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黛,银月森林方圆百里最漂亮的女人
——这话不是我吹的,是上次集市卖豆腐的王婶说的,
她说的时候还顺带跟我砍了半文钱价,但我姑且当真的听。
银月森林的雨季能要人命,我不想要人命,但我捡了头狼。
他半边身子泡在泥水里,左后腿拐成麻花,皮毛被血糊得跟泼了桶红油漆似的。
暴雨砸在他胸口上"砰砰"响,像敲一面快破的鼓。
我蹲下去探他鼻息,他猛地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竖瞳像两盏欠揍的灯,里头清清楚楚写着:区区人类,也配碰我?
我收回手,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他拖回了家。
没别的,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瘸腿狗,看见四条腿少一条的活物就迈不动步。
这是病,得治,但我懒得治。
昏迷中他烧得冒烟,我给他擦身降温,他昏头昏脑地呲牙,嗷呜一口咬在我虎口上。
我“啧”了一声甩开手,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
我咬着纱布给自己包扎完,低头看着他顶着巴掌印烧红的脸,轻声细语:"不疼不疼,姐姐给你加料。"
我从柜子最深处摸出我娘留下的压箱底宝贝——跛藤根。
这东西长在银月森林最深处的阴沟沟里,碾碎了拌进疗伤药,能让断骨长合,但合完之后那条腿会比原来短那么一分。
寻常大夫根本看不出来,只会拍着大腿感叹"哎呀伤太重了落下的后遗症啊"。
我娘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阿黛,人心隔肚皮,防人的本事娘都教你了。"
我娘说得对。我娘是全银月森林最聪明的女人,除了她当年嫁给我爹这件事。
第二天他睁眼了。我正蹲在灶台前给他熬肉粥,回头撞上他那双冷冰冰的琥珀眼。
他躺在草垫上,用审视的目光把我的木屋从头扫到尾——漏风的茅草顶、三条腿的桌子、墙上的干蘑菇串、角落里补了八遍的猎弓。
最后他看向我,目光在我左脸的疤上停了半秒。
我很不喜欢这种被打量的感觉,但是没关系,跛脚藤下次多加一点就好啦。
"人类。"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破锣,"水。"
我端着粥过去想扶他起来,他一把推开我的手,自己撑着坐直了。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左腿上缠得跟木乃伊似的夹板,皱眉:"谁准你碰本爵的腿?"
"不碰就烂了。"我把粥碗怼到他嘴边,"喝。"
他低头看着碗里稠糊糊的粥,鼻翼动了动,冷嗤一声:"这种粗劣的——"
"对,粗劣的,配不上你尊贵的胃。"我笑得跟朵花似的,"你不喝我可以拿去喂鸡,鸡吃了下蛋,蛋孵小鸡,小鸡长大了再喂鸡,鸡再下蛋,蛋再孵鸡,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他一把夺过碗灌了个底朝天。
打那以后我俩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他使唤我,我笑眯眯应着,然后在每碗药里多加一指甲盖跛藤根。
他嫌我煮的饭太软,我就煮得更软,软到他拿爪子扒拉半天扒拉不起来,最后只能把脸埋进碗里"吸溜吸溜"地喝粥。
他说我采的药草有怪味,我就挑最苦的黄连往里掺,他每喝一口眉毛拧成中国结,我托着腮在旁边看,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有才艺的时刻就是现在。
"人类。"他习惯这么叫我,仿佛我不配有名字,"你左脸的疤怎么来的?"
