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继兄陆峥送进了精神病院。
手脚绑死在床上,他把一份房产转让合同摔在我脸上。
「你那个死鬼老爹还想把祖宅留给你?做梦。」
他撬开我的嘴,往里灌不知名的药片。
说我三岁克停电,七岁克破产,是个不祥的灾星。
我偏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陆峥,你知道爸爸的遗嘱,为什么要在保险柜里锁十九年吗?」
他愣住了。
我一字一句告诉他。
因为那份遗嘱的唯一生效条件,就是我被他,或者他妈,送进精神病院。
恭喜你,陆峥。
你亲手,把陆家的一切,都送给了我。
他的脸白了。
1
陆峥的手松开了。
那些药片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进床底。
他站在病床边上,胸口起伏得很快,脸上的表情从狠厉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你放屁。」
他声音发紧,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遗嘱,什么生效条件,老东西死了一年多了,哪来的遗嘱?」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手腕上的束缚带勒得很紧,皮肤下面的血管被压成一条条紫色的线。
「你唬我?」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拿什么唬我?你一个被关了十九年的废物,你知道个屁!」
「陆峥。」我叫他的名字。
「你今天出门之前,有没有查过精神病院的强制收治流程?」
他没接话。
「入院登记,主治医师签字,家属授权书,司法备案。」
我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你签了家属授权书的那一秒,医院就把入院记录上传到了卫生系统。」
「这个记录,撤不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诈我。」
「你可以打电话问。」
我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他随手放的手机,「问你请来的那个吴主任,入院记录能不能消。」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抓起手机。
他拨出去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嘟,嘟,嘟——然后接通了。
「吴主任,我问你个事。」陆峥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的入院登记,能不能撤销?」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陆峥的后背僵了。
「什么叫已经进系统了?」
「什么叫二十四小时锁定期?」
「我给了你三十万,你就跟我说这个?」
他挂了电话,手在抖。
转过身,瞳孔是缩紧的。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恶,是一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你早就知道我会送你来这儿。」
「不是我知道。」
我说。
「是我爸知道。」
他十九年前就知道了。
从宋琬带着陆峥嫁进陆家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对母子迟早会对我动手。
三岁那年停电,不是我克的。
是宋琬把家里的电闸拉了。
七岁那年破产,不是我克的。
是陆峥在我爸的投标文件里动了手脚,让竞争对手拿到了底价。
我爸查了三年才查清楚。
但他没动她们。
他只是写了一份遗嘱,锁进保险柜,等。
等她们自己跳进来。
陆峥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就算遗嘱生效了,我不认。我去打官司,我——」
「你打。」
我说,声音很平。
「你去法院立案的时候,顺便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把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强制送进精神病院。」
「这个罪名叫非法拘禁。量刑三到七年。」
他的拳头松了。
又攥紧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陆辞,你别得意太早。」
他弯下腰,凑到我脸前。
「你现在被绑在这张床上,出不去。你的手机没了,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
「你就算有十份遗嘱,你也得先活着走出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
他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你还做了什么?」
我没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急促,杂乱。
然后门被推开了。
2
推门进来的是三个人。
第一个,穿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郑河清。
我爸生前的私人律师,也是这份遗嘱的保管人和执行人。
第二个,穿制服,胸前别着执法记录仪。
第三个,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市精神卫生中心·医务科·科长」。
不是这家私立医院的人。
是市里的。
陆峥的脸彻底变了。
「你们……你们怎么来的?」
郑河清没看他。
径直走到我床边,弯下腰,看了看我手腕上的束缚带,皱了皱眉。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穿制服的人说:「麻烦拍照取证。」
「你们凭什么?」陆峥声音拔高了,「这是家属授权的正常治疗,她有精神病——」
「陆峥先生。」
郑河清终于看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手上有陆远舟先生生前委托第三方精神鉴定机构出具的、关于陆辞小姐的精神状态评估报告。评估时间跨度十二年,每年一次,连续十二份,结论一致——精神状态完全正常。」
「这十二份报告,已于今天上午九点整,随遗嘱生效通知一同发送至市司法局。」
陆峥的嘴唇在动,但没声音出来。
郑河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打开,递到陆峥面前。
「这是陆远舟先生的遗嘱。遗嘱内容你可以过目,但我先说重点。」
他推了推眼镜。
「第一,陆家祖宅及名下所有不动产,归陆辞所有。」
「第二,陆氏集团百分之六十七的股份,归陆辞所有。」
「第三,海外三个信托账户的受益人,变更为陆辞。」
「第四——」
他顿了一下。
「陆远舟先生生前收集的、关于宋琬女士和陆峥先生侵吞公司资产、伪造财务凭证、操纵投标的全部证据,作为遗嘱附件,已同步移交检察机关。」
整个房间安静了。
