
这弟弟没白养啊,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弟弟。
17
这三年来沈之砚带兵将盛国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邻国收拾了个遍了,应当最近不会再有什么出兵的地方。
沈之砚可以在京城中待久一些了。
沈家出了个沈之砚光耀门楣,而叶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除夕过后,皇上要祭祀先祖,命礼部给太后写祭祀祝词。
礼部呈上来的祝词中,竟然将太后的谥号“贞德”误写为了“负德”。
一字之差,意思失之千里。
“贞德”本是贞良贤德之意,而“负德”便是明晃晃地讽刺太后无德。
当今皇上是个孝子,一怒之下降罪整个礼部。
我爹身为礼部侍郎,罪状尤其重,全府被打入刑部大牢,即刻贬斥边关。
我因嫁入沈府逃过一劫。
更不巧的是,那几日我正在灵犀山上的寺庙斋戒祈福。
等我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叶府时,只见到了一地的狼藉。
人去房空,我甚至没能见我爹娘最后一面。
“爹,娘!”
我在叶府内奔走,心里憋着一股气,犟着推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
小荷扯住我的胳膊:“大少夫人,别找了,叶府真的已经没人了。”
“就在今早,叶府所有人已经被押送着出京去往边关了。”
寒冬腊月,那么冷,边关更是苦寒。
我爹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子,我娘身体本就不好,如何熬得过?
“贞德”和“负德”这样的错误,我爹不可能会犯,一定是有人暗中坑害他。
我爹这些年在官场一心往上冲的势头太猛了,得罪了不少人。
如果我爹不是礼部侍郎,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员外郎,或许根本就不会牵连到他。
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爹想为我争口气才会这样……
都怪我!
我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抽泣。
天上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小荷道:“大少夫人,快回去吧,地上凉,又开始下雪了。”
一想到沈府,我心中的怨气更深。
若不是因为沈家设计我,我爹又怎会铆足了劲往上爬?
我爹明明是个没什么大志向,只希望做个小官,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小老头而已。
“我不回去!”
我将头埋在膝盖里,不理小荷。
眼看雪越下越大,小荷道:“大少夫人,那我回府拿伞,带一身狐狸披肩过来。”
说完,小荷步履匆匆地走了。
18
她回来得很快。
一件带着体温的毛绒披风轻轻披在了我的肩上,头顶上撑起了一把素白的油纸伞。
我赌气似的一把将披风拽下来:“我不穿他沈家的东西,我恨死他们沈家人了!”
“我要去找我爹娘,我要……!”
剩下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手里拽着的披风是一件黑色毛绒披风,明明是男子的。
我抬头,对上沈之砚墨黑的瞳孔。
他笔直地站在我身后,一身遒劲的黑色单衣,撑着油纸伞。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之砚蹲下,将油纸伞放在地上,捡起我扯落的披风重新披在我肩上,细心为我系好。
想到他也是沈家人,他为沈家光耀门楣,而我叶家却遭此大难,我心中憋着一股气。
我扯下披风:“滚,我不想见到你们沈家的人!”
第一次,我吼了沈之砚。
沈之砚面色一顿,右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起来。
我背过身去,不想看见他。
良久,沈之砚在我面前蹲下。
他朝我伸手:“姐姐,我带你去见你爹娘。”
我道:“我爹娘已经被押送出京了,除夕这段时间京城内封锁,不许随意外出,你怎么带我去?”
沈之砚看着我,坚定决绝:
“姐姐,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
“我说过,我会永远护着你。”
“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做到。”
“姐姐,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话里的小心翼翼一瞬间刺痛了我。
是啊,这和沈之砚有什么关系呢?
血缘和出身,是他没法选择的。
他优秀并不是他的错。
我擦了擦眼泪,握上他的手。
沈之砚一把将我拉起,吹了个指哨。
一匹脚底踏雪的枣红色骏马飞驰而来。
沈之砚抱着我上马,将披风重新披在我身上,拉下披风上的帽子盖在我头上,遮住我小半张脸。
“姐姐,抓紧我的手。”
说罢,他挥动缰绳,骏马前脚蹬起来,仰天长长嘶鸣了一声,疾驰而出。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风声、周遭人惊讶的尖叫声、还有咚、咚、咚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沈之砚,还是我自己。
一路疾驰到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道:“沈将军,除夕期间京中禁止城中人外出,将军可有外出令牌?”
沈之砚不理,只道:“让开。”
士兵不让:“沈将军,擅闯可是重罪,您才刚得了圣上封赏,切莫……”
我想开口求情,一切罪责我担,只要能见我爹娘一面。
沈之砚捂住我的嘴,将我头上的帽子拉得更低,道:
“逐影,走!”
他纵马挥动缰绳。
“快!来人摆上拒马,沈将军要硬闯出城!”
“来人,拦住沈将军!”
“……”
我视线被遮挡,看不见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沈之砚紧紧抱着我,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抓紧我!”
沈之砚在我耳边低声道。
只抓他的胳膊根本抓不稳,而且他现在还要和这些官兵周旋缠斗。
我深吸一口气,索性侧身紧紧抱住他的腰。
沈之砚脊背似乎僵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瞬,逐影凌空而起,径直跳过了守城官兵拦马用的东西。
身后守城官兵一阵哀嚎:
“快上报,沈将军硬闯出城了!”
骏马疾驰,耳边只剩下了凛凛风声。
19
沈之砚带着我骑马飞奔了许久,终于赶上了押送囚犯去边关的军队。
领队的长差认识沈之砚,惊得张大嘴:
“沈将军,你怎么会来,京城近日不是禁止出城吗?”
沈之砚将腰侧的钱袋解下,递给差长:“赶路那么久累了吧,不如在此处歇息一会儿。”
差长很懂事,立马会意道:“咳……今儿想必大家也累了,先在这休息一会儿。”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都别在那守着了,去河边打水烧火做饭去!”
押着我爹娘的士兵被叫走了。
我爹看向沈之砚:“沈将军,是不是我女儿求你来的?”
“你让她莫要担心我们,照顾好自己……”
我掀开披风的帽子,扑进我爹娘怀里:
“爹,娘,我不要离开你们!”
我爹看见我,瞪大双眼:“傻孩子,你怎么来了!”
沈之砚向我爹娘握拳行了个礼,转身去到一旁,很有分寸地不打扰我们亲人相聚。
我抱着我娘哭诉,说我不要在沈家了,我让沈昭礼休了我,和他们一起去边关。
现在叶家遭难,我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沈家一定很乐意休了我。
我娘骂我:“傻姑娘,你真傻了不是?”
“我和你爹最庆幸的便是此次遭难没有连累到你,你还要巴巴地赶上来!”
“边关苦寒,你一个被娇养长大,娇滴滴水灵灵的女孩子,你怎么受的住!”
我抹着眼泪:“可是爹娘,你们也受不住啊!”
我爹摸着胡子,强装开朗:“姑娘啊,你这就小瞧你爹了。”
“想当初你爹南下治水患,睡稻田穿草鞋,什么苦没吃过。”
“你娘当初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我们吃得,你吃不得。”
“况且圣上的心思谁知道呢,或许没过多久又将我们调回京了呢。”
我娘摸了摸我的头:“乖乖回沈家去,吃好穿好照顾好自己,等爹娘回来。”
“你爹如今遭贬斥,护不了你了,你在沈家必定会受委屈,要忍着点。”
我爹看了不远处沈之砚笔直的背影一眼,笑:
“我看琼娘也未必会受委屈,有人护着她呢。”
我娘顺着我爹的目光看过去,问我:“琼娘,你是何时与沈将军关系这么好的?”
我道:“我自嫁到沈家便一直陪着他照顾他,教他读书识字。”
“我把他当弟弟,他也把我当姐姐。”
“只是姐弟?”
我娘问。
我道:“不然呢?”
我爹摸了摸胡子:“他此番强行带你出城,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往小了说,只是有急事来不及上报。往大了说,便是居功自傲,藐视皇命。”
“他才刚回京受封,为了你敢冒如此大的险。”
“琼娘,他对你情义深重啊。”
我点点头:“沈之砚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军中的兄弟都这么说。”
我娘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你个木头。”
“我怎么了?”我问。
我爹娘相视一笑:“有些事我们不便多说,要你自己懂才行。”
“爹娘,到底什么事啊?”
我爹娘无奈地摇摇头,神神秘秘地不说话了。
20
和我爹娘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最后差长告诉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爹娘支开我,叫沈之砚过去,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
最后队伍重新启程,我依依不舍地和爹娘惜别。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雪也下得更大了。
迎着刺骨的寒风赶路,我即使裹着披风,也还是冷得打哆嗦。
沈之砚注意到我冻得发抖,在一栋破败的茅草屋前立马停下来。
我侧头问:“不抓紧回去吗?”
沈之砚下马,架着我的胳膊将我抱下来,“天色已晚,京城的宵禁更严。”
“今日我强闯出城,守城的士兵一定也加了不少。”
“不能直接回去了,我从差长那里打听到,明日有商队经过,我安排你混进去进城。”
我被他扶着下马,问:“那你呢?”
沈之砚道:“我自有打算。”
我还是有些担心:“你我都一夜未归,公爹婆母和府中的定会知晓,若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倒是没什么,随便他们怎么说,最好让你大哥休了我。”
“但你不一样,你还没娶妻,人言可畏,这样哪个好姑娘敢嫁给你?”
