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小半个月里,季淮成了莱恩公爵府宴会常客。
只要对方发来邀约,无论大小私聚,他次次应约准时到场。
莱恩越相处越是称心。
别的年轻贵族雄虫,一进宴会满眼都是貌美雌侍,心思全都花在寻欢作乐上,唯独季淮不一样。
整个人沉稳克制,谦虚谨慎,落座后多半是品酒闲谈,聊军需架构、星际军械短板、跨星域贸易规则,眼光毒辣老道,随便几句话就能点透合约里藏着的猫腻。
几次试探下来,莱恩彻底放下戒心,只当这位季家小侯爵是踏实稳重、一心想学着打理家族生意的后辈,完全没察觉对方步步靠近另有图谋。
酒桌上频频举杯,亲热地喊着“季老弟”,俨然已经把他划入自己人的圈子。
【宿主你可太能演了!莱恩现在已经完全把你当成可以深度合作的自己人了,美滋滋打算靠着你打通奥古斯都那条军需线呢!】
系统在脑海里忍不住啧啧惊叹。
季淮端着高脚杯轻轻晃动琥珀色酒液,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角落伫立的卡西安。
席间有一心巴结莱恩的富商,看出公爵格外看重季淮,自作聪明安排两名容貌姣好的雌侍上前陪坐斟酒,打算投其所好。
周围不少贵族饶有兴致望过来,等着看季淮顺势接纳。
季淮指尖抵着杯沿,淡淡一笑,语气客气疏离,半点不留暧昧空间:“公爵府上佳酿风味独到,比起旁虫陪伴,我更愿意静下心品酒。”
几句话委婉回绝,体面周全,既没有驳了富商脸面,也清清楚楚表明自己无意亲近任何雌虫。
莱恩哈哈两声打圆场,挥手让雌侍退下,越发觉得季淮品行端正稳重。
角落里的卡西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长久被困在囚笼里,他见过太多手握权势的雄虫,无一不是肆意玩弄雌虫,兴致来了随意调戏拿捏,卑微底层的雌虫在他们眼里和玩物没什么两样。
就连莱恩,也是兴致上来就随意对他动手动脚,稍有抗拒便是一顿苛责虐待。
可这位季淮阁下,自始至终守着分寸。
这半个月无数次碰面,他给自己送药时偶然抬头对视,只会礼貌颔首。
自己上前斟酒,季淮目光安稳落在酒杯上,从来不会肆意打量、带着轻佻打量他的身体。
困惑像细密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住卡西安的心。
他一遍遍暗自反问:这个虫,究竟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还是本性便是如此?
往日里被层层麻木冰封的心湖,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有细碎的好奇钻了进去。
一回宴席散场,宾客陆续乘车离开,莱恩酩酊大醉,搂着几名贴身雌侍回内院休憩,府中管家仆从忙着收拾厅堂,偌大的主厅空荡荡只剩下卡西安一人。
没有公爵的命令,他不能擅自离开,只能安静守在侧门阴影里等候吩咐。
季淮刻意拖到最后才动身,穿过空旷大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望向阴影中的虫。
昏黄壁灯的光线远远落不到卡西安身上,他大半张脸隐在暗处,身形单薄孤寂。
“手腕上的伤,彻底痊愈了吗?”
