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过四个世界冠军。最不值钱的是第四个。
因为那场决赛没有顾淮。
他退役了。手腕废了,微博停在四年前,最后一条评论三万四千条。我找了三年才找到他——在一家网吧当网管,右手握不住鼠标。他给我冲了杯速溶咖啡,说迟神你怎么来了。我说找你。他说有什么好找的。
然后我重生了。
1 二十七号机位
空气里混着泡面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烟味从隔壁座位飘过来糊在眼镜片上,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右下角的二十七号机位坐着一个人。
戴黑色耳机,头发长得快遮住眼睛,手指在键盘上快得看不清。他正在打一局排位,用的是盲僧,屏幕上的画面跳得我心脏漏了一拍。
上辈子看过这个操作无数次。
摸眼过墙,R闪调整角度,把对面ADC从塔下踹进己方阵型,整套动作零点三秒之内完成。技能衔接无缝,手速至少三百八,惩戒捏得恰到好处,对面打野的闪现晚交了零点一秒被踢回塔下直接蒸发。
旁边有人喊了句卧槽。
他没反应。
推到对面高地的时候中单掉线,四打五,正常人会缩塔等队友重连,他没有。盲僧绕后从视野盲区摸进去,踢飞两个,金身躲掉第三个大招,残血踩着眼位撤回河道草丛。对面全队追他追了半个地图,硬是没追上,被拖到中单重连回来。
那波打完队内三个点赞。
他还是没反应。只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瓶盖拧回去的时候五指转了一圈,然后手腕自然垂下来,手背上的青筋还很淡。
淡得几乎透明。
和三年后天差地别。
三年后的手腕肿得像塞了团棉花在皮肤下面,中指按在鼠标左键上会不自觉地抖。给他倒水的时候杯子要放在桌子最左边,右边够不到。他拿杯子的姿势是左手托底右手搭上沿,右手掌根压在杯子边缘借力,全套动作像一个从零开始学用手的婴儿。
够不到了。
他打完这局才注意到旁边有人盯着他,摘下耳机,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十六岁的顾淮。
手腕上没有肌贴,眼睛很亮,是还没被失败磨过的亮。瞳孔的颜色偏浅,网吧的顶灯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白色的像素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疤,大概是小时候摔的,位置刚好在笑的时候会露出来。
这辈子上辈子都有这条疤。
心脏跳得厉害。四冠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决赛四万人场馆手都不抖,结果在个破网吧被十六岁的顾淮看了一眼,心跳飙到一百二。丢人,真他妈丢人。脸上还能端着,但手心已经在冒汗了,悄悄往裤子上擦了一下。
打职业之后粉丝管它叫战神疤,说是他打训练赛太拼命磕在桌上磕出来的,假的。是他七岁爬树摔的,他跟我说过一次,说的时候在笑,笑到一半收住了,说跟你说这干嘛。
他说你看什么。
声音比三年后哑得少,带着那种网吧少年特有的懒散,我说你手速不错,他说废话,然后重新戴上耳机。
2 回旋踢
没走。
拉了旁边二十八号机位坐下,开机,登上账号。段位差不多,系统显示他在队列中,点了观战。
第二局他拿了盲僧。
对面打野选豹女,一看就是代练,三级入侵野区。正常人会call队友包夹,顾淮没有。惩戒抢掉对方红buff,摸眼过墙假撤退骗豹女跳过来,反手Q中接回旋踢把豹女踹进塔的攻击范围。整套操作三秒,豹女死了,自家蓝buff区域多了个尸体。
弹幕开始刷。
"wtf""这盲僧是脚本吧""这手速不对"
顾淮打字回了一句:不是脚本。
就三个字。然后继续刷野,拉野的时候每一个平A都卡在攻击间隔里走位,刷完三组野怪血瓶只用了半个。这种拉野效率我在职业赛场上都少见,省下来的每一点血量后面全转化成了gank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他的路线规划。
中期一波小龙团,对面先手开龙。己方三个队友全残被迫后撤,打野的惩戒交了。正常人这时候会放龙止损,顾淮没有。他在龙坑上面等,一边打石头人叠打野刀的层数,一边观察对方惩戒的血量。等对面惩戒出手的瞬间摸眼下去,自己惩戒精准到四滴血抢到大龙。
四滴。
然后立刻金身,等队友技能冷却转过来了反打。团灭对面四个人,拿龙推中塔,一波拉开三千经济差。
解说型弹幕又来了:"这盲僧有东西""职业选手小号吧""打法有点像Thanatos"
Thanatos。
他后来在职业圈的名号,希腊神话里的死神,专门收割灵魂。他用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没打过一场职业比赛,但已经把自己当死神了。
他打完出来看见我在看他,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眉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防备,像已经被人盯过很多次了,每次盯完都没什么好事。
他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想跟你打一把。
他看了我三秒钟。那三秒里能感觉到他在评估我,用的是直觉。电竞少年之间有一种东西比语言快,你看他走位就知道他什么段位,看他补刀就知道他什么性格。
顾淮的补刀里有一种偏执。
准得偏执。漏一个兵眉头会动一下,不明显,但在后排看了他三年比赛录像,每一帧都记得。他的皱眉分三种:漏兵的幅度最小,队友犯错的幅度中等,手腕疼的时候幅度最深。
这辈子还只见过第一种。
3 组队
他站起来去柜台续费,路过我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你什么段位。
我说宗师。
心里补了一句:宗师是这辈子这个号的段位。上辈子最高到过王者第一,待了三个赛季。但这些话没法说,说出来像吹牛,不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四冠王蹲在网吧装路人,跟十六岁的死对头说"我宗师",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他说宗师来网吧排位?