“姐姐,先进去吧,我去找些柴火。”
沈之砚没有回我的话,将我领入茅草屋后便去外面寻柴火去了。
他抱着一堆碎柴回来,也不说话,只闷头烧火。
火生了起来,明黄的火光将狭窄的茅草屋内照亮。
我伸出冻僵的手取暖。
良久,沈之砚低声道:
“姐姐,今日没有人看见你的脸。”
“回去后若是我爹娘质问,你只需说你太过伤心不想回沈家,在叶府宿了一夜。”
“你没有和我出城,你也不知道和我出城的人是谁。”
原来他今日将我的脸遮住时,就想好了一切后果他来承担。
我道:“不行,到时候我便说是我央求你威胁你带我出城的。”
“是因为你重情重义,你不忍我这个长嫂的苦苦哀求,才冒险带我出去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承担。”
沈之砚抬头望向我:“姐姐,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我有些气急:“这不一样,我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沈之砚,你不必为我承担这些。”
“可是我愿意为你承担。”
沈之砚看着我,眸光闪动:“姐姐,我说过我会永远护着你的。”
“为了你,我甘之如饴。”
“若你执意推开我不要我保护,好,那我明日便去朝堂上辞了将军这职位。”
“什么镇国将军,我不稀罕当。”
21
他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简直要气死了:“沈之砚你疯了是吗?”
“你为了当这镇国将军,一去边疆三年,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和泪,如今说不做就不做?!”
沈之砚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语气坚决:
“如果姐姐推开我,不要我保护,那我要这权势有何用?”
我要疯了:“沈之砚,你是你自己,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为什么不为你自己考虑考虑?”
“你怎么能因为别人就放弃自己的前途呢,你是傻子不是?”
沈之砚低着头生闷气:“可是姐姐又不是别人。”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语调好好和他说话:
“沈之砚,你好好想想,你如今才十九,已经是盛国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了,你前途正好。”
“你看你多厉害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你的成就。”
“你不要因为你小时候我帮过你,你就将你的人生全部绑定在我身上,我从没打算挟恩图报。”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会有爱的人,娶妻生子成就一番大事业。”
沈之砚扯了扯唇角:
“姐姐,我就是这么没有主体性,我的人生就是围着你转的,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你。”
“如果你不要我拿到的权势保护你,那我要它何用?”
“没有你,我活着便没有任何意义。”
“……”
我被他话语中的偏执惊得说不出话。
什么叫为了我活着的人生才有意义?
沈之砚喜欢我么?
可是他怎么能喜欢我呢。
怎么可以喜欢我呢。
我比他年长五岁。
他是我弟弟。
我想,定是因为他从小缺乏安全感,所以对我产生了一些病态的依恋。
我咬了咬唇,试探着说:“你如今十九了,是该娶妻的时候了。”
“先前你说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回去后便让公爹婆母帮你下聘提亲吧。”
沈之砚冷笑了一声。
我问:“你笑什么?”
他抬头望向我,眸光幽暗:“姐姐,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懂我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吗?”
“你只是不想面对我的感情,假装听不懂罢了。”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姐姐,我喜……”
“沈之砚,闭嘴!”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怕他会说出些什么更让我惊掉下巴的话。
我躺在茅草上,拉过披风盖在脸上:“什么都别说了,我现在很困很累。”
“我不想和你吵。”
沈之砚看向我,欲言又止,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见沈之砚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被火光照映出的影子上。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摸了一下我的影子。
那神态虔诚得似乎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我想起沈之砚的马,似乎就叫“逐影”。
是追逐着我的影子的意思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闭上双眼不敢再看了。
22
第二日,沈之砚带我拦住途经的商队,给了领头的人一笔银子,让他带我乔装打扮一番,混进城去。
安排好我的一切事宜,沈之砚独自策马离开。
商队带的货物很多,行进速度很慢。
等我跟着商队成功混进城内时,天已经接近暮色了。
我先回了叶府,在一片狼藉中翻出我先前在叶府的旧衣服换上,才回了沈家。
小荷找我找得都快急疯了。
“大少夫人,我回来你就不见了,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她见我回来,忙拉我往前厅走:“京城都传遍了,二爷昨日带了个女子强闯出城。”
“今日二爷独自回来了,去皇上那里负荆请罪,领了五十军棍。”
“皇上问他带出城的女子是谁,他死活不肯说,又挨了五十军棍。”
军队里十军棍就能打得人皮开肉绽,五十军棍半条命都去了。
一百军棍,沈之砚还能活吗?
我着急地问:“他真领了责罚?”
小荷点点头:“一百军棍下来,他愣是吭都没吭声,还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走了回来。”
“刚进府人就不行了,直直倒在了地上,老爷夫人赶紧叫人去请大夫。”
“老爷夫人气死了,你昨儿也没回来,老爷夫人怀疑二爷带出城的女子是你呢。”
说到这,小荷小心翼翼地问:“大少夫人,二爷带出城的人,不是你吧?”
我咬唇,想到沈之砚的话,摇头否认:
“不是我,我只是伤心过度,在叶府宿了一夜而已。”
小荷长舒一口气:“不是就好,不然老爷夫人那里不好交代。”
一到前厅,公爹婆母便呵斥我:“跪下!”
我乖乖跪下。
婆母一个茶盏砸下来:“说,是不是你怂恿的之砚带你出城?”
“你爹娘被流放,你想见他们最后一面是不是?”
我低着头,恭恭敬敬道:“我不懂婆母的意思,我昨日伤心过度,不想回沈家,便在叶府宿了一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婆母指着我,气极:“你还不认,你知道之砚为了你挨了一百军棍吗?”
“孤男寡女,在外一夜,你不要脸我沈家还要脸!”
“你这些年不与昭礼同房,我们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不好发作。”
“现在你爹被流放了,那不如就纳冯柔儿进府为平妻,反正你也无儿无女,想当初你能教导之砚读书识字,冯柔儿生了三个孩子,你帮他们教养孩子也是极好的。”
在外奔波了一夜,又冷又饿,我实在是累了。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管什么了。
他沈昭礼要娶平妻就娶吧。
我起身,道:“该如何就如何吧,全凭婆母安排。”
23
沈之砚重伤卧床,我没有去看过他。
小荷问:“大少夫人,二爷受那么重的伤,您不去看看吗?”
我摇头:“不去。”
那日沈之砚说的那些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反复回放,我现在心很乱。
皇上到底没舍得让他这个让敌国闻风丧胆的镇国将军真的倒下,派了最好的御医来沈府。
我去也没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
沈之砚重伤卧床这段时日,沈昭礼在婆母的操办下,娶了冯柔儿为平妻。
爹娘说让我在沈家好好等他们回来。
可我想,我真的不能再待在沈家了。
叶家倒了,公爹婆母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府里的下人也见人下菜碟。
冬日的煤炭净给我们些没人要的烟炭,一烧起来满屋呛烟。
小厨房送来的吃食也是冷硬馊臭,根本无法下嘴。
我挨饿受冻,小荷也跟着我挨饿受冻。
沈昭礼引冯柔儿上门做平妻。
冯柔儿是个不好相与的,整日在我面前弄些小伎俩。
今日讽刺我占着沈昭礼妻的位置,却无所出,不如她生了三个孩子。
明日又假装摔倒,诬陷我推了他。
沈昭礼眼盲心瞎,不辨真相便出言呵斥辱骂我,甚至有一次还动手扇了我一巴掌。
沈昭礼和冯柔儿被棒打鸳鸯了这么多年,把所有敌意都倾泻在我身上。
有人阻挠时,他们两个自以为是石破天惊的真爱,家里长辈越阻挠爱得越起劲。
如今冯柔儿如沈昭礼所愿,嫁进府成了平妻。
才过了一个月,沈昭礼就不老实了,又去外面花天酒地。
估计没多久府里又会添几门侍妾了。
在沈家,怕是真的没什么安生日子过了。
前有狼,后有虎,举步维艰。
与其在这后宅中明争暗斗,蹉跎一生。
不如离开,带上些财物,去边关找我爹娘吧。
边关虽寒苦,但有爹娘在身边便不觉得苦,总比在这看似奢华安逸的狼窝日日受煎熬好。
想清楚后,我写了一封让沈昭礼休妻的书信放在桌上,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24
还没来得及出院门,我就被守在门口的沈之砚拦住。
一个月多没见他了。
大夫说他身上的伤至少要养三个月,现在才不过一个月有余。
沈之砚穿着一身单薄的单衣,唇色苍白,额头有些许薄汗,沾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的表情很冷。
或许是他在我面前总是喜欢卖乖撒娇的缘故,我从未见过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原来神情冷漠的沈之砚那么可怕,像是一头嗜血的野狼,时刻都会冲上来咬破我的喉咙。
他为我挨了一百军棍,按道理我是该去看看他的。
但我知道了他的龌龊心思后,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沈之砚目光一瞬不眨地盯着我,一步步上前。
我不自觉地腿软往后退了一步。
“沈之砚!”
我退无可退地被逼到门口,后背抵上门沿。
我终是忍不住吼他:“你放肆!”
沈之砚如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语气森然,带有些质问的意味:
“姐姐,你为什么要走?”
“是因为我哥哥娶了平妻,还准备纳几房妾室吗?”
我双手抵在胸前:“沈之砚,我想走想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没资格管我!”
沈之砚垂眸,神情有些受伤:
“姐姐,我挨了一百军棍,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我做梦都想见到你,可是你一次都没来。”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所以我才会在今夜过来,没想到就撞见你要离开。”
他抬头,眼里含泪:“姐姐,我不好吗,为什么不能为了我留下?”
“我会保护你的,我说过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你想去哪,你想让我再也找不到你对不对?”
