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ABO文)
我被宋家赶出来的第七天,带着四岁半的儿子,敲开了顾晏洲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窗。
车窗降下半寸,冷气先漏出来,刮过我被雨水泡皱的报名表。
我把幼儿园缴费单塞进去,开口只要四千。
顾晏洲扫完金额,又看向抱着我裤腿的小孩。
小孩仰头,奶声奶气问:「叔叔,你也是来交学费的吗?」
顾晏洲没答,先把车门打开。
「上车。」
1
我没上。
雨点砸在车顶上,啪嗒啪嗒,像有人拿豆子往铁皮盆里倒。
迈巴赫停在幼儿园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黑得发亮,轮胎旁边积了一圈水。
我站在车边,怀里夹着报名表,另一只手按着小柚子的帽檐。
小柚子穿着洗到发白的小黄雨衣,雨靴大了一码,走路会咕叽咕叽进水。
他没抱怨,只用手指戳了戳车门上的倒影。
「爸爸,这个车好像黑巧克力。」
顾晏洲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五年没见,他比报纸上更难接近,衬衣扣到最上面,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腕表。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雪后冷杉味,不像Alpha的信息素,太干净,也太锋利。
顶级Enigma。
当年我被酒精糊住脑子,只记得那股味道贴着我的后颈,把整个世界都压得安静下来。
现在清醒了,我只觉得丢人。
「顾先生,我不进车。」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滑,我抬手抹掉,把缴费单摊在车窗边。
「幼儿园一学期八千,我只要你承担一半,四千。」
司机坐在前排,握方向盘的手往后挪了挪。
顾晏洲没接单子。
「理由。」
真会装。
我把小柚子往身后拢了点。
「五年前,海城,金鹤酒店,十七楼。」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司机眼皮跳了一下,立刻把隔板升了起来。
雨声被关在外头,车内只剩空调出风口轻轻吹着。
顾晏洲终于抬手,夹走那张缴费单。
纸被雨水泡软了,他拿得很稳,连边角都没压破。
「宋知予。」
他叫我的名字,比五年前冷静多了。
「你知道拿这种事来找我,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
我把小柚子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所以我没开口要八千万,也没找记者,更没堵顾氏大楼,我只来要四千。」
顾晏洲看着我。
我继续说:「孩子要上幼儿园,我刚被宋家赶出来,身上还有三百六十二块五。」
说到五毛的时候,小柚子伸手扯了扯我的裤缝。
「爸爸,是三百六十二块。」
我低头。
「你早上买豆浆用了五毛。」
很好。
亲儿子,补刀挺准。
顾晏洲的视线终于移到小柚子身上。
小孩也不怕他,还冲他认真点头。
「我可以少喝一次酸奶,叔叔你不用给太多。」
顾晏洲手里的缴费单弯了一点。
他问:「叫什么名字?」
「宋佑宁,小名小柚子。」
小柚子说完,抬手拍拍自己的雨衣口袋。
「我有户口本复印件,爸爸说见坏人不能给原件。」
顾晏洲看回我。
「我是坏人?」
我没接这茬。
成年人说话,最怕给对方递台阶。
尤其顾晏洲这种人,台阶递过去,他能顺手把整栋楼买下来。
「四千,现金转账都行,我写收据。」
顾晏洲把缴费单放在膝上。
「亲子鉴定。」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有小柚子上周掉的一颗乳牙。
「可以,但鉴定费你出。」
顾晏洲看着那颗小小的牙,终于伸手接了。
他的指尖擦过塑封袋,离我的手背差了两厘米。
冷气开得低,我的后颈却开始发烫。
劣质Omega的信息素平时淡得像白开水,只有遇到那个人,才会不争气地冒出来。
一点点青杏味。
酸的。
我往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水洼里。
小柚子抬头:「爸爸,你鞋子湿了。」
顾晏洲打开车门。
这回门开得更大,里面的暖光落出来,照到小柚子冻红的鼻尖。
「上车,先去交费。」
我抱起小柚子。
「顾先生,钱可以转给我。」
「不行。」
「为什么?」
顾晏洲把那张缴费单翻到背面,上面有幼儿园盖章处的红印。
「你这张已经过缴费时限,今天不交,名额会给别人。」
我怔了半秒。
这事我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我才在雨里等了他两个小时。
但从他嘴里听见,还是难堪。
小柚子的手搂住我的脖子,贴在我耳边很小声地说:「爸爸,要不我不上了,我会在家数数。」
我刚要开口,顾晏洲递来一块干净手帕。
不是给我。
他弯腰,替小柚子擦掉鼻尖上的雨水。
动作生硬,一看就没哄过孩子。
小柚子眨了眨眼。
「谢谢黑巧克力叔叔。」
顾晏洲手停在半空。
我差点没忍住笑。
下一秒,车里传来他一句话。
「宋知予,抱孩子上车,我不喜欢一句话说第三遍。」
这人还是老样子。
欠揍得体面。
我抱着小柚子坐进车里,湿鞋踩上昂贵脚垫时,心里那点窘迫刚冒头,就听见顾晏洲吩咐司机。
「空调升高两度,去最近的商场。」
我立刻抬头。
「不是去幼儿园交费?」
顾晏洲把车门关上。
「他的裤脚湿了。」
他目光落在我鞋尖,又补了一句。
「你的也是。」
2
商场童装区亮得刺眼。
小柚子坐在换鞋凳上,两只脚晃啊晃,怀里抱着顾晏洲刚买的恐龙袜。
他悄悄问我:「爸爸,黑巧克力叔叔是不是钱特别多?」
我把他湿袜子卷起来塞进塑料袋。
「别惦记别人的钱。」
「可是他买袜子不看价。」
小孩认真得很。
「我们买袜子要看打折牌。」
我手上动作停了下,又把他的脚塞进新袜子里。
「等爸爸找到工作,也给你买不看价的袜子。」
旁边传来刷卡声。
顾晏洲已经让店员包了两套幼儿园备用衣服,外加一双防滑小皮鞋。
我过去拦。
「顾先生,这些不在四千里面。」
他把卡收回钱夹。
「算借你的。」
我盯着他。
「利息呢?」
「没有。」
「那更麻烦。」
顾晏洲转过身,领带被商场暖风吹得贴在衬衣上。
「宋知予,你防我防得这么严,五年前怎么敢跟我走?」
好问题。
因为当年我二十一岁,刚分化成所有人口中的劣质Omega。
宋家嫌我丢脸,养父母只当我没听见,在订婚宴上商量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Alpha换项目。
那天我第一次喝酒,喝得东倒西歪,差点被人带进包厢。
顾晏洲路过,扣住那人的手腕,把我从墙边拎走。
我记得自己扒着他外套问:「你是好人吗?」
他答什么来着。
好像是:「今晚算。」
后面的事不能想。
越想后颈越热。
我把小柚子的旧鞋装进袋子,没看他。
「当年脑子不清楚,现在清楚了。」
顾晏洲没说话。
店员把购物袋递过来,我先一步接住。
「欠条我写。」
顾晏洲看我从包里翻出小本子,笔帽咬开,真的开始写欠条,脸上的耐心裂了条缝。
「你带孩子出门,还随身带欠条本?」
「穷人出门,什么都要算清。」
笔尖划过纸面,我写得飞快。
「衣服鞋袜合计两千一百六,幼儿园四千,总共六千一百六,鉴定费另算,等我找到工作分期还你。」
顾晏洲拿过那张欠条,看了三秒,抬手撕了。
纸片落进垃圾桶。
我脸色沉下来。
「顾晏洲。」
他把我手里的笔抽走,重新翻到空白页。
「写另一张。」
我忍着火。
「写什么?」
他垂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我面前。
字迹比他本人还锋利。
宋知予暂住顾晏洲名下一处空置公寓,租金从正式工作后扣除,不限期,不催款。
我看完,抬头。
「你管这叫欠条?」
「叫居住协议。」
「我没同意。」
「小柚子今晚住哪里?」
这句话把我卡住。
从宋家出来后,我带着孩子住在城中村一间日租房。