我说家里网不好。
是假的。家里网速三百兆,职业战队级别的专线。十六岁那年爸妈花钱给整的,怕我打比赛卡。
但他信了。网吧里每一个说自己家里网不好的人说的都是真的。
他坐回二十七号,我还在二十八号。
手机亮了一下,好友申请:顾淮。头像是盲僧的默认皮肤截图,ID叫"Hades0721",小号。大号"Thanatos"后来在职业圈里谁都知道,小号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每条退路他都做了标记。
接受申请。拉进房间,排位队列,两个人的段位合并匹配了三个路人。
他问走哪路。
我说打野。
他说我也是打野。
我说我走中,选了劫,他选了盲僧。教练看到这个阵容会骂我们,两个刺客,没前排,没硬控,对面选了石头人加皇子,团战一开我们这边瞬间蒸发。
路人辅助打字:GG
顾淮没说话。
进了游戏我秒懂他的意思,他根本没打算打团。
三级抓中。对面中单压线太深被盲僧绕后踢回来接我影子一套带走,一血。六级的越下路,盲僧卡视野三角草蹲了二十秒等我赶到位,他先手踢飞对面ADC,我影子进场收割双杀,下路一塔直接推掉。十五分钟经济差拉开四千,对面中单在公屏打字:这打野你妈是你爹。
顾淮回了一个字:嗯。
路人辅助:我的天。
路人上单:这打野开挂的吧。
顾淮全程没打字,他打信号就够了。进攻信号是黄色感叹号,撤退信号是红色感叹号连发三次,越塔信号是在对面塔下ping蓝色示意标记。每个信号都精准,精准得像他用技能的时机。
有一波我残血被追,他在上半野区刷红buff。按正常人思路他来不及,按他的思路他已经在路上了。
地图上他的头像在中路河道截住了对方的追兵路线。
他放弃红buff提前五秒开始往中路赶,预判了我被追的路线和对面追人的路线,一个红buff不要了换我一条命。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为了保我放弃资源。
上辈子拿了四个冠军,队友们说过无数遍"保迟神""保中单""保输出",那是战术,是算过收益比的决策。
顾淮不一样,他那波保我是因为直觉,他觉得能保,就去了。
十八分钟对面投降。
出来之后他加了我好友,我说再排一局,他说今天不了,手有点酸。
手有点酸。
四个字,他随口说的,十六岁无所谓的一句话。
听到这句的时候差点没绷住。三年后他说过一样的话,在S赛后台的休息室里,手有点酸,没事,能打。他说能打,打完之后手腕肿了两圈,冰敷一个小时才消下去一点点,第二天决赛连鼠标都握不稳,三局输得干脆。
这辈子不能再来一遍。
我说你等我一下。跑到对面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回来,放他桌上。
他说这干嘛。
我说请你喝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矿泉水一眼。那种眼神带着一种不习惯,像没人无缘无故对他好过,然后把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水,腮帮子鼓着,头发遮住半边脸。十六岁的顾淮喝水的时候喉结会上下一滚,和三年后一样。
我说迟砚,迟到的迟,砚台的砚。
他念了一遍:迟砚,然后点了下头。
整个电竞圈日后会为这两个字刷四十万条弹幕,但此刻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被一个头发遮住眼睛的少年含着一口水念出来,然后站起来把空水瓶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空心入网。
4 凌晨三点
之后每天晚上都去那家网吧。
顾淮在就跟他双排,不在就自己排位等他。网吧网管姓刘,四十多岁秃顶,见我就递桶泡面,红烧牛肉的,三块钱,加肠四块五。我说刘叔你每次都给我加肠不算钱,他说没事,你们打游戏的时候好看。
好看,刘叔把电竞比赛叫好看。
连续一周,刘叔开始给我们留位,二十七和二十八,永远是这两个号。周末人多的时候有人想坐被他拦了,说这两个位置有人了,那人问谁啊,刘叔说网吧里的两个怪小孩一个中单一个打野。
怪小孩,这个称呼后来被电竞媒体用烂了。
有天凌晨三点打完最后一局,顾淮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那种伸法把整个背弓起来然后猛地松开,手肘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咔嗒一声上辈子也有,上辈子是手腕响,这辈子是手肘。
我说你手。
他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差点把话咽回去,但没忍住。把椅子拉到和他并排,说手腕感觉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介于你没病吧和你管得真宽之间,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两下。
他说打久了有点僵。
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把手伸给我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上有薄薄一层茧。打电竞的人手上都有茧,位置不一样。打ADC的茧在食指指腹,打中单的茧在无名指侧边,打野的茧分布最均匀,因为按的键最多。
顾淮的茧在F键和G键的位置,他习惯用F闪。
无名指指腹也有一小块茧,是插眼按出来的。职业打野插眼频率比辅助还高,好的打野他插的眼永远在对面打野的必经之路上。顾淮的眼位分布图如果打印出来,可以拿去给新人当教材。
我说你活动一下手腕。顺时针转五圈,逆时针转五圈,握拳,张开,再握拳。
他照做了。
转完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说你懂这个?