他又开始装可怜了。
沈之砚从来都不是我看到的那样。
他内心阴暗偏执,一直都是那个孤僻古怪的小孩,从来都没变过。
只是在我面前,他会装而已。
我现在看清了他,不会再吃他装可怜这一套了。
“我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我拿着包袱准备绕过他直接走掉。
一双手突然搂住我的腰,将我捞进怀里。
我听见沈之砚在我耳边说:“姐姐,我大哥眼盲心瞎,你和我试试怎么样?”
“沈之砚你放开我!”
我剧烈地挣扎,可他的手臂像两个铁钳,牢牢将我困在他怀里。
我气极,训斥他:
“沈之砚,你小小年纪怎的这么不学好,竟敢调戏长嫂!”
“呵。”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沈之砚下巴倚在我的肩膀上,一字一句道:
“姐姐,我如今是个成熟的男人了,我不喜欢你还把我当小孩看。”
“还有,我这可不算调戏长嫂,毕竟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嫂嫂。”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妻子。”
“……”
25
我被他这些不知廉耻的话惊得头皮发麻。
好好好,他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我直接低头恶狠狠咬了他的手臂一口。
沈之砚吃痛皱眉,可双手还是牢牢抱着我不松开。
“沈之砚,就算不是长嫂,我也是你姐姐,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我比你大五岁,你疯了是吗?”
沈之砚只是笑。
那笑声偏执阴冷,让我脊背一阵发寒。
他说:“弟弟,我是你哪门子弟弟,我们之间可从来都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五岁又如何,就因为我比你小五岁,你永远把我当小孩。”
“而我那个废物哥哥,他只不过比我大五岁,就轻轻松松能娶你,凭什么?”
“我只是比你晚出生了五年而已,姐姐,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不给我爱你的机会,这对我不公平。”
我感觉脑袋都要炸了。
他还想要什么公平?
我尝试继续挣扎,可一低头,看见他身上的单衣透出了丝丝鲜红的血。
他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因为我在他怀里又挣又重新崩开了。
我不敢再乱动,试图和他讲道理:“你说你不是我弟弟,一口一个叫我姐姐的人是谁?”
“沈之砚,况且我名义上还是你长嫂。”
沈之砚笑:“姐姐就是妻子,长嫂如妻,这很正常。”
“……”
他是如何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恬不知耻的话来的!
“你爹娘知道了定会打断你的腿!”
“他们知道了又能奈我何?姐姐,如今我才是这个家里权势最大的人。”
“朝堂之上,我爹见了我都要尊称一声将军。”
沈之砚放轻语调:“姐姐,你爹的事情,我会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让圣上调他回京的。”
“边关那边,我也做好了打点,你爹娘不会受苦。”
听到我爹娘,我愣了一瞬。
“你是在拿我爹娘威胁我留下吗?”
沈之砚身体僵了僵,片刻后,他道:
“我从未这样想过。”
“不过若是这样想能让姐姐留下,那你便这样想吧。”
他松开我,将我掰过来正面他,替我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服:
“姐姐快回屋吧,外面天寒。”
“姐姐,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把一切都交给我,我都会解决的,好吗?”
沈之砚动作轻柔,声音也轻柔,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我道:“沈之砚,你我之间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沈之砚执着地问我。
我道:“我只当你是弟弟,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沈之砚神情偏执:“没有男女之情可以慢慢培养,只要姐姐在我身边,一切都可以慢慢来的。”
“姐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不能离开我,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会死……”
沈之砚瞳孔颤动,望向我的目光不加掩饰的炙热疯狂。
我是真的怕他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急忙主动退步:
“沈、沈之砚,我、我留下……”
“姐姐,真的吗?”
我点点头:“只要你能帮我爹娘洗清冤屈,让我爹娘不在边关受苦,我会好好待在沈家的。”
沈之砚笑:“姐姐,不要骗我哦。”
我点头如捣蒜。
听到他想要的回答,沈之砚心满意足地替我拉好衣服,亲自送我回房。
一进房间,我急忙将房门锁上,蹲下来拍着心口小声喘气。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沈之砚。
也真难为他装可怜装柔弱了那么多年。
26
沈之砚能下床的第一件事是来见我。
第二件事便是去收拾他卧病在床时,欺辱我的沈昭礼和冯柔儿。
始终隔着一层身份的鸿沟,他不能明面上维护我,私下找人将沈昭礼打了个半死。
冯柔儿也没放过,被人推入池塘中淹了个半死才拖出来。
家中趁他卧床时苛待我的丫鬟婆子也全被打发出府了。
小荷告诉我这事时,还颇为得意:
“大少夫人,这下咱们真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谁让他们先前那么欺负人!”
我知道帮我出气的人是谁。
可是,是谁告诉他我被欺负的?
我抬头,看着小荷,道:“小荷,你说沈之砚是怎么知道我这一个多月经历的事情的?”
小荷瞬间脸色发白,“大少夫人,我、我……”
我笑:“小荷,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一时竟然分不清你是何时有的二心了。”
“到底我是你的主子,还是沈之砚才是你的主子?”
小荷慌了,匆忙跪下:“大少夫人、饶、饶命……”
我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受欺负要去找沈之砚?”
小荷是不是早就看出什么了?
如果小荷已经看出来了,那府里其他的丫鬟婆子是不是也能看出来?
我默默握紧茶杯。
小荷颤颤巍巍道:“因为、因为我知道整个沈府,只有二爷一定会帮我们……”
“大少夫人,是他们欺人太甚,二爷帮我们惩罚他们也是应该的!”
我掐紧掌心,“为什么你觉得沈之砚一定会帮我,而不是站在他爹娘那边?”
小荷几乎已经快声泪俱下:“因为我、我知道二爷他喜欢你,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哐当一声,手里握着的茶杯坠地,茶水四溅。
我追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荷抽噎着:“三、三年前我意外撞见二爷他、他偷亲你。”
三年前?
居然那么早,他就对我存了这等龌龊的心思。
我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松口气。
愤怒的是沈之砚原来一直对我心思不纯。
庆幸的是小荷是因为撞见了他偷亲我才知道他喜欢我,而不是自己猜出来的。
小荷性子天真愚钝,如果连她都能看出来,那么府里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了。
难怪这些年小荷会那么害怕沈之砚,原来是撞破了他的秘密。
我松了口气,可又觉得生气。
小荷明明知道沈之砚喜欢我,也知道沈之砚和我是长嫂和小叔子的关系,居然还去求助他。
我道:“小荷,下次不许再去找他帮忙。”
“就算我冷死,饿死,我也不需要他帮我!”
如果他只是以弟弟的身份护着我,我很欢喜。
可我偏偏知道他对我有不可言说的感情。
是以,我不想承他的恩,接受他的保护。
小荷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大少夫人,有人护着咱还不好吗?”
“现在老爷见到二爷都要畏惧三分,有二爷护着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我道:“小荷,你说什么胡话!”
“亏你叫我一声大少夫人,你不知道我和沈之砚是什么关系吗,他对我的那种感情能窥见天日吗?”
“要真有什么风声传出去,我和他脊梁骨都得被世人戳断你知道吗?”
“罔顾人伦,不知礼仪廉耻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若要我这样寻求他的保护,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荷擦了擦眼泪,急忙认错:“大少夫人,我错了……”
小荷毕竟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对她的感情和普通丫鬟是不同的。
我也鲜少摆主子的谱吓唬她。
今日情绪失控,是因为她背着我私自去找沈之砚。
在沈之砚的事情上,我好像总是容易情绪失控。
我起身扶起她,温声道:“小荷,你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应当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
“有些事,我没法接受。”
“你现在跟在我身边会受苦,如果你有更好的去处,可以自行离开。”
小荷擦着眼泪,抽噎道:“大少夫人对我很好,我不想走。”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去找二爷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没说话。
27
入夜,我盥洗完后抱着汤婆子准备入睡。
一道模糊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我床前。
我以为是盗贼,惊得半爬起来,准备叫人。
黑影突然开口,嗓音低沉:“姐姐,是我。”
“……”
我拾起床头柜子上的火引,点燃煤灯。
微弱的火光照亮沈之砚的眉眼。
我道:“滚出去,我已经按你的要求留在沈家了,你还想做什么?”
我不自觉抱紧双臂:“沈之砚,你要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杀了你!”
沈之砚眉目低垂,看着很是受伤。
半晌,他说:“姐姐,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会尊重你的一切意愿。”
我道:“那送我离开沈家。”
沈之砚沉默了一瞬:“我……我做不到。”
“姐姐,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但离开我这件事除外。”
我嗤笑:“做不到还说出来做什么,假惺惺。”
“深夜误闯女子闺房,沈之砚,你学的礼义廉耻被狗吃了?”
沈之砚道:“姐姐,我、我只是怕你再一言不发离开……”
“我要看着你,我要确保你不会走。”
“……”
我恼了:“难不成你要夜夜守着我不成?”
“为什么不可以呢?”
沈之砚反问。
我气得肺疼:“沈之砚你当真疯魔了不成,你夜夜来我这,被人看到怎么办?”
他只是看着我:“姐姐,我会很小心,不会让人看见的。”
“就算让人看见了又如何,姐姐,今时不同往日,我能护得住你的。”
“……”
我气笑了。
礼义廉耻名声他都不顾是吧?
我怎么养出这么个弟弟?
行,不顾就不顾吧,反正闹大了最丢脸的不是我。
我就不信他沈之砚真的就这么不要脸,丝毫不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
我躺下,拉上被子盖过头,懒得搭理他。
沈之砚沉默地看着我的背影。
良久,煤油灯燃得只剩一丁点火光。
床畔也再没了任何响动。
我以为沈之砚已经走了,转过身,发现他仍旧趴在我的床沿。
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侧头露出清俊的侧脸,呼吸平稳。
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沈之砚嘴里还呢喃着什么。
我侧头低下想听他说些什么,刚听清一个“姐姐”时,他似有醒来的征兆。
我准备躺回去,他突然猛地抬头。
凉凉的薄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贴在我的唇角。
我愣了一瞬,立马弹开往后挪了到床上最里侧。
沈之砚睁大眼睛,良久,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表情似是在回味些什么。
借着最后那点微弱的火光,我看清了他那称得上半是震惊半是回味的表情。
我一张脸羞得绯红,抄起一个枕头砸过去:
“沈之砚,你再这副表情试试看!”