"熊瞎子挠的。"我摸着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疤,咧嘴笑。
"果然。"他靠在床头,银灰尾巴慵懒地甩了甩,"丑陋的人类配上丑陋的疤,倒也相称。"
"是呢是呢。"我把今天的药端给他,"你说得太对了。"
他喝的时候眉头又皱了一下——跛藤根本身带一丝极淡的涩。
寻常人舌头尝不出来,但狼的嗅觉味觉都灵。
不过没关系,他皱完眉还是会灌下去,因为他是那种宁可把苦药喝完也绝不在"区区人类"面前认怂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型蠢货。
果然,他喝完了,碗往桌上一墩:"难喝。"
"明天换方子。"我收碗的时候没忍住嘴角还是上扬了。
第二个月他能扶着墙站起来了,左后腿使不上劲,他必须把整个身体歪在右腿上。
这让他非常不爽,我每次端着饭进来都看见他对自己的左腿瞪眼珠子,仿佛能用目光把骨头瞪直。
"废物腿。"他骂。
"不废物不废物。"我蹲下来给他换药,"骨头长着呢,你别急。"
我心说“你急了不也得乖乖等跛脚藤见效我才能放你走”
他低头看我发顶,忽然说:"你头发里有枯叶。"
"啊,劈柴沾的。"
"粗鄙。"他评价,但尾巴尖轻轻扫了我手腕一下,"身为女子,不知打理仪容。"
我笑着把枯叶摘掉,顺手往今天的药里多加了一指甲盖跛藤根。
他的跛越来越明显了。
但他自己没发觉——狼这种东西,太要脸了。
他每天强撑着在屋里溜达,左腿明明短了一截却拼命挺直脊背,于是右肩比左肩高一截,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像棵被雷劈过又让驴踢了的歪脖子松。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表演,好几次差点没忍住笑,我只能低下头用手松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走路真精神。"我说。
他尾巴翘了翘:"自然。"
第三个月圆之夜,他终于能稳稳站我面前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银灰皮毛上镀了层霜。
他比我高出两个头,胸口能罩下我整个人影。
他低头看我,琥珀瞳里终于有了点满意的神色——像熬了仨月的汤终于能出锅了。
"人类。"他抬着下巴,脖子上的银质族徽晃得像在打广告,"你照料本爵三个月,有功。本爵可以破例赐你一个成为配偶的机会。"
我剥松子的手顿住了。
"你虽粗鄙、丑陋、不知礼数,住处也寒酸得令人发指,但胜在忠心。"
他尾巴在身后缓缓摆,"收拾收拾跟本爵回银月城。做偏房,够你光宗耀祖了。"
月光里他银灰皮毛蓬松发亮,脊背挺得笔直——但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
左后腿落地时会轻顿一下,像踩了颗看不见的石子。
他浑然不觉,还在用那种"朕赏你的还不跪下谢恩"的语气看着我。
我放下松子。
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壳,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月光刚好落在我脸上,从我左颊的疤上流过,落进我眼睛里。
他愣了一下,大概头一回发现我眼睛其实挺好看,像秋天银月森林最亮的湖。
"说完了?"我问。
他皱眉:"你该说'谢爵爷恩典'。"
"嗯。"我点头,"谢爵爷恩典。不过在您打包带走我之前,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哦。"
我从袖口摸出最后那小半包跛藤根粉,冲他晃了晃。
狼的鼻子多灵啊,他瞳孔猛地一缩,显然闻出了这三个月来每天药碗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涩味。
"这是什么?!"他伸手抢。
我后退一步,把粉末哗啦倒进灶膛,火苗噗地蹿高,证据毁得干干净净。
"跛藤根,"我笑眯眯的,"银月森林特产,专治断骨,副作用是让腿短那么一丢丢。你这仨月每天三碗,一共一百七十九碗——哦今晚这碗还没喝,不过也不差这一顿了。"
他脸色刷地灰了,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左后腿。
他试着把重心移过去,那条腿落了地,果然短了半寸,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右偏。
他瞪大眼,不敢相信地又试一次。
这次他看清了,看清自己引以为傲的修长狼腿,从此以后会永远带一道跛。
他浑身的毛炸起来,像只被捅了窝的刺猬:"你暗算本爵?!"
"暗算?"我歪头,"你这仨月吃的每一口是我做的,每一碗药是我熬的,每块纱布是我换的。你伤口化脓烧得要死过去那晚,没有我的药你早死了——那时候倒不嫌我粗鄙丑陋了。"
我进里屋翻出他当初那件破斗篷——沾着血污皱巴巴的——出来丢他怀里。
"带着你的脏东西滚。出门左拐,沿溪走三天到银月城。"我拉开木门,雨季的湿风呼地灌进来,"顺便再提醒你一件小事——您牙缝里还塞着我今早炖的南瓜皮呢,爵爷。"
他下意识舔了舔犬齿,脸色红了又灰灰了又红。
我抄起门边的猎叉,对准他那条短了半寸的宝贝左后腿:"走,还是我给你添道对称的伤?你猜我这次往药里加什么?"
