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8开了二十分钟。赵海峰不说话，林夏盯着平板上的波形渐渐平下去。陈默的脑波恢复正常。签完协议之后那条线几乎变成了一条直线，平静得让林夏多看了两眼。
"到了。"
车停在一栋五层老楼前面。门牌上写着"申城市粮食局老干部活动中心"，铁门关了一半，招牌掉了一个"活"字，剩下"粮食局老干部动中心"。院子里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三轮，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发白的工装。
赵海峰推开铁门，穿过院子，走进楼道，没上楼，往下。楼梯间拐角有一道消防门，门上的电子锁识读了他的指纹。门开，里面是电梯。
地下三层。
电梯门打开，一整片开放空间。天花板很高，至少挑了六米，原来的建筑结构是防空洞改建的。中间一块大屏，显示着申城地图，上面叠着几十个红点：禁区实时监控。红点旁边标注着等级和状态：C-待通关、D-响应中、E-已封锁。每个红点下面有一个倒计时，快的还剩十几分钟，慢的还有三天。
"江城行动组编制二十人，"赵海峰走在前面，"阅读者三个：我、你、老郑。老郑这个月住院，肝癌晚期。感知者五个。解读者一个。其余是技术人员和后勤。我们负责江城区和周边三个区县，覆盖人口两百四十万。"
一个女的从大屏后面转出来。高挑，短发，眼角有细纹，笑起来这些纹路往两边散开，像翻旧了的书页。右手端着一个旋盖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美式，加了一份奶，杯壁上印着"世界不需要另一个英雄"。
"苏婉，副队长。"她上下看了陈默一眼，"签了？"
"签了。"
"行。跟我走。"
赵海峰没跟。苏姐带陈默穿过大屏区，经过一段走廊，两边是隔间：装备室、医疗室、档案室、值班室。走廊尽头一扇门，门上贴着手写的牌子："茶水间。禁区内谈话≥2人。"
推门进去。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满了禁区通关记录：日期、地点、等级、存活人数、消耗次数。最近一条：前天，江城区某网吧，D级，3/4通关，消耗2次。笔迹是苏姐自己的。
"坐。"苏姐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杯，倒了杯热水推给陈默。"赵海峰叫我来跟你讲三件事。第一件——"她伸出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疤。灰白色的，原本应该是浅红色的。
"你认识这是什么。"
"阅读者疤痕。"陈默把自己的左腕翻过来。三道暗红走线埋在灰白疤痕里。
苏姐看了一眼。目光在三道走线上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我原来的疤是浅红的，解读者专用色。"她说，"现在灰了。疤痕在褪色，这个过程叫规则化。到第五阶段，你就变成禁区的一部分：一条新规则，或者一个守着规则的怪物。我目前在第二阶段，规则依赖期。每天早上一睁眼，脑子里先过一遍今天的'规则'：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跟谁说话不能超过三句。分不清哪些是经验，哪些是禁区塞进来的。"
杯子放在桌上，很轻。
"这就是你的未来。隐藏阅读者的消耗是普通阅读者的六倍。我两百次禁区才到第二阶段，你大概三十次就到。第一件事讲完了。"
陈默没说话。
"第二件事。"苏姐把手摊开，右手无名指上一圈细疤。"你手背上三道指甲痕，眼镜留的。我这个，前夫留的。每次进禁区，旧伤会疼。疤不疼，里面那条修复的肌腱疼。禁区在找旧伤，找你最不想回忆的东西。"
"禁区会翻你的记忆。403它翻了你的耳朵、你的疤、你七岁的接入点。下一场它知道你怕什么了。它第一次没搞死你——它记住你了。每个活着出去的人，都是禁区的学习样本。下一次它会针对你设计规则。你消耗的不止次数。你在消耗你自己。"
第二件事讲完了。
"第三件事。"苏姐走到白板前，写了几个数字。48。29。0。
"四十八是你的初始。二十九是我的。去年剩四十六，一年扣了十七次，消耗在加速。"她在29下画了一道线。"归零那天，我会被送进零号。零号是什么赵海峰不肯说，只说了'去了回不来，但比留在外面好'。JC-001死在禁区里，002没找到尸体，003变成了规则。JC-004——"她看着陈默，"——我希望你不一样。"
安静了一会儿。
"三件事讲完了。"苏姐把保温杯端起来，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茶水间冰箱里有吃的。楼上是员工宿舍，你的房间在408，跟403差五个号，故意的。明天早上七点集合。今晚好好睡觉。"
她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传来阿鬼的声音：尖、快、带点结巴。"苏姐苏姐...新人的EEG数据能给我看看吗？就、就看一眼..."
