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青藜就醒了。
他是在椅子上睡着的,腰背僵得像块木板。睁开眼的时候,月亮的影子还在窗棂上挂着,但已经淡了。桌上的书还搁在胸口,他动了一下,书滑下来落在膝上,哗啦一声。
他愣了一下,弯腰把书捡起来,看了看封面——昨晚没点灯,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哪一本。是《孟子》。他爹生前最喜欢的书,书页边角用细炭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写的是大夏朝的方言俗语,解是那些拗口的古话。他爹没正经学过训诂,全是自己琢磨的。
沈青藜把书放回桌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东厢房里沈母的咳嗽声传过来,两声,压着嗓子,像是怕吵醒他。他走到灶房,生火烧水,往锅里下了两把藜麦面,又切了几片腌萝卜。水开了,面在锅里翻腾着,他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焖着。
沈母推门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了。她看了沈青藜一眼——昨晚睡得不好,眼底有青,但精神还行。
"今天去县里?"沈母坐下来端碗,没急着吃,先吹了吹热气。
"嗯。借几本书,再看看县试报名要什么文书。"沈青藜也坐下来,把腌萝卜碟子往沈母面前推了推。
沈母咬了一口萝卜,嘎嘣脆。她嚼着嚼着,忽然说:"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沈青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和一串用红绳穿着的两钱碎银。他数了一遍又包好,塞回怀里。
沈母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院子里的鸡在竹篱笆边上刨食,太阳还没全出来,露水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清甜味。
吃完饭沈青藜换了一身衣裳——其实就是那件"新"上衣。去年沈母用一条旧裤子改的,补了三个补丁但补得整齐,颜色虽然灰扑扑的但洗得干净。他对着水缸照了照,把领子整了整,又用湿手把头发拢了拢。
沈母站在灶房门口看他,忽然说:"青藜,你站直。"
沈青藜站直了。
沈母上下打量他一遍,走过去伸手把他肩头一根线头摘了,又把他衣领后面的褶子抹平。她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但抹褶子的时候轻得很。抹完她退了一步,点了点头:"行了。去吧。"
沈青藜背上布包袱,里面装着两本书和一沓草纸(他用来练字的),又揣了两个藜麦饼当干粮。出了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母没回灶房,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着的老树。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从青石村到平阳县城,三十里地。沈青藜用走的,走惯了。他脚下是官道,黄土夯的,昨晚没下雨,路面干爽但有点浮土。他步子大,走得快,约莫一个半时辰就到了城门口。
平阳县城不算大,但在沈青藜看来已经是热闹得眼花缭乱的地方了。城门口有卖早点的小摊,炊饼、油条、豆腐脑,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一里地都闻得见。他没停,径直往县衙方向走。他知道县衙东侧有一间值房,县试报名就在那里办。
今天是报名最后一天。他算过日子了。
到了县衙东侧,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沈青藜扫了一眼,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子,有穿绸缎的,有穿细布的,也有穿粗布的——但像他这样打着补丁的,就他一个。他站到队尾,从包袱里掏出草纸,一边排队一边默写昨天背诵的《礼记》片段。排队的人三三两两说话,他充耳不闻。
队伍往前挪。前面几个穿绸缎的,办得快,书吏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公子"。轮到沈青藜前面的那个细布衣裳的,办得也快,书吏没啥笑但也没刁难。
"下一个。"
沈青藜上前一步,站在桌案前面。桌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书吏,脸长,颧骨高,嘴角向下撇着,一双三角眼从沈青藜身上扫过去。先是看到他那件打补丁的灰上衣,然后看到他脚上那双露出了脚趾的布鞋,再然后看到他手里攥着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草纸。
"来报名的?"书吏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沈青藜把事先准备好的户籍文书和里正出具的"清白身份证明"递上去。这两样东西他准备了半个月——里正一开始还不肯给他开证明,嫌麻烦,他去了三趟,最后老陈头陪着去,里正才勉强盖了章。
书吏没接文书,先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两张纸的边缘拎起来看了看,皱着眉:"青石村的?沈……沈青藜?"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鼻音很重,念得像"沈青梨"。
"是,沈青藜。藜麦的藜。"
"藜麦?"书吏嗤笑一声,把文书往桌上一丢,"我知道藜麦,猪都不爱吃的东西。你就是种那个的?"
沈青藜垂着眼,没接话。
书吏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用手指敲着桌面:"县试报名要交一钱银子的报名费,你带了吗?"
沈青藜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数了十文铜板放在桌上——一钱银子是十文。他把铜板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五枚,两排。
书吏看了一眼那十文铜板,又看了一眼沈青藜的手。那双手上有三四个磨破的水泡,皮翻着,露出嫩红色的肉。书吏的嘴撇得更厉害了,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
"你读过几年书?"书吏忽然问。他声音不高不低,但后面的排队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着脖子看。
沈青藜顿了一下:"在家读过。"
"在哪家?哪个先生门下?"