最后一丝火光在那刹那熄灭。
满室黑暗,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感到安全。
我长舒了一口气,缩进被子里躲着,吼他:
“天这么冷,不怕半晚上冷死是吧,自己去柜子里翻新被子盖着!”
“要死滚远点死,别死在我屋里,我丢不起这人!”
沈之砚抱着我扔过去的枕头闷笑:“姐姐,你还是关心我的,我好高兴。”
“……”
我无语。
其实我不恨沈之砚,也不讨厌他,并不希望看到他真的死掉。
我只是恼他。
只当姐弟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要我做他的妻子?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我是沈昭礼的妻,名义上的妻也是妻。
若我和他在一起,便是罔顾礼法人伦,天理不容的。
何止天理不容,整个盛国都容不下。
我不想毁了自己。
也不想毁了他。
28
自从爹娘被流放后,我总是做噩梦,已经很久没安睡过了。
沈之砚打着地铺在一旁,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居然有久违的安全感。
沈之砚每日我入睡前准时出现,又在我醒来前折好被子放好离去。
他来去隐蔽,就连贴身照顾我的小荷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自是不敢和任何人说的。
我默默叫人定做了一个巨大的屏风,挡在我的床前,将打地铺的沈之砚与我隔开。
近些时日,沈之砚似乎很忙。
很多次我睡醒过来,发现屏风后还闪着微小的火光。
为了不打扰我睡觉,沈之砚将烛火燃得极小。
他手里拿着卷宗,凑近烛火低头钻研。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研究些什么行军打仗的策略。
某日我醒得比他早,隔着屏风看见他趴在案桌上沉沉睡去。
我绕过屏风,看见桌面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卷宗。
我拿起一卷翻看,发现是关于我爹案件的卷宗。
“谁?!”
沈之砚猛地伸手扣住我的手腕,他很用力,我疼的卷宗都拿不稳,哐当一声,卷宗掉了下来。
他警觉的神情在看清我的那一瞬放松下来,急忙松手:
“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我是不是太用力了,疼不疼?”
沈之砚起身就要去翻找药膏。
我喊住他:“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我抬头,目光不自觉上移,看到他眼下的乌青。
原来沈之砚这些日子,都是为了我的事情那么劳累。
他白日要去上朝,要去操练场练兵。
拿到这些卷宗实属不易,定要与刑部的人几番周旋。
我心里很是复杂。
沈之砚笑:“姐姐,你心疼我了吗?”
我收了表情,正色道:“谁心疼你了,我是怕你累死了没人帮我家中翻案。”
沈之砚撑着下巴侧头看我,眉目含笑:
“姐姐分明是心疼我了。”
“姐姐,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他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一阵头皮发麻,我叹了口气:
“沈之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你不可能没有一丝感情。”
“不过这种感情仅限于亲情,我就算心疼你也只是姐姐对弟弟的心疼。”
“如果你现在想清楚了,收回之前你那些胡言乱语,我还可以把你当弟弟看。”
沈之砚唇角的笑意凝住。
他沉默了一瞬,良久才道:“姐姐,可我……可我怎么甘心只做你的弟弟?”
我顿了顿:“有何不甘心的,沈之砚,这世上顶好的女子多了去了。”
“你出去看看,这满京城的名门贵女比我年轻貌美,比我温柔细致的人多了去了。”
“沈之砚,我真没什么值得你不甘心的,你该配更好的。”
沈之砚扯着唇角,只是笑。
良久,他抬头:
“旁的人再好与我何干,姐姐,我只喜欢你,我只想要你。”
29
沈之砚看着我,撑着桌案起身:“姐姐,我可以做你的弟弟啊,不过得是情弟弟。”
“我想抱你,我想亲你,我想和你缠绵悱恻,我想与你做尽这世间男女最亲密之事。”
“姐姐,我对你的心思从来都不清白。”
“要我放开你,除非我死。”
我看着他近乎偏执的目光,和那夜我要离开被他撞见时一模一样。
沈之砚骨子里很疯。
表面听我的话,实际上只要触及到离开这件事,他像是立马变了一个人。
我有点怕这样的沈之砚。
我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不自觉往后退。
沈之砚步步紧逼。
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发一番疯的时候,门外传来咔哒的响动声。
我吓了一跳。
天光已经大亮了,而沈之砚却还在我房中。
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今天光顾着和他吵架,没注意时间。
我指着柜子:“你赶紧躲进去。”
沈之砚笑:“姐姐,我们这样好像偷情啊。”
我气得要死,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赶紧躲起来。
沈之砚挑了挑眉,乖乖缩进了柜子里。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门。
小荷端着热水正准备敲门。
我问:“小荷,刚刚门外是你吗?”
小荷点头:“大少夫人,是我呀,我正准备来伺候您梳洗呢。”
我松了一口气,接过水盆,道:“你先去小厨房帮我拿些糕点吧,不知怎的,我醒来便觉得有些饿。”
她朝我福了福身子,“大少夫人,我这就去。”
小荷性子单纯,脸上藏不住事,她应该没听到屋子里的争吵。
我松了一口气,关上门,拉开柜子。
沈之砚还乖乖地缩在柜子里。
那么大个人,缩在这衣柜里着实显得有些滑稽了。
我指着门口:“赶紧走,别让人发现。”
沈之砚从柜子里出来,离开前还特意扭头朝我笑:“姐姐,晚上见。”
“……”
我心跳得极快。
都是这一大早上被吓的。
奇怪,干出这等不知廉耻行径的人明明是沈之砚,我怎么比他还担惊受怕?
叶晚琼,你又没真的和他偷情,你怕什么?
我用力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30
午时吃过午饭,婆母身边的张婆子来我院中唤我。
冯柔儿进府后带的两女一儿在婆母面前怪会讨婆母欢心,婆母整日含饴弄孙,看我这个多年未与沈昭礼圆房的正妻愈发不舒服。
她不喜见我,我也觉得见着她心烦。
近些时日,我甚至连晨昏省定都懒得去了,更别提和他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婆母突然叫我,定没什么好事。
我叫上小荷,跟着张婆子准备去婆母院中。
一路上,气氛愈发奇怪。
张婆子黑着一张脸,跟在我身后,像是生怕我会逃走似的。
婆母院中一向清净,此刻却远远能看见在院外守了许多家丁。
我心中顿感不妙,脚步一顿。
张婆子在后面急促地催促:“快点走,等什么呢!”
我笑了笑,道:“张嬷嬷,我忽地想起前些日子山春堂送来了刚出的血燕窝,我正准备带来孝敬婆母呢,却不曾想走得急忘了。”
张婆子道:“血燕窝而已,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大少夫人还是快些去吧,老夫人等着见你呢!”
我道:“多日不见婆母,我怎能空手去呢。”
“这样吧,小荷,我先去给婆母请安,你去我房中取血燕窝来吧。”
小荷一脸疑惑,她知道我房中并没有什么山春堂送来的血燕窝。
我在她耳边低声道:“去找二爷回来,一定要快!”
小荷点点头:“大少夫人,我这就去。”
“不准去!来人,拦住她!”
张婆子还想叫人拦住她。
我反手扇了张婆子一巴掌,冷声道:“张嬷嬷,我知道你是婆母身边的老人,但这个家我毕竟是主子,你是下人。”
“如今我想叫人取血燕窝来孝敬婆母,怎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张婆子捂着脸,一脸怨毒地看着我,笑道:“是,是老奴多嘴了。”
“大少夫人,还是快去吧,老夫人可等着你呢。”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
小荷回头看了我一眼,步履匆匆地跑走了。
两个家丁跟在我身后,颇有必须将我押过去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缓缓走进婆母院中。
婆母见我到来,轻轻挥了挥手。
张婆子立马会意,将院子中守着的家丁和丫鬟婆子叫去院子外守着,只留下了张嬷嬷和她两个在府里当家丁的儿子。
婆母端坐着,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润了润唇。
我行了个礼,道:“不知婆母叫我来,所为何事?”
忽地,婆母抬手猛然将茶盏砸在我身上,大骂道:“叶晚琼,你个不知廉耻的淫妇,你比砚儿年长五岁,怎好意思去勾引他?”
“当初你与他走得近,我只当你是长嫂心疼小叔子,谁曾想你竟然存了这等心思!”
张婆子顶着红了一边的侧脸,得意地走到婆母身边,道:
“大少夫人,今早你和二爷说的那些话,我可都听得真真的。”
“你身为长嫂不知检点勾引小叔子,简直是不知廉耻!”
原来今早发出声响的人,根本不是小荷,是张婆子。
31
我看向婆母,一字一句道:
“既然张嬷嬷今早听了墙角,那就该知道是沈之砚喜欢我,并非我喜欢他。”
“婆母与其在这里教训我,不如好好管教管教自己儿子。”
婆母猛地拍桌而起:“叶晚琼,我砚儿自十二岁起就是你在教导他,他没被教好与我何干?”
“是你身为长嫂没教好他,让他对你产生了这等龌龊感情!”
“叶家书香世家,满门清流,想当初你祖母是何等的贞洁烈女,丧夫之后坚决不改嫁,如今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甘寂寞的浪妇?”