骤然响起的问话,让卡西安浑身微僵。
他愣怔几秒,才微微低头,声音干涩低沉,带着长久习惯性的恭顺:“……多谢阁下挂念,已经基本痊愈。”
只是简单一句应答,说完他便下意识抿紧唇,做好对方随意寒暄两句就转身离去的准备。
谁知季淮没有立刻迈步离开,淡淡抛下一句:“药膏盒子底部,你翻过来看过没有。”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径直迈步走出大厅,登上等候在外的悬浮马车。
卡西安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整颗心乱糟糟悬着,满脑子都是那句盒子底部的提醒。
回到阴冷闭塞的杂物间,他反手锁好房门,摸出一直收在枕头内侧的银色药膏盒。
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小心翼翼翻转盒身。
盒子底面刻着几行极浅细小的字迹,不仔细摩挲根本无法察觉:早晚各一次,揉至发热,别停。
一笔一画沉稳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叮嘱。
卡西安伸出微凉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描摹着凹陷的刻痕。
黑暗之中,呼吸慢慢放缓,原本死寂荒芜的心底,像是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层层圈圈的涟漪。
他靠着冰冷墙壁坐了整夜,掌心牢牢贴着药盒,整夜无眠。
系统激动得叽叽喳喳,【下一步打算怎么安排?】
车厢里,季淮靠着车窗,指尖轻叩扶手,眸色沉静笃定。
“等着就行。”
这几次赴宴,季淮利用精神异能勘察过卡西安的身体,他的精神识海因为长期枯竭与恶意扰乱,已经濒临崩溃了。
这是一个契机。
“到那个时候,我会出面接住他。”
日子一日日磨过。
季淮依旧次次赴宴,次次温和周旋,次次不动声色,把自己“无害、随和、好拿捏”的后辈人设焊死在莱恩心里。
莱恩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宴会上喝酒、吹牛、谈私权交易,几乎不避着季淮。
在他眼里,这位季家小侯爵就是块干净温顺、适合拿来铺路的垫脚石,乖巧、懂事、没有攻击性。
可没人知道,季淮每一次赴宴,眼底所有闲散温柔都是演的。
他真正的目光,永远落在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而卡西安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差。
系统每天准时播报监测数据,语气一次比一次紧张。
【宿主!预警!卡西安精神暴乱阈值即将突破临界值!】
【SS级雌虫精神域积压暴乱能量太强了。整整两年,没有一次正规梳理,莱恩A级精神力只会粗暴镇压,等于在他精神海里反复捅刀。】
【他现在每天夜里头痛到蜷缩发抖,靠硬扛熬天亮,再撑下去,卡西安会虫化,然后爆体的。】
季淮每次听完,都只是淡淡一句:“我知道。”
他比系统更清楚。
末世十二年,他靠精神异能活下来,对情绪震荡、精神崩溃、濒临失控的状态,敏感度远超任何人。
最近几次宴会,他远远看着卡西安,就能清晰感知到。
那层裹在他身上的麻木、死寂、顺从,快要撑不住了。
精神海啸已经在他识海深处蓄势,只差最后一根压垮神经的稻草。
而这根稻草,来得比季淮预想的更快、更猝不及防。
皇室牵头的星际军需晚宴,规格极高。
整场宴会厅灯火璀璨,名流云集,皇室旁支、军部高官、星际大贵族尽数到场。
莱恩作为核心军火商,风光无限,整场晚宴意气风发,频频与人举杯谈笑。
季淮坐在侧边客座,姿态慵懒从容,偶尔应声附和,眼底始终留着一丝余光,锁定角落。
卡西安依旧站在阴影里,垂眸持盘,安静待命。
只是今天的他,格外不对劲。
起初只是指尖微颤,端着酒壶的手腕细微发抖,幅度极小,旁人根本察觉不出。
但季淮看见了。
下一瞬。
卡西安身形猛地一僵。
惨白瞬间覆满整张脸,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剧烈震颤起来,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髓。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抓不到半点空气。
灰蓝色瞳孔猛地涣散、失焦,眼底仅剩一片翻涌的混沌猩红。
皮肤表层,细碎、冷硬的蓝色虫甲纹路,顺着腕骨、小臂,飞速蔓延攀爬。