我说职业选手都这么热身。
他说你又没打过职业。
我笑了,这话没法接。
总不能说:打过,打了六年,拿了四个世界冠军,三个是在你对面拿的。你退役之后那个冠军含金量跟塑料做的似的,记者采访我都不好意思提。你是我这辈子最想打败的人,你退役之后我赢的每一场都少了点什么,少了对手,少了那个在决赛等着我的人。直播间弹幕刷"迟神无敌"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手腕缠着肌贴按W键的画面,按得很轻。
这话说出来他只会觉得对面坐了个精神病。
换了个说法。网上看到的,电竞选手健康管理,手腕是消耗品,不好好保养二十岁就废了。
他说你二十岁了吗。
我说快了。
他哦了一声,我以为他会追问,他没有。顾淮从来不追问和游戏无关的事,他的世界干净得像他的补刀列表,只有正补和反补,没有废话。
5 护腕
又过了两周。
双排胜率到了百分之八十七。从宗师打到王者前一百,撞了国服前十的局。顾淮的打野路线开始变得不按常理出牌,对面打野看他开野习惯永远猜错他的三级路线。
常规盲僧红蓝buff起手到河蟹。顾淮拿了蓝buff直接入侵对面野区,惩戒抢蛤蟆,摸眼过墙跑路,对面打野赶过来看到的只有一个眼位和一个正在消失的惩戒动画。
撞国服第一中单那局他三级抓中。
对面中单是职业选手的小号,走位准得像尺子画出来的。顾淮在河道草丛蹲了十二秒,等对面交掉唯一一段位移技能才踢上去。十二秒,卡在对面位移技能冷却还差一秒的时候。
一秒,电竞里一秒能做什么。能丢一个技能,能交一个闪现,能翻盘。一秒也能决定一个人从天才变成路人。
上辈子他手腕废掉之前,最后一场比赛反应时间慢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回旋踢变成了送死,弹幕刷了三万条"顾淮退役吧"。他从不说疼,从训练室走出来的时候手腕藏在袖子里,袖子盖住肌内效贴,盖住皮肤下那团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辈子零点三秒还没到来。
赢完这局顾淮发消息:你劫可以。
我说你盲僧也不差。
他说不差?我盲僧国服前五。
打字的手停了一下。十六岁的顾淮已经知道自己的价值了,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多厉害。上辈子他少了四个冠军的认可,这辈子他会拿到的。
回他:吹吧。
他回了个滚。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国服前五的盲僧,手速至少三百八,打法凶得像对面野区欠他钱,可这只手两年后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妈的,这辈子要是再让你用肌贴缠手腕,我这个四冠王白当了。不对,这辈子还没拿冠军,那换个说法——要是再让你手废了,我退役去打人机算了。
然后拉了下一局,连着打了七个小时。中间去便利店买过两次水,吃了一次泡面。他吃面的时候筷子用右手,右手的手指夹着塑料包装撕开调料包的时候利落得像拆一个走位。手指比同龄人灵活得多,指关节的活动范围更大,每条手指都能独立运动,天生的电竞手。
也是天生的易伤手。
打完最后一局他靠在椅背上,左手自然地搭在鼠标上。手腕露出来一截,细细的,骨头的轮廓很清楚。太清楚了,像一张还没被写上任何字的纸。
我说这周打了多少个钟头。
他说记不清了。
我说回去热敷一下手腕,水温不要超过四十五度,别用冷水。
他转过头看我。那种看你的时候不先看你眼睛,先看你的表情,看完再说。
他说迟砚你真的很像我妈。
我说你妈对你也这样。
他说没妈。
沉默了三秒。气氛不对,他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妈打麻将没空管我。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妈打麻将总比你手废了好。没说出来。十六岁的顾淮还不知道手废了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上辈子他退役之后在网吧当网管,我去找过他一次。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左手端着泡面桶右手用筷子,指尖还在不自觉地抖,跟鼠标点击频率一模一样。我站了五分钟,没进去。四冠王不敢进网吧见前职业选手,说出去谁信。
然后站起来把键盘推进去,鼠标线缠好,动作很慢但整理得很整齐。整理外设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为了下次用着方便,一种是用整理来掩盖别的情绪。
顾淮是第二种。
走之前站在网吧门口等了我一下。外面在下雨,不大,三月的雨细得像沉默,他说你有没有伞,我说没有,他说那跑。
然后自己先跑出去了。黑色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来的水花打在小腿上,跑得不算快但姿势很稳。
我在后面跑着,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跑过第三个路灯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这辈子跟上辈子最大的区别不是他手腕没受伤,是他还会跑。跑的时候膝盖抬得很高,头发淋了雨贴在额头上。
还会跑。
跑到第四个路灯的时候他在前面停下来,弯腰喘气。雨把他头发全淋湿了,水顺着额头往下滴,滴在卫衣领口上,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我,雨水在他脸上流成分叉的细线。
他说你跑得真慢。
我说你是打野习惯了跑图。
他笑了一下。十六岁的顾淮笑起来只露一边的嘴角,带点歪,上辈子他只有两次这样笑过。一次是S赛决赛前说我今天手感还行,一次是在网吧里给我冲速溶咖啡的时候。
这辈子才认识他两周,已经见了第三次。
他说你家住哪。
我说城北。
他说那你跑反了。
我说我知道。
他没问为什么。把卫衣帽子又拉紧了一点,转身继续跑。跑的时候步子故意放慢了半拍,等我跟上。这个人在游戏里从来不等队友,打野的节奏不能被任何人拖慢。
但他现在在等我。
6 拉伸
第二天开始每天打完最后一局让他做拉伸。
做的不情愿。每次走到他身后他就叹气,那种叹气带着一种你什么时候能消停的无奈。然后放下鼠标伸出手来让我带着他做。
心里也挺无语的。四冠王的手速巅峰期APM四百二,现在呢?在网吧给人当康复师。每天盯着他做手腕操比盯对面打野路线还认真,他少转一圈我都能发现。郑教练要知道我把这份专注力用在这上头,估计得哭着问我为什么不拿来分析比赛录像。
手腕屈伸,手指张开再握拳,手腕绕环,对抗牵引。
做前三个动作的时候会皱眉头。做到对抗牵引的时候吸气,然后慢慢呼出去,手腕的筋在他的皮肤下面轻轻弹了一下,像一根被调好松紧的弦。
全套五分钟。
做完递水给他。他喝完把瓶子放桌上,说迟砚你到底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我说网上看的。
他说你每天看的东西真他妈奇怪。一般高中生上网看的是视频,你上网看腕管综合征的康复指南。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腕管综合征这个名词他说得太顺了,顺到像他本来就知道。
我没问。
他也没说。
十六岁的顾淮已经知道手腕会出问题,他自己在网上搜的。每天打十几个小时的游戏,手腕开始发僵的时候他不会跟任何人说,他只会打开搜索引擎慢慢地打下那几个字:打游戏手腕疼怎么办。
搜出来的结果他看了,但是没有执行。
因为没有人在旁边盯着他做。
这辈子有人在旁边了。
有一天做完拉伸我从包里掏出两个护腕。黑色的,牌子标签剪掉了,弹力面料,手腕位置加了硅胶垫片。便宜但管用,照着康复手册找了三天才挑出来的。
我说赞助商送的,用不上。
他接过来看了看,在手里翻了两圈。那双眼睛看装备的表情和看对面打野一样仔细,能在一秒之内判断出这东西是堆属性的还是真有用的。
然后他戴上了。
手腕套进去,弹力刚好。活动了两下,按了按硅胶垫片对手腕支撑的力度,做完这一套测试之后他抬头看我。
他说送的?