陆峥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他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
「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东西死了一年多了……他怎么……他怎么能……」
「陆远舟先生在世时,委托我设定了遗嘱的自动触发机制。」
郑河清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一旦你或宋琬女士将陆辞送入精神病类医疗机构,我的系统会在入院登记上传后一小时内收到提醒。」
「今天上午八点十四分,我收到了提醒。」
「八点四十分,我向法院提交了遗嘱生效申请。」
「九点整,司法局受理。九点十五分,法院出具生效裁定。」
「也就是说——」郑河清合上文件,看着陆峥,「从你把陆辞送进来,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这两个小时里,你失去了一切。」
陆峥的腿软了。
他扶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医务科科长已经走到我床边,开始解束缚带。
「陆小姐,对不起,我们医院的流程出了严重问题。吴主任已经被停职了。」
束缚带松开的那一刻,我的手腕上是两道深紫色的勒痕。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坐起来。
陆峥坐在地上,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有不甘,还有一种濒死动物才有的绝望。
「陆辞。」他叫我。
我低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我会送你来。」
「对。」
「那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提前拿出遗嘱?」
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因为我爸说,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跳进来。」
「只有你自己跳进来的,才堵得死。」
他的脸扭曲了。
「你们父女俩……」
他没说完。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峥先生?」
「我们是XX区检察院的。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陆峥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停了一步,侧过头。
「你赢了。但你妈死的时候,你爸也没在身边。他在忙着给你布这个局。」
这句话扎进来了。
我没让自己的表情变。
「我妈死的时候,」我说,「你妈在她床边,把她的氧气管拔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
「这个,也在证据里。」
他被带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郑河清走到我身边,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我。
「陆小姐,外面车在等着。回家吗?」
我穿上外套。
回家。
十九年了,我终于能以主人的身份,回那个家。
3
车停在陆家祖宅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大门两侧的石狮子上落了灰。
一年多没人打扫了。
自从我爸去世,宋琬就把所有的佣人都换了一遍。原来的管家刘叔被赶走了,园丁被赶走了,连做了十年饭的陈阿姨都被她撵了。
现在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我不认识。
他们看见郑河清递过去的文件,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让开了。
我走进去。
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
我爸生前养的那棵紫藤,枯了。
花架塌了一半,藤蔓垂在地上,干透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客厅的门开着。
宋琬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真丝睡衣,手里端着咖啡杯,正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峥儿那边没问题的,那个小贱种早就被送走了,产权过户的事你尽快办——」
她看见我走进来,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然后她看见了我身后的郑河清。
咖啡杯从她手里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深棕色的液体溅了一滩。
「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没理她。
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
郑河清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宋琬女士,我是陆远舟先生的遗嘱执行人。这份遗嘱已于今天上午九点生效。」
「根据遗嘱条款,您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搬离陆家祖宅。逾期不走,我方将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宋琬的脸白了。
白得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不可能!陆远舟死了一年多了!他的遗产早就分完了!」
「他没有留遗嘱!律师说过的,没有遗嘱!」
郑河清推了推眼镜。
「您找的那位律师,姓孙,对吧?」
宋琬愣了一下。
「孙律师已经在三个月前因为伪造法律文书被吊销执照了。他当初告诉您没有遗嘱,是因为您付了他两百万。」
「但他不知道的是,遗嘱从来就不在他经手的范围内。」
宋琬的手开始抖了。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陆辞!你这个灾星!你这个不祥的东西!你克死了你爸还不够,还要来克我?」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九年。
从三岁起,她就用各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是灾星。
三岁那年,停电。她在亲戚面前说:「你们看,这孩子一哭就停电,命硬得很。」
七岁那年,我爸项目黄了。她在我爸面前哭:「我不是说她不好,但你不觉得每次她一闹事,家里就出问题吗?」
十二岁那年,她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说我是「阴气重」,不能出门,出门就「冲撞」家里的运势。
我爸信了吗?
