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被婆家赶出来时,陈砚只分到半袋红薯干。
一口裂了缝的黑砂锅。
还有河堤边那间一下雨就淌水的土坯屋。
我是他刚领回家的媳妇,林晚。
脑子里装着一本旧书的内容。
一本写八零年代小镇的小说。
陈砚,是书里最后进了监牢、被所有人骂活该的狠角色。
而我,林晚,是那个嫌他穷、嫌他带着三个拖油瓶,卷了家里仅有的钱跟人私奔,最后冻死在车站的恶毒前妻。
我看着眼前沉得像块磨刀石的男人。
他正把最后一点红薯干倒进砂锅里。
三个孩子缩在墙角,最小的那个咬着袖口,眼巴巴看着锅。
大的叫陈舟,七岁,瘦得裤腰直往下掉。
老二陈苗,五岁,头发黄得像干草。
最小的陈果,才三岁,脸小得巴掌大。
陈砚舀了一瓢冷水倒进锅,拿缺了角的木板盖住。
他卷起袖子,露出一道旧疤,蹲下去生火。
柴是潮的,烟从灶口翻出来。
熏得他偏过脸,一声不吭。
我胃里空得发疼。
书里写,陈砚脾气硬,像生铁,谁砸他,他就用命还回去。
最后也是为争一口饭,拿砖砸破了人的头。
现在,我是他媳妇。
跑?带着三个饿得站不稳的孩子?
书里的我跑了,死得更难看。
不跑?守着这个注定被人逼疯的男人?
锅里的水咕嘟响。
红薯干沉在锅底,煮出一点发黄的汤。
陈砚用木勺搅了搅,盛出四碗。
最稠的一碗,放在我面前。
剩下三碗薄得能照见屋梁,给了孩子。
他自己端起锅底最后一点汤,仰头灌下去。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端起碗,那点汤烫着手。
孩子们不敢动筷,先看陈砚,又看我。
陈果盯着我的碗,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挂。
我拿起木勺,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干,一勺一勺分进三个孩子的碗里。
陈砚抬头看我。
那双眼又黑又沉,像雨夜里没灯的河面。
他没说话,只盯着我。
陈舟把碗往回推,小声说:“妈,你吃。”
“吃吧。”我说,“我不饿。”
陈苗立刻抱住碗,陈果学着姐姐的样子低头喝汤。
陈砚的手在灶台边停了停。
他站起身,抓起门后的柴刀。
“我去河滩。”他丢下这句话,跨出门。
天刚亮,雾压在村口的柳树上。
河滩有鱼虾,也有深坑和烂泥。
书里写,他就是靠不要命地捞鱼、扛活,才没让三个孩子饿死。
我收拾碗筷。
米缸空得能听见回声,墙角的红薯干只剩一小把。
活下去。
改命。
这两个念头,像两颗钉子,钉进我脑子里。
陈砚是天擦黑才回来的。
肩上背着一捆柴,手里拎着半兜河蚌和两条小鱼。
裤腿上全是泥,胳膊被芦苇划了几道口子。
孩子们围上去,陈果高兴得拍手。
他蹲在井边处理鱼,把最大的那条烤熟了递给我。
剩下的鱼骨和河蚌扔进锅里,和最后一点红薯干一起熬。
香味从破屋里飘出去。
三个孩子围着灶台,眼睛亮得吓人。
我把那条鱼拆开,先夹给陈舟,又夹给陈苗和陈果。
陈砚添柴的动作停住。
“你吃。”他说。
“一起吃。”我把最后一块鱼肚子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半晌,拿起一块鱼尾,慢慢咽下去。
那晚的汤,比早上浓了些。
夜里,河风从墙缝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疼。
三个孩子挤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床破棉絮。
陈砚坐在门边,背靠土墙,手里还握着柴刀。
我把稍厚一点的旧被子抱起来,盖到他腿上。
他睁眼。
“不用。”
“地上凉。”我又往上扯了扯。
他把被角推回来,声音硬:“管好你自己。”
我没再争,挨着孩子躺下。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很久以后,一角被子搭在我脚边。
第二天一早,陈家老宅来了人。
陈老太拄着拐,身后跟着大房媳妇赵秀莲。
赵秀莲怀里抱着一个白面馒头,一边咬一边看我们家屋顶漏下来的草屑。
“哟,还没饿死呢。”她笑着说,“陈砚,娘说了,你昨儿从河里捞的东西,得交一半回老宅。”
陈舟把妹妹往身后藏。
陈砚正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木头裂开。
“分家文书写清了,各过各的。”他说。
陈老太拐杖往地上一杵。
“我是你娘!你爹死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你捞条鱼就想自己吞?白眼狼!”
赵秀莲把馒头掰下一小块,故意递到陈果面前,又收回去。
陈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路。
我站到门口。
“娘要鱼可以。”我说,“先把分家时少给的两斗粮补回来。”
赵秀莲一愣,馒头渣掉到衣襟上。
“林晚,你还敢跟娘算账?”
“文书在村会计那儿。”我看着陈老太,“上面写着给陈砚一袋红薯干,一床棉被,一口锅。现在红薯干半袋,棉被没有,锅还是裂的。”
陈老太的脸拉下来。
“你这个新媳妇进门两天,就挑拨我儿子?”
“我没挑拨。”我说,“我只认字。”
这话一出,门外看热闹的两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
赵秀莲嗤了一声。
“认几个字了不起?你娘家欠的彩礼钱还没还清,真把自己当城里干部了?”
陈砚扔下斧头,挡在我前面。
“出去。”
陈老太举起拐杖就往他身上打。
“你为了个外姓女人赶亲娘?你还有没有良心?”
拐杖砸在陈砚肩上,闷响一声。
他没躲。
我伸手抓住拐杖。
陈老太没料到我敢拦,手差点脱力。
我说:“娘再打,就去队长家说。分家不公是一桩,打伤壮劳力耽误交公粮又是一桩。”
陈老太骂到嘴边的话卡住。
队里正抓交粮,谁家少个人干活,都要被记账。
赵秀莲抢着说:“你少拿队长吓唬人。娘不过教训自己儿子。”
“那就让队长听听,教训到什么程度。”
门外有人低声说:“林晚以前不是最怕陈老太吗?”
“怕是饿醒了吧。”
陈老太盯着我,拐杖在地上磨了两下。
“行,你厉害。今晚老宅办饭,你们别来。”
赵秀莲笑了。
“本来也没你们的份。爹祭日,只有孝顺儿孙能上桌。”
陈砚的脸沉了下去。
陈老爹的祭日,书里写过。
陈砚那天被老宅挡在门外,三个孩子饿着肚子站了一夜。
他从那以后再没认过陈家人。
我说:“祭日不让亲儿子进门,这话我会帮娘传出去。”
赵秀莲脸色变了。
陈老太狠狠瞪我。
“你敢!”
我指了指门外:“婶子们都听见了,不用我传。”
两个看热闹的妇人立刻低头整理篮子,可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陈老太咬着牙,最后从赵秀莲怀里抢过半个馒头,摔到地上。
“拿去喂你们这窝饿鬼!”
馒头滚进泥水里。
陈果看着馒头,眼里全是馋。
陈砚弯腰要捡。
我按住他的手。
“不捡。”
赵秀莲尖声笑:“穷讲究。”
我走到灶边,端出昨晚留的一碗鱼汤,倒进锅里热上,又把几个河蚌肉切碎。
香味一出来,赵秀莲的笑声就断了。
门外的妇人吸了吸鼻子。
我拿碗盛出四份,先给孩子,再给陈砚。
陈果抱着碗,小声说:“妈,比馒头香。”
赵秀莲的脸像被锅烟熏过。
陈老太转身就走,拐杖把地戳得直响。
陈砚端着碗,半天没喝。
“你会认字?”
“会一点。”
“会算账?”
“也会一点。”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低头给陈果擦嘴。
门外,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柳树下,看见我抬头,立刻移开眼。
我认得他。
周怀安。
书里带走原主的那个男人。
午后,陈砚去队里领活。
我带着三个孩子在屋后翻地。
陈果蹲在土坎上数蚂蚁,陈苗拔草拔得满手泥,陈舟闷头抡小锄头,瘦胳膊累得直抖还不肯停。
“歇会儿。”我说。
陈舟摇头。
“爸说,多种一棵菜,冬天就少挨一顿饿。”
我把锄头拿过来。
“你爸说得对,但胳膊断了就种不了菜。”
陈舟抿着嘴,坐到一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怀安拎着一个布袋,站在篱笆外。
他穿着干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和这泥屋子格格不入。
“林晚。”他喊得熟稔,“我听说你被陈家分出来了。”
陈舟立刻站起来,挡在两个妹妹前面。
我把锄头插进土里。
“有事?”