我说嗯。
他说送的你怎么带着包装,标签没了。
我没接话。
他把护腕按在左手手腕上,按了两下,然后说迟砚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
他说哦,那个哦里面带着一种不信。顾淮的不信从来不追问第二次,但他会记着。像他记每一个打野英雄的技能冷却时间一样,精确到秒,从不遗忘。
7 第一支战队
高三那年组了战队。
队名叫"NoReturn",我起的,队友们说这名字中二,顾淮说还行。
中单是我,打野是他。上路是网吧常客赵一鸣,一个吨位超标的胖子,打游戏的时候椅子承受的压力比他的上路压力还大。AD是一个叫小高的高三生,操作一般但补刀很稳,辅助是小高的同学程远,戴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团战的时候脸快贴到屏幕上。
五台电脑全在刘叔网吧。刘叔给我们包月,还特意在最后一排划了五个固定机位。他说你们打出名了记得回来给我签个名。
赵一鸣说签在哪,刘叔说厕所门口。
第一场正式比赛是城市赛。
对手是去年的省冠军队,平均年龄比我们大两岁,训练量是我们的三倍。赛前赵一鸣手心出汗擦在裤子上擦了一整天,小高灌了两罐红牛手开始抖,程远在卫生间呆了二十分钟没出来。
顾淮在调外设。
键盘角度调到七度,鼠标DPI调到一千六,耳机音量百分之七十五。每个参数精确到个位数,差一度差一百之间他会重新调。调完三个参数之后把椅子高度降了半厘米,脚跟的着地角度从四十度变成了三十五度。
半厘米。他调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屏幕高度和视线平齐的角度。
程远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在调椅子,说打游戏你调椅子干嘛。
顾淮说坐得不对会腰疼。
我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上辈子他没说过。上辈子他只说过手腕疼,从没提过腰疼。腰疼不是问题,因为手腕还没到需要关注腰疼的时候就废了。
这辈子他连椅子高度都在乎。
比赛打了三局。
第一局我们输了。对面用运营把我们拖进了他们的节奏,二十五分钟经济被拉开八千。赵一鸣上路崩了,小高团战位置老被切。三座外塔全丢,地图全黑,对面打野像在自己家客厅逛。
顾淮全场没说话。
第二局ban了对面最擅长的三个英雄,我拿了卡牌,他拿了盲僧。六级带动全场节奏,第一个大招飞到上路帮赵一鸣扳回劣势,第二个大招帮下路越塔双杀,十五分钟速推。
第三局对面的BP针对了盲僧。三ban打野,把盲僧、豹女、佛耶戈全按掉。顾淮的四个本命英雄ban了三个,他拿了皇子。
皇子不是他最擅长的,但他皇子玩得也像他最擅长的。二十五分钟大龙团,对面打野想抢龙被顾淮预判惩戒,抢到龙之后EQ二连挑起三人,金身规避反手,配合我的进场一波终结。
赢了之后赵一鸣跳起来,椅子飞出去半米砸在墙上,刘叔在台下喊我的椅子老子的椅子。小高把耳机摔在桌上抱住程远,两个人在比赛房里转圈,程远眼镜歪了也没扶。
顾淮坐着没动。
把键盘线绕了三圈缠好。护腕摘下来放桌上,手指在键盘上放了最后一下,然后收起来。
我说赢了。
他说嗯。
我说你不高兴。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光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上辈子他从来没在赢比赛之后露出过这种表情,上辈子他从没拿过冠军。他不知道赢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聚光灯打在脸上的温度。
他说这感觉有点奇怪。
我说慢慢习惯。
8 天才中单
城市赛冠军之后有俱乐部联系了我们。
一家二线俱乐部,二队缺中单和打野。试训邀请发到了顾淮的聊天软件上,他截图给我看,附了一句话:去不去。
我回:去。
试训那天他穿的黑卫衣,我带了两瓶水。俱乐部训练室很大,十台电脑一字排开,空气里有那种职业选手特有的味道。是长时间高转速思考之后残留的某种物理痕迹。
主教练姓郑,四十出头,以前也是职业选手,退役后转的教练。看我们打了两局训练赛之后把我和顾淮单独叫到办公室。
郑教练开门见山:你中单的打法不像十七岁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运营思路太成熟了。六级前的对线压制,六级后的游走节奏,大龙团的站位判断,这些东西一般选手要在职业圈打两年才学得会。你在我面前打了二十分钟,看不出来你哪里像个新人。
我喝了口水。
心里想的是:确实不是新人。打了六年职业,拿过四个冠军,现在装十七岁来试训——最难的地方在于演。太厉害了教练怀疑,太菜了又进不了队。这个度比世界赛决赛对线还难把握——决赛至少不用演戏。
他说你以前接受过系统训练?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三秒。那三秒和顾淮第一次看我一样,用的是直觉。电竞圈里有一种人你和他对过线就知道他的底细,不用看操作,看他的节奏感就够了。节奏感骗不了人,那是长年累月比赛磨出来的。
他说迟砚你多大了。
我说十七。
他说你十七岁,中单打出了二十岁职业选手的意识。你要么是天才,要么不是第一次打职业。
顾淮在旁边开口了。
他说他就是天才。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感情色彩,和他打游戏一模一样,但他帮我解围了。顾淮从来不帮人解围,他连自己都懒得帮。
郑教练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说你们二队可以留,一队名额目前满的需要等,我说等多久,他说看你们表现。
第二天搬进基地。
二队宿舍四人间,上下铺,我和顾淮一张床,他睡上铺。半夜翻身的频率比打游戏的时候高,早上起来头发永远是炸的,刷牙的时候牙膏挤得很少,省。有二队的兄弟问他为什么省牙膏,他说懒得买,那人说明天帮你带一管,他说不用。
不用。懒得让别人帮。
但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他会顺手把我杯子里的水倒满,冷水,他说温水太烫。
全队看了十六次,每次看的时候都有人倒吸一口气。
赵一鸣说顾淮你他妈还是人吗,顾淮说嗯。
那段时间训练室最后一排的灯永远亮到最晚。我打完排位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屏幕刚好从结算界面跳回排队界面。两个界面之间的黑屏只有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他的护腕会反一下光。黑色的弹力面料不反光,是硅胶垫片在显示器白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像鼠标刷新率多了一帧。每次看到那道光我就知道他还在,手腕还在,什么都没失去。