他走了。
走之前在门外站了很久,雨季的暴雨把他刚养好的毛又淋成一绺一绺的。
他回头三次,第一次愤怒,第二次茫然,第三次……第三次他终于看清了我的脸。
月光和雨水搅在一起,我散着头发站在门口,左脸的疤在光影里其实淡得像一抹月痕。
银月森林最好看的女人——他大概终于注意到了。
晚了三个月的注意。
他裹紧斗篷,一瘸一拐消失在雨幕里。
背影右高左低,歪得像只被抛弃的破风筝。
我关上门,低声叹了口气。
瘸腿狼果然还是不如我的瘸腿小狗。
煤油灯噗地灭了,黑暗里我摸了摸左脸的疤,又摸了摸那罐被他打翻的蜂蜜——我用金线把裂纹细细缠好了。
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把它修好了。
就像我娘教我修好每一条断腿、每一道伤口、每一颗被狼心狗肺踩碎的心。
她说阿黛,防人的本事娘都教你了,但记住——防住了是为了好好活,不是为了把自己活成冰窖。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去灶台重新生火。
明天还要下雨,屋顶还得补。
银毛狼走的第七天,我在森林最深处的断崖下捡到了第二头。
这回不是雨季,初秋天高云淡,落叶铺得满地金灿灿。
我本来攀着藤蔓下去采夏枯草,手一滑骨碌碌滚下坡,后脑勺撞上一团温热的毛。
我捂着头回头,对上一双半阖的金色眼睛。
又是一只狼人。
纯黑皮毛像浸了墨,四只爪白得跟雪团子似的。
他蜷在断崖底的石缝里,身下洇开的血把枯叶染得通红,脊背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肋骨断得我光看都能看出来。
右前爪不自然地歪着,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的风筝线。
但那双眼睛看我时居然弯了弯。
"抱歉……您真漂亮"他气若游丝,"压到您了?"
我愣了三秒。
他大概意识到什么,耳朵尖浮起一抹粉色,低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新鲜。太新鲜了。
上一个我从泥水里刨出来的狼先生,睁眼第一句话是"人类,水",连个"请"字都舍不得给。
这位仁兄胸口插着断骨、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半条命挂在阎王殿门口,他居然在跟我道歉,因为他"压到"了我。
我低头一看——好嘛,我整个屁股坐他肚子上,膝盖还顶着他伤口。
"没没没我的错我的错。"我手忙脚乱爬起来掏绷带,"你别动啊我看看伤——"
他温顺地"嗯"了一声,真的就不动了。
我凑过去检查肋骨,他呼吸喷在我头顶,又轻又匀,像怕把我头发吹乱了似的。
我掰他右爪接骨时他疼得浑身一激灵,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呜咽,但等我抬头看他,他又把疼咽回去,挤出一个极淡的笑。
"劳烦您了。"他说。
"你怎么掉下来的?"
"族里争斗……输了。"
"输了就把狼推下断崖?你们狼族规矩挺野。"
他抿了抿嘴:"嗯。所以您要是觉得麻烦……留些伤药就好,我自己能爬回去。"
"爬哪儿?爬回崖顶再让人推下来一次?"
他沉默,金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动了动,像两块化开的蜜糖。
我叹气,叹完还是蹲下去把他胳膊架自己肩上,试图扶起将近两个我体型的狼。
他轻轻推了我一下:"别,您扶不动,我自己……"
他挣扎着站了站,肋骨断处"咔嚓"一响,整个人软倒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还记得侧过身,用没受伤的左肩着地,生怕压着我。
我蹲在旁边看着昏过去的黑狼,太阳穴突突跳。
又来一个。
算了算了以后我还是去治治我的善良病吧……
但我还是把他拖回了木屋。这回有经验了,垫了厚厚两层干草,怕他硌着。
他昏迷了五天。这五天我给他换药接骨灌米汤,他迷迷糊糊的从来不咬人,偶尔疼狠了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哼。
有一次我凑近听他呼吸顺不顺,他忽然睁开眼,近在咫尺的金色瞳孔映出我的脸——左脸那道疤在昏暗光线里其实很淡,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没礼貌说"你左脸有疤"或者"丑陋的人类"之类的屁话。
我暗暗捏紧了手里的跛脚藤粉末。
结果他轻声说:"您长得真好看。"
然后他又昏过去了。
果然狼和狼之间是不一样的。
我举着药碗杵在原地,耳朵尖烧了一盏茶的功夫。
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粉末收回。
第七天他彻底清醒了。
我推门进屋,看见他已经靠墙坐起来,用那只完好的左爪笨手笨脚地在叠被子——把我蹬得乱七八糟的被角叠得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似的。
看见我,他立刻坐直:"您回来了。"
"嗯,采了点蘑菇。"我把竹筐放下,"饿不饿?"
"不饿,您先歇着。"他认真看着我,忽然伸手从我鬓边摘下一片枯叶——早上劈柴时沾的,我一直没注意。
他把叶子放我手心,爪尖碰了碰我手背又飞快缩回去,耳朵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粉。
"下次我帮您劈柴。"他说。
"你肋骨断了三根。"
"断了也能劈,我左爪好使。"
"右爪还没长好。"
"那……"他垂眼想了想,"那我给您烧火,您劈柴递给我,我来码,不费爪子。"
我笑了:"你这是赖上我了?"