我气笑了。
“那就好笑了,婆母对自己的儿子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如今哪来的脸面教训我呢?”
“当初你们沈家设计我嫁给沈昭礼,想让我替你们管教他。”
“我没管沈昭礼,管了沈之砚,如今你又怪是我没教好他。”
“婆母是否以为,只要男子有错,就都是他背后的女子做得不好?”
“那婆母最该怪的人应该是你自己啊,你为什么要生他们?”
婆母气得脸色发白,抖着手指着我:“简直,简直强词夺理!”
我笑:“还请婆母明示,我强什么词,夺了什么理?”
“若没有我,沈之砚如今可能还是个畏畏缩缩怕人的孤僻怪人,他如今成了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婆母当叩谢我才对。”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责问我?”
婆母拍着胸口,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张婆子替婆母拍背顺气,恶狠狠道:
“老夫人,这淫妇巧舌如簧,咱别和她置气,直接处理了吧!”
我问:“婆母想如何处置我,休书一封吗,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了。”
婆母好不容易顺了一口气,冷笑道:
“休书?叶晚琼,你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居然还想活着走出沈家。”
“我儿如今是位比丞相的镇国将军,他前途正好,我不能让你毁了他!”
“来人,把东西端上来!”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漆木托盘进来,托盘里赫然摆着一条白绫和毒酒。
婆母冷笑道:“叶晚琼,为了不影响砚儿的名声,你自己选一个吧。”
我愣住。
我以为婆母知道这件事,顶多会让沈昭礼休了我。
没想到她直接想杀我灭口。
这沈家人居然如此恶毒。
我一把掀翻托盘,道:“我什么都不选。”
我推开门想跑,两个家丁突然冲上来左右压着我。
有人往我小腿上踹了一脚,让我跪下。
另一个人紧紧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
张婆子走到我面前,笑道:“大少夫人,你没得选,今儿你非死不可。”
她拿起白绫,走到我身后缠住我的脖子,用力拉拽。
喉咙很痛,窒息感让我的肺部火烧一样疼。
我双手无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人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婆母双手合十,闭眼念着佛经。
不知道想到什么,婆母睁开眼道:“张嬷嬷,住手,灌她毒酒吧。”
张婆子不解,“老夫人,这眼看就要成了……”
婆母道:“勒死脖子上的痕迹太过明显,脂粉盖不住。”
张婆子恍然大悟地松手,我捂着脖子栽倒在地上。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我大口大口地喘息。
张婆子端着毒酒过来,掐着我的脖子往里灌。
毒酒顺着我的喉咙往下滑,我想挣扎,想吐出来。
张婆子扬手恶狠狠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笑道:“大少夫人,你先前扇了我一巴掌,我现在还你一巴掌。”
“老实点!喝毒酒死可比被勒死好多了,至少不会眼凸嘴斜!”
挣扎中,不少毒酒被呛了进去。
婆母扬手示意她停下:“够了,等她咽了气,用脂粉把她脖子上的痕迹遮一下。”
“张嬷嬷,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张婆子殷勤道:“是,老夫人,我保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婆母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地离开了。
张婆子啐了我一口,将屋内的人都叫出来,把我独自一人锁在屋内。
腹部的疼痛感愈发强烈,像是有人拿刀在绞我的肚子。
心口一阵疼痛,嗓子莫名有血腥味涌上来。
我想求救,一张口,却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我想爬起来,却没力气直接滑落摔倒在了地上。
我不想死。
我要活着。
我还想见我爹娘。
我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只剩一片茫然的白。
最后,再也没了意识。
32
疼。
浑身都疼。
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不知道我在哪。
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死了。
眼皮重的睁不开。
好像有人在往我嘴里灌东西,好苦。
我不想喝。
可是我听见抱着我的人在哭,他在求我:“姐姐,喝一口好不好?”
“姐姐,我们喝药,喝完药就好了。”
他在流泪。
温热的泪珠滴在我脸上了,热热的。
他哭得好惨啊。
我想张口喝药,可是我真的喝不了。
浑身都没力气,我甚至没有力气张口。
突然,一个软软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唇,往我嘴里渡药。
我用尽全力吞咽了一下,就听到他欣喜的呼喊:“大夫,大夫她喝药了!”
“快来,你快来看看!”
我被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腕被人握住把脉。
耳边一片嘈杂的声响,人来人往的走动声。
良久,身体里的疼痛终于得以舒缓,大脑逐渐清晰,只是眼皮还重得挣不开。
我听到大夫说我情况暂时稳定了,沈之砚让他去领赏钱。
又听到小荷趴在我的床畔哭。
屋内没有其他人,只有沈家的人在。
好像沈昭礼和冯柔儿也在。
我侧头,微微睁开眼睛。
透过剪影,能看见屋外站着许多人,守着这屋子。
婆母向来体面,此刻却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跪坐在地上,她浑身湿透,身上沾着污泥,拿着佛珠的在手瑟瑟发抖。
张婆子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被打得断了气。
沈之砚背对着我,对着沈家人咬牙切齿道:
“今日她活,你们活。”
“她死,你们都得死。”
他声音很冷,冷得好像都能结成冰来。
公爹吼他:“逆子,别以为你现在官职比你爹高就可以骑在你爹头上来。”
“我是你爹,她是你娘,这是你亲哥哥,难道都比不上一个外人?”
“她不过陪你读了几年书,怎能比得上血缘亲情?”
“你前途正好,以后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
沈之砚下颌紧绷,冷笑道:
“就你们,也敢和她相提并论。”
满室刹时一片死寂。
沈之砚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婆母,冷冷道:
“是我喜欢的她,是我纠缠的她,你为何不来找我,要去找她?”
“我爱她,是我爱叶晚琼,应该听得懂人话吧?”
“日后若谁敢伤害她半分,我定十倍百倍奉还!”
“……”
33
公爹被气得说不出话。
婆母在一旁抖若筛糠,不敢说话。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沈昭礼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道:
“弟弟,一个女人而已,何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这叶晚琼大你五岁,都是个老女人了,哪有水灵灵的小姑娘带劲。”
“你就是在少不更事的时候被她蒙骗了,改天哥哥带你去青楼享受享受,定让你飘飘然找不到北!”
沈之砚倏地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莫名让人胆寒。
沈昭礼察觉不对劲,讪讪地闭了嘴。
“谁是你弟弟。”
他一步步走到沈昭礼面前,手起刀落,斩下他四根手指。
“啊!啊!啊!疼啊!!”
沈昭礼捂着他只剩大拇指的右手惨叫。
鲜血喷溅,溅了一滴在沈之砚脸上。
他没什么表情地擦去血迹,淡淡道:“你没资格提她的名字。”
沈昭礼捂着手趴在地上惨叫,爬到公爹身后求救。
“爹,爹救我,沈之砚他疯了!”
公爹气得呼吸都明显急促了起来:
“沈之砚,你敢对你娘和哥哥动手,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姓沈,好歹爹娘和哥哥也是你的血亲,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沈之砚笑:
“是,我疯了,我其实一直都是个疯子啊。”
“在狄国那段猪狗不如的日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杀了所有伤害过我,抛弃过我的人。”
“若不是因为姐姐,你以为你们能活到现在吗?我早就把你们杀了,你们应该对她感恩戴德才对。”
“你以为我想姓沈,想做你们沈家人么?”
“都是因为沈这个姓,姐姐才会讨厌我,才会不爱我。”
他动作缓慢地擦着剑尖上的血,淡淡道:
“爹,朝廷上风云诡谲,盯着你位置的人不少,你又能安坐这尚书之位多久呢?”
“沈府出了个镇国将军对你的助力有多大,你心里清楚得很。”
“皇上是个孝子,如果知道我今日的行径必会降罪惩治我。”
“但你敢让皇上知道么?”
他缓缓转身,笑了:
“现在沈府,我说了算。”
公爹气得发抖,却想不到什么来反驳他的话。
他确实不敢让皇上知道这件事。
甚至不敢让这件事传出家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之砚被降罪,那沈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这个好大儿,还真是拿捏准了他的心理。
沈之砚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冯柔儿,用剑尖缓缓划过她的脸,冷笑道:
“至于你,以后见到姐姐就乖乖像条狗一样躲起来。”
“不然下次再落入池塘,浮起来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冯柔儿连连跪下道歉:
“是、是,二爷我错了,我不敢了……”
“……”
34
小荷注意到我醒了,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喊道:
“二爷,二爷,小姐醒了!”
沈之砚手里的剑哐当坠地。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早于他的意识,来到了床边。
“姐姐……”
他的声音在发抖,握着我的手也很冷。
我闭了闭眼,有气无力道:“沈之砚,好吵。”
“好,我让他们都滚出去。”
沈之砚转头,冷声道:“都滚!”
沈昭礼和冯柔儿跌跌撞撞地赶紧逃了。
公爹和婆母被人拉了出去。
张婆子的尸体也被人拖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我、小荷和沈之砚三个人。
我顿了顿,看向他:“你也出去。”
“……”
沈之砚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松开我的手,替我掖好被角,道:
“好,姐姐,我也出去,你好好休息。”
离去前,他特意叮嘱小荷照顾好我。
我中的毒不算深,服下解毒的汤药后休养半月,身体便好得差不多了。
这半个月,我身边除了小荷,谁也不见。
沈之砚也不见。
他想来见我,总被我拒之门外。
小荷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穿了她的心思,问:“你想说什么?”