"自己去找他要。"
"他...他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他刚签完约，刚知道自己会死。你说他好不好说话。"
脚步声远了。然后另一个脚步过来，很轻，往茶水间方向。门缝里探进来半个头：瘦小，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没拆封的火腿肠。
"那个...你是陈默？我是阿鬼，技术员。你手环的电磁模块是我做的。"他把火腿肠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包装袋。"你的脑波数据，林夏刚传给我了。你读隐藏规则的时候，特定频段的振幅是普通阅读者的十倍——十倍！这个信噪比，我训练了三年的AI没见过。你读到的每一条隐藏规则，能不能标记给我，我要做训练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训练集。"
他说话的时候膝盖撞上了门框，手里的火腿肠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继续看着陈默，等回答。
"可以。"
阿鬼的眼睛亮了。"真的？好，太好了！来来来，我带你去看我的系统..."
他转身就走，膝盖又撞上了茶水间的桌子腿，疼得直吸冷气，但没停，一瘸一拐往外走。陈默跟上去。穿过走廊，拐进一间比茶水间大三倍的工作室：满墙屏幕，主机风扇嗡嗡响，桌上堆着拆开的硬盘、焊了一半的电路板、十几根不同颜色的排线。
大屏正中是AI系统界面，版本号v0.7.2，正在进行实时训练。屏幕右侧是申城的禁区密度热力图，左边一列数据显示当前活跃禁区的规则库：每个禁区下面罗列着已探测到的规则文本片段。其中一条被高亮标红：403- R-003，规则编号TC-007-T至TC-012-T，规则来源：60%禁区生成，35%人为输入，5%未知。人为输入身份标记：E。
"这个E是谁？"陈默指着那条标记。
"不知道。"阿鬼推了一下眼镜，"1976年唐城事件后，所有禁区的规则库都出现了这个签名——一个字母E。出现在人写规则的最末尾，像署名。我分析了一百多个禁区规则样本，有E签名的规则占所有人写规则的73%。这个人——或者这个程序——写了一多半的隐藏条款。他写的规则有一个共同特征。"
阿鬼调出一列规则文本。"他写的规则，不会直接给你答案——他给你线索。错的代价很低，对的回报很高。像在教你。"
（403里的第七条和第八条。E写的。）
大屏弹了一条通知：手环信号接入JC-004。旁边数字：29。
"大屏显示的是我的。"苏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二十九次。消耗在加速，去年用了十七次，前年只用了两次。零号在叫我了——它每叫一次，消耗就加一倍。等它叫到我的时候，希望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阿鬼的桌子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空的。美式喝完了。
"陈默。你手机刚才震了。"
陈默掏出手机。一条新短信。号码未知。内容四行：
「403只是第一件快递。后面还有四件——医院、图书馆、工厂、零号。收件人：JC-004。寄件人：E。附言：别死。」
发信时间：现在。发信人号码——跟他三天前收到老刘那条招工短信的是同一个。
老刘没跑。老刘在继续发快递。
然后左腕上的手环震了一下。手环——钛合金外壳贴着腕骨的震动。轻的，一下。赵海峰说过：震一下是轻消耗预警。
大屏上的热力图，有一颗新的红点亮了。坐标在江城城区东南，距此地三公里。红点旁边跳出一行标识：江城第三人民医院急诊楼。等级：B。倒计时：71小时58分。
陈默低头看手环。手环上的数字还是48，但手环在震——在没有读任何规则的情况下，它在震。没有消耗。禁区在叫他。
大屏下面一行很小的系统日志滚动过去：「检测到JC-004手环与禁区R-009预设节点匹配。第四次测试激活确认。」
苏姐看了一眼大屏，看了一眼陈默。
"看样子你的第二件快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