他耳朵尖那点粉唰地蔓延到整张脸,连带脖子都红了。
他张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声说:"伤好了我就走。不白吃您家的,我把活干完。"
他说到做到。
接下来我亲眼见证了断了三根肋骨、折了一只前爪的狼能有多勤快。
我劈柴他蹲旁边用左爪码垛,码得比我码的还整齐,每根柴火之间的距离拿尺子量过似的。
我补屋顶他叼着茅草在下面递,仰着头等我接的样子活像只等投喂的大黑狗。
我洗衣服他非要帮忙拧——结果右爪使不上力,一只爪子拧出来的衣服拧得跟麻花精投胎似的,最后我俩对着那件能当绳子用的衬衫笑了半天。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金弧,雪白的爪尖搭在我手腕上。
"您别笑我。"他说。
"我偏笑。"
"那……您笑完了教我怎么拧,我重新来。"
吃饭的时候更省心。我煮野菜糊糊他喝得干干净净,还夸我火候好;
我炖肉汤他捧碗吹凉了才喝,每一口都发出心满意足的低低咕噜;
我不小心把盐放多了,他面不改色喝完一整碗,然后默默灌了三大杯水。
我发现了,第二天故意又放多盐,想看他什么时候肯说"咸"。
他又喝完了,灌完水抬头看我,金色瞳孔里全是了然的笑。
"您故意的。"他说。
我笑着没说话,我还以为他把舌头也摔坏了。
"下次您想看我说咸,我就说咸。"他把空碗推过来,"您做的,咸了也好喝。"
我端着碗去灶台,背对他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上了天。
我回头见他一动不动,歪歪头问他怎么啦。
然后他做了件我从没见过的事——
他闭上了眼睛。
月光里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骨骼"咔咔"轻响,皮毛收缩,四肢舒展,肩背拉长。
不到三息的功夫,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那头纯黑雪爪的狼兽,而是一个高挑清瘦的男人。
黑发,金瞳,眉眼温润得像一幅画,宽肩窄腰裹在月光织就的银辉里。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踝的线条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手里端的碗差点没拿住。
"你你你你——"我指着他说不出完整话,"你能变成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一直有。只是怕吓着您,没敢变。"
"所以你一直在用狼的样子叠被子码柴火拧衣服——"
"嗯。我想着,狼的样子您比较熟悉,不会怕。"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闪过母亲曾经对于兽人双形态的描述,耳朵猛的就红了。
我的脑子不可控的想去前两天的画面:一头断了肋骨的黑毛狼蹲在灶台前,笨拙地用左爪把柴火一根一根码齐,尾巴尖还小心地避开火苗。
原来那么笨拙就只是因为"怕吓着我"。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碗。
月光里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和他狼爪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吧其实挺帅的。
我没忍住一直盯着他看。
直到他洗完碗转过身来,发现我还在盯着他看。
他的耳尖又红了,挠挠头问我:“不喜欢吗?还是太奇怪了?要不要我变回去?”
他的话把我思绪拉回来。
“啊?”我刚刚回笼的思绪有些迟缓,“喜欢呃不对,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个月他肋骨长好了,右爪也能使上些力,皮毛养得油光水滑,黑得像缎子,四只白爪踩在地上跟踩着四朵云似的。
但是偶尔也会变成人形态。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头,宽肩窄腰,但低着头看我的时候眼神温驯得像条大狗,金色瞳孔深处压着的东西却分明——狼族掠食者的专注,被他用十二分的礼貌收着,压成一条静静的河。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比如他总"恰好"出现在我需要帮手的时候。
我伸手够柜顶的腌菜坛,他"恰好"路过,轻轻拿下来递我,他的手指会有意无意碰一下我的指尖。
我去溪边打水,他"恰好"也要洗脸,顺理成章接过桶,一路用尾巴尖把我前路上的石子全扫开。
比如他看我吃饭看得太专注,我每次都能感觉到毫不掩饰的目光,但我一抬头他就低头扒碗,耳朵却竖着朝我。
比如我半夜咳了两声,第二天灶台上多了碗川贝炖雪梨。
我问他哪来的川贝,他说"昨天您午睡时我去森林挖的",我问他那你什么时候睡的觉,他说"我不睡很多,您安心"。
我端着雪梨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头彬彬有礼的黑毛狼,可能对我存了别的心思。
第三个月某天傍晚,我坐门槛上补渔网,他蹲旁边帮我理线。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橘色,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黑色镶着金边。
他又一次变回人的样子。
"阿黛。"他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很轻。
我没抬头:"嗯?"