小荷道:“小姐,那日我去找二爷救你,二爷还在操练场练兵呢,听到消息立马拉我上马飞奔回府了。”
“他是真着急,也是真害怕,进府的时候还因为太着急踉跄着摔了一跤。”
“知道老夫人对你做的事情后,他是礼法也不顾了,亲情也不顾了,什么都不顾了,叫人将老夫人按在池子里险些将她淹死。”
“张婆子更是直接被押到园子里,活活打死了。”
“老夫人当时叫得可惨了,求饶讨好的话说了一车轱辘,二爷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最后老夫人被吓破了胆,一直道歉保证不敢再伤害你了,二爷才让她上来的。”
自从那日过后,小荷再也没叫过我大少夫人,一直叫我小姐。
或许是沈之砚授意的吧。
小荷继续道:“小姐,后面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二爷为了你和整个沈家决裂了。”
“这些日子,二爷担心你担心得食不下咽呢。”
我笑:“小荷,你先前还这么怕他呢,怎么如今反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小荷低头:“小姐,奴婢先前是怕撞破了二爷的秘密被处理掉,现在我知道二爷只会处理对小姐不好的人,也就不怕了。”
“只要小姐在乎的人,二爷都在乎,我能看出来二爷他是真心喜欢你,也是真心想护着你呢。”
“所以呢?”我问。
小荷声音小了些:“奴婢觉得……觉得小姐可以见见二爷,两人敞开说些心窝子话。”
我笑了笑,淡淡道:“有什么好说的呢,如果可以,我真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小荷似是被我的话惊到,张大嘴巴问:“小姐,你讨厌二爷?”
她想了想,道:“想来也是,若不是因为二爷对你的感情,老夫人也不会对你下此狠手。”
“小姐,你不想见二爷是因为这个吗?”
我摇了摇头,笑道:“这沈家除了沈之砚,皆是些虚伪至极,利益至上的人。”
“今日她能因为怕我影响了沈之砚的名声想杀我,明日就能因为其他事想杀我。”
“这件事虽因沈之砚而起,但也不全是他的原因。”
小荷愈发不解了,“那小姐为什么还不愿意见二爷呢?”
我叹了口气,道:“我知他心意,可我并不喜欢他。”
“他为我做的越多,我心里越是沉重,越是觉得亏欠他。”
“可亏欠不是喜欢,更不是爱,我知道他所图什么,但他所图我永远没法给他。”
“我不喜欢他,我永远不可能与他在一起。”
“等洗清我爹的冤案后,我便让我爹辞官回儋州,我会和他们一起走。”
“小荷,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
不待小荷回答,门口传来东西摔落的声音。
我抬头,撞进沈之砚的眼里。
35
洒落一地的是装在食盒里的补汤。
些许滚烫的汤水溅到了沈之砚身上,但他仿佛没有知觉似的,丝毫没有任何反应。
小荷见情况不对,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院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他站在门口,双手不自然蜷曲,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都听到了吗?”
沈之砚垂眸,眼尾泛红。
天边一声惊雷,天色忽然之间暗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道:“沈之砚,我是要走的。”
“我不喜欢你,现在不可能,以后更不可能。”
“你说你能护着我,到头来还不是让我鬼门关走一遭。沈之砚,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能将我护得毫发无损,只有离开沈家,我才是最安全的。”
“我感激你愿意救我,愿意救我爹娘,但你若把我强留在沈家,我会伤心,我会难过,我会恨你,也有可能会死。”
“沈之砚,你不想这样,对吗?”
“……”
沈之砚望着我,没有说话。
他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我,那眸光很深很深,像是要在我身上探寻些什么。
天空滴滴答答地开始下雨了。
斜风将些许细雨吹歪,落在沈之砚身上,可他没有丝毫要避让的意思。
不过半晌,他的半边身子已然湿透了。
我闭了闭眼,“若你不愿意救我爹娘也没关系,我会去边关找我爹娘。”
“沈之砚,这次你留不住我。”
“……”
沈之砚的眼角有晶莹的水珠。
是雨吗?
还是他流的泪?
我心口突然一阵发闷。
沈之砚望向我的目光一寸寸暗了下去,可唇角却怪异地扬了起来。
良久,他道:“姐姐,你是个骗子。”
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反问:“什么?”
沈之砚唇角动了动,苦笑道:
“姐姐,你明明说过,只要我足够强大,我就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
“你说过,我喜欢的人,一定也会喜欢我的。”
“现在我明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我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的喜欢。”
“可是我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说完最后一句话,沈之砚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苦涩地笑了笑,转身冲进雨里。
暴雨如瀑,他的身影模糊在雨里。
我的心仿佛也跟着被泡在了雨里,又潮又闷。
36
这场暴雨下到了午夜。
我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心口闷得紧。
小荷端着烛台进来,道:“小姐,睡不着吗?”
我捂着心口,半坐起来,讷讷道:“小荷,我这里好闷,我要喘不上气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今日沈之砚流的那滴泪,好像落在我心上了。
将我的心弄得很乱。
小荷将烛台放在床侧,道:“小姐,你的话伤了二爷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伤你自己呢?”
“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作答。”
我抬头,“什么问题?”
小荷道:“如若你和二爷不是长嫂和小叔子的关系,如若你没有比二爷年长五岁,你会爱上他吗?”
“……”
翁的一声,大脑好像一瞬间空白了。
我想起沈之砚带我出城那天,耳边疾驰的风声和怦怦的心跳声。
我想起他想触碰我的影子,又默默收回的手。
我想起他执着的一次又一次说,只爱我,只想要我。
我抱着脑袋,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
小荷叹了口气:“小姐,你到底是不爱呢,还是不敢爱呢?”
“若是不爱,那倒是好办,二爷那么深爱你,你若执意要走,他定然是没有办法的。”
“但若是不敢爱……”
剩下的话,小荷没有说完。
她叹了口气,替我换了烛火后便出去了。
大雨还在下。
我起身推开窗户,让斜斜的雨丝打在脸上。
凉凉的触感,让人清醒不少。
沈之砚。
我喜欢他吗?
我十七岁嫁入沈家,如今二十四岁。
整整七年。
从一个期待爱情的怀春少女,到如今京城里心如死灰的老姑娘。
我好像从没有爱过一个人。
我喜欢过幼时的沈昭礼,嫁入沈家发现他和我幼时喜欢的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便消散了。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在沈家,占着沈昭礼正妻的名头,蹉跎一生。
我以为我这一生,不会有爱我和我爱的人。
爱情于我而言,是不可得的东西。
其实在犹豫的那一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那些细小的心动藏在每一处细节里,藏在他每一次下意识的保护里。
我好像,是喜欢沈之砚的。
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如果我们不是长嫂和小叔子的关系,如果我没有年长他五岁,或许我不会犹豫。
但现实没有如果。
我就是他名义上的长嫂。
我也确实年长他五岁。
如若我们非要在一起,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了。
世俗礼教容不下我们。
与仕途和家世相比,爱情真的很微不足道。
沈之砚可以为了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在乎,但我做不到。
就像我当初选择放弃寻找所谓的爱情,嫁入沈家做沈昭礼的妻一样。
爱从来都不是我的第一选项。
37
自那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沈之砚。
只有补药和各类补品不断地送到我房内。
我的院子里很清静,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我。
我知道,这些都是沈之砚安排的。
三个月后,牵连我爹的“除夕祝词案”再度重审,揪出了幕后的黑手。
刑部发现我爹呈上的祝词中,“贞德”与“负德”两字之间的差别,是被人在上面加了一笔,使“贞”自看起来像“负”字。
这一撇是用久熬的木枯草汁液添上去的,湿时与祝词纸张的浅黄色极为相像,基本无痕。
在干透后渐渐显色,从深棕变墨色。
有了这一关键证据,刑部顺水摸鱼,排查京城内在除夕祭祀前购买过大量木枯草的官员,最终查到了前礼部郎中身上。
他忌恨我爹升迁过快,压他一头,悄悄在祝词上动了手脚。
我爹被贬斥后,他被升为了礼部侍郎。
至此,真相大白。
皇上下旨,让我爹回京官复原职。
我又惊又喜,收拾了包袱便带着小荷准备回叶府旧宅。
我得在我爹娘回来前,叫人将叶府打扫清理一下。
沈家的人现在对我都避之不及,我出府不是什么难事。
谁曾想刚走出沈府大门,迎面便撞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沈之砚。
他一袭深红圆领朝服,腰间佩着青玉缎带,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他脊背如松柏般直挺,额头的碎发规规矩矩地用发冠束起,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玉弓,颇有不怒自威之感。
我见过他穿常服的模样,也见过他身披锐甲的模样。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穿朝服的沈之砚。
什么都好,只是眼下淡淡的乌青在那张如玉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这些日子替我爹翻案,应该很累吧。
我愣了一瞬,默默站到一旁给他让路。
沈之砚眸光淡淡地扫过我,抬脚回府。
小荷侧头问:“小姐,你们上次吵架冷战还没好吗?”
我叹了口气,道:“不会和好,我们……本就该如此。”
上次那番话真的将沈之砚的心伤到了。
这样也好,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待我爹回京后,我便让我爹辞官回儋州。
官场诡谲,我不想我爹再涉险。
我与沈昭礼还未和离。
盛国官宦子弟和离需向太常寺提交审批,步骤繁琐。
但若沈昭礼休妻,那便简单得多了。
经历了这么一遭,我想沈昭礼是巴不得把我休了的。
和离只是名声好听些,被休不过是名声难听些,反正我都要离开京城了,这些虚名我也不在乎。
我回了叶府,三日后,沈家的小厮突然送来了一封书信。
我打开,是太常寺盖章绶印的我和沈昭礼的和离书。
不过三日就拿到了,个中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从此,我与沈家便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我将和离书折叠放好,继续指挥请来的人打扫叶府。
38
半月后,我打听到我爹和我娘离京城只有二十余里路程了。
我雇了辆马车,准备出城去接我爹娘回来。
原想叫小荷和我一道去,但这马车不大,最多只能容纳三人。
等我接到我爹娘,怕没地方给小荷坐了。
我便叫她在叶府等我。
谁曾想刚走到半路的竹林,马车突然停住。
我掀开帘子想问车夫怎么回事。
帘子掀开的那一刻,车夫被黑衣人割了喉,鲜血喷溅在我脸上。
车夫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呛得我作呕。
我稳住急促的呼吸,尝试和黑衣人交涉:“你们图财还是什么,等我爹娘回来不会少你们的。”
“这里是京城的地界,发生重大凶杀案你们逃不掉的。”
黑衣人扯着我的袖子将我拉出来,笑道:“逃不掉?那我也得取了你们一家人的狗命!”