有一次他说迟砚你老看我干嘛。我说看你有没有偷懒不做拉伸,他说我做了,然后转了两下手腕给我看。转得很流畅,顺时针逆时针各五圈,没有停顿,没有卡顿。转完把手伸到我面前说检查,我说合格。他收回手继续打排位,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快就没了。
顾淮不会对人好。他只会做那些刚好不占用自己时间还顺便的事。倒水是顺便,递毛巾是顺便,训练赛打完帮我复盘也是顺便。
顺便帮迟砚续一条命。
9 你不是十七岁
在二队待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的手腕没出过任何问题。护腕一直戴着,拉伸每天都做,从刚开始的被动变成后来他自己记得。打完训练赛他会自动转手腕,顺时针五圈逆时针五圈,然后抬头看我一眼。确认。
上辈子没有人需要他确认什么。手腕疼的时候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退役。这辈子有个人会在旁边等着,等他转完手腕之后说一句还行。
有天晚上停电。
训练室全黑了,所有电脑屏幕暗下去,只剩应急灯微弱的绿光。二楼宿舍的窗户开着,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顾淮手腕上。
护腕脱了。
手腕在那道光里很细,细到能看到血管的纹路,上辈子这只手被针扎过十二次。封闭针,一次比一次间隔短,最后一次打完整个手背肿得像泡了水,护士说不能再打了,他说再打一针。最后一针打完他赢了S赛门票,然后是决赛,然后是退役。
我说顾淮。
他说嗯。
我说你手腕最近疼不疼。
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很轻,像他按W键的时候指关节发出的不可察觉的一响,然后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没回答。
他从上铺探下半个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鼻梁上,落在还没留过伤疤的手上。他的眼睛在暗处格外亮,是那种不需要光源也亮的亮,上辈子在网吧里当网管的时候眼睛不亮了,现在亮。
他说迟砚,你真的不太对劲。
他说你打中单的思路比郑教练还老练,你看我手腕的眼神比看自己经济面板还紧张,你知道我每一局会在哪个时间点失误。上次训练赛对面中单抓我野区,我还没叫你就已经在往下半区走了,你连我的刷野习惯都算得一清二楚。我的红buff开野时间是两分十七秒到蓝buff,蓝buff开野是一分五十八秒入侵对面野区。这些数据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你知道。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沉默。
电脑屏幕没亮,路灯还在。
我说嗯。
他说什么时候,在哪儿,你怎么不说。
我说很久以前。
他说多久。
我说超过你能理解的范畴。
他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顾淮不追问第二次,那是他的习惯,但他会记得。他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放在脑子里慢慢拼,像他拼每一局对面的打野路线一样。等哪一天所有的碎片凑齐了他就懂了。
那天晚上他翻了好几次身。
第二天起来没提这件事,但是打训练赛的时候他换了打法。不再是纯粹的进攻型打野,他开始做视野,把控制守卫放在我的野区入口,放在我回城的路线旁边,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在保中路。
本能。
10 一队
进一队那年我十八,顾淮十八。
一队的打野是中流选手,上单和ADC全靠教练做思想工作才没闹转会。教练组顶着压力把我们提上去的时候,全队没有一个服气的。中单替补说迟砚资历不够,打野首发说顾淮太独。
说资历不够的那位不知道,我打过的S赛决赛比他打过的训练赛都多。但这话只能在心里转一圈——总不能跟教练说"其实我是从未来回来的四冠王",说完就得被送去做心理评估。
顾淮的回答是训练赛。
五场训练赛,他用盲僧、皇子、佛耶戈三场MVP。对面打野被反野反到心态崩了,叫了两次暂停。第一次暂停郑教练叉着腰在对面训练室门口站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第二次暂停没来得及叫,顾淮已经把他野区当自家后花园逛了三轮。教练组看完这五场,打野首发就再也没提过资历的事。
中单替补和我对线。
对了一个小时。前十分钟他还压着我打,第十二分钟我六级单杀他,他的闪现比我的影子快了零点二秒,但他闪的方向是错的。他以为是往下河道闪,我预判的是向上草丛闪。第十四分钟推掉中一塔,第二十分钟他开始不说话了,第二十五分钟摘了耳机站起来说教练我服了。
当晚全队开复盘会。
大屏幕上放着我和顾淮双排的录像,分析师把每一次联动都标了时间轴。第六分钟,中野联动抓上路,击杀时间和对面召唤师技能冷却时间踩得分秒不差。第十二分钟,小龙团中野切入角度的互补间隙只有零点五秒。第二十分钟,大龙逼团,我佯攻骗掉对面辅助大招,他从侧翼进场收割,全队五个人像拧成了一根线。
分析师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十秒钟。
教练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开始搭档的。
我和顾淮同时开口,我说两年前,他说两年半,教练笑了。两年还是两年半都没区别,区别是顾淮记得比我还清。
当晚发布会官宣一队新阵容的时候圈内炸了。两个十八岁的新人顶掉了一线俱乐部的首发位置,外面的质疑声比祝贺多。电竞论坛的帖子标题全在嘲讽,评论前三热评是"XX队疯了""两个小孩能打什么""下赛季保级都难"。
顾淮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看。
我说你不生气。
他说生什么气,赢就完事了。
## 11 连胜
春季赛拿了常规赛第一。
季后赛第一轮三比零横扫对手,第二轮三比一。决赛三比二赢了联赛三连冠的王朝战队。决胜局顾淮拿佛耶戈,对面打野是去年的FMVP,赛前采访说听说过新打野,挺有灵性的。
挺有灵性,四个字。
顾淮打完之后回了八个字:现在听过了。
赛后握手环节对面打野的手劲比正常大了点。握完看着顾淮说你们中单也不错,顾淮说嗯。一个字,但那个嗯里藏着的东西比一整句话都多。
那年拿了联赛冠军。五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热得睁不开眼。银色的奖杯在赵一鸣手里转了半圈差点砸到自己脚上,小高哭了,程远在笑。顾淮站在最右边,离人群很远,离聚光灯也很远。
走到他旁边。
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灯光太刺。他说哦,然后把奖杯往我这推了半寸,半寸,不是我眼花了。奖杯底座在台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金属摩擦的声音被背景音乐盖住了。