"我伤好了。"
我穿线的动作停了停。"……嗯,看出来了。你今天早上把门外那棵歪脖子树劈了,斧头抡得呼呼响。"
"我该走了。"
我抬头看他。
金色的瞳孔被夕阳烧得滚烫,里头翻涌着太多东西,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族里还有些事没处理。我本来……上个月就该走了。"
"那你为什么没走?"
他沉默了很久。骨节分明的手在裤缝上摩挲,指甲刮出细碎沙沙声。
最后他把手摊开,掌心躺着一块磨得圆润的石头——我认出来,是我第一天拖他回家时他脖子上的吊坠,现在居然被取下来了。
"我以为我藏得挺好。"他苦笑,"结果还是被您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他低下头头,金色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底。
"看出来我对您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清楚得扎人,"第一天睁眼看见您,我就想,您真好看。后来您照顾我,我每天醒来看见您的脸,心跳就快得肋骨疼——起初我以为是肋骨没长好,后来才明白是别的毛病。"
"您救了我的命,我感激您。但感激之外的那部分……"他喉结动了动,"我分得清。"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把落叶吹得打旋。
我攥着渔网线,手指发白。"你分不清。你只是感激我救了你。受伤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依赖很正常,但跟——"
"阿黛。"他打断我,语气还是温和,但带着不容驳的力道,"我活了二十五年,伤过十七次,被十二个人救过。您是第十三个。"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十二个人,你猜我对他们有没有这种心跳?"
我张了张嘴。
"没有。"他替自己答了,嘴角弯得自嘲,"所以我分得清。不是感激。"
"那也不行。"我退后一步,渔网滑落缠了一地乱线,"你刚经历生死,大难不死容易把身边最近的人当成救命稻草,这不叫爱情。你先回族里处理事务,过三个月冷静下来——"
"如果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更想您了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月亮爬上来。月光照在他的皮肤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水银。
我一直揪着手里的渔网线与他对视,直到线"啪"地断了。
他弯腰把地上的渔网捡起来叠好放门槛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圆石头轻轻搁在渔网上面。
"等我回来。"他抬头看我,金色的瞳孔在月光里比我见过的任何宝石都亮,"要是到时候您愿意,我就把这块石头镶成戒指。要是不愿意……您扔溪里,我看见了自然明白。"
他转身走进月光里。人形的背影修长挺拔,黑发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走到院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您好好吃饭。别光喝汤。"
然后他跨出院门,变回狼形,四只白爪踩着月光融进了森林深处。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摸上胸口。
那块石头还搁在门槛上,鹅卵石大小,被他摩挲得温润光滑,内部一道月牙白纹在月光下温温地亮。
我蹲下去把石头攥进手心。石头贴着掌纹的地方发烫,烫得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三天后我把石头穿了根绳挂脖子上。
第五天吃饭我习惯性摆了两副碗筷,对着空荡荡对面发了半天呆。
第七天夜里下雨,屋顶一丝水都没漏——他临走前把整个屋顶重新夯了一遍。
第十五天我去溪边打水,路过的小贩拦住我:"姑娘,你这石头——"
"不卖。"我说。
"我知道不卖。但你知道这是月纹石吧?银月城狼族贵族定亲用的,值不老少钱呢。"
我低头看胸口,月牙纹理在日光下温温地亮。
他连定亲的信物都提前备好了。
他还说他分得清。
我大概也分得清了。
第二十天我锁了木屋的门,背上猎弓,把石头塞衣领里贴着心口,朝银月城方向上了路。
秋天的风卷着落叶扑我满脸,我拨开树枝大步走。走出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空荡荡的木屋看了一眼。
我的记忆里全是他在这个家里的画面。
可是他不在,森林里只有风把屋檐下的干蘑菇串吹得晃来晃去。
我转身继续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三个月太久了。我一刻都等不了。我已经确定我爱他。
我走了五天才到银月城。
银月城比我那破木屋大一百倍不止。
城门高得仰断脖子,两排狼族卫兵杵在门口,银甲锃亮,个个用鼻孔看人。
我背着猎弓走进去,满街的兽人、半兽人、人类商贩挤得跟下饺子似的,叫卖声、吵架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锅沸粥。
我站在城门口愣了三秒。
银月城有三万户,我上哪儿找一头黑毛白爪会变人的狼?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压根不知道。
他脖子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挂,走的时候只说了"族里有事",具体哪个族、什么事、住哪条街、门牌号多少——一概没讲,连个名字都没留。
三个月朝夕相处,我喊他"喂",他应;他喊我"阿黛",我也应。
结果倒好,他光知道我的名,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攥着胸口那块月纹石,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跟我那口补了八遍的锅一样漏。
"阿黛!"