“你爹娘回京快要路过这里了吧,到时候我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我出来才发现,不只是一个黑衣人,而是一群。
他用麻绳捆住我的手脚,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布,又吩咐人将马车和车夫的尸体血迹处理干净。
一个黑衣人道:“头儿,何不将她直接杀了?”
被叫做头儿的人嗤笑一声:“沈之砚为了她彻查祝词一案,现在又亲自带人去接她爹娘回来,这女人对沈之砚重要得很。”
“呵,若不是沈之砚从中横插一脚,我爹的计划怎么可能被识破,我赵家又怎么可能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既然他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我今日就让他一起和叶家人命丧黄泉!”
我愣住。
护送我爹娘回来的人,是沈之砚吗?
我以为他不会再管我的事情了。
毕竟帮我爹翻案,他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祝词案重审后,陷害我爹的赵侍郎被抄家打入大牢,具体怎么发落还没下来。
但想来一定会比我爹当初被抄家流放还要严重。
皇上最为厌恶官场这些勾心斗角的手段,尤其是赵侍郎居然敢将这小心思动到太后的祝词上来。
皇上是出了名的孝子,对太后的感情深厚。
我爹犯的错只是没有仔细检查好上呈的祝词,便惹得皇上龙颜大怒。
如今这赵侍郎明知皇上重视太后祝词,还敢在上面动手脚,便是踩在皇上脸上构陷他。
这赵家全府上下,怕是难逃一死了。
绑我的黑衣人自称赵家人,想来他便是赵家抄家那日侥幸逃掉的赵侍郎大儿子赵伏。
这赵伏在京城里一直干些见不得人的暴利勾当,开赌坊、开青楼、养死士样样都来。
有他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护着,加上他也不算张扬,在京城内混得还可以。
现如今赵家全家遭难,他也难逃一死。
他敛财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还成了随时会丧命的通缉逃犯,自然记恨叶家和沈之砚。
如果他只是普通求财的歹徒,或许还有回旋自救的余地。
赵伏是下定了决心要我们死,看起来他做足了准备,我爹娘和沈之砚很危险。
不远处传来了车马行进的声音,沈之砚他们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黑衣人揪着我躲入竹林,吩咐其他人备箭。
我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可手脚被绑住,嘴被堵住,发不出什么声音。
好在沈之砚足够敏锐,离这里还有些距离,他便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立刻叫停队伍:“有埋伏!”
赵伏示意放箭。
暗处弦声一响,沈之砚刀鞘斜挑,箭被弹飞出去。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箭。
沈之砚带的队伍训练有素,对这种暗箭早有防备。
“沈将军真是好身手啊。”
赵伏冷笑着揪着我的衣领将我扯出来,扔在地上。
沈之砚目光在触及我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看见他的反应,赵伏得意地笑了。
他比在我脖子上的剑用了些力气,浅浅地在我脖子上割了一道口子。
沈之砚盯着我脖子上的血迹,握剑的手轻轻发抖。
赵伏扯下蒙脸的黑布,大笑道:“沈之砚,看清楚你赵爷爷是谁!”
“你不是爱多管叶家的闲事吗,这女人对你很重要吧?”
“我给你个机会救她的命,你自断双手,我就饶他一命。”
39
赵伏的话自然是作不得数的。
沈之砚镇国将军的封号是他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换来的,如果没有软肋,他带的这些人未必是沈之砚的对手。
他自断双手,便丧失了战斗力,到时候还不是任人宰割。
我爹闻声掀开马车帘子,道:“赵伏,你做这些不过是想为你爹娘报仇,这些事情都因我而起,沈将军是为了替我翻案才得罪了你。”
“我与你爹在政治场上不合已久了,这样,你杀我一人,提着我的人头去见你爹,定能让你爹拍手称快!”
我娘掀开帘子想出来,被我爹塞回马车。
赵伏冷笑:“我现在是在和沈之砚说话,轮得到你们插嘴吗?”
他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的头扇被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鲜血。
“沈将军,做个决断吧。”
“你要你的手,还是要她的命?”
“住手!”
沈之砚终是忍不住出声。
赵伏小人得志地大笑:“还不快点剁了你的手,我耐心很有限。”
“沈之砚,别想耍什么花招。”
“你觉得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
赵伏愈发用力,我脖颈流的血也越来越多。
“别动她。”
沈之砚眼都不眨地将剑高高举起。
剑落,我听到了皮肉裂开的声音,还有鲜血喷溅而出的“噗呲”声。
沈之砚的左手瞬间没了知觉,软软地塌陷下去。
沈之砚吃痛地蹙眉,不过片刻便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断手对他而言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沈将军!!”
我爹和沈之砚的部下瞬间惊恐地围了上来。
“不可以,不可以呀将军,你糊涂啊……!”
赵伏大笑道:“好好好,还有另一只手呢!”
“你再断自己另一只手,我马上把她还给你!”
“让你手下砍了你另一只手吧!”
沈之砚抬手,要将剑递给他的部下。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喉咙里只能艰难地发出“嗬……嗬”声。
如果因为我害了他,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闭上眼,仰头就往赵伏的剑上撞。
赵伏没想到我会自己求死,明显慌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之砚手腕一翻,手中的剑直直甩了出去,贯穿了赵伏的左臂。
我踉跄着爬起来,往沈之砚的方向跑。
他亦朝我跑来,一只手将我牢牢揽入怀中。
赵伏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大喊道:“都给我上,不要留一个活口!”
“沈之砚断了一只手,他打不过我们!”
“谁杀的人多,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送给他!”
赵伏手下的这些人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就为了发大财。
如今他拿出全部家当诱惑,这些人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我们。
沈之砚一把将我推入马车,用力拍马背,马受惊瞬间狂奔。
“快走!”
我爹和我娘都在马车上,我爹踉跄着爬到马车外,伸手抓住缰绳。
身后还有黑衣人想追我们,被沈之砚和他的手下拦住了。
我爹勒住缰绳,直接换了个方向疯狂策马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跑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庄,我爹才停下来。
我爹往身后看了一眼,气喘吁吁道:
“你们留在这里,我回去救人!”
我娘抓住我爹的胳膊:“让琼娘留在这里就好,我也要去!”
我爹扯开我娘的手:“你手无缚鸡之力,留在那里只会添乱,还要分心保护你!”
“快去找村医,一定要多备止血的药材!”
我爹头也没回,架马回去了
40
我和我娘半点也不敢闲着,将身上的首饰全部摘下来,进村求村医救命。
村医见我身上有血,以为是我受伤了。
我着急地说:“不是我,但一会儿会有伤者过来,应该有不少人。”
“他们受的都是刀伤,需要止血缝针,还有热水!”
村医见我一脸急迫,又说等会儿还有很多伤者过来,脸一下白了。
他将我的首饰还给我,“姑娘,你们这样我可不敢治,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万一你们是官府追杀的逃犯呢!”
我将首饰又塞还给他,带着哭腔着急地说:
“大夫,我们不是逃犯,而是被逃犯设计追杀了!”
“沈将军护送我爹娘回来,路上遭了埋伏,如今生死未卜!”
村医瞪大眼睛:“哪个沈将军,莫不是皇上亲封的那个镇国将军?”
我连连点头:“是,就是他!”
盛国上下都听过沈将军的名号,村医虽仍半信半疑,但听到要救的人是沈将军和他的部下,还是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护佑盛国的镇国将军可只有一个,要他死了外族定然贼心不死,到时候又要打仗了。
宁可错救,不可不救啊!
他立马出去把他珍藏的药材全部拿了出来,还跑去叫了些村民来帮忙。
我和我娘帮忙烧火熬药,焦急地等着我爹回来。
我爹带着一马车身受重伤的人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村医指挥村民将马车上的伤员一一抬下来放好,我爹指着趴在逐影背上的沈之砚喊道:
“大夫,先看沈将军,他伤得最重啊!”
我抬头,看见沈之砚浑身是血地趴在马背上。
逐影看见我,悲痛地仰天嘶鸣了一声,驮着他跑到我面前。
沈之砚浑身是血,仿佛没了气息,只是一具尸体。
我腿一软,险些摔倒。
村医闻声过来一看,大骇:“还真是沈将军,这么重的伤,这……这怕是活不成了……”
“快,快将他放到屋子里来!”
“姑娘,快去拿剪刀绷带,端一盆烧旺的火炭和热水来!”
我来不及难过,擦了擦眼泪赶紧端了大夫要的东西进去。
我爹娘和村民在外面帮忙照顾其他受伤的人。
大夫用炭火烤着匕首和烧酒,叫我:“把他衣服脱了,先用热水把他身上的血和污泥擦干净!”
