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牌上的倒计时还剩几分钟时，吴用拖着行李箱赶到了短信里的地址。
天快黑了，小区门口的灯牌刚亮起来，右边却坏了几根灯管。
“幸福小区”里的福字只亮了一半。站远一点看，跟“幸尸小区”差不多。
吴用停在路边，看了好几眼。
“这灯都不修，这小区不会是个老破小吧。”
门里面看着还算正常。
几个老人围着石桌下棋，一个小孩追着皮球来回跑。陆续有居民下班回来，刷卡进门。
门卫室外堆了几十个快递，纸箱摆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已经挡住了墙角。
吴用往里走了两步，很快发现这些居民不太对劲。
每个经过门口的人，看见他没穿制服，都会停一下。没人上来问他，那些人却一直看着他，直到从旁边走过去。
吴用回头时，他们又继续忙自己的事。下棋的下棋，带孩子的带孩子，脸上没什么异常。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灰了不少，身上的保安制服洗得有些褪色。
男人看了一眼吴用的行李箱，伸出手。
“招聘短信给我看一下，身份证也拿出来。”
吴用把手机和身份证递过去，顺便问道：
“您是物业经理，还是负责带我的师傅？”
“我姓周，白班保安，今晚由我跟你交接。”
老周拿着身份证，对照短信上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确认无误后，他又用内线电话打了个号码。
电话说了没几句便挂了。
老周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合同。
“先签临时岗位合同，合同看仔细，有疑问现在问。”
看到还有合同和入职流程，吴用心里踏实了一点。至少比招聘电话里那个只会重复问题的声音靠谱。
合同只有两页。
值班时间写得很清楚，晚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工资五千元，完成交接以后日结。最后还单独写了一条，未完成交接不得擅自离岗。
吴用先去找扣款条款，看完又把合同翻到背面。
没有藏着的小字。
他抬头看向老周。
“这保安的工资这么高？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服务吧？”
老周把一套制服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桌上，手上停了一下。
“你只需要按照保安职责的做事就行。”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老周不准备解释，吴用也没继续问。他在合同末尾签下名字，领到一张工牌、一套制服，还有一台黑色巡逻机。
工牌上已经印好了照片，右下角写着夜班。
吴用拿起来看了几秒。
照片确实是他本人，连右侧那截断眉都很清楚。可从打电话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提交过证件照。
“效率这么高，看来员工隐私方面做得不太讲究啊。”
老周没接这句话，起身带他查看门禁，又翻开桌上的访客登记簿。
门卫室里有十二块监控屏，画面分别对应小区的六栋住宅楼，还有大门、儿童区和地下车库入口这些公共区域。
“访客必须登记，外卖和快递只能放门口，夜里不许送进楼。”
老周打开巡逻机。
机器里面已经标出了今晚需要打卡的地方。六栋住宅楼，每栋有两个点。
儿童区一个，地下车库入口还有一个，加起来一共十四处。
吴用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忽然多出一行小字。
【7栋东侧检查点，未完成】
吴用正准备问，那行字刷新了几下，自己消失了。
“这台机器是不是坏了，刚才多出个七栋？”
老周接过巡逻机，低头检查了一遍。
页面里只有十四个正常点位，刚才那行字没留下任何记录。
“小区只有六栋，看到多出来的内容，不要确认，也不要管。”
老周把机器递回来。
吴用接过巡逻机，右边的断眉皱了起来。
这种话可不像正常保安交接。
可合同已经签了，五千元也写得明明白白。电子厂夜班同样会遇到机器报警、物料不足和领导临时改产量。
现在只是多出一个不存在的打卡点，还不到辞职的时候。
