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忘川开店遇崽
我叫姜澈,是一名快穿任务者。
别人的快穿:宫斗、逆袭、手撕白莲花、脚踩渣男、走上人生巅峰。
我的快穿:
“叮!恭喜宿主被抽中为第999号幸运任务者!本轮任务:前往忘川河畔,接手孟婆汤店,服务期满一千年即可退休。祝您工作愉快!”
愉快你个大头鬼。
我站在忘川河边,看着眼前这间破破烂烂的汤店——招牌歪了半边,门板掉了一块,灶台上的锅比我的洗脸盆还大,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一锅绿不拉几的汤,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中药铺子着了火,又像谁把抹布煮了三天三夜忘了捞。
“这就是我的新工作?”
系统冷冰冰地回复:“是的。上一任孟婆三年前退休回老家带孙子去了,店一直空着。您的任务是:为过往魂魄提供孟婆汤服务,确保每一位客人喝完之后安心投胎,不带任何前世记忆。业绩考核标准:差评率不得高于1%。祝您工作顺利!”
我还没来得及骂人,系统就丢给我一本《孟婆汤操作手册》和一把生锈的钥匙,然后愉快地掉线了。掉线之前还贴心地补了一句:“温馨提示:本任务为强制任务,拒绝接受将被发配到末日世界捡蟑螂尸体,请宿主慎重考虑。”
……算你狠。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在快穿局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奇葩任务没见过?上上个世界我在星际战场捡垃圾,上个世界我在末日废墟卖烤串,这个世界让我煮汤,至少不用打打杀杀,就当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
我挽起袖子,花了三天时间把汤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个新招牌——手写的,字有点丑,但至少不歪了。把破门板钉好,把灶台刷干净,还从忘川河边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个小花园。虽然园子里只有一株不知名的枯草和半截不知谁的小腿骨,但好歹有了点生活气息。
第四天,孟婆汤店正式营业。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大爷,飘飘悠悠地穿过忘川河的浓雾,在我店门口探头探脑。
“姑娘,这里是孟婆汤店吗?”
“是的大爷,您请进。”
老大爷坐下来,我盛了一碗热汤端上去。他盯着那碗绿油油的汤看了半天,犹豫道:“姑娘,这汤……确定能喝?”
“能喝,”我露出职业假笑,“喝了就能安心上路,下辈子大富大贵,投胎自带八块腹肌。”
“真的?”
“真的,假一赔十。”
老大爷端起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他咂了咂嘴,眼睛亮了:“嘿,味道还不错!有点像绿豆汤,又有点像酸梅汤,还有一点点……麻辣烫底料的味道?”
“……大爷您味觉挺丰富的。”
他放下碗,开开心心地往奈何桥的方向飘走了。飘到一半还回头冲我喊:“姑娘,下辈子我还来喝!”
大可不必。
我长舒一口气,把碗收回来准备洗——
然后碗裂了。
不是普通的裂,是整只碗从我手里碎成了六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裂了一样。碎片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每一片都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昏暗的汤店里亮得刺眼。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店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那风冷得不像话,吹得灶台里的火苗都矮了三分,吹得我后脖颈的汗毛集体起立。风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震得锅碗瓢盆都在瑟瑟发抖。
店外的忘川河水翻起了浪花,浓雾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开一样往两边退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河对岸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颤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爪印。
那是一只巨兽。
通体漆黑,形似猛虎,但体型大得离谱,足有一头成年犀牛那么大。它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宛如流动的岩浆。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两只血红色的竖瞳,像是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盯你一眼就能让你做一星期噩梦,医保卡都不够刷的。
巨兽走到店门口停下来,低下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俯视着我。它的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直接掀翻了我刚摆好的花盆,那截小腿骨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我手里还拿着那只裂成六片的碗,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第一天上班就要因公殉职。我还没领到工资呢。
然而下一秒,巨兽张开嘴,用一种低沉到能震碎玻璃的嗓音,说出了一句让我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麻麻——”
我:“……”
“???”
“你叫我什么?”
“麻麻!”巨兽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用那颗比水缸还大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怼进忘川河里,“麻麻,是我呀!你的小天天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天天。
我整个人都麻了。
先不说我有没有生过一头犀牛那么大的老虎,就算我生过——它管自己叫“小天天”???这个乳名跟它这个体型放在一起,违和感强烈得像是张飞穿JK。
“那个……这位……大哥,”我艰难地从巨兽脑袋和灶台之间挤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认错人了。我叫姜澈,新来的孟婆,二十多岁,未婚未育,连男朋友都没有,绝对不可能有你这个——这个——”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它的体型,“——这个体型的儿子。”
巨兽眨了眨那双血红的大眼睛,表情居然有点委屈。
“麻麻,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认错人?你身上有我的魂契,我大老远就闻到了!麻麻的味道,香香的,软软的,跟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什么魂契?什么三千年前?你说清楚!”
