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才貌平庸,无趣乏味。
就连自小一同长大的未婚夫都嫌我至极,扬言:
“若你要过门。”
“必得你那才貌出众的庶妹来做媵妾 。”
阿娘气得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应下。
转头就要命人灌庶妹一碗绝子汤,以绝后患。
我拦下了阿娘:“他并非良人,我不打算嫁。”
可阿娘冷笑不止:“不嫁?那你打算嫁谁?谁瞧得上你?”
“低嫁破落户?”
“去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做续弦?”
“还是出家为尼?”
我摇了摇头,铿锵有力道:
“我想入宫为妃!”
以我的家世,我能混个不大不小的位分。
以阿娘对我的疼爱,丰厚的嫁妆可以挥霍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我这般平庸,入不了皇帝的眼,争不了宠。
更碍不了别人的路。
我完全可以在后宫里,锦衣玉食的混一辈子了。
1 入宫只是为了养老
我从小就清楚一件事,我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姑娘。
容貌称得上清秀,但也仅此而已。
才情嘛,琴棋书画样样通,样样松。
阿娘常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普通了。”
我觉得这不是骂我。
普通多好啊,普通意味着安全。
可有人不这么想。
比如我那位从小订了亲的未婚夫,镇北侯府的嫡长子,赵景恒。
那天他登门拜访,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还让丫鬟给我梳了个时新的发髻,想着好歹算未婚夫妻,总该留个好印象。
结果他一见到我,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姑娘,”他连坐都不肯坐,站在厅堂中央,语气冷淡得像在谈一笔买卖。
“我有话直说了。你我婚事是长辈所定,我不敢违逆。但我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若你要过门,必须让你那位才貌出众的庶妹做媵妾,一同嫁过来。”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我庶妹,林晚芙。
晚芙确实生得好看,一张鹅蛋脸,眉眼如画,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是幅美人图。
琴棋书画更是样样拔尖,京城里的贵公子们提起她,没有不夸的。
可那是我的庶妹。
我还没过门呢,他就惦记上我妹妹了?
阿娘当场就炸了。
“赵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嫡出的女儿,还要带个庶女做媵妾?你把我们林家当什么了?”
赵景恒不慌不忙,拱了拱手:“伯母息怒。我只是实话实说。林姑娘的为人我是敬重的,只是……这门婚事若只有她一人过门,我怕日后夫妻不和,反倒不美。”
翻译一下就是:你女儿太普通了,我娶她已经是给面子了,不带个好看的妹妹一起嫁过来,我亏得慌。
阿娘气得浑身发抖,可到底没敢把话说死。
镇北侯府权势滔天,林家得罪不起。
赵景恒走后,阿娘坐在厅里发了半天的呆,最后咬着牙对我说:“棠儿,要不……就让晚芙那丫头跟你去?回头阿娘先灌她一碗绝子汤,省得她日后生事。”
我听得后背发凉。
绝子汤?
为了一个嫌弃我的男人,要毁了我庶妹的一生?
晚芙虽然跟我不算多亲近,可她也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她那张脸,是她娘胎里带来的,才情,也是她日日苦练得来的,又不是抢了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阿娘说:“阿娘,我不打算嫁了。”
阿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嫁赵景恒了。”
阿娘愣了下,然后发出一声冷笑。
“不嫁?那你打算嫁谁?谁瞧得上你?”
“低嫁破落户?”她一根手指头掰着数,“去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做续弦?还是出家当尼姑子?”
她的语气又急又气,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棠儿,你以为阿娘想让你受委屈?可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么刻薄!你不嫁赵景恒,还能嫁谁?”
我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入宫。”
阿娘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
“入宫为妃。”
阿娘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她大概以为我疯了。
但我一点都没疯,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第一条,以我们林家的门第,我入宫至少能封个贵人,混个一宫主位不成问题。位份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够用就行。
第二条,以阿娘对我的疼爱,嫁妆绝对不会少。我打听过了,当年外祖母留给阿娘的陪嫁,光田庄铺子就有十几处,这些迟早都是我的。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这样的容貌才情,入不了皇帝的眼。
皇帝后宫三千佳丽,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他哪会注意到我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小贵人?
我不争宠,不想往上爬,也碍不着任何人的路。
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后宫里,锦衣玉食地混一辈子。
等熬到皇帝驾崩,我就是太妃,新帝还得给我几分面子。
要是运气好,再混个三朝元老……不对,三朝太妃,那我在宫里就是活祖宗级别的存在,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
这不比嫁去镇北侯府看人脸色强?
阿娘听完我的分析,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确定?”
“确定。”
“入了宫,可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万一受欺负了,阿娘也帮不上你。”
“我不会去招惹人的,谁没事会欺负一个没有威胁的人?”
阿娘又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的,阿娘总怕你吃亏。如今倒好,你给自己找了条最不会吃亏的路。”
她擦干眼泪,拍了拍我的手:“行,阿娘去给你打点。”
就这样,我入宫了。
入宫那天,我从角门进去,跟着引路太监走了一路,穿过不知道多少道宫门,最后被安排在了寿安宫旁边的一处偏殿。
寿安宫住着齐太妃,她是伺候先帝多年的老人,没有子嗣,也没掺和过储位之争,在宫里德高望重。
最重要的是,她是我阿娘的姑母,我得唤她一声姑祖母。
安顿好的第一天,我就备了礼品去拜访她。
齐太妃住在寿安宫的正殿,屋里陈设古朴素雅,案上摆着个小小的铜炉,香烟袅袅。
她坐在榻上,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还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就皱了起来。
“胡闹。”
我刚要请安,就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阿娘究竟是怎么想的?把你送进宫里来?不该给你寻个好人家,早早嫁出去?把你送到这深宫里,让你虚度青春,枯守一生?”