一个声音从斜刺里劈过来,带着十二分的震惊和三分压不住的窃喜。
我扭头,就看见我那三个月前的"杰作"——银毛狼爵爷,正站在街对面一间茶馆门口,右肩高左肩低,左腿落地的瞬间轻顿一下,歪歪扭扭朝我奔过来。
他身后跟了几个穿绸缎的狼族公子哥,手里摇着扇子,一看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纨绔子弟。
他跑到我面前刹住脚,先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圈,目光从我背上的猎弓扫到我沾泥的靴子,最后落在我胸口那根绳上——月纹石塞在衣领里,只露出半截绳头。
他眼睛亮了。
亮得像当初在月光下说"跪下谢恩"时候一模一样。
"你来找本爵了。"他用陈述句,尾巴在身后摇得跟风车似的,"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赶本爵走?后悔对本爵下药?你千里迢迢追到银月城——"
"打住。"我伸手挡他面前,"我来找人的。"
他身后的公子哥们"噗"地笑了,扇子摇得哗哗响。
"找人?"银毛狼挑眉,"找谁?你在银月城还有认识的人?你一个住在森林破木屋里的猎户——"
"喂。"我指着他鼻子,"嘴放干净点。"
他顿了一下,大概被我三个月前那包跛藤根搞出了心理阴影,下意识退后半步。
但很快他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公子哥,脸上挂不住了,重新挺起胸膛:"本爵的意思是,你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跟本爵回去。三个月前的事本爵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你给本爵道个歉,偏房的位置还是你的——"
"您左腿还跛着呢。"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不要再治治?我这次出门带了好料。"
他脸色一绿,下意识把左后腿往后缩了缩。
他身后那几个公子哥笑得更欢了,其中一个凑上来:"爵爷,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下毒的人类?长得倒还行,就是那疤……啧啧。"
银毛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推了那公子哥一把:"闭嘴。本爵的人轮不到你置喙。"
"谁是你的人?"我冷笑,"我来找我喜欢的人……呃……狼人。"
茶馆门口静了一瞬。银毛狼的尾巴僵在半空,琥珀瞳孔猛地缩紧:"你喜欢的狼人?你从哪认识的狼人?你三个月前还独居在森林里!"
"三个月够发生很多事了。"我绕过他想走,他一个箭步横在我面前,跛腿让他打了个趔趄但顽强地站稳了,爪子一把攥住我手腕。
"你骗本爵。"他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根本不认识狼人。你就是后悔了来找本爵的,你嘴硬,你——"
"松手。"
"不松。你这次来了就别想走,本爵的领地就在三条街外,你——"
我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兽人、人类、半兽人,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银毛狼那几个公子哥朋友在旁边起哄:"爵爷,把这女人绑回去啊!""就是,区区人类还敢给爵爷下毒,绑回去关地牢!"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笑得特别甜,甜得我娘如果在世会一巴掌拍我后脑勺说"阿黛你又憋什么坏水"。
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银毛狼攥着我手腕的那只爪子,柔声说:"爵爷,您松手,我好好跟您说。"
他愣了,大概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震住了,爪子不由自主松了半分。
我抽出手,退后一步,然后从包里里摸出我随身带的那包东西——麻油籽粉末升级版,我管它叫"麻翻你不商量"。
这是我娘秘方里最狠的一味药,撒出去能放倒一整头成年棕熊。
我把纸包攥在手心里,指甲掐着封口。
"我最后说一次。"我脸上还在笑,"我找我喜欢的狼人,跟您没关系。您要是再纠缠——"
"是谁?"银毛狼打断我,尾巴又翘起来了,笃定的很,"你说出名字来。银月城的狼族贵族本爵都认识,你随便报一个,本爵当面和他对质。你要是报不出来,就是撒谎,你——"
话音未落,我身后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儿不确定的惊讶,混在满街的嘈杂里本来该听不清的。
但我耳朵尖,三个月朝夕相处,我连那人晚上睡觉翻身时的呼吸频率都记得——我猛地回头。
他站在茶馆二楼的窗户边上,手撑着窗沿,大概刚推开窗想透口气,结果一低头就看见了我。
黑发金瞳,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口随意挽着露出小臂,整个人跟三个月前在我木屋里养伤时一个样。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张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我没看错吧"变成"真的是她"再变成一种混着狂喜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他撑着窗沿的手一用力,整个人直接从二楼翻了下来——轻巧地落了地,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多大动静。
然后他拨开人群朝我走过来,步子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
银毛狼还攥着我的手腕,但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紧了。
"松手。"我面前的人站定,喘着气,对银毛狼说。
语气平平淡淡的,一点儿也不凶,但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肩膀微微张开挡在我和银毛狼之间。
银毛狼的爪子抖了抖,居然真的松开了。
"你……"银毛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变了几变,"墨渊?你是墨渊?!你怎么会在银月城?你——"
"我的家族事务好像不用和你汇报。"墨渊没回头看他,还在看我。
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上下打量我——从头发到左颊的疤到脖子上的绳头到磨穿底的靴尖,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眼里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墨渊是谁?"我脱口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
"你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你也没问我。"他的耳尖开始泛红了,但嘴角翘着,"等着你哪天主动问呢。"
银毛狼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开口:"墨渊,这是本爵的人,你——"
墨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金色瞳孔里的笑收了大半,眉心微微拧起来,目光从银毛狼脸上移到我手腕上那五道新鲜的红印子,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把我那只手腕轻轻抬起来看了看,拇指碰了碰红印边缘。
"疼?"