巨兽抬起一只比脸盆还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真的,看得出来它在努力“小心”——指了指我的右手。我低头一看,发现我的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金色的纹路,形状像一朵合拢的花苞,隐隐发着微光。
“这是……”
“这是魂契!”巨兽骄傲地挺起胸膛,那姿势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当年是你把本宝宝从混沌里捞出来的,你用一滴心头血跟我结了魂契,让我认你当麻麻。你说了,以后不管轮回多少世,只要魂契还在,你就是我麻麻!麻麻,你知不知道宝宝找了你多少年?”
说到这里,它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红了——那双火山口一样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亮晶晶的,随时都要决堤。
“麻麻,你轮回的时候魂契碎了一次,宝宝一缕一缕地把它拼回来,找了整整三千年!三千年啊麻麻!我跑遍了三千世界,打穿了十八层地狱,还差点把昆仑山掀翻了——那个守山的老头死活不让我进去,我就把他山门口的柱子啃了半根——才顺着魂契的气息找到这里。你怎么能说你没有我这个宝宝呢?”
三千年。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色花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只红着眼眶、随时都要掉眼泪的巨兽,脑子里的CPU烧得冒烟了。
快穿局给我的任务手册上,没写这个啊!隐藏情节也不带这么玩的!
“你……你等会儿,”我扶着灶台站稳,深吸一口气,“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吞天!”巨兽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骄傲,“这个名字还是麻麻给我起的。你说我嘴巴大,吃东西厉害,一口能吞掉半座山,就叫吞天,霸气又好记!宝宝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吞天。
好家伙,我前世是什么起名鬼才?给一只上古凶兽起名叫“吞天”,还管它叫“小天天”???我前世的审美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吞天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虽然我的嘴角已经在抽搐了,“麻麻之前轮回转世的时候摔坏了脑袋——不是比喻,是真的可能摔坏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先变小一点?你这么大个,我这小店装不下你,你尾巴一扫我这一个月的装修就白干了。”
吞天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认真理解“摔坏脑袋”这个说法。过了几秒,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还是带起了一阵风,吹得我的围裙猎猎作响。
黑光涌动之间,巨大的身形开始缩小。几秒钟后,一只比普通橘猫大不了多少的小黑虎出现在我面前。
变小之后的吞天,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只猫。
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像上好的绸缎,上面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彩。尾巴又长又蓬松,尖尖上还有一小撮金毛,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那双血红的眼睛在变小之后也没那么吓人了,反而有点像两颗红宝石,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天真和懵懂——简单来说,就是又蠢又萌。
“麻麻,这样可以吗?”吞天歪着脑袋看我,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我低头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不行,我要理智。我是快穿任务者,我是来完成任务的,我不能被一只来路不明的凶兽打乱节奏。它说是我儿子就是我儿子?万一是新型诈骗呢?冥界电诈也是电诈!
“可以,”我板着脸说,“但你不能耽误我开店。你就在店里待着,不许吓唬客人,不许碰我的汤,更不许——”
“更不许什么呀麻麻?”
“更不许叫我麻麻!”
“为什么呀?”吞天歪着脑袋,表情无辜得要命,那双红宝石眼睛里写满了“宝宝不懂宝宝哪里错了”。
“因为……”我一时语塞,“因为太奇怪了!我一个二十出头的黄花大闺女,被一头三千年道行的上古凶兽追着叫麻麻,被人听见了我还怎么工作?我的同事会怎么看我?我的KPI还要不要了?”
吞天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尾巴也不摇了,耳朵也耷拉下来了,整个猫蔫得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我以为他终于理解了,正准备松一口气,就听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宝宝以后在人前叫你……姐姐?”
“这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那叫……主人?”
“你还不如叫麻麻!”
“真的吗!”吞天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尾巴重新开始疯狂摇摆,眼睛里的小星星简直要溢出来了,“麻麻你同意了!麻麻你终于肯认宝宝了!宝宝好开心!宝宝要发朋友圈!宝宝要告诉整个冥界——宝宝找到麻麻了!”
“你等等——冥界哪来的朋友圈——”
话还没说完,吞天已经一溜烟冲出了店门。几秒钟后,整个忘川河畔都回荡着一个低沉的、狂喜的、能把死人都吵醒的声音:
“嗷呜————我找到麻麻了!!!”