说得真直白。
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我笑了笑,上前给她行了礼,然后坐到她下首,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齐太妃听完,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所以你入宫,是奔着当姑子来的?”
“也差不多吧。”我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齐太妃被我气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你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敢想!你娘也是,就这这么纵着你!守活寡的日子哪是那么好过的?你以为深宫是什么好地方不成?”
我知道不好过。
但我更知道,在外面也不一定好过。
那些嫁给高门大户的贵妇人们,有几个是真正过得舒心的?
新婚燕尔的时候或许还能得几日恩宠,等新鲜劲过了,丈夫纳妾的纳妾,养外室的养外室。
运气好生下儿子的,还能有个盼头。
要是没儿子又不得宠的,被妾室欺压是常事。
更惨一些的,连嫁妆都被夺了去,哭都没地方哭。
那种日子,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进宫呢。
至少宫里规矩森严,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抢我的东西。
我把自己这番道理跟齐太妃说了,她听完又是叹气又是笑。
“你这丫头,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姑祖母,这不是歪理,这是求生之道。”
齐太妃看着我,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最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来了,就在我这住下吧。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那以后,我天天往齐太妃那儿跑。
名义上是陪长辈说说话,解解闷,实际上我是去打探消息的。
宫里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便是得先搞清楚谁是谁,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和谁有仇。
我借着齐太妃的名义,认识了不少人。
太妃们大多年迈,平日里没什么事做,不是打马吊就是赏花喝茶,日子过得无聊透顶。
我的到来,对她们来说简直是一股清流。
因为我不仅会陪她们打马吊,还会给她们讲故事。
也不是什么正经故事,就是我从宫外带来的那些话本子。
什么《牡丹亭》、《西厢记》,还有什么才子佳人的市井小说,我都能活灵活现地背出来。
太妃们听得入了神,天天盼着我去。
齐太妃有时候笑话我:“你倒好,进宫不是来伺候皇上的,是来伺候我们这些老太婆的。”
我在心里说:伺候你们比伺候皇上安全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后宫里的妃嫔们一开始还对我有些好奇,三三两两地上门来打探情况,但一见到我本人,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有松了口大气的,这种长相,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有不屑一顾的,就这模样也敢送进宫来?
也有带着热切笑容,真心想跟我交好的,大概是觉得跟我做朋友,不用担心我抢男人。
我都一一笑纳了。
敌意也好,善意也罢,反正我的目标不是争宠,是活着。
很快,后宫里的所有人都忘了我这号人。
毕竟一个天天往太妃宫里跑的贵人,既不去御前晃荡,也不在宴会上出风头,谁会在意呢?
就连皇后都亲口说:“盛贵人伺候太妃们辛苦了,日后请安就不必来了。”
我高兴得差点当场给她磕个头。
不用早起请安,意味着我可以睡到自然醒。
不用应付妃嫔之间的勾心斗角,意味着我可以在自己的偏殿里喝茶晒太阳。
每天去太妃宫里蹭蹭饭,陪她们说说话,打打牌,一天就过去了。
我盘算着,等再过几年,太妃们更老了,我也上了年纪,我就去结识那些已经失宠的年老妃嫔,大家一起组团养老。
真是一条完美的养老之路。
可我没想到,老天爷偏偏不让我如意。
那天我去齐太妃那里蹭午饭,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齐太妃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可她一粒都没动。旁边站着两个嬷嬷,表情也是奇奇怪怪的。
“姑祖母,怎么了?”
齐太妃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棠儿,太后那边送了个人过来。”
“什么人?”
“六公主。”
我一愣。
六公主?
我对这位公主有点印象。
她是沈嫔的女儿,今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前些日子后宫里闹出一桩大事,说是沈嫔为了陷害安答应,竟然用自己的女儿做局。
我使银子买通了个宫女,她才详细给我说了事情原委。
安答应刚生下一位皇子,沈嫔眼红得不得了。她想把皇子抢过来养,但又师出无名。
于是她想了个毒计,用滚烫的茶水烫伤自己亲生女儿的脸,然后栽赃给安答应,说安答应嫉妒沈嫔得宠,对公主下毒手。
太后和皇帝震怒,安答应百口莫辩。
可没想到,六公主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是母妃自己烫的。”
“她让我不要说话。”
“她说只要我听话,以后就把安答应的弟弟给我玩。”
那话一出,满宫皆惊。
沈嫔当场瘫软在地,随后被打入冷宫。
而六公主呢?
她毁了容,又背上了“背刺亲生母亲”的名声,在宫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太后嫌她脸上的疤碍眼,又碍于她是公主的身份,不能不管。
于是一道懿旨,说把她送到太妃这里来抚养。
然后,齐太妃就把她塞给了我。
“姑祖母,为什么是我?”
我欲哭无泪。
我不会养孩子啊!
齐太妃翻了个白眼:
“养什么孩子?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了。太后不想看见她,陛下不想看见她,皇后不想看见她,满宫的嫔妃哪个愿意接手这颗烫手山芋?”
“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把她管好了就是,别让她到我们眼前来碍眼就行。”
我懂了。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想要,最后砸在了我手里。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
2 养了个小祖宗
我第一次见到六公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是个公主。
她缩在偏殿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蒙着一块半旧不新的面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大得惊人,黑漆漆的,满是警惕和冷漠。
“你是谁?”