他没信。
但他装作信了。
因为他在等。
等证据。
等宋琬自己露出马脚。
等陆峥动手。
我站起来。
「宋琬。」
她被我叫全名,身子一颤。
「三岁那年停电,是你拉的电闸。」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七岁那年项目黄了,是陆峥从我爸书房里偷了投标文件。」
「我爸的书房你一直有钥匙。」
她后退了一步。
「十二岁那年——」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你没有证据!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有。」
我从郑河清手里接过一个U盘。
「这里面有我爸装的监控,从你嫁进来那天就开始录了。十九年的素材。」
她的脸彻底垮了。
「你说我是灾星。」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可这个家里真正的灾,是你。」
4
宋琬没有在七十二小时内走。
她赖着不走。
她换了三个律师,每一个来了之后看完遗嘱和附件证据,都在一小时内辞退了委托。
第三个律师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我。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说了句:「陆小姐,这官司没人能帮她打。建议您也别给她太多时间了。」
我点了点头。
第三天晚上,我在二楼书房整理我爸留下的东西。
书架第二层,有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叠手写的信。
全是写给我的。
信封上标着日期。第一封,是我三岁那年。最后一封,是他去世前三天。
我拆开第一封。
「辞辞,你今天三岁了。停电不是你的错。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爸爸会找到证据的。在那之前,你要忍耐。爸爸对不起你。」
我没哭。
我拆开最后一封。
「辞辞,爸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两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不想你难过。」
「郑河清会照顾你。遗嘱的事,他全知道。你只需要等。等他们动手。」
「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让你在那个家里忍了十九年。」
「但爸爸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
「辞辞,对不起。」
「爸爸爱你。」
信纸上有水渍。不是我的,是他写的时候留下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
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宋琬又在砸东西了。
她这三天砸了客厅的花瓶、餐厅的吊灯、我妈留下的那套青花瓷茶具。
我走下楼。
客厅地上全是碎片。
宋琬站在碎片中间,头发散着,眼眶通红,睡衣上沾着什么东西的渍。
她看见我下来,把手里最后一只杯子朝我砸过来。
我侧了一步,杯子砸在我身后的墙上,碎了。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嘶哑,「你把我儿子送进去了,你满意了?」
「是他自己进去的。」
「他是你哥!」
「他不是。」
我蹲下来,从碎片里捡起一块瓷片。
青花的,边角上有一朵小小的兰花。
是我妈的遗物。
我站起来,把那块瓷片放在茶几上。
「宋琬,这套茶具是我妈的嫁妆。你砸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硬起来。
「你妈死了十九年了,一套破茶具值几个钱?」
「不值钱。」
我说。
「但你砸了它,我就不打算给你七十二小时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郑律师,申请强制执行吧。明天。」
宋琬的脸变了。
「你敢!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年!我——」
「你住了二十年。」
我打断她。
「我妈住了三年就死了。」
她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医院的记录上写的是心脏病突发。但我爸后来调了ICU的监控。」
我走近一步。
「你去看过她。在她心脏病发的那天晚上。你去了ICU。」
她的嘴唇开始抖。
「护士交班的间隙,你进去了五分钟。」
「出来之后,我妈的心电监护仪报了警。」
她往后退,撞到了沙发扶手,整个人跌坐下去。
「我没有……你胡说……我没有……」
「监控在U盘里。检察院也有备份。」
我看着她。
「你最好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离开这个房子。否则你面对的就不只是强制执行,还有谋杀指控。」
她瘫在沙发上,浑身都在抖。