"还行。"
他放下我的手,转向银毛狼,语气里带了点威胁:"您说她是您的人?"
"三个月前她照顾我——"
“哦……原来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是你啊”墨渊明晃晃的嘲弄。
原来这种彬彬有礼的狼人也会有这种时刻哇,我没忍住又盯着墨渊看。
"在她家养伤半个月,吃她的喝她的,临走打翻了她母亲的遗物。"墨渊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嘲讽,一边说还一边用小拇指轻轻勾住我的小拇指,"她半个月前锁了木屋的门往银月城走,走了五天来找我。您说她来找您?"
银毛狼的脸涨红了:"你怎么知道?你——"
"我从她木屋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留了记号。"墨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怕她哪天要是来找我走岔了路,我看得见她走的方向。"
银毛狼身后的公子哥们已经收起扇子缩成一团了。银毛狼自己也抖了抖,但当着几个朋友的面还是硬撑着:"墨渊,别以为你夺了家产就了不起,你不过是个——"
"我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墨渊打断他,"但她就是来找我了。如果今天没见到你,她大概已经忘了你了。"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金色的瞳孔弯了弯。
银毛狼气得脸紫,爪子攥得咯咯响,但终究没敢再伸手。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那几个公子哥踉踉跄跄地走了,跛着左腿的背影歪歪斜斜消失在街角。
墨渊没追。
他转回身面对我,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笑又漫上来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想抱又不敢,最后只伸出手,把我整个手掌紧紧抓住。
"五天。"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走了五天。累不累?"
"还好。"
"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去找你的。"
"那你明天到我家发现我不在怎么办?"
“你忘啦?我可是做了记号的哦。”他得意洋洋地皱了皱鼻子,“狼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
“那……万一还是找不到我呢?”
他笑了,犬齿尖露出来一点点:"那我就把木屋顶再补一遍,坐在门口等你回来。反正你总会回家的。"
我看着他。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金色瞳孔比之前还亮,下巴尖也瘦了些,大概是处理家族事务累的。
他穿了件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点面粉——刚才在二楼茶馆大概是吃面。
"你叫什么来着?"我又问了一遍。
"墨渊。"他答,然后俯身凑近我,鼻尖对鼻尖,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你叫什么?"
"阿黛。"我皱了皱眉头,“你不是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他笑出来了,温热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就想听你自己说一遍。"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撞到我们肩膀的兽人骂骂咧咧地绕开,卖豆腐的推车从旁边嘎吱嘎吱地过,茶馆二楼窗户里还探着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墨渊直起身,朝街边一个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先回去。"
"你家?"
"临时住的。院不大,两间屋,有个灶台能做饭。"
他走在前面,轻轻拉着我的手,时不时回头看看我。
银月城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温的。
我跟在他身后走,拐了三条巷子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墙矮矮的,角落里有棵枣树,树底下晾着两件洗过的白衣服,拧得有点歪但总体还算整齐——一看就是右手练过的成果。
他推开门让我进去,先找了块湿布递给我擦脸,又倒了杯水搁桌上,然后蹲下去看我的脚。
靴子脱了之后脚后跟两个大水泡磨破了皮,脚踝肿了一圈,五天山路是实打实走的。
墨渊蹲在那儿看了半晌没说话,大拇指轻轻碰了碰水泡边缘。
"什么时候磨破的?"
