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领到了一张门禁卡、两套制服、一把钥匙。
"宿舍四楼,403。"后勤大姐头也不抬,啪地把钥匙拍在台面上。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指甲涂着掉了半边的红色指甲油。"室友已经到了。规矩就一条——别在楼里用能力。上个月有人没忍住,烧了三台服务器,现在还在写检查。三千字的检查,手写。"
想问"用能力"具体指什么,大姐已经转头接电话了。嗓门很大,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我都说了我不加班!你找老周!"
林深拿着钥匙往外走。走廊两侧贴着各种通知——消防演练安排、食堂今日菜单、一张手写的"寻狗启事"。拐角处的公告栏上钉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色图钉。每一颗图钉代表一个规则领域。亚洲区最密,其次是北美。非洲几乎空白——不是没有,是没人上报。地图下面一行字:截至2024年3月,全球已确认规则领域数量:2,847。旁边有人用马克笔加了句——"这只是我们能看到的。"
楼道一股潮味。旧楼特有的那种潮——不是水,是时间。墙皮翘着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灯管嗡嗡响,每隔几秒闪一下。403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闷闷的。
"……说了不去。你找别人。找谁?找谁都行,别找我。"
推门进去。
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个人。男的,三十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一圈胡茬。穿了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那种洗了太多次、格子线都模糊了的白。赤脚踩在拖鞋上,大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正对着手机皱眉。
"行行行,挂了。"
按掉电话,抬头看见来人。上下打量。两秒。然后目光停在左眼下方。
"新来的?"
"林深。"
"陈渡。"伸手过来,握手的力道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像不太习惯跟人肢体接触。"猎人公会的。暂时借住。韩老头说你们这儿空房间多——其实也不多,就这一间。所以我睡你上铺。"
包扔到空床上。床板硬得硌手,枕头薄得像张纸。床头贴着一张旧的乐队海报,看不清是谁的,被撕掉了一半。陈渡继续打量。
"你身上有规则残留。"
"什么?"
陈渡指了指自己左眼下方。"那道疤。不是普通伤。规则文字擦过去留下的。你是不是进过领域?"
"昨晚。"
"第一次?"
"嗯。"
陈渡吹了声口哨。不是那种轻浮的口哨,是真心觉得稀罕的那种。"第一次进领域,没死,还觉醒了。韩老头捡到宝了。你知道正常人的觉醒率是多少吗?百分之三。一百个进过领域的人,三个能觉醒。第一次就觉醒的——我没听说过。"
站起来从床头柜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汁水溅到衬衫上,没擦。
"你是什么类型?"
"他们说是……解读者。未确认。"
"不是问这个。"嚼着苹果含糊不清,"你看规则的时候,它长什么样?"
想了想。"白色的。浮在空气里。像代码。"
"代码。"陈渡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大部分人看到的规则是字。书法体、印刷体、甲骨文——有个东北哥们说他看到的规则是宋体加粗。各不一样。你是第一个说像代码的。"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再扔,擦了擦手。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不只是在读规则。"盯着对方,眼神突然不懒散了,"你天生就在试图理解它的结构。大多数解读者是'看到'。你是'解析'。两码事。"
林深把制服叠好放在床尾。"猎人公会——是做什么的?"
陈渡把腿盘起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脚。"听说过佣兵吗?差不多。规则降临以后,官方机构管不过来。韩老头的CRRA只管国内。国外呢?小国家连规则应对局都没有。猎人公会就是填这个坑的。哪儿有领域,哪儿就有人花钱请我们进去。"
"花钱?"
"对。不过不是人民币。是情报。是遗物。是规则碎片。"陈渡盯着天花板,"猎人公会存在了大概两年。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学会了三件事——第一,规则从来不会骗你。第二,规则也从来不会把话说完。第三,你越强,规则越喜欢你。就像你在门口贴了个'欢迎光临'。"
"第三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渡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CRRA的训练场。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对着假人练习格斗。"觉醒者在规则眼里是发光的。你越强,光越亮。规则会被你吸引。所以猎人公会的规矩是——能用刀解决的问题,别用能力。能跑的时候,别打。能不说话的时候,闭嘴。"
"这是逃命的规矩。"
"对。就是逃命的规矩。"陈渡转过头,"你是不是觉得不太光荣?"
林深没有回答。
"我见过最光荣的猎人。"陈渡说,"死在了第三个领域里。他觉醒的能力很强,强到可以徒手撕规则。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A级领域。那个领域喜欢他。太喜欢了。就把他留下来了。永久地。"
走廊突然响起警报。不是消防警报——是CRRA专用的低频警报,每隔两秒响一次,像心跳。陈渡的表情一秒之内从懒散变成紧绷。
"猎人公会是什么?"把包里的东西往床头柜上摆——充电器、一本《重构》、半盒薄荷糖。
陈渡换了个姿势,腿从床上垂下来。"官方说法是'民间规则领域应对组织'。说白了就是一帮不愿意给CRRA打工的解读者。自己接活,自己定价,出了事自己扛。没有编制,没有保险,没有抚恤金。"
"那为什么不去CRRA?"
"因为CRRA有规矩。"他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烟。"规矩多。这个不能进,那个要审批。上次杭州有个D级领域,CRRA的流程走了三天。三天——够领域吞掉半条街。我们当天晚上就进去了。两个人,二十分钟。解决。"
"死了呢?"
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打火机在指尖悬了半秒,然后继续转。"死了就是死了。猎人公会不立碑。"
床头灯闪了一下。老楼的电压不稳。陈渡抬头看了看灯管,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懒散。
"所以你选猎人公会。"把薄荷糖拆开,倒了两颗在手里。
"不是我选的。"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那两辆CRRA的SUV还停着,车顶的警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是CRRA没选我。"
"什么意思?"
"我觉醒的时候——第一次规则降临那天——CRRA还没成立。等他们找上门来,我已经自己破了三个领域了。他们说我的能力评级太高,不适合基层,要调我去北京做研究。"陈渡转过头,嘴角歪了一下,"研究。就是关在实验室里,让人研究我。我说不。然后猎人公会找上了我。"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是逃兵。"咬了一口苹果。汁水溅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韩老头说我这叫'战略自主选择'。我说别整那些词儿。我就是不想被人研究。"
"D级警报。"他抓起外套——一件旧的军绿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走,带你去见识一下。"
"现在?"
"你以为规则领域会等你准备好?"他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到了现场别乱碰任何东西。上次有个新人碰了一面墙,现在还在精神病院画圈圈。"
走廊里警报灯把白墙染成红色。一明一暗。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