她的声音哑哑的,大概是哭多了。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点:“我是盛贵人,你可以叫我盛娘娘。从今天起,你跟我住。”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面纱下面的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你也不想要我吧?”
她问得直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继续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要你们。给我口饭吃,别来烦我就行。”
我:……
这小姑娘,说话怎么比大人还刻薄。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说:“行,那就先吃饭吧。”
我让宫女去御膳房端了饭菜来,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算不上多丰盛,但也不寒碜。
六公主端着碗,扒了两口,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吃不下。”
“我吃得下。”她又扒了两口,闷声说,“在冷宫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饿不死就不错了。”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刺头”。
六公主——她的名字是月华,简直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我给她准备新衣服,她说不穿,把衣服扔在一边。
我给她收拾了一间朝阳的屋子,她说不用,非要睡在偏殿的小榻上。
我让人给她熬了祛疤的药膏,她看都不看一眼。
我试着跟她说话,她要么不理我,要么就一句话怼回来。
“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白眼狼?”
“我告诉你,我不后悔。她敢烫我,我就敢揭发她。”
我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你恨你母妃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是我亲娘,可她想毁了我。”
“我凭什么不恨?”
那个眼神,冷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我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我不再刻意讨好她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她爱要不要,我尽力就行。
反正我只要保证她别出什么事,别去太后和皇后面前告我的状,我就阿弥陀佛了。
可没过几天,她出事了。
半夜里,宫女急匆匆地来敲我的门,说六公主烧得不省人事。
我吓得从床上跳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去。
月华躺在小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我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快!快去请太医!”
我一边喊,一边让宫女去打冷水来,给她擦额头、擦手心。
宫里的太医不太好请,毕竟我只是个不起眼的贵人。
但好在我身上带着银子,塞给去请太医的小太监,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折腾了大半夜,太医院的刘太医总算来了。
他给月华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又加上心思郁结,这才发了高烧。
开了药方,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我送走太医,回头看着榻上昏睡的小人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丫头才七岁,亲生母亲为利害她,亲生父亲不闻不问,满宫的人把她当瘟疫一样躲着。
她嘴上再硬,心里也是苦的吧。
我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
一睁眼,看到我坐在旁边,她愣了一下。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退烧啊。”我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退,“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
她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我把熬好的药端过来,用小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她别过头去,皱着眉说:“苦,不喝。”
“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好了又怎样?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有点生气。
“我在乎。”
她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我。
“你发了一夜的高烧,我守了你一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怪罪下来,我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你给我把药喝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皇后?那老妖婆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我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疯啦?这话能乱说?”
她被我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透着几分不服气。
我松开手,压低声音说:“你心里怎么想都行,嘴上别乱说。这宫里到处都是耳朵,你要是被人听了去,我也保不住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把药喝了。
喝完,她皱着眉吐了吐舌头,是真苦。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到她嘴里。
“含着,就不苦了。”
她含着糖,愣愣地看着我,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从那以后,月华对我的态度好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从“爱答不理”变成了“偶尔会回一句”。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慢慢发现,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她不是不懂事,只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脸上的伤疤,是她最在意的事。
每次换药的时候,她都不让我看,自己躲在屏风后面,一声不吭地换好。
有宫女私下议论她的疤,被她听见了,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心疼得不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后来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去找了宫里的画师,买了些画花钿的颜料,回来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午。
晚上,我敲开月华的门。
“干什么?”
“一个惊喜。”
她狐疑地看着我,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让她坐在铜镜前,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她脸上小心地描画起来。
她的伤疤在右脸颊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狰狞的疤痕覆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看着格外刺眼。
我沿着疤痕的走向,画了一支斜斜的梅花枝。
红色的花瓣,在疤痕的纹路上绽开,像是一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花。
“好了,你看看。”
月华睁开眼,看向铜镜。
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孩,脸上不再是那道狰狞的疤痕,而是一支艳丽的花枝。
伤疤还在,但被画成了枝干的纹理,红色花瓣点缀其间,不但不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特别。
“好看吗?”我问。
她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我假装没看见,笑着说:“以后我给你画不同的花样,每天都不重样,保准你走出去比那些满宫的美人还好看。”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我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自那以后,月华终于愿意出门了。
我带她去寿安宫给齐太妃请安,太妃们看到她脸上的花钿,都夸好看。
月华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至少不躲着人了。
有时候她甚至会主动跟我聊几句,问我宫外的事情,问我小时候的事。
我给她讲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把阿娘吓得半死;我偷偷溜出府去看元宵灯会,结果迷了路,被巡夜的差役送回来;还有我第一次学女红,把绣棚戳成了马蜂窝。
她听着听着,嘴角会弯一弯,虽然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我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有吃有喝,还有个小丫头陪着,虽然是个刺头,但慢慢也在变软。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安生。
那天,我正在寿安宫里陪齐太妃打马吊,输了二两银子,正准备翻本,太监来传旨了。
皇后娘娘的懿旨。
我赶紧跪下来接旨。
太监尖着嗓子念了一通,大意是:
盛贵人贤德有加,对六公主悉心照料,皇后娘娘深感欣慰。三皇子腿脚不便,五公主天生口吃,七皇子生来六指,皆因宫中事务繁忙无人照看,特命盛贵人一并抚养。
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
三皇子?五公主?七皇子?
我抬起头,看着传旨太监那张笑眯眯的脸,艰难地问道:“公公,您是说……皇后娘娘要把几位殿下都送到我这里来?”