周怀安看了眼三个孩子,声音压低。
“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这说。”
他皱眉。
“这些话让孩子听见不好。”
陈舟盯着他:“我不聋。”
周怀安脸上挂不住,还是从布袋里拿出一包桃酥。
陈果眼睛亮了亮,又看我。
“我知道你过得苦。”周怀安说,“你以前跟我说过,最怕穷日子。只要你点头,我今晚就能带你走。”
陈苗吓得抓住我的衣角。
陈舟的脸白了,嘴硬着说:“我妈不走。”
周怀安笑了一下。
“你妈才嫁过来几天?她这么年轻,凭什么给你们当后娘?林晚,你别犯傻,陈砚那种人早晚要出事。”
我看着他手里的桃酥。
书里就是这包桃酥。
原主吃了,孩子们看着她吃。
那天夜里,她拿走陈砚藏在房梁上的五块钱,跟周怀安去了县城。
周怀安很快嫌她拖累,把她卖给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我说:“你怎么知道陈砚早晚要出事?”
周怀安一顿。
“他那脾气,谁不知道。”
“你很盼着他出事?”
“我这是替你着想。”
我笑不出来。
“替我着想,就别拿吃的馋孩子。”
周怀安脸色有些难看。
“林晚,你以前不是这样。你说过,陈砚粗,穷,带着三个孩子,一辈子没指望。”
陈舟的肩膀绷得像一根弓弦。
陈苗低头看自己的破鞋。
陈果小声问:“妈,我是拖油瓶吗?”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泥擦掉。
“不是。你是陈果,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周怀安把桃酥塞进篱笆缝。
“你现在装贤惠有什么用?过几天饿狠了,你还得来找我。”
我站起来,把桃酥拿起,直接扔回他怀里。
纸包散开,桃酥碎了一地。
周怀安脸色青了。
“林晚,你别给脸不要。”
“这张脸我自己有,不用你给。”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村会计田长贵背着手从路边过来。
他看了周怀安一眼,又看我。
“林晚,队长叫你去一趟。”
周怀安立刻收了火气。
田长贵是村里管账的人,谁家工分多少,他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问:“什么事?”
田长贵说:“老宅那边说,你拿分家文书威胁婆婆。队长让当面问清楚。”
周怀安眼睛亮了一下。
“正好,大家都听听你这个新媳妇怎么搅家。”
陈舟急了。
“是奶先来抢鱼!”
田长贵摸了摸鼻子。
“孩子别插话。林晚,走吧。”
我拍拍陈舟的肩。
“在家看妹妹。谁来都别开门。”
陈舟点头,小手伸到门后,摸到了那根烧火棍。
我跟着田长贵往队部走。
周怀安跟在后头,像是怕少看一场热闹。
队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老太坐在长凳上,捂着胸口喊疼。
赵秀莲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陈砚也在,肩上扛活磨出的灰还没拍掉。
队长李大山坐在桌后,脸色很沉。
“林晚。”李大山开口,“你婆婆说你逼她补粮,还要去公社告她,有没有这回事?”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说:“有。”
陈老太立刻拍腿。
“听见没有!她承认了!这才进门几天,就要把我老婆子逼死!”
赵秀莲指着我:“娘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倒在你门口。”
我看向李大山。
“队长,我也有话问。”
李大山皱眉:“问。”
“分家文书上写给陈砚一袋红薯干,一床棉被,一口锅,对不对?”
田长贵从抽屉里拿出文书,咳了一声。
“是这么写的。”
“陈砚实际拿到半袋红薯干,一口裂锅,没有棉被,对不对?”
田长贵看了陈老太一眼。
“这个,当时我没跟去。”
我又问:“那文书是您写的,还是陈家写的?”
田长贵脸上的肉动了动。
“我写的。”
“写了不给,算不算赖账?”
门口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老太骂道:“一家人谈什么赖账!我留半袋粮怎么了?老大家孩子不吃饭?”
我说:“老大家孩子吃饭,陈砚的孩子就不吃饭?”
赵秀莲立刻说:“我们家孩子有亲娘疼,不像这三个,摊上个后娘。”
陈砚往前一步。
李大山拍桌。
“都少说两句!”
周怀安挤到前面,装出一副公道样。
“队长,我看林晚也是被穷日子逼急了。她一个年轻女人,哪懂孝道?不如让她给婶子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陈老太马上接:“让她跪下认错!”
陈砚的手背青筋鼓起。
我看着周怀安。
“你是陈家人?”
他一噎。
“我只是看不过去。”
“你看不过去,就把你家粮食拿来孝敬陈老太。”
周围几个人笑得肩膀乱抖。
周怀安脸红了。
李大山看了我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田长贵把文书摊在桌上。
我走过去,指着上面的字。
“队长,村里分家都按这个来。今天陈家写了不给,明天别人也学,您以后还怎么管?”
李大山沉默了。
陈老太急了。
“李大山,你别听她胡扯。我就是暂时替老二保管。”
我说:“那现在还。”
陈老太的拐杖差点砸到自己脚面。
赵秀莲冲出来:“我们吃都吃了,拿什么还?”
门口有人立刻说:“吃了还说保管。”
另一个婶子接话:“裂锅换好锅,棉被也得给,不然谁敢分家?”
李大山抬手。
“行了。陈家今天把半袋红薯干和棉被补上,锅不补,折三斤粮。”
陈老太尖叫:“凭什么!”
李大山脸一板。
“凭文书是队里盖过印的。”
赵秀莲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周怀安低着头往后退。
我叫住他。
“周怀安,你刚才说我不懂孝道。现在队长判了,你还看不过去吗?”
几十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周怀安扯了扯衣领。
“队长都说了,我当然没意见。”
“那就好。”我说,“以后少替别人家做主。”
他脸色难看,挤出人群走了。
陈砚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扛着老宅送来的棉被,我拎着粮袋。
天快黑了,路边虫子叫得密。
他忽然说:“你以前认识周怀安?”
我脚步没停。
“认识。”
“他找过你?”
“找过。”
陈砚停下。
我转头看他。
他把棉被往肩上颠了颠,声音低哑:“你要走,可以白天走。别半夜吓孩子。”
我看了他很久。
“我不走。”
他没接话。
我说:“陈砚,别人怎么说我,我管不了。可你要是先把我当贼,这日子没法过。”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解释。
我往前走。
到家时,陈舟带着两个妹妹坐在门槛上。
看见粮袋,三个孩子都站起来。
陈果扑过来抱住我腿。
“妈,你回来了。”
我摸摸她的头。
陈砚把棉被放到床上,走到灶边生火。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忽然开口。
“明天我去砖窑扛活。能换现钱。”
我把粮袋倒进缸里。
“我也去镇上。”
他皱眉:“去做什么?”
“挣钱。”
陈舟抬头。
“妈,你会挣钱?”
我说:“会一点。”
陈砚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压着没说出口的东西。
屋外有人敲门。
门一开,田长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纸。
“林晚,队里有个活,妇女主任说你认字,让你明天去试试。”
赵秀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能试什么?别把队里的脸丢到镇上去!”
镇上供销社门口贴着红纸。
要招两名临时女工,帮着整理票据,点货,月底给十二块钱。
整个村能认全字的女人没几个,报名的却不少。
赵秀莲把头发抹得油亮,穿着新做的蓝褂子,一看见我就笑。
“林晚,你还真来了?你家三个孩子谁看着?别为了十二块钱,把孩子饿丢了。”
我站在队伍末尾。
“陈舟会看家。”
她撇嘴。
“七岁孩子看家,也就你舍得。”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笑。
妇女主任马桂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单子。
“别吵。会认字的先读这张货单,再算账。”
赵秀莲第一个上前。
她读到“煤油”还算顺,读到“搪瓷盆”就卡住。
马桂芬皱眉。
“下一个。”
赵秀莲脸上挂不住,回头瞪我。
“你去啊,装得跟真会似的。”
我接过货单,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马桂芬看我的眼神变了。
“算这个。三斤白糖,一斤八毛二,五斤肥皂,一斤三毛六,总共多少?”
周围安静了。
我说:“七块二毛六。”
马桂芬立刻看算盘,珠子拨完后抬头。
“对。”
赵秀莲不服。
“她肯定以前看过!再考一个。”
供销社的许主任从柜台后走出来。
“那就记账。昨天副食品柜少了一斤糖票,你看看是哪笔对不上。”
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轻慢。
“看不出来也别硬撑。”
我翻了两页。
账本很乱,字也潦草。
书里的原主没这个本事,可我上辈子在县食品厂做过十年库房,算账点货是吃饭的本事。
我指着一行。
“这里。卖出两斤糖,收了一斤糖票,少一斤。收款人写的是赵秀莲。”
赵秀莲脸色一变。
“你放屁!”
许主任拿过账本,脸沉了。
“赵秀莲,昨天你替你小姑子买糖了?”
“我没有!”
马桂芬问:“那这名字谁写的?”
赵秀莲嘴硬。
“供销社人写错了。”
柜台里一个年轻售货员小声说:“昨天就是她拿的糖,说先欠一斤票,回头补。”
赵秀莲转头骂:“有你什么事!”
许主任敲了敲柜台。
“补票,扣这次报名资格。”
赵秀莲冲到我面前。
“林晚,你故意害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账本不是我写的,糖不是我拿的。”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她自己欠票,还怪别人。”
“林晚算得真快。”
马桂芬对我说:“明天来上工。”
我刚要点头,门口传来周怀安的声音。
“许主任,她不能来。”
他提着一袋白面走进来,身边跟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
那姑娘叫白秀秀,是镇长的外甥女,也是书里后来嫁给周怀安的人。
白秀秀看了我一眼,捂着鼻子。
“她身上鱼腥味这么重,站柜台客人都吓跑了。”
周怀安把白面放到柜台上。
“许主任,秀秀也想试试。她高中毕业,比林晚合适。”
许主任的脸立刻缓和。
马桂芬皱眉。
“刚才已经定了。”
周怀安笑着说:“临时工不是还没盖章吗?再说供销社要的是体面人。林晚家那点破事,镇上谁不知道?”