忘川河水被这一嗓子震得翻起了三尺高的浪花。奈何桥上的鬼差集体打了个趔趄。远处正在排队投胎的魂魄们惊恐地四处张望,以为冥界地震了。
我站在店里,手里还拿着那只裂成六片的碗,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静静”和“让我去世”之间。
系统忽然叮了一声,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已触发隐藏情节线——‘忘川旧主’。解锁条件:收留第一只前世故人。当前进度:1/??。奖励:未知。惩罚:未知。温馨提示:本情节线为强制线,不可跳过。祝您好运。”
好运你个大头鬼。
我端起灶台上那锅绿油油的汤,给自己盛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嗯,味道确实有点像绿豆汤混酸梅汤再加一点点麻辣烫底料。
然后我放下碗,对着空荡荡的店门,说出了我作为新任孟婆的第一句工作感言:
“我的老天鹅啊。”
就这样,我接手孟婆汤店的第四天,店里多了一只自称是我儿子的上古凶兽。
说好的开门营业、煮汤送客、平平淡淡才是真呢?这剧本谁写的?站出来,我保证不把孟婆汤灌你嘴里。
2 撸猫式搞事业
接下来的日子,逐渐离谱。
首先是汤店的客流量。
忘川河畔不是什么繁华地段,平时的客流量也就那样,一天来十个八个的算正常。但自从吞天来了之后,客流量直线上升——不是因为我的汤好喝了,而是因为那些魂魄路过店门口的时候,看到店里蹲着一只毛光水滑的小黑猫,觉得可爱,就进来撸一把。
“姑娘,你这猫好乖啊!”一个女鬼抱着吞天猛蹭,手法极其熟练,一看生前就是资深铲屎官,“毛好软!眼睛好漂亮!这是什么品种?英短?孟买猫?”
吞天趴在她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我注意到,他的尾巴尖在微微颤抖——那是他在忍。
这只三千年道行的凶兽,正在忍。忍一个魂魄等级的小女鬼在他身上又揉又搓又亲又抱。
我忍着笑,端了一碗汤过去:“姑娘,喝汤了,喝完上路。”
女鬼依依不舍地放下吞天,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擦擦嘴,开开心心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下辈子我一定要养猫!”
她走后,吞天跳到灶台上,疯狂抖毛,把身上的鬼气抖了一地。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我,那双红宝石眼睛里写满了屈辱和隐忍。
“麻麻,你知道上一个敢这么揉本王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什么下场?”
“那个人被本王吃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蘸酱吃的。”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要挑食,蘸酱不健康。”
吞天:“……”
“麻麻!!!”吞天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本王被人撸了!!!本王是上古凶兽不是宠物猫!!!”
“好好好,”我敷衍地揉着他的耳朵根,手法跟刚才那个女鬼如出一辙,“你是凶兽你是凶兽。不过说真的,你耳朵这里手感确实挺好的,怪不得人家爱撸。”
吞天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蹭了蹭我的手,过了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本王在生气!!!麻麻你不要转移话题!!!”
太晚了,你已经露馅了,小猫咪。
然后是汤本身。
以前我煮汤是按照操作手册来的,规规矩矩,无功无过。但自从吞天来了之后,他总对我的汤指指点点,那架势跟美食评论家似的。
“麻麻,你这个汤淡了,加点冥河水。就加一点点,加多了齁嗓子。”
“麻麻,这个药材泡的时间不够,你看这个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要用忘川水再泡三天,泡到叶子透明了才行。麻麻你以前就是这样教我的。”
“麻麻麻麻麻麻——你知道以前的孟婆汤是用什么煮的吗?是用九幽黄泉水加上彼岸花粉加上三生石粉再加上——”
“你再啰嗦我就把你炖了。”
吞天立刻闭嘴了,爪子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委屈巴巴的红眼睛。
但不得不承认,按照他的建议改良后的汤确实好喝了很多。客人们的反馈从“还行”变成了“好喝”,从“好喝”变成了“姑娘再来一碗能不能续杯”,差评率一路降到零。甚至有客人喝完之后赖在店里不走,抱着门框嚎啕大哭,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不行!”我拍着桌子,把那个抱着门框的客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每人限一碗!喝多了投胎以后全忘光了怎么办?你以为你是金鱼吗?还是你以为你是U盘要格式化三遍才放心?”