“正是。”太监笑得温和,“皇后娘娘说了,盛贵人既然能把六公主照顾得这么好,多几个孩子应该也不在话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开托儿所的啊!
等人走了,我瘫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齐太妃在旁边磕着瓜子,不咸不淡地说:
“我说什么?皇后娘娘摆明了是想把那些碍眼的孩子都塞给你,好腾出手来收拾其他妃嫔。我一个老太婆,能拦得住?”
我绝望了。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就被送了过来。
三皇子慕容瑾,坐在轮椅上,十二岁,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是被废的德妃所出。
德妃当年为了争宠,给人下毒,事情败露后被打入冷宫,三皇子也在那场风波中摔断了腿,从此只能坐轮椅。
他从进门到坐下,一句话都没说。
五公主慕容瑶,九岁,生得怯生生的,见人就往后退。
她母妃自尽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当场吓坏了,从那以后说话就结结巴巴的,一着急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皇子慕容煜,五岁,胖乎乎的小团子一个,伸手一看,左手多了一根小指头。
就因为这根多余的小指头,他被宫里的嬷嬷们说成“不祥之人”,母妃也不待见他,把他扔在偏殿里自生自灭。
我看着这三个孩子,再看看站在我旁边,戴着面纱的月华,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四个孩子。
我还没嫁人,就先当上娘了。
而且一个个的,都是被宫里嫌弃的“问题儿童”。
我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吗?
3 嫁妆要见底了
我坐在偏殿的院子里,看着面前四个孩子,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规划出了大问题。
慕容瑾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一眼。
慕容瑶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紧张得指节都发白了。
慕容煜则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偶尔抬头看看我,又赶紧低下头。
只有六公主月华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养我们啊。你一个贵人,月俸才多少银子?养得起四个吗?”
我愣住了。
我居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赶紧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贵人的月俸是六十两银子,日常吃穿用度有宫里供给,按理说够花了。
可问题是这四个孩子,都不是普通孩子。
三皇子腿脚不便,需要常年用药;五公主说话不利索,需要请太医针灸;七皇子虽然还小,但那根多出来的小指头,也得想办法处理;月华脸上的疤,祛疤的药膏贵得离谱。
再加上平时给孩子们添置衣裳、打点下人、逢年过节送礼……
我算完,脸色发白。
月华在旁边冷哼一声:“算清楚了?”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懂这些?”
“在冷宫待了那么久,能不懂吗?”她翻了个白眼,“没钱寸步难行,这道理我比你明白。”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可让我把孩子退回去?我也做不到。
那几个孩子看我的眼神,跟月华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都充斥着警惕、不安,还有防备。
要是把他们退回去,他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我叹了口气,回屋打开了自己陪嫁的小箱子。
里面装着我从林家带来的银子,一共三千两,是阿娘给我压箱底的。
我拿了一千两出来,让宫人去兑成散碎银两,留着日常开销。
然后我又拿了一百两,去太医院开了最好的祛疤药,让月华用。
月华看着那一百两银子买的药膏,沉默了很久,说:“你是不是傻?”
“怎么了?”
“我这张脸,值一百两吗?”
“值。”我说,“你是我养的第一个孩子,当然值。”
她别过头去,没说话,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三皇子慕容瑾是个难题。
我跟他说话,他都不带抬眼的。
我来给他送饭,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说:“放那儿吧。”
我来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头也不抬:“没有。”
我试了各种方法,都不管用。
后来有一天,我无意间看到他手里的书,是本《孙子兵法》。
我随口说了一句:“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
“你读过?”
“我爹是武将,小时候逼我背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知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大概就是把人逼到绝路上,才能激发求生欲吧。”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去的饭菜全吃完了。
五公主慕容瑶的问题更麻烦。
她胆子太小了,什么都怕。
怕大声说话,怕人突然靠近,怕敲门声,怕影子。
我花了整整三天,才让她敢在我面前开口说话。
“盛……盛娘……娘娘……”
她说话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一个字要重复好几遍。
我不催她,就蹲在她面前,耐心地等着。
“不……不……不急……”
“嗯,不急,我等你。”
她艰难地说完一句话,额头上全是汗。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得很清楚,我都听懂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弯了弯。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七皇子慕容煜则是最省心的一个。
这小子心大,第一天来的时候还安分,第二天就开始满院子跑了。
他特别喜欢跟着我,我去哪儿他都跟着,像条小尾巴。
“盛娘娘,这是什么花?”
“盛娘娘,我想吃糖。”
“盛娘娘,你看我抓的蝴蝶!”
我被他逗得不行,心情都好了不少。
唯独他那只多出来的小指头,让我有些发愁。
我私下问过太医,能不能想办法切掉。
太医说可以,但孩子太小,怕受不住。最好是等大一些再做。
我只好先给他做了一副手套,让他戴着,省得被别的小孩议论。
他倒是无所谓,说戴着手套威风,像大将军。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行,你以后就是大将军。”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三皇子,问问他有什么需要。
然后去叫五公主起床,她总是赖床,我要哄半天。
接着去给七皇子穿衣服,这小子睡觉不老实,老把被子踢到床底下。
最后去检查月华的功课,她虽然不爱说话,但读书很用功。
等孩子们都安顿好了,我就去太妃们那里转一圈,陪她们说说话,蹭蹭饭。
下午回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或者带他们在院子里玩。
三皇子不肯出来,我就把他的轮椅推到廊下,让他晒晒太阳。
五公主不敢玩,我就拉着她一起踢毽子,她踢一下,我夸三句。
七皇子满院子跑,拉都拉不住。
月华就坐在旁边,一边看书一边看着我们,偶尔笑一下。
日子虽然忙乱,但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银子,花得太快了。
我原本以为三千两能用很久,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花了一半。
三皇子的药,一个月就要一百两。
月华的祛疤药更贵。
再加上孩子们吃的穿的用的,下人的打赏,日常的人情往来……
我算着账,手都在抖。
照这个花法,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也撑不了多久。
月华说得对,我这贵人当得太穷了。
我想了想,偷偷给阿娘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
“嫁妆不够花,求接济。”
写完之后,我又觉得有点丢人。
可转念一想,那些嫁出去的姐妹,日子不好过了不也回娘家打秋风吗?