"第二天吧。"我说,"后来起茧子了就不怎么疼。"
"……"他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额头搁在我膝盖上,没出声。
我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对,揉了揉他的头发问:“怎么啦?”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黑发软软地贴着我裤子,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我应该早点去找你。"
"可你肋骨才长好——"
"早好了。"他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翘着,"在银月城这半个月净琢磨你家的屋顶了,画了好几张图,想着下回去就给你补上。"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他的头发软乎乎的,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温的光。
那天傍晚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双新靴子,棕色软皮底,不花哨,但鞋码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我问他怎么量的,他只笑笑把我的脚放在他的掌心,然后比了比尺码。
两个人蹲在门槛上一个试鞋一个看鞋,头顶的枣树叶子沙沙响。
城里日子跟森林里不太一样。
第二天开始他带我逛了逛银月城,几条街走下来什么都有——烤饼摊的铁板滋啦响,卖糖人的老太太捏的兔子胖得像球,打铁铺的锤声咣咣咣从早震到晚。
我头几天看什么都新鲜,墨渊跟在我后头,我停他就停,我走他就走,手里有时候拎个烤饼有时候举根糖葫芦,反正我多看了两眼的他都买。
第三四天我开始觉得吵了。
街对面那家羊肉铺子天不亮就开始剁骨头,隔壁巷子的醉汉半夜嚎歌嚎得我睡不着,就连晾个蘑菇都能被满街的烟火气熏得没法吃。
我拎着那串膻味蘑菇站在院子里,对着枣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墨渊从屋里出来,端了杯热水给我,看了看我手里的蘑菇串,又看了看我的脸。
"想回去了?"他问。
我扭头看他。
他就靠在门框上,金色瞳孔里没什么舍不得,平平淡淡的,等我说实话。
"嗯。"我把蘑菇串举起来晃了晃,有些犹豫,"城里东西好是好,但蘑菇晒不了。"
他嘴角翘了翘:"那回去。"
"你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家产分了,旧账清了。"他伸手把我那串蘑菇接过去搁在枣树枝丫上,"本来就是临时回来一趟,清完了就走。"
"你住哪儿都行?"
"你住哪儿我住哪儿。"他说得跟"今天吃面"一样随便,然后又想了想,补了句,"家里屋顶我图都画好了,回去就补。"
我从城里走回木屋用了五天,跟他一起回去用了三天。
他背了个布包,里头装着我娘那罐蜂蜜——不知什么时候回我木屋拿的,软布裹了三层,连罐子上的裂纹都用金线重新补过。
包里还有我的猎弓,弦保养过,挂墙上的钉子也带来了。
走到木屋门口时我站住了。
屋顶换了新茅草,瓦片压得整整齐齐,边角的"人"字搭法跟我之前一模一样,门口还被开了块小菜圃,新芽刚冒出来几片嫩绿的叶尖。
"你什么时候——"
"你在城里住的那几天,我派人过来修的。"他把包放下,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屋顶的施工图,每张角落都写着日期和"墨渊画"三个字,"我想我们总要有个温暖的家。"
"你自己画的?"
"那当然。"他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收了图纸,蹲在菜圃边上用手指戳了戳土,回头冲我笑,"这是我特意选的白菜苗,入冬能收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也不说什么,安安静静任由我看。
屋檐下那串旧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铜片被擦过了,亮晶晶的在日光底下晃。
"墨渊。"我喊他。
"嗯?"
"戒指图纸画了没?"
他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泥,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来是个月纹石镶银圈的草图,圆的,简简单单,但能看出来被改过很多次,银圈内侧标注了几个字。
"墨渊和阿黛。"他念给我听,"不管去哪看这个就会想到我。"
我低头盯着那几个字,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说什么又挤不出口。
最后还是我咬着下唇不好意思看他:“可是我还没说我同意……”
墨渊耳尖也红了红,却还是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那我就一直问,直到你同意。”
墨渊弯下腰把我的新靴子脱了,拉着我光着脚踩进木屋的新铺的地毯上。
我没忍住好奇的多踩了几脚,不得不说这个羊绒谈就是舒服哇
墨渊笑着看我,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烧水,从布包里掏出一小袋面粉。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揉面,挽着袖子,面粉沾了满手,金色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亮亮的,嘴角翘着。
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服下摆钻了出来,在身后晃悠悠地甩。
我没忍住向前轻轻抱住了他的后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菜圃里的白菜芽在风里抖了抖叶子。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溪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我蹲在门槛上开始剥豆角。
墨渊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又带着笑缩回去继续煮面。
我很喜欢我捡到的狼人,挺好的。
但不是对小时候瘸腿小狗的那种喜欢,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