隔壁半夜打牌,楼道灯坏了三天,洗手间的门锁需要拿牙刷柄卡住。
房租今天到期,老板催了两次。
小柚子从没说怕。
可昨晚打雷,他抱着小枕头坐在我床边,问我能不能睡一张床。
顾晏洲看得太准。
这很讨厌。
小柚子抱着购物袋跑过来,把恐龙袜举给他看。
「叔叔,你看,绿色恐龙。」
顾晏洲低头。
「嗯。」
「你喜欢恐龙吗?」
「还行。」
「那你喜欢我爸爸吗?」
我被口水呛到,弯腰咳了两声。
顾晏洲的视线越过小柚子,落到我脸上。
商场广播正在播打折信息,店员在旁边假装整理衣架,耳朵竖得比衣架还直。
顾晏洲把购物袋从小柚子怀里拿走。
「这个问题,等亲子鉴定出来再答。」
小柚子歪头。
「鉴定出来你就喜欢啦?」
我捂住他的嘴。
「宋佑宁,闭麦。」
小孩眨巴眼,含糊地唔了一声。
顾晏洲却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放进我的本子里。
「公寓钥匙在车上,先过去。」
我把卡推回去。
「不用。」
「不是给你花。」
他把卡重新塞回本子。
「给小柚子挂号,买药,吃饭,坐车。」
我还想拒绝,小柚子已经拉了拉我的袖口。
「爸爸,我想吃面。」
他早上就喝了半杯豆浆。
我盯着那张卡,喉咙发干。
尊严这东西,平时能撑门面,孩子喊饿时,它会自动缩到角落。
顾晏洲把手机递给我。
「密码六个零,点外卖也行。」
我没接手机,直接抱起小柚子。
「吃商场负一层的牛肉面,便宜。」
顾晏洲跟上来。
「我不吃香菜。」
我回头看他。
「谁问你了?」
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语调放慢。
「他问了。」
小柚子趴在我肩上,冲他偷偷比了个耶。
我差点把这小叛徒放地上。
到了负一层,小柚子坐在儿童椅上,一碗面吃得脸颊鼓起来。
顾晏洲坐在对面,西装和塑料桌椅格格不入。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小柚子碗里。
小柚子抬头:「叔叔你不吃肉吗?」
「不饿。」
「骗人。」
小孩很认真。
「爸爸不饿的时候,也把肉给我。」
顾晏洲筷子停了停。
我埋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碗边热气往上冒,冲淡了车里那股冷杉味。
顾晏洲把纸巾推到我手边。
「宋家为什么赶你出来?」
我擦了擦小柚子嘴边的汤。
「真假少爷,老戏码。」
「说重点。」
「他们亲儿子回来了,我这个假货碍眼。」
顾晏洲看了我一会儿。
「宋家这几年靠你谈下来的渠道,占了三成利润。」
我抬眼。
「你查我?」
「你来找我要钱,我当然要查。」
行。
很顾晏洲。
我把筷子放下。
「那你应该也查到,我不是来讹你的,我只缺小柚子的学费。」
顾晏洲没否认。
「还缺住处,工作,稳定收入,抑制剂。」
他每说一个,我的脸就烫一分。
太会揭短。
我刚要反击,小柚子忽然用勺子敲了敲碗。
「爸爸,叔叔是不是也缺东西?」
我愣住。
顾晏洲问:「我缺什么?」
小柚子把最后一块牛肉夹到他碗里。
「缺肉。」
顾晏洲看着碗里的牛肉,许久没动筷。
后来他夹起来吃了。
吃完才说:「谢谢。」
那两个字听着生硬,像从保险柜里刚取出来,还带着金属味。
小柚子开心了,转头对我说:「爸爸,黑巧克力叔叔会说谢谢,他不是坏人。」
我没说话。
顾晏洲却看过来。
「现在能签居住协议了吗?」
小柚子立刻把我的本子推过去。
「爸爸,签吧,外面还下雨呢。」
我看着一大一小。
总觉得自己被一块四岁半的小夹心饼干卖了。
笔尖落在纸上时,顾晏洲忽然伸手,按住本子的另一边。
他俯身靠近,冷杉气息贴过来。
「宋知予,协议只管住处。」
我抬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领带。
「那还管什么?」
「今晚开始,你和孩子的安全,我管。」
3
顾晏洲的公寓在江边顶层。
电梯门打开时,小柚子抱着新买的小恐龙,哇了一声。
他没见过这么大的客厅,光是落地窗就够他趴着看半天。
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地板太干净,我的旧帆布鞋沾了雨水和泥,踩上去像把自己的狼狈摊开给人看。
顾晏洲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
一双灰色男款,一双儿童小熊。
小熊拖鞋明显是新买的,吊牌还没摘。
我看着他。
「你让人提前准备的?」
「去商场时让助理送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顾晏洲把儿童拖鞋放到小柚子脚边。
「你会为自己拒绝,为他不会。」
这人说话总爱戳软处。
我把湿鞋脱下,放在门边。
小柚子穿上小熊拖鞋,哒哒哒跑进客厅,又哒哒哒跑回来。
「爸爸,里面有小房间,床上有云朵被子。」
我心口被那几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小柚子从出生到现在,只睡过我那张一米二的小床,最好的被子是我在批发市场买的蓝格子棉被。
他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顾晏洲把热水壶插上电。
「儿童房临时布置,不合适明天再换。」
我进屋看了一眼。
小床,绘本架,小夜灯,窗台上还摆了几盆多肉。
不夸张,不刺眼,都是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我扶着门框,嗓子被什么堵住。
小柚子爬到床上,伸手摸云朵被。
「爸爸,我可以睡这里吗?」
「可以。」
「那你睡哪里?」
我还没答,顾晏洲指了指隔壁。
「他睡主卧旁边那间。」
小柚子放心了。
「那叔叔睡哪里?」
顾晏洲:「书房。」
我看他。
「你也住这儿?」
「我的房子。」
好,没毛病。
我抱起胳膊。
「顾先生,协议里没写同住。」
顾晏洲从鞋柜上拿来那张协议,翻给我看。
最后一行确实多了几个字。
甲方有权因安全需要暂住。
我盯着那行字。
「你什么时候加的?」
「你签字前。」
「你没提醒。」
「你没问。」
我想把协议拍他脸上。
但小柚子正抱着云朵被打滚,笑得露出小虎牙。
算了。
今晚先住。
明天再跟他算。
浴室里水汽升上来,我给小柚子洗完澡,吹干头发,哄他睡下。
小夜灯亮着一圈暖黄。
小孩困得眼皮打架,还坚持问:「爸爸,叔叔会不会走?」
我给他掖被角。
「会。」
小柚子瘪嘴。
我补了一句:「他走也会回来,房子是他的。」
小孩这才满意,抱着小恐龙睡了。
走出儿童房,顾晏洲站在厨房岛台边,面前放着一只药箱。
「过来。」
我没动。
「干什么?」
「你后颈贴快掉了。」
我抬手一摸,腺体贴被雨水泡开一角。
劣质O的信息素很淡,贴不贴其实区别不大。
但我这些年贴习惯了。
像穿衣服。
少一层,就不自在。
「我自己来。」
顾晏洲打开药箱,取出新的腺体贴和消毒棉片。
「你看不见位置。」
「浴室有镜子。」
「你刚才给孩子洗澡时,手腕烫红了。」
我低头,才发现手腕内侧红了一片。
大概是试水温时烫到的。
自己都没留意,他倒看见了。
顾晏洲把消毒棉片递来。
「先处理手。」
我接过来,撕包装时没撕开。
塑料边被水汽弄滑,怎么扯都扯不开。
顾晏洲伸手拿过去,轻轻一撕,棉片落到他掌心。
「坐下。」
我坐在吧台椅上。
他的手掌托住我的手腕,棉片擦过皮肤,凉得我指尖缩了一下。
顾晏洲抬眼。
「疼?」
「不疼。」
「那别动。」
我偏过脸,看向窗外。
江面黑沉沉的,远处桥灯连成线。
厨房太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替我贴好创可贴,又拿起腺体贴。
这次我扣住他的手腕。
「顾晏洲,后颈我自己来。」
他没挣开。
「我不会碰你的腺体。」
这句话说得太规矩。
规矩到让我想起五年前。
那晚他明明也可以不管我的。
我是被灌醉的劣质O,信息素淡,连发情期都不稳定,对顶级E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可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带我离开人群。