她们嫁的是寻常人家。
我嫁的可是天子。
我养的是皇子和公主。
这么一想,我顿时挺直了腰板。
把信交给心腹太监,让他想办法送出宫去。
可没想到,阿娘的钱还没等到,宫里先变天了。
那天我正陪着七皇子在院子里玩蹴鞠,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大群太监宫女从寿安宫的方向跑过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拉住一个认识的小太监,问:“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压低声音说:“盛贵人还不知道?皇后娘娘被废了!”
“什么?”
“千真万确!有人说皇后娘娘给妃嫔下毒,害死了好几个皇子公主,证据确凿,陛下已经下旨废后了!”
我愣住了。
皇后给妃嫔下毒?
我想起月华说过的“那老妖婆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心里一阵发寒。
紧接着,又传来消息。
贵妃也出问题了,她为了争宠,用了很多下作手段,还害死了好几个妃嫔的孩子。
贤妃更离谱,被人举报私通侍卫,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是陛下的。
我抱着七皇子,躲在寿安宫里,瑟瑟发抖。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我一个想养老的人,怎么就卷进了这种漩涡里?
太妃们倒是淡定,该吃吃该喝喝。
齐太妃磕着瓜子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是太妃,跟她们那些妃嫔又不是一路人,烧不到咱们身上来。”
我正要松一口气,传旨太监来了。
这一次,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满脸笑容,手捧圣旨,一进门就朝我鞠躬。
“恭喜盛贵人,贺喜盛贵人。”
我一脸茫然:“喜从何来?”
李公公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盛贵人林氏,温婉贤德,秉性纯良,对非己所出之皇子公主视如己出,悉心照料,深得朕心。今中宫空缺,特立盛氏为后,钦此。”
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
我?皇后?
我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什……什么……”
李公公把圣旨双手递到我面前,满脸堆笑:“皇后娘娘,接旨吧。”
我手都在抖,颤颤巍巍的接了圣旨。
“公公,陛下……陛下怎么会……”
李公公压低了声音说:“娘娘,陛下立您为后,就是看中您温婉贤德。您对不是自己所出的皇子公主都能视如己出,这份心性,满宫找不出第二个。”
我明白了。
皇帝的意思是,你当皇后,给我管好这些孩子。
反正你也不会争宠,不会害人。
你无害,你好用。
所以,你就是最合适的皇后。
我捧着圣旨,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入宫从来不争宠,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结果却成了皇后。
李公公走后,月华看到我手里的圣旨,愣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笑。
“挺好的。”
“好什么?”
“你当皇后,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许,这一切,都是命吧。
我原本以为,我入宫是为了躲清静。
可到头来,一样都没落下。
4 全天下的笑话
我成为皇后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最先炸开的是后宫。
据说,顺嫔在听到消息的时候,一口茶喷了出来,把跟前的大宫女喷了一脸。
淑妃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摔了三套茶具。
安答应更夸张,直接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她们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容貌平平、才情平平、毫无存在感的贵人,居然成了后宫之主。
全天下的笑话不过如此。
别说她们,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第二天一大早,按规矩,我这个新皇后要去给太后请安。
我换上了皇后的朝服,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像扛了一座山。
月华站在门口,看着我从屋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难得地夸了一句:“还行,挺撑场面的。”
“你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四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往太后宫里去了。
太后住在慈宁宫,满头的白发,坐在凤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说话,看了我半天,才慢悠悠地说:“起来吧。”
我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
太后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陛下选你当皇后,哀家一开始是不太同意的。”
我的心一紧。
“不过后来想想,这后宫里,确实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不争宠,对那些孩子也能真心相待。这份心性,在后宫里难得。”
“往后这后宫就交给你了。你只要管好孩子们,别让她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就行。”
我赶紧跪下:“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后和陛下的信任。”
从太后的宫里出来,我后背全是汗。
月华在旁边小声说:“你紧张什么?”
“能不紧张吗?那可是太后。”
“她也就是个老太太,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了她一眼,心说:你当然不怕,你当初都敢当着太后的面骂她老妖婆。
不过这话我没敢说出口。
成为皇后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住的地方。
我从寿安宫旁边的偏殿,搬到了凤仪宫的正殿。
宫殿大了三倍不止,光是正殿就能摆下二十桌酒席。
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迷路。
其次是月俸。
贵人的月俸是六十两,皇后的月俸是一千两。
我拿到第一个月的月俸时,差点哭了。
终于不用再省吃俭用了!
再也不用一想到那些药膏的价格就心疼了!