白秀秀拿过货单,念得磕磕巴巴。
许主任却点头。
“高中生是好。”
赵秀莲立刻来了精神。
“对,供销社门面要干净。林晚一个二嫁后娘,天天跟泥巴打交道,哪能站柜台?”
我看着许主任。
“刚才的账还要不要我理?”
许主任避开我的视线。
“供销社有供销社的考虑。林晚,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到什么时候?”
“有消息会叫你。”
白秀秀笑了。
“林晚姐,别难过。你回家做饭也挺好。”
周怀安压低声音。
“看见了吧?没有我,你连十二块钱都挣不到。”
我没有理他。
走出供销社时,马桂芬追出来。
她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镇小学的招工告示。食堂要人,会认字会算数的优先。比供销社累,但钱一样。”
我接过纸。
“谢谢主任。”
马桂芬看了一眼屋里。
“别谢我。刚才那笔账,我记着。”
回村的路上,我在河边停下,把告示仔细折好。
陈砚从砖窑回来,背上全是灰。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
“没成?”
“供销社没成。”
“谁拦的?”
“周怀安,白秀秀,还有你大嫂。”
陈砚把扁担往地上一放。
“我去找他们。”
我拉住他。
“找了有用吗?”
“至少让他们知道怕。”
“他们就等你闹。你一闹,临时工没了,砖窑也不要你。”
陈砚看着我,胸口起伏很重。
陈舟从屋里跑出来。
“爸,妈没白去。马主任给了镇小学的纸。”
陈砚低头看那张纸。
“你还去?”
“去。”
他沉默了半天。
“我明天送你。”
我以为他不信我会留下。
他却说:“路上有狗,河桥也滑。”
屋里,陈果抱着半个冷红薯跑出来。
“妈,你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味很淡,却压住了一整天的苦。
第二天去镇小学,门口已经站着白秀秀。
白秀秀换了件红裙子,脚上是一双小皮鞋。
她看见我,笑得像等了很久。
“林晚姐,你也来啊?真巧。”
周怀安站在她身边,手里替她拿着报名表。
“不巧。”他说,“秀秀舅舅跟校长熟,今天就是来走个过场。”
陈砚把我送到门口,听见这话,脸色沉下去。
周怀安故意看他的旧褂子。
“陈砚,砖窑今天不缺人?你一天不扛活,孩子就少一顿饭吧。”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我抓住他的袖口。
“我自己进去。”
他低头看我。
“有人欺负你,喊我。”
周怀安笑出声。
“这是学校,不是打架的地方。”
我说:“知道不是打架的地方,你站这儿干什么?”
门口的门卫老钱噗地笑了。
周怀安脸一僵。
学校食堂招的是采买记账和帮厨。
来的人不少,校长姓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
他把报名表收齐,问:“谁会看菜单算粮?”
白秀秀立刻举手。
“我会。”
高校长让她算五十个孩子一天吃多少米。
白秀秀报了个数。
食堂大师傅老蒋皱眉。
“你这个数,孩子吃完下午得饿哭。”
白秀秀脸红了。
“我没在食堂干过,不太熟。”
周怀安忙说:“她可以学。”
轮到我时,老蒋问:“五十个孩子,一顿菜里放多少盐?”
周围有人笑。
这题没法死算,靠经验。
我看了眼灶台上的大铁锅。
“如果是白菜炖粉条,一锅先放一两半,出锅前尝。孩子口轻,不能按大人重口来。要是萝卜汤,盐少些,加点姜片压味。”
老蒋抬头。
“你做过大锅饭?”
“做过。”
“在哪做过?”
我顿了下。
上辈子的事没法说。
“娘家以前办席,我跟着灶上帮过。”
白秀秀立刻说:“办席和学校能一样吗?”
我没理她。
高校长推过来一本旧账。
“把昨天的账补上。米面菜蛋,缺的票写清楚。”
我坐下写。
白秀秀站在旁边看,越看脸越难看。
她忽然指着我的手。
“校长,她偷拿了学校的饭票!”
所有人看向我。
我摊开手。
掌心里有两张饭票。
我皱了下眉。
这饭票刚才没有。
白秀秀咬着唇。
“林晚姐,你家穷我知道,可再穷也不能偷学校孩子的饭。”
周怀安叹气。
“林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砚在门口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谁说她偷?”
周怀安马上拦他。
“饭票在她手里,大家都看见了。”
陈砚看向我。
我说:“不是我拿的。”
他只问:“要我做什么?”
我把饭票放在桌上。
“高校长,刚才我坐下前,白秀秀从我右边过去,撞了我一下。饭票是从我袖口掉出来的。她如果说我偷,请问饭票原先放在哪?”
高校长看向老蒋。
老蒋说:“饭票夹在账本第三页。”
我翻开账本。
第三页有一处褶痕,旁边沾了点红色鞋油。
我看向白秀秀的脚。
小皮鞋的鞋尖蹭掉一块红油。
白秀秀脸白了。
“你看我鞋干什么?”
我说:“刚才你踮脚看账本,鞋尖蹭到桌腿。饭票夹页离桌边近,抽出来时沾了鞋油。票角也有。”
老蒋拿起饭票看了看。
“还真有。”
周怀安立刻说:“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之前沾的。”
门卫老钱在门口插话。
“我看见白姑娘刚才翻过账本。她说找笔。”
白秀秀急了。
“你胡说!一个看门的懂什么?”
老钱脸上的笑没了。
高校长摘下眼镜。
“白秀秀,你回去吧。”
白秀秀不敢信。
“高叔叔,我舅舅是镇长。”
“我知道。”高校长把报名表推回去,“学校招人,不招往别人袖子里塞饭票的人。”
周怀安还想说话。
陈砚挡在他面前。
“出去。”
周怀安看了一眼他的拳头,到底没敢硬顶。
白秀秀离开前,狠狠看我。
“林晚,你别得意。我舅舅一句话,你明天就进不了这个门。”
高校长把我的报名表压在账本上。
“明天试工一天。能干就留下。”
老蒋把围裙递给我。
“先把这锅白菜切了。”
我接过刀。
陈砚站在门口没走。
我说:“你回砖窑吧。”
他看着我手里的菜刀,忽然说:“你切菜很稳。”
“以前练过。”
“跟谁?”
我低头切白菜。
“跟日子。”
他没再问。
午饭前,我把五十个孩子的菜分好,又把粮账补齐。
老蒋尝了一口汤,点头。
“盐正好。”
高校长让人给我记了半天工。
我揣着那张试工条回家,刚进村口,就听见陈果哭。
土坯屋门口围了不少人。
赵秀莲抓着陈苗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我早上留下的半袋粮。
陈老太坐在门槛上骂。
“偷老宅粮还敢藏!今天我就替老二清门户!”
陈舟脸上有个巴掌印,挡在妹妹前面。
“这是我家的粮!”
赵秀莲抬手又要打。
我冲过去,抓住她手腕。
“谁准你打我家孩子?”
赵秀莲尖叫。
“林晚,你还敢回来!你偷粮的事发了!”
我看向陈舟。
他忍着哭。
“大伯娘说奶丢了粮,进屋就翻。她把咱家的粮拿出来,说是老宅的。”
陈老太拍门槛。
“粮袋上有我们陈家的记号!”
我蹲下,把袋子翻过来。
袋底确实有一个陈字。
这是昨晚老宅补来的粮袋,当然有陈家的记号。
赵秀莲得意。
“看见没?人赃俱获。”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林晚早上才去镇上,家里就出事。”
“孩子也可怜。”
我站起身。
“这袋粮是队长昨天判老宅补给我们的。赵秀莲,你忘了?”
赵秀莲眼珠一转。
“补的是另一袋!这袋是我婆婆房里的。”
“那就去队部问。”
陈老太骂:“什么事都找队长,你当队长是你爹?”
我说:“因为队长记得清楚。”
赵秀莲不肯去。
她拎起粮袋就走。
陈砚从人群外进来,肩上还沾着砖灰。
他一把夺过粮袋。
赵秀莲吓得后退。
“你想打女人?”
陈砚把粮袋放到我脚边。
“我不打女人。我送你去队部。”
他说得平直,赵秀莲反倒慌了。
“娘,你说句话!”
陈老太也慌了一瞬,很快又捶胸。
“老二啊,你媳妇偷东西,你不管,还帮她欺负你娘!”
陈砚看着她。
“昨天你把粮给我时,赵秀莲在旁边。她亲手换的袋子。”
赵秀莲脸色一下变了。
我看向她。
“为什么换袋子?”
赵秀莲支吾:“旧袋子破。”
陈砚说:“旧袋子现在在你灶房,装着你家的麦麸。”
门口静了片刻。
一个婶子压低嗓门:“这不就是拿有记号的袋子来赖人?”
赵秀莲急得骂:“谁让你翻我家灶房!”