醒来时,床头放着温水和退烧药。
他不在。
只有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有事找顾晏洲。
我没找。
我怀孕了。
然后偷偷跑去了邻市。
五年后,我带着孩子回来,只为了四千块钱。
真够荒唐。
顾晏洲的手还被我扣着。
我松开。
「那你贴。」
他绕到我身后。
我把头发拨到一边,后颈暴露在空气里,旧贴被揭下时,皮肤被带得发麻。
冷杉味靠近了些。
没有压迫。
只停在分寸之外。
棉片擦过腺体周围,凉意贴着皮肤转了一圈。
我听见他问:「这些年,一直靠普通抑制剂?」
「劣质O用不了高级的。」
「谁说的?」
「医生。」
「哪个医生?」
我不想回答。
顾晏洲把新贴覆上来,指腹隔着薄膜按平边缘。
「明天去顾氏医院。」
「不去。」
「宋知予。」
「顾先生,我不是你的病人。」
他绕回来,站在我面前。
厨房灯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不好商量。
「你是小柚子的爸爸。」
我冷笑。
「所以?」
「你的身体出问题,他会害怕。」
这句话把我所有拒绝都堵回去。
小柚子怕我生病。
以前我发烧,他搬着小板凳守在床边,拿湿毛巾给我擦脸,擦三下就要摸摸我还热不热。
他太小了。
不该学会照顾大人。
我把脸别开。
「明天再说。」
顾晏洲没逼。
他收拾药箱,起身时,书房方向传来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顾老夫人。
顾晏洲接通。
那边的声音不小,我听见一句:「听说你带了个Omega和孩子回家?」
顾晏洲看向我。
我抓起水杯,刚想回房,他却开了免提。
「是。」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孩子是谁的?」
小柚子的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翻身的窸窣声。
我伸手去关免提。
顾晏洲握住我的手腕,没用力,只挡住动作。
他对电话那头说:「我的。」
4
第二天早上,小柚子比闹钟醒得还早。
他穿着新幼儿园服,领口扣错一颗,背着小书包站在客厅中央,严肃得像要去谈并购。
顾晏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领口。」
小柚子低头看。
「哦。」
他自己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最后仰头看我。
我刚伸手,顾晏洲已经蹲下。
顶级豪门掌权人,穿着衬衣西裤,蹲在儿童书包旁边,替一个四岁半的小孩重新扣纽扣。
小柚子垂着眼看他,忽然说:「叔叔,你会扣小朋友的扣子。」
「刚学。」
「跟谁学的?」
「视频。」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小柚子追问:「你昨天晚上学的吗?」
顾晏洲把最后一颗扣好。
「嗯。」
小孩满意地点头。
「你是聪明大人。」
顾晏洲起身,视线扫过我手里的白水。
「早餐在桌上。」
餐桌上有粥,鸡蛋,蒸饺,还有给小柚子切好的苹果。
我看了眼厨房,没有外卖盒。
「你做的?」
「阿姨送来的。」
行。
这答案比较符合现实。
小柚子坐下吃饭,苹果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我刚喝了半碗粥,手机响了。
来电是宋家养母。
我没接。
她又打。
第三次时,我按了接听。
那头先是哭。
哭了半分钟,才开口:「知予,你弟弟今天要办认亲宴,你怎么也该回来一趟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一周前不是让我别再回宋家?」
那头噎了一下。
「那是你爸气话,明礼刚回来,家里乱,你也别计较。」
小柚子咬苹果的动作慢了。
顾晏洲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
养母继续说:「你把小孩也带来,外面现在传得难听,说我们宋家养出一个不知检点的Omega,你回来解释清楚,别让明礼难做。」
我笑了。
「让我回去解释什么?」
「就说孩子是你在外面领养的,跟宋家没关系。」
「他本来就跟宋家没关系。」
那头声音尖了点。
「知予,你别犟,你现在没钱没房,带着孩子怎么过?回来跟你爸低个头,认亲宴后,家里给你安排个体面的去处。」
体面的去处。
多熟悉。
五年前他们也说给我安排个体面婚事。
我还没开口,小柚子把苹果放回盘子,手背擦了擦嘴。
「爸爸,我不去。」
养母在电话那边问:「谁在说话?」
小柚子看向我,等我点头后,才对手机说:「奶奶,我不是领养的,我有爸爸。」
养母的声音卡住。
顾晏洲拿起手机。
「宋夫人。」
他只说了三个字,那头立刻安静。
「顾,顾先生?」
「认亲宴几点。」
养母的语气肉眼可见变软。
「中午十二点,在海景酒店,顾先生您要是方便……」
「方便。」
我抬头看他。
顾晏洲把手机还给我。
电话那头开始慌:「知予啊,你和顾先生认识?」
我挂断。
客厅恢复安静。
小柚子小声问:「爸爸,我们要去吗?」
我看着顾晏洲。
「你什么意思?」
顾晏洲抽了张纸巾,擦掉小柚子手背上的苹果汁。
「他们想让你解释清楚。」
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那就去解释。」
海景酒店宴会厅门口,宋家的迎宾牌摆得气派。
真少爷宋明礼的照片放在中央,温文清秀,像一张刚印出来的宣传海报。
我带着小柚子走进去时,厅里说话声矮了下去。
无数视线扎过来。
有人认出我,立刻凑到旁边人耳边说话。
我没看他们。
顾晏洲走在我身侧,小柚子牵着他的手。
这画面太离谱。
离谱到宋父迎上来时,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顾总,您能来,宋家真是……」
「我陪知予来的。」
顾晏洲打断他。
宋父看向我,语气马上换了一层。
「知予,回来了就好,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把礼金袋递过去。
里面装着二百块。
我最后的现金。
「祝宋明礼认祖归宗。」
宋父摸到厚度,脸色不太好看。
「你这是做什么,家里不缺你这点钱。」
「礼数。」
我收回手。
「你们教的。」
宋明礼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白西装,身上有淡淡的Omega信息素,甜得发腻。
他看着我,又看向小柚子。
「哥,你真带孩子来了啊,妈也是为你好,怕你一个人带孩子被人说闲话。」
我纠正他。
「别叫哥,我和宋家没户口关系了。」
宋明礼脸上一白,周围开始窃窃私语。
他倒挺会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听说你连幼儿园学费都交不起,要不我……」
「不用。」
小柚子忽然开口。
他从小书包里拿出缴费收据,展开给宋明礼看。
「我爸爸交了。」
宋明礼扫了一眼,表情没变。
「小朋友真乖,可这上面怎么是顾先生签的字?」
全场安静。
我伸手去拿收据。
小柚子却把纸往怀里抱了抱。
「因为叔叔也有份。」
宋明礼眼里亮了一下。
「顾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这样帮我哥,外面会误会的。」
顾晏洲低头看小柚子。
「收据给我。」
小柚子乖乖递过去。
顾晏洲把纸摊开,放在旁边酒桌上。
「误会什么?」
宋明礼一副为难模样。
「毕竟哥是Omega,孩子又……」
「孩子是我的。」
宴会厅里有杯子碰倒的声音。
宋父脸色变了。
宋明礼看着顾晏洲,又看我。
「顾先生,您别为了帮哥说这种话,万一顾家知道……」
顾晏洲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几秒后,宴会厅大屏亮起。
投屏上出现一份电子报告。
亲子鉴定结果,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心开始出汗。