老周带着他回到门卫室，指了指侧墙上的白色牌子。
“夜班必须记住守则，违反一条，你可能就拿不到钱了。”
吴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牌子标题很醒目，下面写着十条黑字。
【幸福小区夜班保安守则】
【第一条，值班期间必须穿制服，并佩戴本人夜班工牌。】
【第二条，晚八点后，访客须登记姓名、电话和拜访门牌号。】
【第三条，外卖员与快递员不得进入住宅区，物品统一放置门卫室外。】
【第四条，夜间不得拒绝业主进入小区。】
【第五条，监控黑屏时不得自行维修，五分钟后仍未恢复再登记。】
【第六条，凌晨十二点至四点之间，必须完成一次全区巡逻。】
【第七条，听见儿童区有人呼救时，先通过监控确认现场。】
【第八条，地下车库只检查入口，夜班保安不得进入负二层。】
【第九条，发现异常，立即联系物业经理。】
【第十条，早六点与白班完成交接后，方可离岗。】
吴用刚看完第一条，右眼忽然疼了一下，左眼也跟着发酸。
他扶住墙，眨了几次眼睛。
白色牌子上的内容没有消失，只是黑字旁边又多出了不少暗红色的小字。
那些字很细，挤在守则的空白处。和之前几次不同，这回没有马上淡下去。
吴用忍着眼睛的不舒服，从第一条重新往下看。
前三条旁边没有批注。
第四条后面多出了两行暗红色文字。
【无法准确说出门牌号的对象，不具备业主身份。】
【没有影子的“业主”，不享受业主权限。】
吴用往下看去。
第六条旁边也有批注，而且一共有三行。
【每天的安全路线不同，请在巡逻开始前确认。】
【不要经过6栋背面。】
【巡逻记录中出现7栋时，不要签字确认。】
第七条和第八条旁边留着一些红色痕迹，可字全糊在一起，暂时看不清楚。
到了第九条，字迹清楚了不少，最后还写了一个感叹号。
【凌晨一点后，物业经理不会接电话！】
【若有人接听，不要说出自己的姓名！】
第十条下面也藏着一条补充。
【工资到账前，交接不算完成。】
吴用站在牌子前看了几分钟，眼睛越来越疼，眼泪也往下流。
这次没办法再当成熬夜后的重影。
从K9527次列车上带下来的那张车票，确实让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现在都能冒出来。
老周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吴用。
“这五千块可不好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吴用接过纸巾，把脸上的眼泪擦掉，又看了看墙上的排班时间。
“我主要看见值班十小时还不包夜宵，心里难受。”
老周看着他，过了几秒，转身拉开柜门。
一桶泡面被拿出来，放在桌上。
“夜里饿了自己泡，饮水机的热水能用。”
吴用把泡面收进桌子下面。
有泡面，热水还能正常用。老周这人虽然话少，至少没有故意为难夜班员工。
晚上八点整，门卫室墙上的电子钟响了一声。
老周在交接簿上签下名字，又把钥匙和工作手机放到吴用面前。
“制服穿好，工牌别摘，天亮以前不要离开岗位。”
吴用换上制服，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又将夜班工牌别在胸前。
第一条守则要求值班期间穿制服，还必须佩戴本人夜班工牌。
这种基础规定没办法钻漏洞，照着做就行。
老周提起自己的包，刷卡出了小区。
他没有回头，很快走过街口，看不见了。
门口那些时不时看向吴用的居民，也都收回了视线。
几个老人继续下棋。刚才追着皮球跑的孩子被家长领走，没多久便进了一栋住宅楼。
门卫室安静下来。
吴用坐到监控前，把巡逻机放在桌上，准备先研究今晚的安全路线。
没等页面打开，门禁外传来了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停在门口。
女人拖着一只行李箱，脸色白得不太正常。箱子的轮子沾着湿泥，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浅印。
吴用低头看了一眼。
门口的灯亮着，栏杆和行李箱都在地上留下了影子。
女人脚下却什么都没有。
“开门，我是7栋1304的业主。”
吴用没有去碰开门按钮。
他抬头看向小区里面。
六栋住宅楼一栋不少，每栋最高只有十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