灯光太刺是假的。上辈子拿了四个冠军都没红过眼眶,这辈子一个联赛冠军就差点破功。原因简单得可笑——以前拿冠军身边没有顾淮,奖杯的重量跟塑料差不多。现在他站在旁边,手腕上戴着护腕,还把我推到奖杯前,这比四冠加一起都沉。
颁奖结束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庆祝。赵一鸣开了瓶可乐喷得满屋子都是,程远拿毛巾擦键盘,小高在打电话给他妈。
顾淮坐在角落。
手腕放在膝盖上,护腕没脱,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表面按技能键,Q-W-E-R,反复循环。
我说累不累。
他说还行,然后抬头看我,那种抬头是在等有人把他叫醒。
他说迟砚。
我说嗯。
他说下个赛季,还想赢。
一句话。
赛后全队去吃烤肉。韩牛,赵一鸣一个人干掉了五人份,程远在旁边给他翻肉,小高喝了两杯烧酒开始哭,说这辈子没想过能拿联赛冠军。郑教练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顾淮的肩。
他说小顾,有没有想过以后。
顾淮说想过。
教练说怎么想。
顾淮说拿世界冠军。
然后看我一眼。那种看是确认,确认我和他想的一样。
教练说你们俩真是一对怪物。
顾淮说嗯。
那天晚上回基地的车上他靠窗睡着了。头歪在玻璃上,呼吸很轻,护腕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印。车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他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靠在座椅上。过了几秒自己扶回去,眼睛还是闭着,全程没醒。
司机在放老歌,是首粤语歌,音质很糊,但歌词能听出来,"沿途几多障碍,埋头撞向未来"。
12 夏天
夏季赛开打前顾淮回了趟家。
他说回家拿东西,第三天回来,结果第五天还没回。发消息给他,隔了半天才回:我妈住院了。
坐高铁过去。到的时候是傍晚,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暗得跟网吧后半夜差不多。他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弓着背,卫衣帽子拉得深,看不清表情。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桶泡面和一包榨菜。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两天。
他妈是急性胰腺炎,手术费两万,他卡里只有八千。我把我卡里的一万二转给他,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他说我会还你。
我说不用。
心里想的是:还什么还。上辈子我欠你一个没受伤的手腕、一个完整的职业生涯、一个站在我对面的决赛。一万二算什么,四个冠军奖杯加起来都没你手腕值钱。但这话说出来太中二了,只能咽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个小孩在哭,护士推着输液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地响。他说你知道吗,我妈打麻将不是因为好玩。她一个人养我,工厂三班倒,唯一的休息就是打麻将那几个小时。我打游戏也是,想打出名堂让她不用再倒班。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超过三句和游戏无关的话。
第三天他妈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背起包说走,我说你不多待几天,她说我别耽误训练。
坐高铁回来的路上他一直看窗外。高铁穿过隧道的时候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手腕搁在小桌板上,护腕边缘磨损了,露出里面暗色的弹力线。他看了很久的窗外,突然说了一句:迟砚。
我说嗯。
他说我以前觉得打职业是为了自己。
我等他继续说。
他没说了。
但他那句话的下半句我知道。上辈子他妈在他退役第二年去世了,他没赶回去。手腕废了,钱花光了,坐高铁的钱是找刘叔借的,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后来他在网吧当网管,因为没别的地方去了。
这辈子他赶上了。
夏季赛我们常规赛只输了一场,顾淮的打法变了,变得更稳了。不再是那种要么打穿要么崩盘的极端入侵,他开始打运营。控龙控塔控视野,每一局都像在下一盘棋。解说说顾淮的打法成熟了,有老将风范。
只有我知道他不能输。
13 世界赛
夏季赛拿了赛区一号种子。
S赛小组赛抽到死亡之组,同组有去年的世界冠军和欧洲赛区的一号种子,圈里人说我们出不了线,顾淮打完第一轮之后说能。
小组赛六胜零负。对面去年的世界冠军被我们双杀,第二场打完之后对面的AD选手在推特上发了一个字:ㅋ,翻译过来就是服了。
八强赛碰隔壁分组的第二名,三比零横扫,四强赛碰韩国一号种子,三比二。顾淮在决胜局拿盲僧,第四分钟单杀对面打野,第十五分钟抢下先锋,第三十二分钟回旋踢开到对面ADC终结比赛。
那一脚全场都站起来了。解说破音了三秒钟,破完之后重复说了四个字:这还是人吗。弹幕刷爆了,服务器卡了四十五秒才恢复。
赛后采访记者让他说两句,顾淮接过话筒,沉默了片刻。
他说迟砚中路的那波支援没露视野,我看地图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放下话筒。
记者愣了一下,说这是采访你,不是采访中单。
他说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全场笑了。镜头切到我脸上的时候在笑,笑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护腕还在,旧的,洗过很多次,颜色淡了一块。那个褪色的位置刚好和他的手腕弧度贴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印记。
决赛的对手是韩国赛区的新王。中单是今年MVP热门,打野是新人王,对位刚好是我们俩。
赛前发布会两边面对面坐着。对面中单用中文说久仰,我说彼此彼此,对面打野看了顾淮一眼。那种看是职业选手特有的看,目的是在对方眼睛里找破绽。
顾淮没看他,在调鼠标。
出发去首尔之前一周顾淮发了低烧。三十七度八,不严重,但训练赛状态明显下滑,教练让他休息,他不干。凌晨两点从训练室把他拽出来,他手背贴在额头上试温度,说还行,我说还行你回去睡觉,他说再打两局。
按在训练室门口的沙发上,他说你按我干嘛。我说你手腕要是烧出问题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大,隔壁宿舍的赵一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脸上凶得像要揍人,心里慌得一批。上辈子S赛决赛前都没这么紧张过,对手是世界第一中单的时候手稳得像机器,现在他发个三十七度八的烧我连战术板都看不进去。四冠王怕什么?怕对手太强?不,怕顾淮体温计上的数字多零点一。