我转身上楼,把那块碎瓷片带走了。
妈,我替你收着。
5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琬走了。
她是被自己叫来的出租车接走的。
两个箱子,一个包。
走的时候经过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紫藤,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上看着。
她上了车,车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叔回来了。
他是我爸用了三十年的管家,被宋琬赶走之后,在郑河清安排的一个出租屋里住了一年多。
他进门的时候,看着满院子的荒草和半塌的花架,哭了。
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从楼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刘叔。」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小姐,老爷走了以后,我对不住你……」
「不是你的错。」
「我应该拦住的,我应该——」
「刘叔。」
我打断他。
「回来就好了。」
他站起来,使劲擦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厨房我去收拾。花架我明天修。紫藤……紫藤我去花市看看还有没有同品种的苗子。」
「不用同品种。」我说,「种一棵新的吧。」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种新的。」
当天下午,郑河清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几份需要我签字的文件——股权变更、房产过户、信托受益人确认。
签完之后,他坐在客厅里喝茶,看了我一会儿。
「陆小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放下笔。
「陆峥那边,检察院的人说,他在里面交代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你爸的死。」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爸的死因,对外是肝癌。但陆峥交代说,他在你爸最后一个月的药里加了东西。」
房间里很静。
「加了什么?」
「一种加速肝脏衰竭的药物成分。你爸本来还能撑两三个月。陆峥把时间缩短到了两周。」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里。
两周。
我爸最后一封信上写的——「医生说最多两周。」
他以为是自然病程。
他不知道是被人缩短的。
「证据呢?」
「陆峥指认了药物来源,是宋琬通过海外渠道买的。检察院已经在追查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河清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郑律师。我爸写遗嘱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被下了药?」
郑河清摇头。
「不知道。他到最后都以为是肝癌的自然进展。」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我爸布了十九年的局。算到了一切。
算到了宋琬会拉电闸,算到了陆峥会偷文件,算到了他们会送我进精神病院。
唯一没算到的是——他自己会被提前杀死。
他以为自己还有两三个月。
他以为能亲眼看到遗嘱生效。
他没等到。
「郑律师。」
「在。」
「加一条起诉。故意杀人。」
郑河清点了点头。
「我已经在准备了。」
6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陆峥和宋琬并排坐在被告席上。
陆峥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穿着看守所统一发的衣服,头剃得很短。
宋琬倒是还挺着。
她换了个律师——第四个了。
这个律师试图做无罪辩护,说药物成分的鉴定有争议,说监控录像的时间戳可能被篡改。
法官没怎么搭理他。
检察官出示了完整的证据链。
陆峥在看守所的亲笔供述。宋琬海外购药的转账记录。我爸最后一个月的血液样本——被郑河清在我爸去世后保存下来的。
宋琬的律师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只剩下「当事人深感悔恨,请求从轻处理」这种话。
宋琬坐在被告席上,一直在哭。
整张脸哭得变了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扭过头看我,嘴唇一张一合。
隔着旁听席的玻璃,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但我能看见她的口型。
「辞辞,妈错了。」
妈?
她叫我妈?