明明早知道结果。
可它被摆在所有人面前时,五年的秘密还是像被人掀开了盖子。
宋父往后退了半步。
宋明礼的脸色这次是真变了。
顾晏洲收起手机,转向我。
「宋知予。」
他没问我为什么瞒。
也没质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那张缴费收据被他折好,塞回小柚子书包侧袋。
「现在轮到我解释了。」
5
顾晏洲说的解释,根本不是给宋家听。
他让助理送来一份文件袋,灰色牛皮纸封口,薄薄一叠。
宋父看见文件袋上顾氏法务部的章,额角冒了汗。
我也没想到他准备得这么快。
顾晏洲把文件递给我。
「你看,念不念由你。」
我接过,打开第一页。
宋家过去五年把我名下设计稿转给公司使用的授权记录。
第二页,是宋父私下签给宋明礼的股份赠与协议。
第三页,是我被赶出宋家当天,宋家财务冻结我工资和分红的内部通知。
真齐。
齐得我想笑。
养母挤过来,声音发软:「知予,今天是你弟弟的好日子,别闹得大家难看。」
我把文件合上。
「我没闹。」
我抬头看她。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宋明礼眼圈说红就红。
「哥,你要钱可以跟家里说,为什么带顾先生来压人?」
小柚子仰头看他,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不要叫我爸爸哥。」
小孩年纪小,护短倒挺利索。
宋明礼被噎住。
旁边有亲戚打圆场:「小孩子懂什么,知予啊,做人不能太绝,宋家养你这么多年……」
我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这页是我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给宋家赚的项目明细。」
纸张被我放到桌上。
「养育费用,教育费用,生活费,我可以按最高标准折算还给宋家。」
宋父眼神一变。
我继续说:「但我这些年给宋家带来的利润,也请你们按合同结算给我。」
顾晏洲在旁边补了一句。
「顾氏法务可以免费代理。」
亲戚闭嘴了。
场面态善意最怕真算账。
人人劝你大度,没人愿意替你掏钱。
宋父把酒杯放下,脸上那点父亲架子终于端不住。
「顾总,这是我们宋家的家事。」
顾晏洲看向他。
「知予已经被你们登报断绝关系。」
宋父说不出话。
顾晏洲又道:「孩子是顾家血脉,涉及顾家未成年人的监护环境,不算外人的事。」
这顶帽子扣得漂亮。
我瞥他一眼。
顾晏洲没看我,只拿过桌上的湿巾,拆开递给小柚子。
小孩刚才抓过收据,手上沾了点油。
这人一边把宋家逼到墙角,一边还记得给孩子擦手。
真够分裂。
宋明礼站在原地,忽然转向我。
「那你想怎么样?把我赶出去?让我也尝尝没家的滋味?」
他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心。
我看着他。
真假少爷这件事里,他也是被调换的人。
可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清当年真相,是拿走我房间,拿走我的工作,拿走我留下的客户资料,再用可怜姿态让所有人别怪他。
人可以委屈。
不能踩着别人喊疼。
「我不要你的房间,也不要宋家的门。」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
「我只要我该拿的钱。」
宋明礼的眼泪挂在睫毛上。
「哥,你真变了。」
我点头。
「嗯,体感优先。」
他没听懂。
我也懒得解释。
从宋家出来以后,我不再用自己的人生给别人补体面。
宋父当着宾客不能翻脸,只能让财务拿支票。
可金额少了一半。
我看着那张支票。
「宋总,少了。」
宋父咬牙:「你别太过分。」
顾晏洲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
宋父脸色由青转白。
十分钟后,补齐后的支票放到我手里。
三十六万。
不算多,但够我和小柚子喘口气。
小柚子趴在我耳边问:「爸爸,我们有钱了吗?」
我把支票塞进包里。
「有一点。」
「可以买不看价的袜子吗?」
顾晏洲接话:「可以买。」
我看他。
「别替我答。」
他把小柚子抱起来。
动作比早上熟练些,至少没把孩子书包带卡在胳膊底下。
「那我替他答。」
我想抢孩子。
小柚子已经搂住顾晏洲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黑巧克力叔叔,你力气好大。」
「叫名字。」
「顾叔叔?」
顾晏洲沉默两秒。
「也行。」
我听出那两秒里的不满意,心里莫名舒坦。
走出宴会厅时,宋明礼追了出来。
他拦在电梯口,咬着唇。
「顾先生,您知道哥当年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在宋家一直很乖,后来突然夜不归宿,还生下孩子,您就不怕他是为了攀上顾家才……」
顾晏洲按下电梯键。
「五年前,是我带他走的。」
宋明礼愣住。
「那晚他被人灌了酒,差点被送进别人的房间。」
顾晏洲转头看向宋父宋母追出来的方向。
「宋家没人找他。」
我喉咙发紧。
那晚之后,我以为没人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原来他记得。
电梯到了。
顾晏洲抱着小柚子进去,给我留着门。
宋明礼还想说话。
小柚子忽然从顾晏洲肩上探头。
「漂亮叔叔,你不要欺负我爸爸。」
宋明礼脸色难看。
电梯门合上前,顾晏洲腾出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他身边。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袖口上的冷杉味。
小柚子夹在中间,小声说:「爸爸,你耳朵红啦。」
我伸手捂他嘴。
顾晏洲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嗯,我看见了。」
6
回公寓的路上,小柚子睡着了。
他今天撑得太久,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到顾晏洲手臂上。
顾晏洲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衬衣。
车内安静。
我靠着窗,看霓虹从玻璃上滑过去。
包里的支票硌着手臂,提醒我今天总算没白去。
但顾晏洲那句五年前是我带他走的,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我以为自己早把那晚折起来塞进旧箱子了。
没想到有人一直替我留着证词。
车停在楼下,顾晏洲没叫醒孩子,抱着他进电梯。
小柚子睡梦里哼了一声,脸贴到他肩窝。
顾晏洲脚步放轻。
我跟在后面,看他侧身避开电梯门,又用手挡了一下小柚子的脚。
笨拙。
但认真。
回到家,我要接孩子。
「我来吧。」
他没松手。
「你开门。」
我刷卡进屋,给儿童房开了小夜灯。
顾晏洲把小柚子放到床上,替他脱鞋时,动作慢得像拆一件贵重仪器。
鞋带缠在一起,他研究半天。
我站在旁边看不下去,弯腰解开。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块。
我先抽回。
顾晏洲看了我一眼。
「躲什么?」
「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我把鞋放到床边。
「误会我又要攀顾家。」
顾晏洲没说话。
儿童房里只有小柚子均匀的呼吸。
我把被子拉高,转身要出去,后颈腺体贴边缘蹭到衣领,有点痒。
刚抬手,顾晏洲已经递来备用贴。
他随身带着。
这个认知比那张黑卡还危险。
我接过。
「谢谢。」
「顾氏医院明天上午九点,号约好了。」
「我没答应。」
「可以拒绝。」
他把药箱放在门边。
「但拒绝前,你先想想小柚子今晚问了我什么。」
我动作停住。
「他问什么?」
顾晏洲看向床上的孩子。
「如果爸爸生病了,医院会不会嫌我们没钱。」