我当即给孩子们每人添了两套新衣裳,又给三皇子换了一副更好的轮椅,给五公主请了最好的针灸大夫,给七皇子买了大大小小一堆玩具。
月华的祛疤药,也换成了最好的。
她看着那盒药膏,沉默了半天,说:“我这疤好不了的。”
“好不了也得治。”我说,“万一有用呢?”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然后是排场。
皇后出行,要有仪仗队,要有宫女太监开路,要有掌扇、金瓜、斧钺之类的仪仗器物。
我第一次出门的时候,看到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吓得差点缩回去。
月华在旁边笑话我:“你怕什么?你现在是后宫最大的。”
“我这不是不习惯嘛。”
“那就慢慢习惯。”
她说着,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好像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心里一暖。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外。
阿娘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全是得意的话。
“你知道你姨母上次来,是怎么说的吗?她说‘哎呀,当初我就说棠儿这孩子有福气,果然没错!’”
“你那个庶妹,本来还想着勾搭赵景珩,结果一听说你当了皇后,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还有镇北侯府那边,现在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你现在当了皇后,他一个侯府嫡长子,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我看了信,笑得前仰后合。
月华在旁边问我笑什么,我把信给她看了。
她看完,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当初要是嫁了那种人,现在哭都来不及。”
“所以我没嫁啊。”
“那你运气还挺好。”
“那当然。”
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但我看到她嘴角是翘着的。
成为皇后没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皇帝慕容渊,他其实是个挺奇怪的人。
按理说,他立了我当皇后,总该来看看我吧?
可他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来。
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来。
我一点也不难过,甚至还有点高兴。
他不来,我就省得伺候他,多自在。
可后宫里的人不这么想。
她们觉得,皇后不得宠,就是失宠,失宠就是失势,失势就该被欺负。
于是,有人开始试探我。
先是顺嫔,借着请安的名义,话里话外地暗示我:“皇后娘娘,陛下最近公务繁忙,您若是得空,也该去御书房给陛下送碗汤才是。”
我笑着说:“陛下日理万机,我不好打扰。”
顺嫔又说了几句,见我不接茬,只好讪讪地走了。
然后是淑妃,她更直接。
她请我一起去御花园赏花,半路上“偶遇”了皇帝。
皇帝正和几个大臣在亭子里议事,看到我们,只是点了点头,就继续跟大臣说话了。
淑妃在旁边站着,眼巴巴地看着皇帝,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我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花园里有多少朵牡丹。
过了一会儿,皇帝谈完了,走过来。
淑妃立刻迎上去,娇滴滴地说:“陛下,臣妾新学了一道汤,您要不要尝尝?”
皇帝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让御膳房做就行,不必你亲自动手。”
淑妃的表情僵住了。
皇帝又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皇后,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赶紧行礼:“臣妾是和淑妃一起赏花。”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淑妃:“你们倒是有闲心。”
我心想:我天天都有闲心,只要你不来我这。
但嘴上说:“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敢打扰。后宫之事,臣妾自会打理,请陛下放心。”
他看着我,说:“你倒是懂事。”
说完,他就走了。
淑妃站在原地,气得脸都绿了。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看我的牡丹花。
回到凤仪宫,月华问我:“听说你见到陛下了?”
“见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懂事。”
月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不讨厌你。”
“那又怎样?”
她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不讨厌,就是好的开始。”
我没多想,带着七皇子玩去了。
有一件事,是让我成为皇后后最开心的。
那就是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给孩子们出头了。
以前我只是个贵人,看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三皇子是瘸子,我都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假装没听见。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是皇后。
谁要是敢欺负我的孩子,我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天,我在御花园里散步,听到几个宫女躲在角落里说闲话。
“你听说了吗?三皇子那个瘸子,又要换药了。真是浪费银子,瘸子就是瘸子,换什么药也好不了。”
“可不是嘛,五公主也是个结巴,跟个傻子似的。”
“还有六公主,那张脸毁了,别说嫁人了,以后见人都难。”
我听得火冒三丈。
我走过去,冷冷地看着她们。
几个宫女看到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了一地。
“皇……皇后娘娘……”
我看着她们,笑着说:“你们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没人敢说话。
“她们是我的孩子。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闲话,就自己收拾东西去掖庭局报到,以后都不用出来了。”
几个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求饶。
我没再理她们,转身走了。
回到凤仪宫,我发现三皇子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道光。
我走过去,看到三皇子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但他没有看书,他在看我。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在御花园的话,我听到了。”
我愣了一下。
“那个……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你们。”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大了些:“谢谢。”
那一瞬间,我眼眶有点热。
我笑着摆了摆手:“谢什么,我是你们娘,当然要护着你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我看到,他翻书页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五公主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仰着头看着我。
“娘……娘……娘娘……”
“嗯?”
“我……我……我也……喜……喜欢……你……”
她说话还是很慢,很吃力。
但这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我蹲下来,抱住她,又伸手把旁边站着的七皇子也揽过来。
“我也喜欢你们。”
月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抱着胳膊,脸上是一副“你们真肉麻”的表情。
但我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入宫,不是为了养老。
也许,老天爷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遇见他们。
5 皇帝来了
我在凤仪宫住了快半年,皇帝一次都没来过。
我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可宫里的人不这么想。
她们觉得,皇后没有恩宠,就等于没有根基,迟早会被人拉下来。
顺嫔最近开始频繁地往御书房跑,今天送汤,明天送点心,恨不得把自己挂在皇帝身上。
淑妃也不甘示弱,天天在御花园里“偶遇”皇帝,今天穿一身水蓝色,明天换一身鹅黄色,比开屏的孔雀还鲜艳。
我对此毫无反应。
每天该吃吃,该睡睡,该陪孩子陪孩子。
齐太妃有次问我:“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我急什么?”