陈砚说:“我没翻。你儿子拿着旧袋子在院里倒麦麸,半村都看见。”
陈老太站起来要走。
我拦住她。
“娘,打了陈舟,翻了我家,还想走?”
陈老太瞪我。
“你想怎样?”
“道歉。”
赵秀莲像听见笑话。
“我给几个小崽子道歉?”
陈砚把柴刀从门后拿出来,往木墩上一放。
“道歉。”
赵秀莲的嘴张了又合。
陈老太气得拐杖乱点。
人群后,田长贵慢吞吞来了。
“队长说了,谁再因为分家粮闹事,扣工分。”
赵秀莲脸上的血色退干净。
扣工分就是扣口粮。
她咬着牙,对陈舟说:“行了,是大伯娘看错了。”
陈舟抬头。
“你还打了我。”
赵秀莲脸皮抽动。
“对不住。”
陈苗小声说:“你还骂我妈偷。”
赵秀莲狠狠吸了口气。
“我骂错了。”
陈果躲在我身后探头。
“你还抢粮。”
围观的人笑了。
赵秀莲脸红到脖子。
“粮还你们。”
她拖着陈老太走了。
我把陈舟拉进屋,看他脸上的巴掌印。
“疼吗?”
他摇头。
陈砚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柴刀柄上。
我说:“你别站那儿吓孩子。”
他把刀收回去。
陈舟忽然说:“爸刚才没有先问我妈是不是偷了。”
陈砚看我一眼。
“她说不是,就不是。”
我给陈舟敷脸的手停了下。
陈果在旁边认真点头。
“妈不会偷。妈会算账。”
当天夜里,门外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周怀安。
他站在月光下,脸色阴沉。
“林晚,秀秀被学校赶出来,你满意了?”
陈砚要起身。
我按住他。
我走到门口。
“不是我把饭票塞进她手里的。”
周怀安咬牙。
“你知不知道她舅舅是谁?你得罪她,陈砚的砖窑活也保不住。”
我问:“你来提醒我,还是来威胁我?”
他靠近一步。
“我是在救你。只要你明天去给秀秀认错,说饭票是你自己拿的,我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我看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认?”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凭这个。”
纸上是原主以前写给他的信。
上面写着想跟他走,想离开陈砚,想把孩子都甩掉。
周怀安笑了。
“这要是让陈砚看见,你猜他还信不信你?”
门外的月光照在那张纸上,字迹歪斜,却确实像林晚的手。
陈砚站在屋里,没有出声。
周怀安把纸抖了抖。
“林晚,明天去学校认错。你认了,这封信我就还你。”
我问:“不认呢?”
“那全村都会知道,你早就想跟我走。陈砚也会知道,他养的这几个孩子,在你眼里就是累赘。”
屋里,陈舟抱紧两个妹妹。
陈苗眼圈发红,陈果还不懂信是什么,只知道周怀安说话难听。
陈砚走出来。
“给我。”
周怀安往后退。
“怎么,想抢?你抢一个试试。陈砚,你打了我,明天就有人去公社告你。”
陈砚盯着那张纸。
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松开又合上。
我伸手。
“给我看。”
周怀安笑了。
“你当我傻?”
我说:“你不敢给,是因为上面有假的。”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少诈我。”
“林晚以前不会写‘怀安’的怀字。”我说,“她只会画个圈,说这个字太难。你这封信里,怀字写得这么工整,谁替她写的?”
周怀安脸色变了。
陈砚看向我。
我继续说:“还有,林晚娘家穷,没上过几年学,写信从不用这种纸。镇上新华书店卖的红格信纸,一本两毛八,她舍不得。”
周怀安把信往怀里一塞。
“你现在倒聪明。”
我说:“伪造别人私信,比白秀秀塞饭票更难听。你要闹,我陪你闹到镇上。”
周怀安压低声音。
“林晚,你别逼我。”
“是你半夜站在我家门口,拿假信逼我。”
隔壁婶子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探出头。
“谁啊,大晚上不睡觉?”
周怀安立刻把纸藏好。
我提高声音。
“周怀安拿假信威胁我,让我去学校替白秀秀顶罪。”
那婶子眼睛一下亮了。
周怀安脸都黑了。
“你胡说!”
陈砚往前迈了一步。
“滚。”
这次周怀安没再撑。
他离开前盯着我。
“林晚,你会后悔。”
我关上门。
屋里安静得很。
陈舟小声问:“妈,信是假的,对吗?”
我说:“假的。”
陈砚坐在灶边,低头添柴。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前的事,我不问。”他说,“从今天起,他再来,我不会让他站着走。”
我把陈果抱上床。
“你别动手。他巴不得你动手。”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摔。”
陈砚看我。
我没有解释。
第二天试工,白秀秀没来。
老蒋把一盆土豆推给我。
“切丝。细点。”
我切完,老蒋拿起来看。
“手艺可以。”
高校长在旁边翻账本。
“昨天镇里有人来问你。”
我停下刀。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偷饭票。”
老蒋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还没完了?”
高校长看着我。
“我说没有。学校有门卫作证,有饭票油印作证。”
我点头。
“谢谢校长。”
“别谢太早。”高校长说,“镇长外甥女受了委屈,镇小学招你,以后会有人盯着。”
我说:“盯账可以,盯菜也可以。”
老蒋笑了一声。
“这话对味。”
午饭时,白秀秀带着镇上的妇联干事来了。
妇联干事姓罗,戴着红袖箍。
她进食堂就问:“谁是林晚?”
我擦干手。
“我是。”
罗干事上下打量我。
“有人反映你虐待继子女,还偷学校饭票。我们来了解情况。”
白秀秀站在她身后,眼里全是得意。
老蒋立刻说:“饭票的事查清楚了,是误会。”
罗干事看他。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食堂师傅。”
“那就不要插话。”
白秀秀柔声说:“罗姐,我也是担心孩子。林晚姐以前亲口说过,不想养那三个孩子。”
我说:“你听谁说的?”
“怀安哥听见的。”
“他人呢?”
白秀秀一顿。
“他有事。”
我笑了笑。
“拿不来人证,就拿你自己的嘴当证据?”
罗干事皱眉。
“林晚,态度端正点。我们不是来害你,是来保护孩子。”
食堂门口,陈舟牵着两个妹妹出现了。
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我愣住。
“你们怎么来了?”
陈舟看着罗干事。
“是我带妹妹来的。有人说我妈虐待我们,我来问问,谁看见了?”
罗干事看着他脸上的印子。
“你这脸怎么回事?”
陈舟指向白秀秀。
“昨天我大伯娘打的,因为她抢我家粮,赖我妈偷。队长知道。”
白秀秀急忙说:“这和林晚虐待你们是两回事。”
陈苗从怀里拿出一块用布包着的土豆饼。
“这是我妈早上给我们留的。她说凉了也能吃。”
陈果把小手举起来。
“妈给我洗脸,还给我梳辫子。”
罗干事脸色缓了些。
白秀秀咬牙。
“小孩子懂什么?他们怕后娘,当然替她说话。”
陈舟抬头。
“我不怕我妈。我怕你。”
食堂里几个帮工都看向白秀秀。
老蒋把锅盖掀开,热气冲出来。
“罗干事,孩子瘦归瘦,衣服补得干净,饭盒也有。真虐待孩子的,不会让他们吃了早饭再来。”
罗干事没说话。
门卫老钱走进来。
“昨天饭票的事,我能作证。是白姑娘翻了账本,后来饭票就到了林晚袖子里。”
白秀秀急了。
“你收了她什么好处?”
老钱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
“我收学校工资,不收你气。”
有人笑出声。
罗干事看向白秀秀。
“白同志,你反映情况前,为什么不说饭票已经查清?”
白秀秀的脸红得发紫。
“我也是听别人说。”
我问:“听周怀安说?”
她不答。
罗干事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孩子这边暂时没问题。林晚,后续我们还会再看。”
白秀秀不甘心。
“罗姐,她会装。她在陈家过不下去,早晚会跑。”
我看着她。
“你这么盼我跑,是怕我留下来做什么?”
白秀秀一怔。
罗干事也抬头看她。
周怀安从门口进来,额头有汗。
“秀秀,走。”
白秀秀委屈地说:“怀安哥,她欺负我。”
周怀安没像往常一样帮她说话,只盯着我。
“林晚,那封信我可以不拿出来。你也别再咬着秀秀不放。”
陈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信?”
周怀安一僵。
陈砚走进食堂,肩上搭着砖窑的麻绳。
他一步一步走到周怀安面前。
“拿出来。”
周怀安强撑着笑。
“没有信。”
我看着他。
“你昨晚不是说,要让全村都看?”
罗干事立刻问:“什么信?”
周怀安脸色难看。
白秀秀也慌了。
高校长从办公室出来。
“学校不是菜市场。要吵出去吵。”
我说:“校长,不用吵。周怀安拿假信逼我替白秀秀认偷饭票的罪,这事牵到学校。我愿意去镇上说明。”
罗干事合上本子。
“那就现在去。”
周怀安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镇办的屋子不大,墙上贴着奖状。
白镇长坐在桌后,看见白秀秀哭着进来,眉头就拧了起来。
“谁欺负你了?”