我扶在门框上的手收紧,木边硌着掌心。
小柚子从来没问过我这个。
他问顾晏洲。
大概小孩也知道,有些问题问我,我会笑着说没事。
顾晏洲走到客厅,给我倒了杯温水。
「宋知予,你可以把我当债主,当麻烦,当五年前不该发生的意外。」
水杯被放到我面前。
「别把自己当一次性消耗品。」
这话不算好听。
却比安慰管用。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
温的。
顾晏洲坐在单人沙发,翻开平板,调出一份医疗资料。
我看了眼,全是劣质Omega产后腺体损伤相关内容。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
「顾总还挺闲。」
「养龙虾。」
我差点被水呛到。
他居然会用这种词。
顾晏洲抬眼。
「助理说,这叫高效处理基础资料。」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出声。
气氛松了一点。
他把平板推给我。
「顾氏医院有第二性别科,不会乱开药,也不会把你的信息给宋家。」
我划了两页。
资料专业到可怕,后面还附了医生简历和隐私协议。
「你做事一直这样?」
「哪样?」
「把人所有退路都提前算好。」
顾晏洲看了我片刻。
「以前不是。」
我没接。
他也没继续。
窗外雨停了,江边的灯映进客厅。
空气里有一点青杏味。
我知道是我的。
顾晏洲也知道。
他拿起遥控器,把空气净化器打开。
不是为了驱散。
风速调到最低,像是怕惊到什么。
我捏着水杯。
「五年前,你为什么没找我?」
顾晏洲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找了。」
我抬头。
「什么?」
「你留在酒店登记表上的名字是宋明礼。」
我愣住。
那天订婚宴,宋家怕我这个劣质O丢人,用的确实是宋明礼的名额。
我那时还不知道有真少爷这回事,只以为那是养母给我办的备用身份。
顾晏洲说:「我让人查过,宋家说那个名字的人出国养病。」
怪不得。
我们错过五年,原因荒唐到像一张填错的表格。
我低头看杯子里的水。
「后来我怀孕了。」
这句话说出口,客厅安静下来。
「医生说我这种劣质O怀孕概率低,能保住更难,建议我别折腾。」
我的指腹摩挲杯壁。
「我不敢回宋家,也不敢找你。」
顾晏洲问:「怕我不要?」
「怕你要。」
这次轮到他安静。
我抬眼看他。
「顾家要孩子很容易,顶级E想要继承人更容易,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怕你们把小柚子带走。」
这话难听。
但是真的。
顾晏洲没有辩解。
他把平板关掉,放到茶几上。
「以后不会。」
「这种保证太轻。」
「那写进协议。」
我看他。
顾晏洲取来纸笔,坐到我对面。
「小柚子的监护权归你,我不以顾家身份争夺孩子,探视和抚养费用由你决定,所有条款可公证。」
笔被他递到我面前。
「你写。」
我看着那支笔,半天没接。
这比一句我会对你好更重。
因为它把刀柄递给了我。
小柚子房里忽然传来梦话。
「爸爸,袜子……」
我起身去看。
小孩踢了被子,小脚丫露在外面。
我弯腰盖被,刚要走,小柚子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
「爸爸,不走。」
「不走。」
门口多了道影子。
顾晏洲站在那里,没进来。
「明天医院,我陪你们。」
我看着他。
「以什么身份?」
他低头看我手里的儿童被角。
「先从债主开始。」
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能排队的话,再申请别的。」
7
顾氏医院比我想象中更安静。
第二性别科在独立楼层,电梯需要刷卡。
顾晏洲带我们进去时,护士连多余的问题都没问,只递来一份隐私确认书。
小柚子坐在儿童区拼积木,顾晏洲坐在他旁边,帮他找蓝色屋顶。
我被医生带进检查室。
腺体扫描,血检,激素指标。
一套做下来,后颈凉得发木。
女医生姓唐,说话不绕弯。
「你的腺体有旧损伤,产后恢复也不好,这几年抑制剂用得太杂,再拖会影响信息素稳定。」
我扣着袖口。
「能治吗?」
「能调。」
唐医生在屏幕上点了点。
「但需要规律复诊,别熬夜,别长期营养不良,也别拿便宜抑制剂硬扛。」
听起来每条都很贵。
我问:「费用大概多少?」
唐医生看了一眼门外。
「顾总交代过,走专项账户。」
我立刻把检查单合上。
「不走他的账。」
唐医生见多了这种场面,没劝,只把账单打印出来。
数字比我预想低一些。
但也不轻。
我拿着账单出去,小柚子已经拼出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顾晏洲坐在地毯上,西裤膝盖压出褶。
小柚子把小人偶放进房子里。
「这是爸爸,这是我,这是顾叔叔。」
顾晏洲问:「我住哪?」
「你住旁边。」
「为什么?」
「爸爸说协议没写同住。」
顾晏洲看向我。
我把账单塞进包里。
「看我干什么,孩子复述能力强。」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
「医生怎么说?」
「能活。」
「宋知予。」
「能调,费用我自己付。」
顾晏洲没争,只问:「第一期多少?」
我不答。
他伸手。
「账单。」
我把包往身后挪。
「顾先生,管太多会被拉黑。」
小柚子抱着积木盒凑过来。
「爸爸,拉黑是什么?」
「就是不跟他说话。」
小孩立刻紧张。
「那不要拉黑顾叔叔,他会扣扣子。」
顾晏洲站在一旁,居然还真顺着点头。
「嗯,我还有用。」
我被这一大一小气笑。
刚出医院,迎面碰上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目光先扫过顾晏洲,再落到我和小柚子身上。
顾晏洲脚步停下。
「大哥。」
顾家人。
我抱起小柚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灰西装男人叫顾承砚,顾晏洲同父异母的兄长,报纸上常见,负责顾氏海外业务。
他看着小柚子,笑得客气。
「这就是母亲电话里说的孩子?」
小柚子把脸埋进我肩窝。
顾承砚又看向我。
「宋先生,久仰。」
我不喜欢这句久仰。
像对方已经把我的底翻过一遍,还嫌不够。
顾晏洲挡在我前面。
「有事说事。」
顾承砚摊手。
「母亲让我来接你们回老宅吃饭,既然孩子是顾家的,总要认门。」
顾晏洲没答应。
我先开口。
「孩子今天要上幼儿园。」
顾承砚笑了笑。
「幼儿园可以请假,顾家的家宴更重要。」
「对他来说,幼儿园重要。」
我抱紧小柚子。
「今天有手工课,他昨晚练了半小时剪纸。」
顾承砚看我的眼神变了点。
可能没想到我会拿手工课压顾家家宴。
顾晏洲却直接接过话。
「听见了,改天。」
顾承砚看向他。
「晏洲,母亲的意思是,孩子可以回顾家养,至于宋先生,顾家会给补偿。」
医院门口的风刮过来,吹得我后颈腺体贴发紧。
这句话终于来了。
我五年前最怕的那种话。
小柚子搂住我的脖子,小声喊:「爸爸。」
顾晏洲从我怀里接过孩子。
我本能地不想松。
他看着我。
「我抱一分钟。」
我松了手,但目光没离开小柚子。
顾晏洲把孩子抱稳,再看向顾承砚。
「补偿这两个字,回去让母亲收回。」
顾承砚脸上的客气薄了。
「你为了一个劣质Omega跟家里硬碰?」
「他说得对。」
我抬起头。
「我确实是劣质Omega。」
顾晏洲转头看我。
我走到他身边,握住小柚子的手。
「所以顾先生,麻烦你转告顾老夫人,劣质Omega生的孩子,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走的物件。」
顾承砚眯起眼。
「宋先生,你误会了,顾家只是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更好谁定义?」
我看着他。
「大房子,佣人,顾家姓氏,还是把亲生爸爸排除在外的监护协议?」
他没说话。
我继续道:「如果顾家真为孩子好,先学会问他愿不愿意。」
小柚子从顾晏洲怀里探出头。
「我愿意跟爸爸。」
顾晏洲低头问:「跟我呢?」
小孩认真想了想。
「你要跟爸爸一起。」