“万一有人抢了你的位置呢?”
“那正好,我退休回寿安宫陪您打马吊。”
齐太妃气得拿扇子敲我的头:“你这是什么脑子?皇后不做,想做打马吊的?”
“打马吊多好啊,不用操心,不用早起,每天睡到自然醒。”
齐太妃翻了个白眼,懒得理我了。
可我不着急,有人替我着急。
月华有天晚上跑来敲我的门,表情严肃得像个大人。
“你进来吧。”我让她坐下,“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顺嫔今天又去御书房了?”
“我知道啊。”
“她给陛下送了一碗参汤。”
“哦。”
“你就不怕陛下被她勾走?”
我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小孩子,操这种心干什么?”
月华急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替你着急!你知不知道宫里的人都在背后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是‘摆设皇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摆设皇后?这个名号还挺好听的。”
月华气得跺脚:“你!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我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月华,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去争宠,你觉得我能争得过那些人吗?”
月华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长得不如她们好看,才情不如她们出众,又不会唱歌跳舞,连说话都笨嘴拙舌的。陛下凭什么喜欢我?”
“可……可你是皇后啊……”
“皇后只是一个名分。陛下立我当皇后,是因为我无害,不是因为喜欢我。假如我去争宠,那我的‘无害’就没了。我不仅争不来恩宠,还会把现在的日子也丢了。”
月华沉默了。
“所以,我不去争。我只要把你们几个带好,把后宫管好,让陛下挑不出毛病来,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到太后。”
“那……那你不委屈吗?”
“委屈什么?我又不喜欢他。”
月华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读书呢。”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跑远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寿安宫给齐太妃请安。
走到半路,忽然看到前面一大群人簇拥着往这边走。
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是皇帝。
我赶紧往路边让了让,准备等他过去再走。
可没想到,他偏偏在我面前停下了。
“皇后。”
我赶紧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臣妾每日陪太妃们说话,照看几位皇子公主,没什么大事。”
他点了点头,忽然说:“朕听说,六公主的脸好了不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
“回陛下,用了药,是好了一些,但伤得太深,好的慢些。”
“你倒是尽心。”
“他们是臣妾的孩子,应该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朕听说,你还在教三皇子读书?”
“三皇子自己好学,臣妾只是偶尔陪他说说话。”
“他肯跟你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自从德妃出事以后,就不肯跟任何人说话了。连朕去问他,他都不说一个字。”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他跟我说话,虽然不多,但确实说过。”
皇帝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你倒是有办法。”
“臣妾只是……把他当普通孩子对待,没有特别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今晚去你那里用膳。”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什么?
皇帝要来凤仪宫?
我赶紧跑回去,让宫女们准备晚膳。
月华看到我慌慌张张的样子,问:“怎么了?”
“陛下要来用膳。”
月华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皇后娘娘终于要得宠了?”
“得什么宠!他就是来吃顿饭!”
“怎么就偏偏来你这里吃?不去顺嫔那里?不去淑妃那里?”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后宫里那么多妃嫔,他为什么偏偏选我这里?
晚膳的时候,皇帝真的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看起来没那么威严了,但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我让御膳房准备了八道菜,四荤四素,都是些家常菜。
他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
“你平时就吃这些?”
“回陛下,这些已经算丰盛了。”
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没有说话。
我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也吃。”
“啊?”
“坐下,一起吃。”
我只好坐下来,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气氛有些尴尬。
我绞尽脑汁地想找话题,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七皇子慕容煜从外面跑了进来。
“母后母后!你看我抓的蛐蛐!”
他手里举着一个草编的小笼子,里面果然有一只黑亮亮的蛐蛐。
他看到皇帝,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他,表情有些意外。
“你叫皇后什么?”
“母后啊!”
“你什么时候改口叫母后的?”
七皇子歪着头想了想:“来了这边就叫了。母后说,以后她就是我们的母后了。”
皇帝转头看向我。
我赶紧解释:“臣妾觉得,几位皇子公主既然由臣妾抚养,就该有个正经的名分,所以……”
“你做得对。”他打断了我,语气平静,“你做得很好。”
他又看向七皇子,目光落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上。
“你的手,还疼吗?”
七皇子摇了摇头:“不疼了。母后说,等儿臣再大一些,就可以把多出来的小指头切掉,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母后做得很好。”
七皇子高兴地咧嘴笑了,又举着蛐蛐跑了出去。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谢谢你。”
我愣住了。
“你把这些孩子,教得很好。”
“臣妾……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宫里,很多人连该做的事,都不愿意做。”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朕当初立你为后,是因为觉得你合适。今天看来,朕选对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朕明天还来。”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月华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笑得一脸得意。
“我说什么来着?不讨厌,就是好的开始。”
“你少来!”
她笑着跑开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皇帝明天还来,是什么意思?
我这么普通,也不可能喜欢我?
可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要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不想了。
来就来吧,反正我也不吃亏。
就是多个人吃饭而已。
6 满宫皆惊
皇帝说要来,他就真的来了。
第二天晚膳,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还是来了。
到了第四天,不仅他自己来了,还带了一堆奏折,在我这里批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批奏折,心想:我这凤仪宫什么时候变成御书房了?
可我又不能赶他走,只能让人给他添茶倒水,陪在一旁。
月华躲在门后面看了半天,跑过来小声跟我说:“顺嫔在外面探头探脑,脸都绿了。”
“别管她。”
“那我能不能去气气她?”