是虫化前兆。
是高阶雌虫精神彻底失控、濒临爆体的终极征兆。
系统瞬间尖叫炸毛:【来了!!宿主!!彻底暴走了!!】
全场歌舞升平、笑语喧哗,无人察觉角落的风暴崩塌。
唯有季淮,瞳孔微缩,周身闲散气息瞬间尽数敛尽。
卡西安撑不住了。
整整两年的囚禁、羞辱、虐待、零梳理、强行压制。
所有隐忍、所有硬扛、所有碾碎傲骨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他指尖一松,酒壶轻轻磕在托盘边缘,发出极轻的“嗒”声。
就是这一声轻响,引来莱恩不耐的一瞥。
原本谈笑风生的莱恩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满是厌烦与鄙夷。
好好的皇家晚宴,众目睽睽之下,他的雌君失态发抖、濒临失控,简直是丢虫现眼。
莱恩连半句询问都没有,只冷声不耐呵斥:
“慌什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拖去后院杂物间锁起来,别在这碍眼丢人。”
轻飘飘两句话,像处置一件坏掉的器物。
两名值守雌卫立刻上前,粗鲁扣住卡西安的手臂。
此刻的卡西安早已站不稳身形,双腿发软,意识游离在破碎边缘,浑身止不住发冷发抖。
他眼底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消散,精神海啸彻底掀翻所有理智,喉咙溢出极轻、极压抑的痛喘。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只剩彻底的麻木和绝望。
就这样吧。
烂掉也好,炸掉也好,死在无虫问津的角落也好。
这牢笼,他早就熬够了。
雌卫粗鲁拖拽着他,将单薄的虫半架半拖,快速带离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扔进幽暗冷清的走廊尽头杂物隔间,重重关门落锁。
前厅依旧热闹喧嚣,无虫在意刚刚被拖走的、曾经战功赫赫的上将。
季淮起身,端着酒杯淡淡开口,语气自然无破绽:“诸位慢饮,我出去透气。”
无虫阻拦。
他步履从容走出宴会厅,一离开众虫视线,周身所有温和伪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眼底只剩沉冷的戾气与疼惜。
走廊灯光昏暗,长长的过道空无一人,晚风穿窗而过,凉得刺骨。
越靠近那间杂物隔间,空气中漂浮的暴乱精神气息就越浓重。
狂暴、破碎、尖锐、濒临崩毁。
那是SS级雌虫彻底失控前,最危险、也最痛苦的精神波动。
季淮脚步放轻,停在门外。
屋内传来细碎压抑的颤抖声,隐忍到极致的喘息,还有骨骼细微发颤的轻响。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大哭。
卡西安连痛苦,都习惯了安静忍着。
季淮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又酸又沉。
他抬手,轻轻推开未锁死的门缝,侧身走入。
狭小阴暗的杂物间,潮湿阴冷,大半窗户被封死,光线昏暗压抑。
卡西安蜷缩在冰冷墙角,双膝抵住胸口,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银发凌乱黏在汗湿的脸颊与颈侧。
虫甲纹路爬满小臂,泛着冷硬暗光,随时可能彻底虫化。
涣散的视线感知到有虫靠近,他残存的本能只剩恐惧与抗拒,身体剧烈一缩,沙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防备:
“……别碰我……求您。”
这一年,所有靠近他的触碰,只有打骂、折磨、羞辱与掠夺。
他怕了。
彻彻底底怕了。
哪怕意识模糊,也在本能躲避所有靠近的温度。
季淮脚步顿住,放柔所有气息,声音压得极低、极稳,温柔得前所未有:
“是我。”
“别怕。”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这句安抚轻得像风,却稳稳落在卡西安混乱崩碎的识海里。
季淮缓缓蹲下身,与蜷缩在地的虫平视。
他没有贸然触碰,没有强迫安抚,只是先以自己残存的精神力,铺开一层极软、极稳的精神屏障,温柔隔绝掉外界所有嘈杂刺激。
随后,一缕温和、干净、毫无侵略性的精神流,缓缓探入卡西安翻涌暴乱的精神识海。
莱恩的梳理永远是镇压、是掠夺、是压制。
唯独季淮的,是安抚、是温柔、是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