这回答让顾承砚的表情精彩起来。
我耳朵又开始发热。
顾晏洲抱着孩子,语气比刚才放松一点。
「听见了。」
顾承砚冷了脸。
「你会后悔。」
「不会。」
顾晏洲说完,牵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停车场走。
我挣了一下。
「我自己会走。」
他没松。
「顾承砚还在看。」
「所以?」
「伪装关系。」
「谁同意伪装了?」
顾晏洲脚步没停。
「小柚子。」
我看向孩子。
小柚子趴在顾晏洲肩上,小小声说:「爸爸,公事公办嘛。」
我闭了闭眼。
这孩子不能要了。
上车后,顾晏洲把小柚子放进安全座椅,又替他系好带子。
转身时,他的领带扫过我手背。
我坐在车门边,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问他跟不跟你?」
顾晏洲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拍。
「想知道。」
「知道之后呢?」
他看向后视镜里睡意上来的小柚子。
「排队。」
我没懂。
顾晏洲启动车子。
「先排孩子那里,再排你这里。」
8
顾家老宅的请帖第三天送到公寓。
烫金封面,连小柚子的名字都写得规整。
一看就是不会让人拒绝的架势。
我把请帖放在茶几上。
「你家催得挺紧。」
顾晏洲正在给小柚子削苹果。
削皮技术不太行,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小柚子还特别捧场。
「顾叔叔削的是小山苹果。」
顾晏洲把苹果切成块,没否认。
「周六我去,你们不用去。」
我拿起请帖。
「顾家点名请我和孩子,你一个人去,能解决?」
他把水果盘推给小柚子。
「能。」
我咬了一块苹果,被酸得眯眼。
「顾晏洲,长嘴。」
他抬头。
我把请帖拍在桌上。
「我不想小柚子被抢,也不想你为了我们跟顾家翻脸后,再回头觉得麻烦。」
「不会。」
「证据呢?」
他看着我。
「你想要什么证据?」
我被问住。
证据这种东西,在商业合同里好找,在感情里很难。
小柚子举起小叉子。
「爸爸,我可以作证。」
我揉了揉他脑袋。
「你作证没法律效力。」
「那我画押。」
他说着就要去找水彩笔。
顾晏洲把人拦住。
「别画桌子。」
小孩叹气,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大人谈恋爱好麻烦。」
我差点把苹果核扔过去。
「谁谈恋爱?」
小柚子指指我,又指指顾晏洲。
「你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送我上学,还一起去医院。」
我反驳:「那叫共同照顾孩子。」
小柚子眨眨眼。
「那你为什么偷看顾叔叔扣扣子?」
客厅一静。
顾晏洲慢慢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
「宋佑宁,今天不许看动画片。」
小孩抱着水果盘就跑。
「我去写作业。」
顾晏洲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一点气音。
很轻。
但我听见了。
我冷着脸。
「好笑?」
「还行。」
「顾晏洲。」
他把请帖收起来。
「周六一起去。」
我没想到他改口这么快。
「为什么?」
「你说得对。」
他看着我。
「长嘴,少内耗。」
我怀疑他最近上网课学坏了。
周六傍晚,我们去了顾家老宅。
小柚子穿着衬衫背带裤,胸前别着幼儿园奖励的小红花。
他坚持要戴。
理由是第一次见太奶奶,要展示实力。
车停在老宅门口,顾晏洲先下车,又绕过来开我这边的门。
我没让他扶,自己下来。
刚站稳,后颈忽然一热。
腺体贴松了。
可能今天的抑制剂剂量不够,青杏味在晚风里散开。
我低头翻包,备用贴没带。
顾晏洲站到我身侧,用身体挡住门口的佣人视线。
「不舒服?」
「贴掉了。」
他说:「车里有。」
我刚要回车,他已经从西装内袋拿出一片。
还真随身带。
「你怎么什么都有?」
「家里有Omega和小孩。」
这句话太顺。
顺得像他已经说过很多遍。
我接过贴,想去车后换。
顾晏洲没动。
我看他。
「顾总,回避。」
他把视线挪开。
「我挡风。」
老宅门口灯亮着,佣人来来往往。
确实没地方。
我背对他,把头发拨开,手里贴片怎么都对不准位置。
越急越乱。
冷杉味靠近。
顾晏洲伸出手,停在半空。
「可以吗?」
这三个字落得很稳。
我没回头。
「快点。」
他的指腹隔着贴片覆上后颈,没有碰到腺体,只把边缘一点点按平。
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桂花味。
我听见门内有人走近。
顾晏洲顺手把我的衣领理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下一秒,顾老夫人出现在门口。
银发,旗袍,拄着手杖。
视线先落到我后颈,再落到顾晏洲还没收回去的手上。
小柚子抱着小红花,礼貌鞠躬。
「太奶奶好,我是宋佑宁,我会剪小兔子。」
顾老夫人看他半晌,开口第一句却是:「孩子留下,宋先生开个价。」
小柚子抱小红花的手收紧。
我还没说话,顾晏洲已经往前一步。
「母亲,您吓到他了。」
顾老夫人冷声:「顾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我把小柚子拉到身后。
「顾老夫人,我今天来,不是卖孩子。」
她看着我,目光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劣质Omega,没稳定工作,住在晏洲名下房子里,连治疗费都要他安排,你拿什么养?」
这话难听。
也实在。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监护协议和宋家结清支票复印件。
「拿法律,拿收入,拿孩子自己的意愿。」
顾老夫人没接。
「天真。」
我点头。
「那您可以起诉。」
厅里气压低下来。
顾承砚站在一旁,像等着看一场好戏。
顾老夫人看向顾晏洲。
「你也这么想?」
顾晏洲牵住小柚子的另一只手。
「我的想法写在协议里。」
「为了他,你连顾家继承权都不要?」
我心口一跳。
这事我不知道。
顾晏洲却没有看我。
「我手里的股份和顾氏职位,跟我认孩子没冲突。」
顾老夫人手杖敲了下地。
「如果董事会认为有冲突呢?」
顾承砚终于开口:「晏洲,母亲也是为了顾氏稳定,一个来历尴尬的Omega,一个藏了五年的孩子,外界会怎么写?」
我听到藏了五年这几个字,胃里翻了一下。
顾晏洲的手背贴了贴我的手腕。
很短的一下。
像提醒我,他在。
可我不想一直被他挡在身后。
我往前走了一步。
「顾先生,借你家客厅说两句话。」
顾晏洲让开。
我看向顾老夫人。
「我藏孩子,是因为我怕顾家抢走他,这个判断今天看来没有错。」
顾老夫人脸色沉了。
我继续道:「但小柚子不是顾氏公关危机,也不是继承权筹码,他四岁半,喜欢绿色恐龙,讨厌香菜,今天带了小红花来见您。」
小柚子从我身后探出头,把小红花举起来。
顾老夫人的手杖没有再敲。
我说:「如果顾家想认他,请先学会叫他的名字。」
客厅静了好几秒。
顾承砚冷笑:「宋先生倒是会说。」
我看向他。
「比不上顾先生会算。」
他挑眉。
我拿出另一份资料。
顾晏洲看见封面时,脸色变了。
那是我这两天查出来的顾氏海外童装供应链问题。
宋家以前做服装,我最会看这种单子。
「顾承砚先生,您负责的海外线,去年有三批儿童贴身衣物甲醛超标,内部压下去了,对吗?」
顾承砚脸色变了。
顾老夫人猛地看向他。
我把资料放到茶几上。
「您刚才说外界会怎么写,那我也想问,如果顾家一边抢孩子,一边卖问题童装给别人家的孩子,外界会怎么写?」
顾晏洲站在我身侧,没拦我。
相反,他把手机递给助理。
「通知法务和质检部,半小时内到老宅。」
顾承砚咬牙。
「晏洲,你为了他查自家人?」
顾晏洲看他。
「产品问题,不分自家外人。」
我转头看他。
灯下,他的脸还是那副冷淡样子。
可我知道,他今晚打破的远不止一点规矩。
顾老夫人坐回主位,第一次认真看小柚子。
「你叫宋佑宁?」
小柚子点头。
「嗯,保佑的佑,宁静的宁。」
顾老夫人沉默片刻。