白秀秀扑过去。
“舅舅,林晚诬赖我。”
罗干事把本子放到桌上。
“白镇长,饭票的事学校已经有人证。今天我们来,是问周怀安同志拿假信威胁林晚的事。”
白镇长看向周怀安。
“什么假信?”
周怀安立刻说:“没有,是林晚胡说。”
我站在门口,陈砚站在我旁边。
罗干事问我:“你亲眼看见信了吗?”
“看见了。”
“信在哪?”
我看向周怀安。
周怀安把手插进上衣口袋,又立刻拿出来。
“我说了,没有。”
白镇长敲了敲桌面。
“怀安,事情闹到镇办,不是你一句没有就能过去。你要真没拿,搜一下也不怕。”
周怀安脸色发紧。
“镇长,我是来帮秀秀的,不是来受审的。”
陈砚往前一步。
“搜。”
白秀秀尖声说:“陈砚,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陈砚没有看她,只盯着周怀安的衣襟。
罗干事站起来。
“周怀安同志,请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你不配合,我就请派出所的同志过来。”
周怀安咬着牙,把上衣口袋翻出来。
两张粮票,一把零钱,没有信。
他摊开手。
“看清楚了吗?”
我说:“裤兜。”
他的手停住。
白镇长看出不对,声音沉了。
“拿。”
周怀安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刚露出边,就被白秀秀一把抢过去。
“这不是信,这是我给怀安哥的纸条!”
罗干事伸手。
“给我。”
白秀秀把纸攥在手里。
“罗姐,你怎么帮外人欺负我?我是受害的。”
白镇长拍桌。
“拿出来!”
白秀秀吓得一抖,纸掉到地上。
陈砚弯腰捡起,递给罗干事。
罗干事展开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上面写的是,林晚愿意替白秀秀认下饭票的事,周怀安以后带她离开陈家。”
白镇长看向白秀秀。
“这叫纸条?”
白秀秀的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周怀安立刻指向我。
“是她写的!她本来就想跟我走,现在见事情闹大才反咬一口。”
我说:“那就比字。”
罗干事问:“怎么比?”
“让我现在写一遍这几句话,再让周怀安写一遍。”
周怀安眼皮跳了一下。
“我凭什么写?”
陈砚说:“怕什么?”
白镇长把纸拍在桌上。
“写。”
有人拿来纸笔。
我写得慢,故意照着原主以前那种歪斜笔迹写。写到怀安的怀字时,我停笔,画了半个错字,又划掉重写。
罗干事拿过去一看。
“这字和信上的不像。”
周怀安抓起笔,写了两行,越写越急。
白镇长只看了一眼,脸就沉透了。
那封信里的怀字,和周怀安笔下的一模一样,右边一点总压得很重。
罗干事说:“周怀安,你还有什么话?”
周怀安额头冒出汗。
“我只是帮秀秀出口气,没真想害她。”
“让一个女人替别人顶偷饭票的罪,叫出口气?”陈砚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再让她离开三个孩子,叫没想害她?”
白秀秀哭了。
“怀安哥,你不是说这信万无一失吗?”
屋里一下静了。
白镇长闭了闭眼。
罗干事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黑点。
“白秀秀,你刚才说什么?”
白秀秀捂住嘴。
周怀安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白镇长站起来,绕过桌子,一巴掌打在白秀秀脸上。
“丢人!”
白秀秀被打懵了,哭着喊:“舅舅,是林晚害我!她要是不抢那个食堂的活,我怎么会这样!”
罗干事收起那封信。
“饭票栽赃,假信威胁,明天我会把材料送去公社妇联。学校那边也会有处理。”
白镇长立刻说:“罗干事,秀秀年轻不懂事,这事能不能在镇里教育?”
罗干事看着他。
“孩子的饭票不是小事,逼人顶罪也不是小事。白镇长,您要是觉得能压,我就连您这句话一起写上去。”
白镇长的脸灰了。
周怀安忽然冲我低声说:“林晚,你一定要把事做绝?”
陈砚挡住他的视线。
“绝的是你。”
我说:“周怀安,昨晚你站在我家门口时,给过我退路吗?”
他不说话了。
罗干事让我们签字。
陈砚拿起笔,写下名字时,笔尖划破了纸。
出镇办时,白秀秀在屋里砸东西。
周怀安追出来。
“林晚,我知道你还有事瞒着陈砚。”
我停下。
他贴近一步,声音压低。
“你会算账,会看账本,还会识破信纸,你根本不是从前的林晚。”
陈砚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周怀安笑得发狠。
“陈砚,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娶回家的女人,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陈砚看了他一眼。
“她变好,我认。”
周怀安脸上的笑僵住。
陈砚牵住我的手。
“她不说,我不逼。你再拿这话吓她,我先把你送去派出所。”
我被他拉着往外走。
走到镇办门口,我听见白镇长在屋里吼。
“周怀安,你给我回来!你跟秀秀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学校食堂的活定下来了。
高校长当着帮工的面把工牌递给我。
老蒋靠在灶边啃萝卜。
“以后账归你,菜归我。谁手伸进账本,先问问我这把菜刀。”
帮工刘婶笑着说:“蒋师傅,你那菜刀是切萝卜的,吓唬谁呢?”
老蒋把萝卜嚼得嘎吱响。
“吓唬心虚的。”
我接过工牌。
“谢谢校长。”
高校长说:“别谢。你干得好才留下。干不好,一样走人。”
门口传来白镇长的声音。
“高老哥,说话还是这么硬。”
白镇长走进食堂,身后跟着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文件袋。
高校长脸色微变。
“钱主任,您怎么来了?”
灰衣男人说:“接到反映,说镇小学食堂用人不合规,我来看看。”
白镇长不看我,只看高校长。
“我外甥女确实犯了错,可学校招人也不能凭几个饭票就定。程序要清楚。”
高校长把账本拿出来。
“试工记录在这。”
钱主任翻了翻,问我:“你什么学历?”
我说:“小学读过几年。”
“有证明吗?”
“没有。”
白镇长叹了口气。
“这就麻烦了。食堂管的是孩子饭,账要稳,身份也要清楚。一个没有证明的人,怎么能碰学校账本?”
老蒋把萝卜往案板上一放。
“她账算得准。”
钱主任看他。
“准不准不是你说了算。”
白秀秀从门外进来,半边脸还肿着。
她低着头,声音委屈。
“钱主任,我愿意重新考试。林晚姐能做的,我也能做。”
罗干事也到了,站在门口听了几句。
“白秀秀,你昨天才被查出栽赃,今天又来争岗位?”
白秀秀红着眼。
“罗姐,我知道错了。可我也要吃饭,我不能一辈子被人踩死。”
我看向她。
“没人踩你。是你把饭票塞进我袖子。”
白镇长咳了一声。
“过去的事先放一放。今天说招工。”
钱主任把账本合上。
“重新考。现场点库存,算一周菜粮。谁算得准,用谁。”
高校长不满。
“钱主任,学校已经定了。”
“那就当复核。”钱主任看着我,“你不敢?”
我说:“敢。”
仓库门打开,里面堆着米袋、面袋、白菜和土豆。
钱主任让人把数字打乱,白秀秀先进去点。
她拿着本子数,数到一半就问:“这袋开封的算半袋吗?”
老蒋说:“你自己看。”
白秀秀咬牙写了个数。
轮到我时,我先称开封的袋子,又看菜筐底下的湿泥。
钱主任不耐烦。
“点菜就点菜,看泥做什么?”
“白菜进仓时带泥,今天泥还湿,说明早上刚有人换过筐。”我说,“这筐表面三十棵,下面压着烂叶和空心菜帮,按足数算,明天孩子就少菜。”
老蒋立刻把筐翻开。
下面果然全是烂叶。
刘婶骂了一声。
“哪个缺德的拿烂菜充数?”
白秀秀脸白了。
钱主任看向仓库管理员。
管理员支吾:“早上白同志说帮忙理菜,我就让她进来了一会儿。”
罗干事的本子又打开了。
白镇长脸色难看。
“秀秀!”
白秀秀哭着说:“我没有,我只是想帮忙。”
我指着菜筐边上的红泥。
“学校院里没有红泥,镇西菜场有。谁早上去过镇西菜场?”
门卫老钱举手。
“我看见周怀安推车来过,车上盖着麻袋。”
周怀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钱老头,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他走进仓库,脸上带笑。
“我早上是送菜来,学校收了我的菜,怎么还成罪了?”
老蒋抓起一把烂叶摔到他脚边。
“你卖孩子这个?”
周怀安退了半步。
“菜是秀秀验的,不关我事。”
白秀秀难以置信地看他。
“怀安哥,你说是帮我把林晚挤走。”
周怀安立刻变脸。
“你别乱说,我只是卖菜。”
钱主任的额头出了汗。
他原本是白镇长请来压高校长的,现在仓库里的烂菜摆在眼前,压不住了。
高校长拿起工牌,重新递给我。
“林晚留下。周怀安卖烂菜,学校以后不收他的东西。仓库管理员写检查,扣半月补贴。”
钱主任嘴硬。
“这事还要上报。”
罗干事说:“我来写。”
白镇长看着周怀安,声音发哑。
“你跟秀秀的事,到底还有多少?”