"没有先生。我父亲教过我几年,父亲不在了以后,自己看。"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清清楚楚。书吏也笑了,嘴角扯了一下,不是善意的那种。"自己看?看得懂《四书》里几个字?县试不是闹着玩的,你这种……"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铜板,"你这种白丁,连童生都算不上,就别来浪费报名费了。回去种你的藜麦不好吗?"
后面那几个人笑得更明显了。有一个穿湖蓝绸衫的年轻人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抱着手臂看过来,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沈青藜站在桌案前面,腰板挺着。他的脸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被风吹着的石头——风在吹,石头不动。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纸面泛黄,折成四折,边缘已经毛了。他把纸展开,铺在书吏面前的桌案上。纸上是他爹生前手抄的《千字文》节选,墨迹褪了大半,但字还能看清。他爹的字不好看,但每一个都写得用力,笔压得深,纸背透出墨痕。
"我爹教我的第一个字,是这个。"沈青藜伸出手指,点在纸面上第一个字上。那个字是"天"。
书吏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青藜把纸收回怀里,又把桌上的铜板往前推了推:"报名费在这里。文书齐全。请先生给我办。"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后面那几个笑的人忽然不笑了。那个穿湖蓝绸衫的年轻人抱着的手臂放下来了,眯着眼多看了沈青藜两眼。
书吏盯着沈青藜看了几息。他当衙役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考生——有钱的、没钱的、有背景的、没背景的。但像眼前这个,被当面羞辱了还一脸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怵的,不多。
他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铜板扔进钱匣子,又拿起沈青藜的文书,"啪"一声在桌案上拍平,提起笔开始登记。笔尖蘸墨,在册子上写:"青石村,沈青藜,年十七,……"
写到一半,他抬眼看沈青藜:"你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论语》《孟子》《礼记》前五章,《诗经》篇目选读,《农政杂录》……"沈青藜顿了顿,"还有些杂书。"
书吏又哼了一声,刷刷写完,把一张盖了县衙戳印的"报名凭证"撕下来,往桌上一拍:"拿好了。三月初八,县学考棚,辰时入场。迟了不候。"
沈青藜把凭证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向书吏拱了拱手,声音平平:"多谢。"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立刻出县衙大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怀里的报名凭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是劣纸,上面的字也歪歪扭扭,但那枚县衙的红戳是实的。他把凭证贴胸放好,迈步往外走。
"喂——"
身后有人叫他。沈青藜回头,是那个穿湖蓝绸衫的年轻人。他走了过来,步子悠闲,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三月的天根本不需要扇子,就是个摆设)。走到沈青藜面前,他上下看了一眼,笑了。
"有意思,"他说,"书吏那么说你,你居然没生气。"
沈青藜看着他:"生气有用吗?"
湖蓝绸衫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说得对。没用。"他伸出手,"我叫陆怀安,城里陆家的。你叫沈青藜?那个'藜'是藜麦的藜?"
沈青藜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是。"
陆怀安也不在意,收回手,把折扇啪地合上,在手心里敲了敲。"我刚才听你跟书吏说你爹教你识字,你爹是读书人?"
"童生。没考上秀才。"
"那你是寒门了。"陆怀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太多敬意,就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你自己看《四书》?你背到哪了?"
"《孟子》通读了五遍。《论语》七遍。"
陆怀安的眉毛挑了一下,这回神情里多了几分认真。"都背下来了?"
"差不多。"
陆怀安看了他两息,忽然把手里的折扇往袖子里一塞,正了正神色:"那行,我问你。'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本'是什么?"
沈青藜不假思索:"本有二义。天理是根本,人性是根基。务本不是让人死守着天理不放,是让人从自己的本分上做起。譬如种地,田地是农人的本,把地种好了,才能谈别的。"
陆怀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追问:"那'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欤'——这个'本'跟刚才那个'本',是一回事吗?"
"是。"沈青藜说,"但不全是一回事。前一个本是万物的根基,后一个本是人为的起点。不孝悌的人,就算知道天地大道,也走不远。因为他从根子上就歪了。"
陆怀安不说话,看着沈青藜,手里的折扇不敲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啧"了一声:"你真是自己看的?没有先生?"