「小红花给我看看。」
小柚子没立刻过去,先看我。
我蹲下问他:「想给吗?」
他想了想,走过去,把小红花放到顾老夫人掌心。
「只能看,明天我要还给老师。」
顾老夫人握着那朵廉价塑料花,脸上的强硬裂开一道细缝。
晚饭最后没吃成。
顾承砚被顾氏法务带去谈话,顾老夫人让司机送我们回去。
上车前,她叫住我。
「宋先生。」
我回头。
她看着小柚子,声音没那么硬了。
「下次来,提前说他喜欢吃什么。」
我没替孩子答。
小柚子自己说:「牛肉面,不放香菜。」
顾老夫人点头。
车门关上后,小柚子困得趴在我腿上。
顾晏洲坐在旁边,袖口挽了一截。
我看着他。
「继承权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还没发生。」
「如果发生呢?」
车窗外路灯一段段退后。
顾晏洲侧过脸。
「那我换个班上。」
我被气笑。
「顾总,你真松弛感拉满。」
他也看我。
「宋知予。」
「嗯?」
「你今晚护着我的样子。」
我等他后半句。
他却没说下去,只把我滑到腿边的外套拉上来,盖住我发凉的手。
小柚子在梦里翻身,把我们俩的手压到一起。
谁都没抽开。
9
顾承砚的事发酵得比我预想快。
第二天早上,顾氏海外线问题被内部停查,董事会紧急开会。
外面暂时没有风声,但顾家内部已经吵翻。
顾晏洲一早去了公司。
我送小柚子上幼儿园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顾氏人事部,邀请我去面试童装供应链顾问。
我听完就笑了。
「顾晏洲安排的?」
对方卡了一下。
「顾总推荐,但流程正规。」
我说:「那按正规流程发邮件。」
半小时后,邮件到了。
岗位要求写得清楚,薪资也合适。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最后回复,下午三点到。
我缺钱,缺工作,缺一份能让小柚子不再担心医院嫌我们没钱的收入。
矫情不当饭吃。
到顾氏时,前台看见我,表情管理差点掉线。
大概公司群已经传遍,顾总带回一个Omega和孩子。
我填访客登记,没报顾晏洲名字。
面试在十二楼。
三位面试官,一个质检主管,一个人事经理,还有一个冷脸女总监。
问题很专业。
我反倒安心。
他们问海外童装线该怎么查,我直接拿出自己做的整改清单。
「先封存同批次面料,再查染整厂和后整理助剂,别只盯成衣厂,超标问题多半出在前面。」
质检主管看我的眼神变了。
女总监翻到最后一页。
「你以前在宋氏,只是挂设计助理?」
「职级是助理,活不是。」
她笑了一下。
「懂了。」
面试结束,女总监亲自送我到门口。
「宋先生,顾氏不养闲人,你如果入职,顾总那层关系帮不了你。」
我说:「太好了。」
她一愣。
我补充:「这样工资拿得踏实。」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顾晏洲。
还有一群高管。
我和他隔着人群对上视线。
旁边有人按着开门键,空气变得微妙。
女总监先开口:「顾总,宋先生面试结束。」
顾晏洲只问:「结果?」
女总监说:「建议录用,试用期一个月。」
顾晏洲点头。
「按流程。」
我走进电梯。
高管们自动让出一小块位置。
我站在最边上,顾晏洲站在最里面。
电梯下降时,没人说话。
到八楼,有人出去,空间松开一点。
顾晏洲朝我这边挪了半步。
我没看他。
手机震动,小柚子幼儿园老师发来照片。
照片里,他举着剪纸小兔子,笑得牙都露出来。
我没忍住,把照片点开放大。
顾晏洲的视线落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手工课成果。」
他看了一眼。
「耳朵剪歪了。」
我收回手机。
「顾总,建议你回家当面夸。」
旁边一个高管咳了一声。
电梯门开,我刚要出去,顾晏洲低声说:「我会。」
两个字落进耳朵,后颈又开始发热。
我走得快了点。
下午签入职意向时,人事经理递给我一份保密协议。
我看完,指着其中一条。
「这条不合理。」
对方笑得尴尬。
「这是顾氏通用模板。」
「通用不代表对。」
我把协议推回去。
「涉及第二性别隐私的条款写得太宽,员工医疗信息不能作为岗位调配依据。」
人事经理被我说得CPU烧了,抱着协议去找法务。
半小时后,法务来了。
又半小时后,协议改了。
女总监路过,冲我比了个拇指。
「第一天就改顾氏模板,你挺敢。」
我回:「打工人体感优先。」
她笑出声。
入职手续办完,天已经暗了。
我下楼时,顾晏洲的车停在门口。
司机不在,他自己开的。
我拉开后座门。
锁着。
副驾驶车窗降下。
顾晏洲看着我。
「坐前面。」
「顾总,公司门口。」
「我接员工下班。」
「哪家老板接试用期员工?」
「有孩子的那家。」
我绕到副驾驶,刚坐进去,车门还没关稳,他递来一个纸袋。
里面是热豆浆和鸡蛋糕。
「小柚子说你中午没好好吃饭。」
我拿出豆浆。
「他怎么知道?」
「他问我你工作会不会忘记吃饭。」
又是小柚子。
这个家没有他得散。
车开出顾氏。
我咬了一口鸡蛋糕,甜味在舌尖散开。
「你不用这样。」
顾晏洲看路。
「哪样?」
「接送,买吃的,给我铺工作。」
「工作是你自己面上的。」
「那豆浆呢?」
「路过。」
我看着导航上绕出来的三公里。
「顾晏洲,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预制温柔。」
车内安静两秒。
他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我。
「那你教我现做。」
这话接得太顺。
我手里的鸡蛋糕差点掉了。
绿灯亮起,后车按喇叭。
顾晏洲却还看着我。
我别开脸。
「先开车。」
他这才踩油门。
到幼儿园时,小柚子背着小书包冲出来。
看见顾晏洲,他刹住脚,又认真整理衣领。
「顾叔叔,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顾晏洲蹲下。
「我看见照片了,兔子剪得不错。」
小柚子皱起小鼻子。
「你不是说耳朵歪了吗?」
顾晏洲看向我。
我喝豆浆,装没听见。
他改口:「歪得有特色。」
小柚子接受了。
晚上回家,我在厨房煮面。
顾晏洲给小柚子读绘本,读到小兔子找爸爸那页,声音停了。
小柚子抬头。
「顾叔叔,你不会读吗?」
「会。」
「那你为什么不读?」
顾晏洲看着那页画,过了会儿才继续。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筷子。
小柚子忽然问:「顾叔叔,你小时候也找不到爸爸吗?」
顾晏洲没回答。
绘本合上了。
客厅的灯照在他侧脸上,他看起来离这间屋子远了一点。
我把面端过去。
「吃饭。」
小柚子还想问,被我塞了一双儿童筷。
饭后,小柚子睡了。
顾晏洲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没抽,只夹着。
我走过去。
「小孩乱问,你别放心上。」
他把烟按灭。
「他说得没错。」
我没催。
顾晏洲看着江面。
「我父亲去世前,顾家内斗最厉害,我被送到国外,三年没回家。」
「顾承砚留下了?」
「嗯。」
他说得简短。
可我听懂了。
有人被留下,有人被送走。
成年后再把自己练成不会失控的顾晏洲。
我靠在栏杆边。
「所以你怕小柚子以为自己被丢下?」
顾晏洲没看我。
「怕他长大后,连问都不问。」
风吹过来,我后颈的腺体贴边缘被卷起。
顾晏洲抬手,又停住。
我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
这一次,我自己转过身,把头发拨开。
「贴一下。」
他的呼吸轻了点。
指尖落下时,比前几次更慢。
我盯着阳台玻璃里的影子。
「顾晏洲。」
「嗯。」
「你可以问。」
身后的人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
「问五年前,也问现在。」
他替我按好贴片,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那我问。」
冷杉味近得让我发晕。
「宋知予,我现在排到哪儿了?」
10
顾氏的风波在第三天公开。