十九年了,她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她叫我「那个孩子」,叫我「你爸前面那个女人生的」,叫我「灾星」。
现在她叫我辞辞,叫自己妈。
我转过头,不看她了。
陆峥全程没看我。
从头到尾低着头,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
他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认罪。」
宋琬在旁边崩溃了,抓着他的胳膊:「峥儿!你不能认!你认了就完了——」
陆峥甩开她的手。
「妈,完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了。
判决书是两周后下来的。
陆峥,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侵吞公司财产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八年。
宋琬,故意杀人罪(共犯),有期徒刑十五年。
我看着判决书上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有期徒刑。
不是无期。
不是死刑。
十八年。十五年。
我爸被缩短了两三个月的生命。我被关在恐惧里十九年。我妈的氧气管被拔了。
换来十八年和十五年。
够吗?
不够。
但法律只能做到这些。
我把判决书放下。
够了。
不是因为公平。
是因为他们再也碰不到我了。
7
判决下来之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件事。
出门。
不是去法院,不是去公司,不是去见任何人。
就是出门。
走到大门口,站在那里。
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巷子。
青石板路面,两边有梧桐树。
秋天了,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
刘叔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很久。
十九年了。
从三岁开始,我就被告知——你不能出去。你出去了,家里就会出事。
我信了。
信了十九年。
即便后来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那些所谓的「灾祸」全是人为制造的,我的身体还是会反应。
脚一踩到门槛上,心跳就加速。
手心出汗。呼吸变浅。
条件反射。
十九年的条件反射,不是一份判决书就能消除的。
我的脚抬起来了。
又放下。
再抬起来。
放下。
刘叔在身后轻声说:「小姐,不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了出去。
脚踩在青石板上。
凉的。
秋天的石板,带着一种沉稳的凉。
没有停电。没有破产。没有任何人突然病倒。
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几片梧桐叶从头顶飘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的味道和屋子里不一样。有树叶的味道,有石板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飘过来的饭菜香。
我往前走了几步。
又走了几步。
然后我停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够了。
今天够了。
明天再多走几步。
后天再多走几步。
不急。
我转身回去。
刘叔站在门口等我,脸上的表情又要哭了。
「小姐——」
「刘叔,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阿姨说做红烧肉。」
「好。我饿了。」
我跨过门槛,走进去。
门没关。
第一次,门是开着的。
8
一个月后,我能走到巷子尽头了。
两个月后,我能走到街口的便利店买东西了。
三个月后,郑河清说公司需要我去看一看。
我去了。
陆氏集团总部,三十二层的写字楼。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前台的人认出了我。
不是认出我的脸——她们不认识我。
是认出了我胸前别的那张临时通行卡上的名字。
「陆辞?是……那个陆辞?」
窃窃私语。目光。交头接耳。
我不在意。
郑河清在会议室等我。
和他一起的还有赵副总——我爸的老部下,跟了他二十年,是公司现在实际在管事的人。
赵副总五十多岁,头发灰了一半。
他看见我,站起来,微微弯了下腰。
「陆小姐。」
「赵叔。」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公司的情况,我跟您简单汇报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
「陆峥在任的时候,把公司三分之一的现金流转到了他个人名下的壳公司。现在这笔钱在冻结中,等司法判决后可以追回,但时间不确定。」
「目前公司的运营资金够撑六个月。但如果这笔钱追不回来,半年后会出现缺口。」
我看着那些数字。
我不懂。
十九年,我没上过学,没受过任何商业训练,连基本的财务报表都看不明白。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爸把这个公司留给了我,不是让我立刻去经营它的。
他留给我的是选择权。
「赵叔。」
「在。」
「公司的日常管理,还是你来。我不懂这些。」
赵副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想改。」
「您说。」
「公司里所有陆峥安排的人,查一遍。跟他有利益关联的,全部换掉。」
赵副总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等这句话等了一年了。」
他站起来。
「陆小姐放心。一周之内,名单给您。」
我点了点头。
从公司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夕阳。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哑。
「辞辞。」
是宋琬。
从看守所打来的。
我没挂。
「辞辞,妈想见你。」
我没说话。
「辞辞,妈知道错了。妈这辈子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妈想当面跟你说——」
「不用了。」
