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的晨雾还没散,顾无咎的摊子就支在了豆腐铺子后头。三把锈剑插在竹筐里,剑柄缠着褪色的麻绳,剑鞘裂了口,露出里头的木头。他蹲在板凳上,左腿蜷着,脚上那双布鞋,右脚掌磨穿了,露出脚趾头,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他不喊价,也不招客。有人问价,他就笑,露出两颗黄牙:“三枚铜钱,拿走。”
苏晚烟是晌午才到的。她没看剑,也没看人。衣角沾着干草灰,袖口还沾着半粒饼屑。她站在摊前,盯着那把最旧的剑——剑脊上有一道歪斜的刻痕,像被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顾无咎没抬头,只把左手的铜钱往地上一拨,三枚,滚了两圈,停在她鞋尖前。
“饼,”他声音哑,“换。”
她没动。风卷着尘土,从她脚边掠过,吹起他摊子上一张破纸,纸角写着“清魔符·三日有效”。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干硬,裂了缝,边角发霉。她掰下四分之一,放在他脚边。
他笑了。笑得弯了腰,咳了两声,咳得肩头抖。他伸手,不是去拿饼,而是去碰她手腕。
指尖擦过她右臂内侧——那道暗红脉络,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他指甲缝里,一缕黑丝无声渗出,像蛛网,贴着她皮肤,钻进皮下。
她没躲。也没反应。只是低头,看着那半块饼,又看了看他。
他咳着,把饼塞进怀里,用破衣襟裹紧。“谢了,姑娘。”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顾无咎没起身。他盯着她背影,直到她拐进巷子,才慢慢抬起手。掌心,一缕黑气正缓缓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
他笑了。笑得嘴角渗出血丝。
当夜,苏晚烟在破庙里惊醒。
梦里,她站在村口,手里握着剑。剑身通红,滴着血。七个孩子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没动。她想喊,喉咙里却只有风声。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泥里,渗进土里,像被什么吸走了。
她猛地坐起,冷汗贴着背。
窗纸破了,风从缝里吹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三晃。
窗边蹲着一个人。
顾无咎。
他没进屋,就蹲在窗台下,背靠着墙,左腿还蜷着。他手里捏着半块饼,是她给的那块,已经发霉了。
“你不是在杀人,”他轻声说,“是在唤醒它。”
她手摸向断剑——剑不在。她昨夜把它藏在神像底座的裂缝里。
他看穿了,笑了笑:“你藏的那把,是假的。真剑,早长在你骨头里了。”
她没动。只是盯着他。
他咳了一声,血溅在窗台上,留下一点暗红。他没擦,任它干着。
“我体内,有半截剑魂。”他说,“靠吞别人灵脉活着。快死了。你若杀我,明日,她必入魔。”
她没说话。手按在墙上,指节发白。
门突然被撞开。
陆昭白站在门口,剑未出鞘,但风在他三尺外就停了,像撞上一堵墙。
他没看顾无咎。剑尖,直指苏晚烟咽喉。
“你跟他,什么关系?”
苏晚烟没答。她只是看着顾无咎。
顾无咎却笑了。笑得喘不上气,血从嘴角淌到衣领。
“你若杀我,”他喘着,声音越来越轻,“她明日,必入魔。”
陆昭白的剑,没动。
他盯着顾无咎,眼神像在看一块腐肉。可那剑尖,却微微颤了一下。
顾无咎咳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扔在地上。
铜钱滚了两圈,停在苏晚烟脚边。
边缘,刻着半朵云纹。
陆昭白瞳孔一缩。
他记得这枚铜钱。
三年前,断崖边,那个魔剑宿主临死前,手里也攥着一枚——一模一样。
他没收剑,但也没再往前一步。
顾无咎靠在窗框上,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
“你……”他声音低得像风,“你真以为,你师父,是为你好?”
陆昭白的剑,终于垂下了一寸。
顾无咎没再说话。
他头一歪,靠在窗台上,不动了。
呼吸没了。
苏晚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她伸手,摸了摸他手腕——冰的。
她没哭,也没喊。
只是从他怀里,轻轻抽出那半块饼。
饼上,沾着血,也沾着灰。
她把它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陆昭白站在原地,剑还握在手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把饼收好,看着她转身,走向神像底座。
她蹲下,伸手,从裂缝里,摸出那柄锈剑。
剑身,比昨夜,多了三道细纹。
像被什么,轻轻刻过。
窗外,风又起了。
吹过破庙的瓦片,吹过顾无咎僵直的尸体,吹过地上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云纹,缺了一角。
像是被谁,咬掉了一块。
庙外,茶铺的灯笼,忽然亮了。
小哑站在门后,手里捏着半块饼。
她没看天,没看路。
她只是把饼,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把脸贴在门板上。
听风。
风里,有剑鸣。
很轻。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唤了一声:
“……来了。”
她没动。
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水。
不是泪。
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