海外线问题童装被主动召回,顾承砚停职调查,顾晏洲临时接管全部供应链。
媒体闻着味追过来,顺带把我和小柚子的事挖了出来。
假少爷,劣质Omega,带球五年,顶级E私生子。
每个词都够热闹。
幼儿园门口开始有人偷拍。
我请了两天假,没让小柚子去上学。
小孩趴在窗边,看楼下的车。
「爸爸,他们为什么拍我们?」
我把窗帘拉上。
「他们无聊。」
「那我能拍他们吗?」
「不能。」
他想了想。
「那我画他们。」
行。
艺术反击。
顾晏洲晚上回来时,小柚子已经画了满满一页火柴人,标题叫,楼下奇怪大人。
顾晏洲看完,认真点评。
「观察力不错。」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资料,头也没抬。
「顾总,明天董事会,你还有心情看画?」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
「画比他们有逻辑。」
小柚子骄傲地挺胸。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供应链整改补充方案,明天你用得上。」
顾晏洲翻开。
「你请假在家做这个?」
「不然看楼下奇怪大人?」
他看了几页,眉眼间那点疲态淡了些。
「宋顾问,工资要涨。」
「试用期员工先别画饼。」
小柚子在旁边举手。
「我也要工资。」
我问:「你做什么了?」
「我画了奇怪大人。」
顾晏洲说:「情报图,计件。」
小柚子快乐了。
我瞪顾晏洲。
「别乱宠。」
他把文件合上。
「我有分寸。」
分寸这词从他嘴里出来,听着越来越不可信。
第二天,顾氏董事会。
我本来不该去。
但顾晏洲把临时顾问牌放到我面前。
「供应链问题,你比他们懂。」
我看着牌子。
「你确定?外面现在都说我是你藏了五年的Omega。」
「他们也说我被你拿孩子逼宫。」
「你不生气?」
「比这难听的,我小时候听过。」
他把牌子往前推了点。
「今天进去,别站我身后。」
我懂他的意思。
他不想把我藏起来。
会议室里,董事们坐得满满当当。
顾老夫人也在。
顾承砚没来,位置空着。
我跟顾晏洲一前一后进去时,议论声压低了一片。
有人开口就冲着我来。
「顾总,家事归家事,公司会议带无关Omega进来,不合适吧?」
我刚拉开椅子,顾晏洲却先把我的工牌放在桌上。
「供应链临时顾问,宋知予。」
那人还想说。
我把整改方案投到屏幕上。
「各位董事,今天如果想聊我的第二性别,可以等散会后挂号去第二性别科。」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
我继续道:「现在先聊召回损失怎么降,渠道信任怎么补,内部质检怎么改。」
专业话题一开,废话少了一半。
我讲了二十分钟。
从面料批次追溯讲到儿童贴身衣物安全标准,又把海外线压货风险拆成三步。
顾晏洲全程没插话。
直到有人质疑召回成本过高。
他才开口:「照宋顾问方案执行。」
董事皱眉:「顾总,你这是拿公司给他立威?」
顾晏洲看向我。
「宋顾问。」
我接过话。
「不召回,半年内出现第二次超标,顾氏海外童装线会被当地平台下架,损失是现在的七倍。」
我把数据放到屏幕上。
「这不是立威,是止损。」
那人闭了嘴。
会议快结束时,顾老夫人终于开口。
「孩子的事,外界需要一个交代。」
我看向顾晏洲。
这事昨天我们谈过。
长嘴的CP不靠猜。
他说:「今天给。」
会议室门被推开,助理送进来一份公告。
顾晏洲签字。
公告内容很简单。
顾氏承认宋佑宁为顾晏洲亲生子,尊重孩子现有姓名和监护安排。
宋知予为顾氏供应链顾问,所有合作基于个人专业能力。
顾家不接受任何针对Omega身份和未成年人的骚扰。
最后一句更狠。
相关造谣账号,全部起诉。
董事会沉默。
顾老夫人看完公告,抬眼看我。
「宋顾问还有意见吗?」
我说:「有。」
顾晏洲偏头看我。
我拿起笔,把公告里一句话圈出来。
原句写着,顾晏洲将承担孩子全部抚养责任。
我划掉全部两个字,改成共同。
「小柚子有两个爸爸,别把我写没了。」
顾晏洲看着那两个字。
笔尖还在我手里,他却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在旁边补了一行。
共同抚养,共同负责,共同生活。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
顾老夫人低头喝茶,没反对。
我耳根热得厉害,想把手抽回来。
顾晏洲却在桌下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指尖。
一下就放开。
散会后,公告发出。
楼下记者堵得密密麻麻。
顾晏洲问我:「怕吗?」
我看着玻璃门外那些镜头。
「怕麻烦。」
「那速战速决。」
他牵着小柚子的手,我站在另一边。
我们一起走出去。
记者的问题砸过来。
「顾总,您和宋先生是什么关系?」
顾晏洲看向我。
他没有抢答。
把选择权留给我。
我低头看小柚子,小孩也仰头看我。
那一刻,五年前那张写着有事找顾晏洲的便签,雨天车窗里递来的手帕,医院门口那句补偿收回,阳台上那个还没回答的问题,全都排成一条线。
我抬头。
「共同抚养关系。」
记者还没来得及追问,顾晏洲接过话。
「以及,我正在追求宋先生。」
快门声连成一片。
小柚子举起手。
「补充,顾叔叔排队中。」
有人笑出声。
我也没绷住。
顾晏洲低头看小柚子。
「现在排第几?」
小柚子看我。
我看天。
他认真宣布:「可以插队。」
顾晏洲转向我。
「宋先生,同意吗?」
镜头前,我本来该说点体面话。
比如考虑一下,比如看他表现。
可这段时间,我已经说够了防备的话。
于是我伸手,把他领带上歪掉的领夹扶正。
「先试用一个月。」
顾晏洲低头,任我整理。
「工资呢?」
我说:「表现好转正。」
小柚子在旁边拍手。
「顾叔叔要打卡上班啦。」
一个月后。
公寓门口多了三双拖鞋。
大人的两双并排,小熊拖鞋横在中间,经常被小主人踢得东一只西一只。
小柚子幼儿园学费按时交了,袜子也终于买到了不用先看打折牌的恐龙款。
我在顾氏转正,第一天就改了三条供应链流程,女总监说我适合外耗,别把自己憋坏。
顾晏洲每天接送我们。
他学会了扣儿童扣子,学会了不把苹果削成小山,也学会了在小柚子问奇怪问题时,把锅推给我。
周五晚上,小柚子睡着后,我在阳台贴腺体贴。
顾晏洲走过来,熟练地替我按好边缘。
冷杉味贴着晚风散开,青杏味被圈在其中。
不刺,也不酸。
我问:「顾先生,一个月到了。」
他的手停在我后颈外侧。
「考核结果?」
我转过身。
「勉强转正。」
顾晏洲看着我,过了几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协议。
我接过来。
上面没有股权,没有补偿,也没有监护权争夺。
只有一行字。
顾晏洲申请成为宋知予的合法伴侣,试用期终身,工资上交,迟到自罚接送孩子一周。
我笑得肩膀发抖。
「谁教你这么写的?」
儿童房门开了一条缝。
小柚子抱着恐龙探出头。
「我。」
顾晏洲看过去。
「不是让你睡觉?」
小柚子理直气壮。
「我起来监督爸爸签字。」
我拿着协议,弯腰看他。
「你站哪边?」
小孩想了想,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又伸手去拉顾晏洲。
「我站中间。」
顾晏洲低头看我。
「宋知予,签吗?」
夜风吹过江面,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
小熊拖鞋乱七八糟地躺在玄关,厨房还有没洗的杯子,明早要准备的幼儿园手工材料堆在茶几上。
人间低配浪漫,大概就长这样。
我接过笔,在协议最后写下名字。
「顾晏洲,明天早上七点半送小柚子上学。」
他收好协议,把我和小柚子一起揽进怀里。
「遵命。」
小柚子夹在中间,艰难地举起手。
「还有牛肉面,不放香菜。」
顾晏洲答得很快。
「记住了。」
我靠在他肩上,闻见冷杉和青杏混在一起。
五年前那场错过,终于有了新的落款。
这一次,我不用再抱着孩子一个人往前走。
门口有人等,灯也会留。
而顾晏洲每天回家第一句话,永远都是。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