顾淮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迟砚你是不是怕我手不行。
没说话。
他的沉默和其他人不一样。普通人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的沉默是他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说,但是这次他开口了。
他说你放心,这只手,不会出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护腕的松紧带在手腕上压出了一道印,黑色弹力线嵌进皮肤里。他说这护腕戴了两年,每天戴,洗澡都不摘,因为怕你担心。
然后站起来走回了训练室,继续打那两局。
出发那天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包,一台笔记本,和手腕上那个护腕。在机场的时候他站在安检线前面,看我背包里带了什么。看到最底层还有两个备用的新护腕,他没说话,转过去把护照递给安检员。
嘴角翘了一下。不明显,是被机场广播盖住的零点一。
首尔场馆的休息室比国内大。隔壁是韩国一号种子的休息室,隔音不太好,能听到他们用韩语喊加油。赵一鸣说他们在喊什么,程远说不知道但听起来挺凶的。
顾淮戴上耳机开始听白噪音。每次大赛前他都听白噪音,不是听歌,是听那种连续不断的沙沙声。他说舞台下的欢呼声是白噪音的变形,把白噪音听习惯了就不怕几万人同时喊。
这话上辈子他也说过。上辈子说完之后他手腕疼到需要冰敷,白噪音也盖不住骨头里的钝痛。
这辈子他戴耳机的时候手腕平放在桌面上,护腕干爽。手指跟着白噪音的节奏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呼吸均匀。
14 三比二
决赛那天首尔的场馆坐了四万人。
舞台地板下的灯光是蓝金色的,屏幕大到能把每个人的表情放大十倍。BP环节第一局对面连ban了我三个英雄,明显是针对中单做文章。
教练问我扛得住吗,顾淮在语音里替我说:能,一个字。
第一局输了。对面花三ban限制中单的策略奏效了,拿不到顺手英雄,对线被压了十五刀。顾淮的盲僧全场零失误但独木难支,三十一分钟水晶炸了。
第二局教练换了策略,不保中单,以打野为核心打节奏。对面二ban盲僧,顾淮拿了佛耶戈,我选加里奥当工具人保他。十一分钟野区遭遇战他三杀,二十一分钟大龙团收割四人,二十八分钟推平基地,一比一。
第三局拖到大后期。四十二分钟的局,双方三个水晶全破,经济差不到两千。最后一波远古龙团,赵一鸣先手开团被秒,小高被对面刺客切死,三打五。
顾淮说能打。
能打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他盲僧踢进了对面阵型,我影子跟上,辅助给了盾。盲僧踢飞三人,R闪调整角度把对面ADC踹到我脸上,一套技能秒掉,三杀。
一波推平,二比一。
第四局对面拿出了秘密武器。一个从来没在这次S赛亮相过的打野英雄,翠神,顾淮的节奏被打乱了。翠神的反野方式不是直接入侵而是限制刷新速度,他最擅长的资源压制打不出来,二十六分钟输了。
二比二。
第五局之前休息十分钟。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在沉默。赵一鸣把手汗擦在裤子上,裤子湿了一片。小高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程远在角落喝运动饮料,吞咽声比谁都大。教练的笔记本开着,上面是前四局的BP数据,密密麻麻的红圈标注着对面翠神的胜率曲线。第六局翠神的胜率是百分之七十三,所有打到过第五局的队伍面对翠神都输了。
无一例外。
教练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淮一眼。他说翠神这个点你们有没有办法,顾淮说交给我。
三个字。和两年前说"那跑"的时候一样,稳,冷,不犹豫。
而我坐在旁边,脸上风平浪静,手心全是汗。四冠王什么架势没见过?让二追三、逆风翻盘、四十分钟大后期,哪一场不是咬着牙赢的。但这一局不一样——上辈子顾淮的职业生涯就是在决胜局之后开始走下坡路的。赢了,他手腕没事。输了,我不敢想。这辈子所有的赌注都在这一局,而我能做的只有相信旁边这个说了"交给我"就往窗边走的人。
教练说你有几成把握。
顾淮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首尔的夜景,南山塔的灯在远处闪。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手腕活动了一下护腕,然后走到我面前。
他说迟砚,两年前你在网吧让我做拉伸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一般人不会在网吧里教别人手腕保养。正常人打游戏就是打游戏,只有一种人会提前预防伤病,已经受过伤的人。你没受过伤,所以你是在替别人预防,你替的那个人是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手腕上落了一道暖金色的光,护腕的边缘是黑色的,光停在黑色的边缘上,一步也进不去。
顾淮坐在我旁边。
手腕放在桌面上。护腕湿透了,他摘下来拧了一把,汗水滴在地板上,我说手腕疼不疼,他说不疼,然后问我一个问题。
他说迟砚,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打到决胜局。
我说什么。
他说你从两年前开始让我拉伸手腕,给我买护腕,告诉我怎么保护手,好像你早就知道我会打到这一局。刚才看到我的手是湿的,你第一反应是问我疼不疼。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十六岁的时候很亮,十八岁的时候多了一层锋利。现在夹在锋利和亮之间的是一个问号。
他说你以前认识我。
我说是。
他说认识多久了。
我说一辈子。
他说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
上辈子加这辈子,满打满算十年。十年里最好的对手,十年里唯一让我输过的人,十年里每次决赛前都要研究他录像到凌晨三点的人。说"一辈子"确实有点夸张,但找不到更短的词了。总不能说"十年"——他肯定追问从哪年开始算的。
然后说:意思是我不能让你输在这一局。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顾淮看着一个人不说话的次数很少。这个人平时要么打信号,要么打字,要么直接走。他看完你之后不说话的次数只有一种情况,他信了。
休息结束。
教练说第五局打最擅长的阵容。中路拿本命劫,打野拿本命盲僧,不ban翠神,正面硬打。
顾淮戴上护腕。新的,从包里拿出来的,黑色,标签撕掉了。
他说又是赞助商送的。
我说嗯。
他说迟砚你有多少个赞助商。
我说就你一个。