白秀秀抓住他的袖子。
“舅舅,是怀安哥说,只要林晚走了,食堂位置就是我的。他还说陈砚迟早会坐牢,林晚守不住。”
仓库里静了。
陈砚站在门边,手里提着给学校送来的柴。
他问:“我为什么迟早会坐牢?”
周怀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自己什么脾气,自己不知道?”
陈砚把柴放下。
“谁让你这么说的?”
周怀安避开他的眼。
我盯着他。
书里陈砚砸伤人的那天,就是因为砖窑扣钱,老宅抢粮,周怀安在旁边添火。
可现在,很多事提前了。
周怀安背后,一定还有人。
罗干事说:“周怀安,跟我去镇办,把卖烂菜和假信的事说清。”
周怀安不肯走。
门外两个民兵进来,他才白着脸出了仓库。
陈砚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问:“你刚才怕不怕?”
我说:“怕你动手。”
他停了一下。
“我忍住了。”
“我看见了。”
周怀安被扣在镇办问了一下午,傍晚才放出来。
他经过学校门口时,陈舟正带着两个妹妹等我下工。
陈果手里拿着老蒋给的半块馒头。
周怀安盯着那馒头,忽然笑了。
“陈舟,你妈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爸还有用。等她攀上更好的,她照样走。”
陈舟把陈果拉到身后。
“你骗人。”
“我骗你?”周怀安蹲下来,“你亲娘怎么死的,你爸告诉过你吗?”
我从校门里出来。
“周怀安。”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恶意。
“你也想知道吧?陈砚前头那个女人,不是病死,是被他逼死的。”
陈苗吓得哭出声。
陈舟整个人发木,手里攥着的草绳掉到地上。
陈砚从砖窑方向赶来,脸色难看。
“你再说一遍。”
周怀安后退到人群里。
“我说错了吗?当年她生完陈果就没了,村里谁不知道你们家天天吵。她要不是嫁给你这种穷命,能死那么早?”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白秀秀也来了,站在人后,脸上还有泪痕。
“怀安哥说的也不是空穴来风。”她说,“陈砚,你敢说你前妻死前没哭着要回娘家?”
陈砚的拳头抬了一下,又压回身侧。
我问:“证据呢?”
周怀安笑了。
“证据在陈家老宅。陈老太亲口说过,前头那个女人就是被陈砚气死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
“是听陈老太说过。”
“那女人死得急,连娘家都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陈舟看着陈砚,声音发抖。
“爸,是真的吗?”
陈砚的脸像被砖灰盖了一层。
“不是。”
周怀安立刻说:“你当然不认。”
我走到陈舟面前。
“你信谁?”
陈舟看着我,又看陈砚。
他才七岁,被一句亲娘的死压得喘不过气。
陈砚低声说:“舟子,你娘是产后发了高热。那天我去请赤脚医生,老宅把钱锁着,不给。”
人群安静了一瞬。
周怀安冷笑。
“又赖老宅?”
陈老太的声音从路上传来。
“陈砚,你这个畜生!”
她拄着拐过来,赵秀莲扶着她。
陈老太一到,就坐在地上哭。
“老天爷啊,我造了什么孽,养出个把亲娘往死里逼的儿子。你媳妇死了,还要赖我不给钱。”
陈砚盯着她。
“那晚我跪在你门口,你没开门。”
陈老太拍着腿。
“你胡说!我那时病得起不来床。”
我问:“谁能作证?”
赵秀莲立刻说:“我能作证,娘那晚发烧。”
我看向她。
“你那晚在老宅?”
她一顿。
“我当然在。”
“你不是回娘家了吗?”我说,“陈家前头媳妇死的第二天,你从娘家赶回来,还带了半篮鸡蛋。村口王婶接过你的篮子。”
赵秀莲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书里有一段轻描淡写,说赵秀莲靠那半篮鸡蛋在丧事上装贤惠,后面又骂陈砚克妻。
我说:“王婶就在这。”
人群后,一个挎篮子的妇人站出来。
“秀莲,那天你确实从娘家回来。我还问你咋才回。”
赵秀莲急了。
“我记错了不行吗?”
陈老太哭声停了一下。
周怀安见势不对,马上说:“就算赵秀莲记错,陈砚请没请医生,谁知道?”
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从路边走来。
“我知道。”
众人回头。
陈砚看清来人,喊了一声:“齐叔。”
齐叔是镇卫生所的老医生,平时很少下村。
他走到人群中间。
“当年陈砚半夜来敲卫生所门,身上只有两毛三。他跪在地上求我先救人,钱以后还。我跟他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陈舟的眼泪一下滚出来。
陈砚伸手想碰他,又停住。
齐叔看着陈老太。
“我问过钱呢。陈砚说,钱在老宅,他娘不给。”
陈老太猛地站起来。
“你一个外人胡说!”
齐叔从旧包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我这人记账。陈家欠的三块药钱,陈砚后来在砖窑扛了半个月还清。账还在。”
人群炸开了锅。
老钱扔掉瓜子壳。
“原来不是陈砚逼死媳妇,是老宅不给救命钱。”
赵秀莲拉着陈老太想走。
我拦住她。
“刚才你们当众说陈砚逼死前妻,现在该怎么说?”
陈老太梗着脖子。
“我没钱!”
陈砚终于开口。
“你有。那晚大哥刚交了卖猪钱,放在你炕席底下。”
陈老太像被踩了尾巴。
“你翻我炕?”
“我跪在门外,听见你数钱。”陈砚的声音很低,“一张,两张,三张。你说,救回来也是赔钱货。”
陈舟冲过去捶陈老太。
“你还我娘!”
陈砚一把抱住他。
陈舟在他怀里挣扎,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看着陈老太。
“从今天起,三个孩子不会再喊你奶。”
陈老太嘴硬。
“他们姓陈,就是我陈家的人。”
陈舟抬起哭花的脸。
“我不是你家的人。我是我爸和我妈的人。”
陈苗也哭着说:“我也不是。”
陈果不懂死,却懂哥哥姐姐不要谁。
她抱住我的腿。
“我跟妈。”
陈老太脸色灰败。
周怀安想趁乱走。
齐叔叫住他。
“你刚才说陈砚逼死人,谁教你的?”
周怀安不答。
白秀秀突然开口。
“是我舅舅听陈老太说过,怀安哥才知道的。”
白镇长刚赶来,听见这句,脸都绿了。
我看着他。
“白镇长,镇办要不要也记一笔?有人用死人名声逼活人顶罪。”
白镇长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罗干事站在人群外,把本子合上。
“这笔,我记。”
陈砚前妻的旧账揭开后,村里风向变了。
有人给土坯屋送来半捆柴,有人偷偷塞两个鸡蛋在门口。
陈砚没有拿。
我说:“送孩子的,拿着。”
他看着那两个鸡蛋。
“以前他们也骂过。”
“骂过的人能改口,说明陈老太没那么稳。”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鸡蛋放进锅里。
“饿过的人,眼睛会尖。”
第二天,镇小学来了几个人检查食堂。
钱主任带队,脸比前一天更黑。
他把账本翻得哗哗响。
“林晚,这里少记了两斤面。”
我看了一眼。
“不是少记,是退回去了。面潮了,蒋师傅签了字。”
老蒋把签条拍出来。
钱主任又指米袋。
“这袋少了三斤。”
“昨天给低年级加粥,高校长批的。”
高校长把批条递过去。
白镇长站在一旁,像是等我出错。
检查到最后,钱主任指着角落一袋红薯干。
“这不是学校采购。你把自家的东西放学校仓库?”
我走过去。
“这是陈家老宅赔给我家的粮,怎么会在这里?”
老蒋脸色变了。
“早上不是你扛来的?”
“我没扛过。”
仓库管理员立刻说:“我看见林晚扛了个袋子进来。”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管理员咽了口唾沫。
“我看见像你的人。”
白秀秀从门口走进来。
“林晚姐,你别怪管理员。他只是说实话。你家穷,想把自家粮混进学校账里,月底拿钱补上,也能理解。”
钱主任立刻说:“私粮混公粮,性质很坏。”
陈砚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声音走进来。
“我家的粮,昨晚还在缸里。”
白秀秀说:“谁能证明?”
陈舟从门口跑进来。
“我能证明!早上大伯娘来过我家,她说借针线,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赵秀莲被人从校门外推了进来。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袋子,一看见红薯干,脸就白了。
我问:“大嫂,这袋粮怎么到学校了?”
赵秀莲眼珠乱转。
“我不知道。”
白秀秀急了。
“你说啊,不是你亲眼看见林晚让我把粮送来的?”
赵秀莲猛地抬头。
“你别扯我!你给我两块钱,让我拿林晚家的粮袋,说只要放进学校仓库就行。你没说要我顶罪。”
钱主任的脸扭了。
白镇长吼道:“赵秀莲,你胡说什么!”
赵秀莲这回不怕了。
“我胡说?钱还在我兜里。”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钱。
罗干事刚好进门。
“白秀秀,又是你?”
白秀秀吓得往白镇长身后躲。
“舅舅,我没有。”
周怀安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秀秀,你怎么又找赵秀莲?”