"没有。"
陆怀安又啧了一声,这回语气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淡了很多,换成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不服气,但至少不全是轻慢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那行,沈青藜。记住了,我叫陆怀安。县试考场上见。"
"好。"
"你要是考得比我差,我就不认识你了。"陆怀安说完这句,自己又笑了,"你要是考得比我好……那就更有意思了。"他说完转身走了,湖蓝绸衫在衙门口的穿堂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招摇的旗。
沈青藜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出了县衙。
出了衙门,他没往城门口走。他往东街走——那里有一家书铺,叫"集贤堂",他来过三次。书铺不大,门脸窄,但里面书多,新书旧书都收,老板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珠从镜框上面翻出来。
沈青藜推开集贤堂的门,门轴吱呀一声。林掌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铜框眼镜滑到鼻尖上,认出他来了。
"沈家小子,又来了。"林掌柜把手里的一本账册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回借什么书?"
沈青藜走到柜台前,把包袱里的两本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一本《孟子》,一本他爹的《农政杂录》。"林叔,这两本还您。上回借的《礼记》抄完了,还有没有新的?"
林掌柜拿起《农政杂录》翻了翻,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沈青藜:"这些都是你写的?"
"有的是我爹写的,有的是我写的。"
林掌柜没说话,把书合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套,里面包着三本书。"《诗经集注》《大夏科举历年策论选编》《平阳县志》。前两本借你一个月,最后一本送你了。"他把布套推到沈青藜面前,"县志是你上次说要看的,我翻库房找出来的。旧的,没人要,你拿走。"
沈青藜看着那三本书,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纸面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但书脊完好,里面的字清清楚楚。他喉头动了动,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把红绳串的那两钱碎银拿出来,搁在柜台上。
"林叔,这银子您收着。上回借书就没给钱,这回……"
林掌柜把银子推回去,动作轻但坚决。"拿走。我不收你的钱。"他顿了顿,从眼镜框上面看着沈青藜,"你家的情况我晓得。你娘身体不好,你又想读书。书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看,比搁在库房里发霉强。"
沈青藜看着柜台上那两钱碎银,又看了看林掌柜。林掌柜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账册了,铜框眼镜滑到鼻尖上,一副"别啰嗦了"的样子。
沈青藜把银子收回去,把三本书放进包袱里。他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林叔,等我考上了,我买您的新书。"
林掌柜没抬头,鼻子里"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但沈青藜转过身的时候,余光瞥见老头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出了集贤堂,日头已经偏西了。沈青藜没在城里多待,径直往城门口走。出了城,官道上行人不多,他走得不快,包袱里多了三本书,沉甸甸的。他右手捏着包袱带子,左手揣在怀里,摸着胸口那张报名凭证。纸边硌在掌心,硬硬的,有棱角。
走了约莫十里路,天色暗下来了。晚霞烧成橘红色,把官道两边的麦田染得暖洋洋的。沈青藜走累了,在路边一块石头坐下来歇脚,掏出早上带的藜麦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有点硬,但藜麦的香味还在。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早上书吏说的那句"猪都不爱吃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把饼里的每一粒藜麦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吃完饼他继续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橘光。远处的青石村已经在视线里了,几十点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像撒在灰色布面上的碎芝麻。他看到自家那三间土坯房了——没有灯,沈母应该还没点,她总是等他回家才点灯,省油。
他加快了步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里果然暗着。但东厢房的窗户缝里漏出一线光——沈母在等他的时候,会点一盏豆大的油灯放在窗台上,灯芯掐得细细的,省油,但能让他在村道上远远地看到家里的方向。
沈青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线光,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门进了灶房,从怀里掏出报名凭证,搁在桌上。他到灶台边点上油灯,灯火跳了一下,照亮了那张凭证上的红戳。
"娘,"他朝着东厢房的方向说,"报上名了。三月初八考。"
东厢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传来沈母的声音,平平的,带着点沙哑:"知道了。灶台上有粥,喝了早点睡。"
沈青藜"嗯"了一声,端出那碗粥——还是温的,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面对着院子喝粥。院子里月光还没照进来,黑黢黢的,但那棵老槐树的轮廓看得见。树下那个浅浅的小土坑里,傍晚的时候他摸黑去看了一眼——早上埋下去的藜麦粒还在,被土盖着,安安静静的。
他喝完粥,洗了碗,把新借的三本书放在桌上,和他爹的《农政杂录》并排放着。他站在这四本书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吹了灯。
黑暗中他摸到床边躺下来,眼睛望着屋顶。屋顶的椽子看不太清,但他知道每根椽子的位置——他从小看到大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报名凭证,摸到那枚县衙的红戳,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三月初八。还有二十三天。
他把凭证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格子里漫进来,落在桌上那四本书的封面上。
一本《孟子》,一本《农政杂录》,一本《大夏科举历年策论选编》,一本《平阳县志》。
四本书,四个方向。但路只有一条。
沈青藜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和昨晚一样,像梦见了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