说完自己都笑了。四冠王,代言合同一年八位数,给十八岁的打野买护腕还要编赞助商借口。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撒的最贵的谎——比打假赛还荒唐,比装路人还离谱。但没办法,顾淮不收别人白给的东西,他连牙膏都省着用。
15 决胜局
第五局的盲僧。
顾淮的盲僧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正常的盲僧靠回旋踢打团,他的盲僧靠资源控制滚雪球。三级偷对面红buff,六级单杀对面打野,十二分钟控下两条小龙和峡谷先锋。
开局他做了一个全队都没看懂的路线。蓝buff起手,绕三角草入侵对面红区,惩戒抢掉红buff之后没有撤退,而是卡在对面F6草丛等,等了八秒。对面翠神过来收F6的瞬间他摸眼过墙惩戒抢掉大鸟,Q标记翠神,二段Q跟上去平A两下逼出闪现。
八秒换对面一个闪现和两组野怪。
解说说这是教科书,教科书都写不出这种入侵。
他的节奏打乱了一切。翠神本来的刷野路线是蓝buff三狼红buff,然后开始给队友让资源。顾淮的每一步都踩在翠神的关键资源点上,像提前看过翠神的屏幕,但他没看过。这是打野的直觉,上万局排位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翠神四级的时候顾淮已经六级了。六级盲僧的第一个大招没有给线上,给了对面野区,绕后踢飞翠神接惩戒抢掉蓝buff,摸眼过墙跑路。翠神死不了但经济和等级被拉开一级半。一个翠神落后打野一级半,等于废了整个队伍的资源链。
二十分钟领先六千经济。二十二分钟大龙逼团,顾淮在龙坑上面蹲了十五秒。对面打野终于忍不住探草,盲僧Q中,二段Q上去,摸眼调整角度,R闪,把翠神踢进龙坑,我接上伤害秒杀。
团灭,拿大龙,推中路高地,推水晶。
二十三分钟。
顾淮在语音里说了一句:一波。就两个字,和两年前在网吧门口说出"那跑"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稳,冷,不犹豫。
二十四分钟,拿到了赛点局的最后一座门牙塔。
门牙塔倒掉的那一刻余光里看到顾淮的手离开了键盘,他在看自己的手腕,护腕还在,手腕和两年前一样细。骨头的轮廓没有变化,皮肤下面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说迟砚,我说嗯,他说谢谢。
他跟我说谢谢。上辈子在赛场上遇到无数次,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两个字。赢了不嘲讽,输了不埋怨,顾淮的表达方式就三种——嗯、哦、滚。现在他跟我说谢谢,语气比"那跑"还轻,声音被烟火和欢呼盖住了大半,但我听见了。四冠王被几十万人喊过"迟神",没有一个比这两个字更有分量。
然后手指重新按上键盘,最后一个普攻打在对面基地上。
爆炸动画亮起来的时候满场都是蓝金色的烟火,屏幕上的"Victory"占了整个画面。赵一鸣抱着小高在哭,程远眼镜歪了也没扶,全队在舞台中央抱成一团,顾淮又站在了最右边。
走过去拉他。
他的手腕在护腕里是温的,三十六度五,正常的体温。比上辈子打完决赛之后冰敷的那只手高了零点五度。
零点五度的区别,就是一辈子。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顾淮有什么想对队友说的。他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奖牌,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说我欠了某个人一次。
主持人说谁。
他把奖牌摘下来,往我这指了指,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弹幕刷了一屏幕的问号和感叹号,解说又是一通破音。站在旁边被人推上来,和他面对面站在舞台正中央。聚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奖杯底座上。
他说迟砚你这辈子赢够了吗。
我说还没。
他说那就继续,然后把奖牌挂我脖子上了,金属撞在锁骨上,凉得我一激灵。他挂完之后直接走下了台,黑色卫衣的帽子没拉,步伐和两年前在雨里跑过三个路灯的时候一样,轻,稳,不回头。
16 一条社交平台
退役那年顾淮发了一条社交平台。
不是长篇大论,就一行字。
"没退,因为有个人还没赢够。"
配图是两样东西。一个旧的黑色护腕,标签剪掉的,弹力已经松了。和一张照片,S赛决赛第五局开始前,我递给他那个新护腕的瞬间。
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很刁,光线刚好落在两个人的手上,他的手停在半空,我的手刚松开,护腕悬在两只手之间,正在往下落。
还没落下去,差零点一秒。
社交平台发出来之后三分钟,评论区爆了,四十万点赞,十万条回复。
热评第一条:"所以迟神每年给顾神买护腕不是什么品牌代言,是他妈的爱。"
第二个:"迟砚重生就是为了让顾淮能站在他对面,我哭没了。"
第三个:"这护腕不是送的,是他找了三天才挑出来的。价格不贵,标签剪掉了,怕顾淮不收。"
没点赞,也没评论。
看完评论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四冠王被粉丝扒得底裤都不剩,连标签剪掉这种事都能猜到。下辈子再重生的话得换个套路——比如直接说"我投资了一家护腕厂"。算了,以顾淮的智商他也得问投资人是谁。
关了手机,打开游戏客户端。好友列表里顾淮的头像亮着,ID还是那个:Thanatos,下面一行小字:在线,排位队列中。
拉他进了房间,他秒进。
我说打一局,他说来。
第一人称的"我"停在这里,然后新的一局开始了。选英雄界面,光标放在劫上面,他秒锁了盲僧。
屏幕左下角弹了一条消息。
顾淮:这次别让我。
我打字:不让。
选人倒计时三秒。
二。
一。
游戏开始。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在泉水里站了几秒钟。没买装备,没点技能,就站在那看顾淮的盲僧从泉水里走出去。走路姿势和其他英雄不一样,盲僧的步伐有点跛,每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重量去够下一个落脚点。
他打野去了。
河道草丛里亮起他插的第一个眼,是假眼,黄色的,持续九十秒。插的位置在对面红buff的入口,刚好能照到三条路径中入侵概率最高的那一条。上辈子他在S赛决赛前夜说过一句话,眼位是用来告诉自己,这条路上有人在等我。
这辈子他插眼的动作轻了很多。手腕上的护腕在屏幕的蓝光里显示不出来的,但我能想象出来。黑色的,弹力线有些松了,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体温。
游戏里他打了一行字:来。
我买好装备,点了中路。劫的影子从我脚下崩了出去,黑色的,刀刃在手背上反了一下光。走到中路一塔的时候看到他的盲僧正在隔壁野区打红buff,惩戒的动画干净利落地落在红buff头上。
他没打字再说第二遍。
因为知道我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