我不敢怠慢,让沈之砚半个身子靠着我,开始脱他的衣服。
最后一件衣服褪去,我看到他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
应当是什么保平安的符吧。
我小心翼翼地解下红绳,却赫然看到上面系着的,是我多年前丢失的那只耳环。
银耳钩被他弯曲缠成圈状,穿在红绳里。
耳钩下拇指大小的白玉,被养得无比润白。
被他放在心口,日日抚摸珍视的东西,居然只是我遗失的一只耳环吗?
我的心猛然一痛。
41
“发什么呆啊,还不赶紧给他擦干净!”
见我愣神,村医吼我。
我赶紧将耳环收好,忍着泪为他擦洗身体。
沈之砚身上的伤太恐怖了。
从手臂到腰腹,甚至大腿小腿,几乎是血肉横飞,有些伤甚至深可见骨。
不止是新伤,还有很多狰狞恐怖的陈年旧伤。
他自断的一只手软软地垂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这具身体。
这得多疼啊。
我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抖着手帮他擦洗。
村医将烧红的匕首递给我,道:“快,直接按在他伤口上!”
烧红的匕首直接烙伤口上,这和上刑有什么区别?
我抖着声音问:“大夫,确定要这样吗?”
村医见我犹豫,起身直接将烧红的匕首按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沈之砚蹙眉闷哼了一声。
村医道:“他的伤太重了,药材止不住血,再这么让血流下去必死无疑!”
“这烧红的铁烙上去烧焦皮肤,能让这血止住,军队里受了重伤为了保命都是这么止血的!”
“不敢下手就好好扶住他,我来!”
我点头,顺着村医的动作变换姿势抱着沈之砚。
沈之砚疼得无意识地抽搐起来,额角的青筋猛跳。
烙他后背最深的一道伤时,沈之砚猛然睁开眼。
他的眼睛因忍痛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姐姐……”
我紧紧抱住他,“沈之砚,我在。”
村医地擦了擦汗,道:“姑娘,你拿绢帕沾烧酒擦一遍我刚刚烙过的地方,我去拿针线过来缝合!”
沈之砚疼醒了,但我宁愿他还晕着。
没有麻沸散,接下来的疼他都得生生受着。
可他现在都醒了,我又不能把他打晕过去。
我将他的头扶靠在我的肩膀上,道:“沈之砚,你疼就咬我。”
沈之砚扯了扯唇角,有气无力道:“姐姐,我怎么舍得咬你呢。”
“我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能为了你死,我好开心啊。”
“沈之砚,你不会死的!”我打断他。
沈之砚笑:“我倒宁愿现在就死了,至少这样是死在姐姐怀里的。反正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如果我死在姐姐怀里,姐姐会永远记得我吗?”
“你不爱我,也别忘了我,好不好?”
“……”
42
我没说话,直接低头吻上他的唇。
沈之砚瞳孔骤缩,身体僵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沈之砚,我爱你。”
“活下来,我们在一起。”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你一定要活下来,我求你。”
沈之砚愣住,看向我的眼神也逐渐模糊:“好,姐姐希望我活的话,那我……”
我肩头一重,沈之砚又昏了过去。
昏过去好,这样便不用生生挨着了。
我用手帕沾烧酒一点点擦他的伤口,村医很快带着东西过来了。
缝合、上药、缠绷带……
好不容易处理完沈之砚身上的伤口,我和村医都大汗淋漓。
一方面是累的,一方面是精神高度紧绷吓的。
村医擦了擦手,道:“我先出去看看别的伤员,你好好守着沈将军。”
我点点头,坐在床畔,看向他无力下垂的手,道:“他的手,真的废了吗?”
村医道:“这剑伤偏了几寸,经脉没断,如果好好养能恢复。”
“今晚他会发高烧,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小心仔细地照看着他。”
我点点头,坐在沈之砚床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蠢,真的很傻。
沈之砚好像,比我想象中更爱我。
而我,总是一次次推开他。
什么世俗礼法。
什么流言蜚语。
什么身份鸿沟。
在死亡面前,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沈之砚能活着,就算被万人唾弃也好,被戳断脊梁骨也好,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之砚高烧昏迷了三天,我便守在他身侧三天。
这三天,我吃不下,睡不着。
我娘不忍看我如此憔悴,强拉我去吃东西。
我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就放下碗筷:“沈之砚是不是该换药了,我去叫大夫给他换药。”
“爹不是回京城去叫人了吗,怎么都三天了还没人来?”
我娘拉着我坐下:“琼娘,你先坐下吃点东西!”
她一脸心疼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琼娘,你看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我忍不住哭出声:“娘,如果沈之砚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可我总是为了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推开他。”
“娘,我真的好后悔啊,我明明很爱他,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娘摸着我的头,温声道:“沈将军福大命大,不会死的。”
”琼娘,乖乖吃饭养身体,若是沈将军醒来看见你这么憔悴,定然会心疼的。”
对,沈之砚一定不想见到我一脸憔悴。
我点点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食物。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沈将军他醒了!”
我急忙放下碗筷跑去看沈之砚。
跑得太急,甚至摔了一跤。
村医刚替他换好药。
沈之砚半靠在床侧,侧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我只觉得天地间再也没了旁人,只有彼此。
沈之砚朝我笑:“姐姐,你好久没有给我做荷花酥了。”
“我好想吃荷花酥啊,想得要命。”
我忍不住扬唇:“好,回去我给你做。”
“沈之砚,我给你做一辈子荷花酥。”
沈之砚粲然一笑:
“好,姐姐可不许耍赖。”
“说好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43
沈之砚刚转醒,我爹就从京城带着人来了。
来了一大堆人,不止军医御医,还有许多带着担架的士兵。
我想出去帮忙,我娘拉着我进到里屋,不让我出去露面。
我才和沈之砚互通心意,自然是想时时刻刻粘着他的。
我不解地问:“娘,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得去照顾沈之砚。”
我娘道:“不行,宫里的御医认得你,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啊?”我问。
“因为你现在的身份是个死人。”
不待我娘回答,我爹迈着步子进来。
“什么死人,我没死啊!”
我不明白我爹为什么这么说。
我爹走到我面前,道:“沈之砚对你的心思,你对沈之砚的感情,我和你娘都知道了。”
“你嫁过他哥哥沈昭礼,想要光明正大再嫁沈之砚几乎是不可能的。”
“京城里的风言风语能把你们淹死。”
我道:“爹娘,我不在乎。”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琼娘,人言可畏,你们若在一起,面对的不止是世俗的压力,沈将军的仕途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我和你娘已经想了个更为妥贴的方式。”
“这次遇刺,我回京上报了死伤人数。”
“我已宣告你遇刺身亡,你就此假死脱身,我安排人将你秘密送往儋州,给你安排个新身份。”
“琼娘,你在儋州休养一年,一年后我再以思女心切认个和我长相酷似的义女,将你接回来。”
“到时候,沈之砚就可以光明正大上门提亲了,你可以风风光光嫁给他,再不用担心世俗流言。”
我娘道:“这两全其美法子我和你爹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
“琼娘,你可愿意?”
我愣了愣:“我爹不是第二天便飞奔去京城找人了吗,你们是怎么商议出来的?”
我爹娘相视一笑:“从半年前沈将军冒险带你出城见我们的时候,我和你爹就开始想招了。”
“就算这次没遇刺,回去后我和你爹也打算让你偶然‘病逝’,换个新身份。”
原来在那么久之前,我爹娘就开始为我盘算怎么嫁给沈之砚了。
所以他们早就看出其实我也喜欢沈之砚吗?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喜欢沈之砚。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脸有些烫:“沈之砚那边怎么说?”
我爹道:“沈将军自然是答应的。”
“他还说他会用这一年时间从沈家独立出来自立门户,到时候你嫁过去再也不必受沈家那些人的气。”
“沈将军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一年,况且我看他那样子,怕是让他再等你十年也愿意。”
“你现在不方便露面,等会儿他们离开后,会有人来悄悄带你离开。”
我羞涩地点了点头。
44
我爹娘回京后,我的死讯传遍了京城。
我爹娘还假模假样地给我办了一场葬礼。
一年后,我随现在的“爹娘”回京。
我爹娘见我和他们故去的女儿长得极像,思女心切,当即认了我做干女儿。
沈之砚对我一见钟情,登门下聘。
我爹娘和我“干爹干娘”自然欣喜地同意了这门婚事。
我住进了叶府,小荷被拨来伺候我。
她初时并不情愿,委委屈屈道:
“小姐死了不过一年,怎的都要把她忘了!”
“老爷夫人认了你作新女儿,二爷也要娶你,你很得意你替代了我家小姐吧?”
我没忍住扑哧一笑。
小荷瞪我:“别以为你长得像小姐你就可以替代她,我不会真心伺候你的!”
我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掉我故意在眼角点的一颗痣,笑道:
“小荷,你口口声声喊着小姐,现在却不认识我了?”
“小姐……你没死?”
小荷愣了一瞬,哇地一声扑了上来。
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小荷立马会意,捂着嘴巴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着我。
她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了个中缘由。
这些天,爹娘都在给我筹备婚礼。
沈昭礼的聘礼多得叶府都塞不下了,我爹娘给我准备的嫁妆更是铺满了一条街。
我又要嫁人了。
这次嫁的是我心爱的人。
出嫁那日,花轿外锣鼓喧天,我抿唇偷笑。
沈之砚挑起我的盖头,目光柔得像水:“姐姐,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主动凑上去亲他。
沈之砚一件件褪下我的衣物,发现了我戴在脖子上的狼牙。
我也看见了他仍戴着的那红绳系着的耳环。
沈之砚低头亲了亲我胸前的狼牙。
我不甘示弱,也亲了亲他胸前的耳环。
沈之砚身体一僵,低声轻笑:“姐姐,我真的好幸福。”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我羞涩地偏头,任他将我压倒。
“……”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