我打断她。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想道歉、想求原谅、想让我帮你减刑。」
对面安静了。
「我不会去看你。」
「也不会原谅你。」
「但我不恨你了。」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夕阳里,我看着天边那些橘红色的云,被风慢慢吹散。
不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不值得。
她不值得我再花任何情绪。
9
半年后。
春天。
院子里那棵新种的紫藤活了。
刘叔选的品种,叫多花紫藤,说春天开花特别好看。
花开了,一串一串地垂下来,淡紫色的。
我坐在花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一本会计入门教材。
赵叔推荐的,说我要是想了解公司的情况,可以从基础学起。
我翻了两页,看不进去。
放下书,拿出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
是郑河清发来的。
「陆小姐,冻结的资金已经判决追回,下周到账。公司那边资金链的问题解决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也是郑河清的。
「另外,您父亲的信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一共四十七封。有七封是他去世前一个月写的,之前没来得及放进铁盒。今天下午我让人送过去。」
四十七封。
我只看了两封。第一封和最后一封。
中间那些,我一直没敢拆。
不是不想看。
是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去想——如果他还在。
下午,信送到了。
我坐在书房里,把四十七封信按日期排开。
从我三岁,到他去世前三天。
每一年至少一封。有些年份有两封、三封。
我从第二封开始看。
「辞辞,你今天四岁了。你不知道自己四岁了,因为没有人给你过生日。宋琬说灾星不配过生日。爸爸今天买了一个蛋糕,放在车里吃完了。等一切结束,爸爸年年给你过。」
第三封。
「辞辞,你五岁了。今天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出去玩。我说外面不安全。你说好吧。你从来不哭,从来不闹。爸爸心里很疼。」
第七封。
「辞辞,你九岁了。你开始自己看书了。刘叔说你把书房里的书翻了个遍。你问他什么是大学。他说不出来。爸爸明天让人送一批新书进去。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第十二封。
「辞辞,你十四岁了。今天我在门外站了很久。你在房间里弹琴。弹得很好。是你自己学的。没人教过你。爸爸站在外面听了一个小时,没敢推门进去。怕一进去就忍不住把你带走。」
第十五封。
「辞辞,十七岁了。证据快收齐了。快了。再等两年。最多两年。等你十九岁,爸爸带你出去。去哪儿都行。」
他没等到。
差两年。
差两年他就能亲手把我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
可他没等到。
我把信一封一封地叠好,放回信封。
没哭。
哭什么呢。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晃。
我推开窗户。
不用再隔着三层纱了。
10
一年后。
秋天。
我站在一座大学的门口。
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
成人高考,商学院,全日制本科。
赵叔帮我找了辅导老师,从初中课本开始补。补了整整一年。数学最难,英语最快。语文不用怎么补,我爸留下的那些书没白看。
考试那天,我从陆家祖宅出发,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
第一次坐地铁。
人很多,挤得厉害。有人的胳膊肘顶到我肩膀上,我没躲。
出站的时候,阳光照下来,刺眼。
我站在大学门口,看了很久。
门口有很多人。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送孩子来的家长,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
很吵。很热闹。
刘叔非要来送,被我拦住了。
郑河清发来消息:「恭喜。」
赵叔发来消息:「老爷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
上铺的室友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
隔壁床的在小声打电话,说「妈我到了,挺好的,室友都很好」。
我看着天花板,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块玉佩。
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我攥了十九年,边角都磨圆了。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
爸。
我出来了。
我出来了。
你说过的,等一切结束,你年年给我过生日。
你食言了。
但没关系。
以后的生日,我自己过。
第一年一个人过。
第二年也许有朋友一起过。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我会活很久。
替你没看见的那些年份,全都活过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上。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陆辞。
言辞的辞。
爸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辞是告别的意思。
告别旧的,迎接新的。
他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在等这一天了吧。
等我告别那间关了十九年的房间。
等我告别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恐惧。
等我告别他。
然后开始活自己的人生。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
八点开始。
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