白秀秀哭喊:“还不是因为你!你说林晚不倒,陈砚就不会发疯。你说只要把粮栽给她,学校就会赶她走。”
周怀安冲过去要捂她的嘴。
陈砚伸手把他推开。
周怀安撞在米袋上,半袋米撒了一地。
老蒋骂:“我的米!”
钱主任终于慌了。
“这事是他们年轻人胡闹,和检查无关。”
我说:“有关。您每次来,白秀秀都在。她知道您要查什么,提前做局。钱主任,您是被她骗了,还是帮她递刀?”
钱主任脸色青白。
罗干事看向他。
“这个问题,您去公社解释吧。”
白镇长坐不住了。
“罗干事,你别把事情闹大。秀秀已经被吓坏了。”
我指着那袋红薯干。
“她吓坏了,就能偷我家口粮,栽我偷学校粮。我的孩子昨晚吃什么,白镇长问过吗?”
陈舟站在我身边。
“那是我妈给妹妹留的。”
陈苗说:“陈果早上没吃饱。”
陈果摸着肚子,小声说:“我没哭。”
老蒋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拿孩子口粮害人,亏你们下得去手。”
高校长说:“林晚继续上工。白秀秀以后不许进学校。周怀安卖烂菜、做假信、串通栽赃,学校写材料上报。”
罗干事对民兵说:“带走。”
周怀安终于怕了。
他看向白镇长。
“镇长,你得救我。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秀秀?”
白镇长的脸像霜打过。
“你自己犯的事,自己说清楚。”
白秀秀忽然笑了。
“舅舅,你现在撇清了?你不是也说,陈砚这种人留在村里早晚惹祸,趁早把他压下去省事吗?”
白镇长抬手又要打她。
罗干事挡住。
“别打了。留着话,到公社说。”
周怀安被民兵架出去时,回头看我。
“林晚,你以为你赢了?你娘家那边的人,快来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原主娘家。
书里那个把女儿卖了一次又一次的无底洞。
林家人是第三天来的。
林父林大海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林母刘菊花坐在村口哭,身边还跟着林晚的弟弟林小军。
林小军十八九岁,嘴里叼着草根,一进村就喊。
“我姐呢?拿了彩礼不管娘家,没这个理!”
他们到土坯屋时,我正在给陈果缝袖口。
刘菊花一看见我,扑过来就掐我的胳膊。
“死丫头,你有钱上镇上做工,没钱给你弟娶媳妇?”
陈砚挡在我面前。
林大海立刻躺到地上。
“女婿打老丈人了!大家快来看啊!”
陈砚的脸黑了。
我拉住他。
“别碰。”
林小军冲进屋里翻箱子。
陈舟拿烧火棍拦他。
“出去!”
林小军一脚踹开他。
“你个拖油瓶还敢管我?这是我姐家,我想拿就拿。”
陈砚要过去,我先一步进屋,抓起桌上的剪刀,扎在林小军手边的木板上。
剪刀入木半寸。
林小军吓得退到墙边。
“林晚,你疯了?”
我说:“再翻,下一下扎你袖子。”
刘菊花哭声更大。
“没天理啊,女儿拿剪刀对亲弟弟!”
我问:“要钱干什么?”
林小军说:“娶媳妇。人家要八十块彩礼,你给五十。”
我笑了一声。
“我结婚时,你们收了陈砚多少钱?”
林大海从地上坐起来。
“那是养你这么大的钱。”
“收了三十块,两袋粮,一床被面。”我说,“你们说给我陪嫁,结果一根线都没给。现在还要五十?”
刘菊花立刻骂:“女儿养大就是帮娘家。你不帮,你弟打光棍,你良心过得去?”
陈苗躲在门后,小声说:“妈没有钱。”
刘菊花瞪她。
“谁让你叫妈的?一个没娘的小赔钱货。”
我把陈苗拉到身后。
“你再骂孩子,就出去。”
林大海站起来,露出真脸。
“林晚,别忘了,你以前答应过,嫁到陈家后每月给家里五块。你不给,我就去学校闹,说你不孝,说你偷娘家的钱。”
陈砚问我:“有这事?”
“以前的林晚答应过。”我说,“我不认。”
林大海笑了。
“你不认?有手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林晚自愿每月给娘家五块,直到林小军成亲。
我接过来看。
手印是真的。
刘菊花得意。
“怕了吧?你在镇小学干活,一个月十二块,拿五块回来怎么了?”
我看着那张纸。
“这纸哪来的?”
林大海一愣。
“你按的。”
“我问纸。”我说,“这是镇供销社的旧票据纸,背面还有红章。你们乡下家里没有这种纸。”
林小军抢话。
“周怀安给的纸。”
林大海狠狠瞪他。
屋外看热闹的人精神都来了。
赵秀莲也挤在人群里,听见周怀安三个字,立刻往后缩。
我说:“周怀安让你们来的?”
刘菊花不说话。
陈砚走到林大海面前。
“他给你们多少钱?”
林大海眼神飘。
“什么钱?”
林小军扛不住。
“十块。他说只要把我姐闹到丢工作,再逼她离开陈家,后头再给二十。”
刘菊花一巴掌打在林小军背上。
“你嘴没门啊!”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正好。假信,假债,又多一桩。”
林大海急了。
“手印是真的!”
我说:“手印是真的,也得看是不是被逼的。林小军,你姐按手印时,你们是不是把她关在柴房里?”
林小军张了张嘴。
刘菊花骂:“她胡说!”
陈砚看向林小军。
林小军腿软。
“关了一晚。娘说她不按,就不给饭。”
刘菊花扑过去捂他的嘴。
陈砚抓住她手腕,把人甩到门外。
“别碰他。”
林大海抄起地上的木棍。
“陈砚,你敢动我媳妇!”
陈砚没有躲。
我拿起那张纸,对围观的田长贵说:“田会计,麻烦请队长来。林家收彩礼不陪嫁,逼女儿按手印,现在还受周怀安的钱来闹学校职工家属,这事我不私了。”
田长贵跑得比谁都快。
刘菊花傻眼。
“你真要告亲爹娘?”
我说:“你们卖女儿时,没把我当亲女儿。”
林大海的木棍掉在地上。
陈舟走到我身边,挺着瘦胸膛。
“我妈不是你们的银钱罐。”
陈苗也说:“妈要上工。”
陈果抱着我的腿,仰头喊:“不许抢我妈。”
刘菊花看着三个孩子,又看我,忽然坐地上哭。
这次没人扶她。
队长来了,罗干事也被请来了。
罗干事听完,问林小军:“周怀安给钱时,谁在场?”
林小军说:“白秀秀也在。她说我姐抢她的活,该让她吃点苦。”
罗干事看向我。
“林晚,你愿意去公社作证吗?”
我说:“愿意。”
陈砚低声说:“我陪你。”
林家人被带走时,林大海还在喊。
“林晚,你不孝,要遭报应!”
我看着他。
“我的报应,早在你们家受完了。”
去公社那天,天阴得很低。
陈砚借了队里的板车,把三个孩子也带上。
我问:“带他们做什么?”
他说:“让他们看清楚,谁害人,谁受罚。”
陈舟坐在车沿,抱着妹妹。
“妈,我不怕。”
陈苗点头。
陈果抓着我的衣角。
公社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周怀安、白秀秀、林家三口、赵秀莲都在。
白镇长站在角落,脸色发白。
罗干事把材料一件件摆上桌。
假信,饭票记录,烂菜收据,红薯干粮袋,林家收钱的供词。
公社干部姓许,翻完后问:“周怀安,你认不认?”
周怀安低着头。
“我认卖烂菜,认假信。别的都是她们自己干的。”
白秀秀尖叫。
“你还推给我?不是你说林晚一走,陈砚肯定乱,学校也没人追究吗?”
周怀安咬牙。
“你不是也想要那个岗位?”
林大海立刻说:“我们只是要自家女儿的钱,不知道他们干别的。”
林小军急了。
“爹,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周怀安会带姐走,陈家的彩礼也不用退,还能再拿二十。”
刘菊花扑过去打他。
“你这个讨债鬼!”
许干部拍桌。
“都住手。”
罗干事看向周怀安。
“你为什么非要逼林晚离开陈家?”
周怀安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她以前本来就想跟我走。我给她机会,她不要,还处处坏我事。”
“只是这样?”罗干事问。
白镇长忽然咳了起来。
我看向他。
“还有陈砚。”
屋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说:“周怀安不只是想让我走。他想逼陈砚发疯。只要陈砚动手伤人,所有旧账都能推到他身上。”
许干部问:“什么旧账?”
陈砚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他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收条。
“砖窑扣工钱。三年,二十七块六。”
周怀安脸色变了。
白镇长也变了。
陈砚说:“我一直以为是砖窑老板黑心。前天林晚提醒我看签名,我去问了老账房。扣钱条上签的是周怀安的名,领钱章是镇办后勤章。”
许干部接过收条。
“白镇长,这是怎么回事?”
白镇长额头冒汗。
“后勤采购零散,我不可能每笔都知道。”
陈砚看向周怀安。
“你拿我的工钱,买烂菜卖给学校,再让我家挨饿。你还说我迟早坐牢。”
周怀安嘴硬。
“你有证据说钱进我口袋吗?”