“你别给我惹事。”
月华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待着了。
顺嫔确实很生气。
连着五天,皇帝都来了凤仪宫,这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她不信邪,第六天亲自炖了一盅燕窝,端到凤仪宫来,说要给陛下请安。
皇帝正在批奏折,头都没抬:“放那儿吧。”
顺嫔不甘心:“陛下,这是臣妾亲手炖的,您尝尝?”
“朕说了,放那儿。”
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顺嫔脸色一白,放下燕窝,讪讪地退了出去。
我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喝茶。
等她走了,皇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跟她说话?”
“臣妾跟她不熟。”
“你是皇后,她是妃嫔,你怎么能不熟?”
“后宫那么大,臣妾认识的人有限。”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你跟谁熟?”
“齐太妃,还有几位太妃娘娘。”
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他笑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眉眼舒展。
我一时看愣了。
他收起笑容,问我:“你看什么?”
“没什么。”我赶紧低下头,“陛下该用膳了。”
就这样,皇帝来凤仪宫越来越频繁。
从隔天来,到每天都来,有时候连午膳都在我这里用。
后宫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嫉妒,从嫉妒变成了忌惮。
淑妃在背后说我“装模作样”,说我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顺嫔更夸张,说我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装平庸来博取同情。
我听了哭笑不得。
我哪里装了?我是真的平庸。
可没人信我。
她们坚信我是隐藏的高手,是宫斗界的黑马。
有一天,皇帝突然问我:“你想不想出宫?”
我愣了一下:“出宫?”
“回林家看看。你不是很久没见你母亲了?”
我愣住了。
入宫这么久,我从没想过还能出宫。
“陛下是认真的?”
“朕何时骗过你?”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想到自己是皇后,必须端庄,只好硬生生地忍住了。
“臣妾想。”
“那就去吧。”
他顿了顿,又说:“朕陪你去。”
“啊?”
“朕微服私访,顺便看看林家的家风如何。”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皇帝陪我回娘家?
这要是传出去,阿娘不得乐疯了?
回林家的那天,阵仗不算大。
皇帝穿了一身普通的锦袍,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我只带了月华和两个宫女。
阿娘在门口迎接,一看到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棠儿……不,皇后娘娘……”
“阿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娘擦着眼泪,又看到了身后的皇帝,愣了半天。
“这……这是……”
“这是陛下。”我小声提醒。
阿娘瞪大眼睛,吓得腿都软了,差点跪下去。
皇帝一把扶住她,笑着说:“岳母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一介寻常女婿。”
等到了后院,我们母女独处的时候,阿娘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夸我。
“棠儿,你真是给咱们家长脸了!你知道镇北侯府那边现在什么样了吗?”
“赵景恒娶了你那个庶妹做正室,结果晚芙那丫头骄纵得很,把侯府闹得鸡飞狗跳。赵景恒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逢人就说自己当初瞎了眼!”
我听得直笑。
“还有你那个庶妹,三天两头回娘家哭诉,说她命苦,说嫁错了人。你爹气得不行,差点把她赶出去!”
“那她现在呢?”
“还能怎么样?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进去了就别想出来。她要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也就算了,偏生她还作,把妾室的孩子给弄没了,赵景恒现在正闹着要休妻呢!”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赵景恒求晚芙做媵妾,是看中她的美貌才情。
可美貌才情,终究不能当饭吃。
人品不好,再好看也是白搭。
回宫那天,皇帝在马车上忽然问我:“赵家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一些。”
“你想不想报复他们?”
我愣了一下:“报复?”
“你若想,朕可以替你出这口气。”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了。臣妾现在过得很好,他们过得好不好,跟臣妾无关了。”
皇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恨他们?”
“说不恨是假的。但臣妾现在有儿有女,有名有位,有吃有穿,恨他们也是浪费力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你是个好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
“朕这些年,见过太多女人。她们要么怕朕,要么求朕,要么想利用朕。只有你,什么都不想要。”
“臣妾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那你现在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入宫不是为了养老。
也许,我入宫是为了遇见他。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三皇子的腿,虽然还是不能走路,但已经可以用拐杖站起来了。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偶尔会到院子里坐坐,看看书,晒晒太阳。
五公主说话越来越利索了,虽然还是有点慢,但已经能跟人正常交流了。她爱上了画画,画得还挺好,太后看了都夸她有天赋。
七皇子多余的小指头切掉了,戴了一段时间的纱布,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他还是那么调皮,天天在宫里上蹿下跳,皇帝说他活像个猴子。
至于月华,她的伤疤淡了很多,虽然还能看到痕迹,但她已经不在意了。她说:“反正也没人敢嘲笑我了,谁敢嘲笑皇后的女儿?”
我笑着说:“你本来就是我女儿。”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有一天,皇帝忽然对我说:“朕想立太子。”
“陛下英明。”
“你不好奇朕立谁?”
“不管立谁,都是陛下的儿子。”
他看着我说:“朕想立瑾儿。他是长子,虽然现在腿脚不便,但太医说后面可以恢复,而且学问好,有心性,能担大任。”
“臣妾没有意见。”
“那你呢?你想不想有自己的孩子?”
我愣了一下。
这些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臣妾有他们四个,就够了。”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说:“朕想跟你生一个。”
我脸一下子红了。
“陛下……”
“朕是认真的。”他看着我说,“前些年,朕有很多顾虑。但现在,朕想清楚了。”
“朕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会养孩子,不是因为你不争,就因为你是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