门口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我有。”
老账房拄着拐进来,身后跟着砖窑老板。
周怀安猛地站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老账房把一本账册放桌上。
“这几年陈砚的扣款,都是周怀安来领。他说镇里统一扣,用来抵陈家欠款。我问过白镇长,他点过头。”
白镇长腿一软,扶住桌边。
砖窑老板说:“我也有错,没查清。但钱不是我吞的。”
许干部翻账,脸越来越沉。
“白镇长,你解释。”
白镇长擦汗。
“周怀安是我安排跑腿的,我以为是陈家欠镇里的钱。”
我说:“陈砚欠什么?”
白镇长答不上来。
周怀安突然笑了。
“欠什么?欠他不识相。砖窑让他让个好岗,他不让。镇里让他给我腾个名额,他不腾。他一个穷砖工,凭什么次次拿满工钱?”
陈砚看着他。
“所以你扣我的钱,害我孩子挨饿。”
“你不是能忍吗?”周怀安声音越来越尖,“你不是硬骨头吗?我就想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陈舟冲过去想打他,被我抱住。
许干部站起身。
“周怀安,白镇长,扣工钱的事公社立刻查。假信、栽赃、诈骗林家来闹事,一并移交派出所。”
白秀秀哭得站不稳。
“舅舅,救我。”
白镇长自己都站不稳。
陈砚拿回那几张收条,手背上全是砖窑磨出的旧伤。
我问他:“难受吗?”
他说:“不难受。”
陈舟哭着喊:“爸。”
陈砚蹲下,把他和两个妹妹一起抱住。
“以后不让你们饿着。”
许干部看向我。
“林晚同志,学校账本是你先看出问题的?”
我点头。
“只是碰巧。”
老账房看着我。
“不是碰巧。扣款签名里有三处假章,一般人看不出来。”
屋里不少人看向我。
陈砚也看向我。
我说:“我以前见过账。”
“在哪见过?”老账房问。
我沉默了。
许干部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穿蓝制服的女人,站在县食品厂门口。
那张脸年轻,却和我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的手压在桌沿上。
许干部说:“她叫林婉,县食品厂库房员,三个月前为了救一车粮,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你和她,什么关系?”
屋里静得只听见纸张翻动。
我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像被旧烟灰堵住。
那是我上辈子的名字。
林婉。
不是林晚。
许干部盯着我。
“你为什么会她的本事?为什么会知道库房账法?林晚同志,你要说清楚。”
陈砚站到我身前。
“她没害人。”
许干部说:“陈砚,我没说她害人。我在问清楚。县食品厂丢过一批粮票,林婉死后账本不见了。现在周怀安用的几张票,和那批有关。”
周怀安脸色大变。
“我不知道什么食品厂。”
罗干事立刻抓住重点。
“周怀安,你的粮票哪来的?”
周怀安不答。
许干部把照片收起,又拿出几张票根。
“这些票,编号连着。县里一直在找。昨天学校饭票一查,顺藤摸到镇上。”
白镇长腿软得更厉害。
白秀秀哭不出来了。
我看向周怀安。
“所以你盯上我,不只是因为白秀秀。你怕我认出那些票。”
他嘴硬。
“你少胡说。”
许干部说:“林晚同志,你能不能辨认这些票?”
我拿起票根。
纸张边角有细小的压痕,是食品厂库房封箱时留下的。
我说:“这批票不是从正门丢的,是从后窗运走。票角有石灰粉,库房后窗外堆着石灰袋。”
许干部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照片。
“我梦见过。”
屋里有人吸气。
刘菊花小声骂:“她中邪了。”
陈砚回头看她。
刘菊花立刻闭嘴。
许干部沉声问:“还梦见什么?”
“梦见偷票的人左手有烫疤,搬箱子时会把票箱往右肩扛。”我看向周怀安,“周怀安,你左手袖子敢卷起来吗?”
周怀安把手往后藏。
民兵上前按住他,卷起袖口。
他左手虎口往上,有一片旧烫疤。
白秀秀捂住嘴。
“怀安哥,你不是说那是小时候烫的?”
周怀安挣扎。
“有疤的人多了。”
我说:“还有一枚铜钥匙,挂红绳。你偷票后没敢扔,藏在镇西桥洞第三块砖后。”
周怀安这下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许干部立刻派人去找。
等待的时间很短,又很长。
陈砚把自己的外衣披到我肩上。
“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低声问:“你不怕?”
他看着我。
“我只怕你又饿着自己。”
我鼻子一酸,低头把衣角攥住。
民兵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红绳已经发黑。
许干部把钥匙拍在桌上。
“周怀安,你还有什么话?”
周怀安突然朝门口冲。
陈砚伸脚一绊,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被民兵按住。
他扭着脖子喊:“白镇长也拿了钱!票是他让我收的!我只是跑腿!”
白镇长瘫坐在椅子上。
“你血口喷人!”
周怀安笑得难看。
“你外甥女吃的穿的,哪样不是从那批票里换的?现在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做梦!”
白秀秀尖叫:“舅舅?”
许干部脸色铁青。
“全部带走。”
白镇长被扶起来时,忽然看向我。
“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陈砚替我说:“她是林晚。”
我抬头看他。
他又说了一遍。
“是我媳妇,是三个孩子的妈。”
陈舟抓住我的手。
“妈,我们回家。”
许干部拦住我们。
“林晚同志,县食品厂的案子还要你协助。你放心,不会为难你。”
我问:“那陈砚被扣的钱呢?”
砖窑老板立刻说:“我补,明天就补。”
许干部看他。
“不是明天。今天写欠条,三日内还清。还要赔误工。”
老账房点头。
“该赔。”
陈砚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要。
他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忍了这么多年的苦,原来不是命,是有人故意往他碗里撒沙子。
出公社时,雨落了下来。
陈果把脸贴在我怀里。
“妈,那个照片上的姨姨是谁?”
我抱紧她。
“一个很会管粮的人。”
陈苗问:“她也给孩子做饭吗?”
“给很多人做饭。”
陈舟抬头。
“妈,你以后还会走吗?”
我看着陈砚。
他没有问,只把板车上的破雨布撑到我头顶。
我说:“不走。”
雨打在雨布上,响得很密。
陈砚说:“回家,锅里还等着你放盐。”
锅里的粥已经滚开,陈舟把柴塞进灶膛,陈苗踩着小凳洗菜,陈果蹲在我脚边,认真数碗。
陈砚把一小包盐递给我。
“今天多放一点。”
我问:“舍得?”
他说:“钱会回来。”
三天后,砖窑老板把扣下的工钱和赔的钱送到村里,当着队长和老账房的面,一分一厘数清。陈砚没伸手,是陈舟接的。
陈舟把钱放进我的针线筐里。
“妈管。”
陈砚看着他,半晌才说:“行。”
周怀安、白镇长和白秀秀的处置也下来了。
周怀安偷票、做假信、栽赃、骗钱,数罪并查,被押去县里。白镇长包庇亲戚,私下拿票,丢了位置,还要退赔。白秀秀被学校除名,公社安排她去最苦的河堤挑土,罗干事亲自盯着,她哭一次,旁边的人就把她当初说过的话还给她一次。
林家人也没讨到便宜。
林大海收的钱全退,刘菊花在队里作检讨,林小军被队长安排去修路。临走前,刘菊花堵在学校门口喊我。
“晚晚,娘错了,你弟以后还指着你。”
我把饭勺放下。
“我没有弟弟。”
她张嘴要哭,老蒋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学校门口不许嚎,吓着孩子少打一勺菜,你赔?”
刘菊花灰溜溜走了。
县食品厂的人来过两回。
许干部带着厂里的老主任,请我去认账本。那些丢掉的票顺着周怀安吐出的线,一张张追回。老主任看着我写下库房旧账,手在桌上按了很久。
“林婉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写。”
我说:“她没白死。”
老主任红着眼点头。
“厂里给她补一份荣誉,也给你一份感谢。你不愿去县里,就留镇小学。往后学校粮账,县里认你。”
那天食堂门口贴了红纸。
高校长清清嗓子,当着全校师生说:“林晚同志护住了孩子的饭碗,也帮县里追回公家损失。从今天起,她是镇小学正式职工。”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掌声先从陈舟那里响起。
陈苗拍得手心发红,陈果跳起来喊:“我妈最会放盐!”
老蒋笑骂:“就记得吃。”
陈砚站在人群最后,身上的旧褂子洗得发白。他没有鼓掌,只把三个孩子推到前面,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不再低着头。
发工资那天,我买了白面、肉和一截红布。
陈砚在门口劈柴,看见红布,问:“给孩子做衣裳?”
“先给你。”
他愣住。
“我不用。”
“你成天说不用,孩子学你忍。”我把布塞进他怀里,“从今天起,我们家不靠忍过日子。”
陈舟端着面盆出来。
“爸,妈说晚上包饺子。”
陈苗抱着新碗。
“我洗干净了。”
陈果举着一根葱。
“我也干活了。”
陈砚看着院子里的人,慢慢把红布抱紧。
那晚灯亮到很迟。
饺子下锅,热气顶得窗纸发白。陈砚夹起第一个,放进我碗里。
“林晚。”
我抬头。
他说:“不管你从哪里来,以后这里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