吞天趴在柜台上,看着我跟客人斗智斗勇,尾巴一晃一晃的,嘴里嘟囔着:“麻麻好凶,但是好帅。”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
汤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吞天在忘川河畔的人气也越来越高——哦不,是鬼气。渐渐地,整个冥界都知道了,奈何桥那头新来的孟婆养了一只猫,巨可爱,毛巨软,随便撸。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每天都有各路鬼差、游魂、甚至阴司的小吏专门绕路来我店里喝汤,就为了顺便撸一把猫。
有一个鬼差大哥甚至每周来三次,风雨无阻,比上班打卡还准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判官殿里的文职,每次来都要骑一个时辰的纸马。我问他图啥,他说:“姑娘你不懂,我活着的时候就想养猫,攒了一辈子钱没攒够首付,死了之后发现冥界也没有猫咖。现在终于有了,我不得多撸几回?”
吞天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麻麻,”他小声问我,“你说我是不是堕落了?我以前一口能吞掉半座山,现在每天被一群鬼揉来揉去,我居然觉得……还行?”
我翻了个白眼:“你这不叫堕落,你这叫被撸驯化了。”
吞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蹦出一句:“那麻麻,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为苍生服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勺子扔进锅里。
“算,必须算。我们小天天以一猫之力拉动了整个冥界的GDP,功德无量。”
吞天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虽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GDP”是什么意思,但麻麻夸他了,那就是好事。
3 白泽揭旧往事
但好事从来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是我在快穿局混了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铁律,比牛顿三定律还管用。
这一天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那天忘川河的雾特别大,浓得像一堵墙,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正在灶台前搅汤,吞天趴在柜台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麻麻……宝宝不吃青椒……”
忽然,吞天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零点一秒之内从“一摊猫饼”切换到了“战斗姿态”,金色的符文从皮毛下浮现出来,像一层燃烧的甲胄。他的体型也在瞬间变回了巨兽大小,挡在我面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声——不是喵喵叫,不是咕噜咕噜,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翻涌出来的、属于上古凶兽的威胁低吼。
“麻麻,”吞天的声音低沉而紧张,尾巴如铁鞭般绷直,每一根毛都炸开了,“有东西来了。很强。比奈何桥边那个话痨鬼差强一万倍都不止。”
店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被人推开的,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外向内缓缓推开了一样。门板发出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衣,衣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像是云,又像是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不,不是不像真人,是完全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维度——眉目如画,肤白如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不敢直视。
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气息。不是杀气,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冷漠。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在说——我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
“孟婆?”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我来喝汤。”
吞天挡在灶台前,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球,金色的符文亮得刺眼。他压低了身体,露出獠牙,喉咙里翻滚着低沉的咆哮声。
“白泽,”吞天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三千年积攒的警惕和敌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泽?
我脑子里的搜索引擎飞快运转——《山海经》数据库检索中:白泽,上古神兽,通晓万物,能人言,知天下之事。地位超然,远非吞天这种被归在“凶兽”分类里的选手可比。如果用职场来类比的话,吞天大概是个中级主管,白泽至少是董事会成员。
白泽的目光从吞天身上扫过,冷漠得像在看一块挡路的小石子。
“吞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三千年不见,你倒是堕落了。堂堂上古凶兽,躲在一间破汤店里当宠物猫?听说你还让一群孤魂野鬼摸你的毛?”
“关你什么事,”吞天龇着牙,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要喝汤就喝,不喝赶紧滚。本王今天心情好,不想打架。”
白泽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转而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双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好看但是冻人。
“果然是她。轮回这么多世,模样变了不少,这魂倒是没变。煮的汤还是这个味道。”
“你来到底要干什么?”吞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实质性的杀意,爪子在石板地面上划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白泽,本王不想在你身上浪费力气,但你敢碰本王麻麻一下——”
“麻麻?”白泽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是这个叫法。有意思。”
他走到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一个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头发被灶火烤得乱糟糟的年轻女人,跟“忘川之主”这种高大上的称呼怎么看都搭不上边。
“孟婆,”他说,“或者说,曾经的忘川之主——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愣住了。
忘川之主?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我记忆的深井里,激起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浮上来。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前世记忆该有的那种恍然大悟。只有一片空白,和手腕上那朵合拢的金色花苞在隐隐发烫。
“看来是不记得了,”白泽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也好。忘了也好。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对我没有任何威胁。”
他伸出手,指了指灶台上的那锅汤,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米其林餐厅点菜:“给我一碗汤。我听说你这店的评价不错,整个冥界都在传——奈何桥边那个新来的孟婆,煮的汤能让人喝出忘川水的甜味。我很好奇。”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吞天低吼着,身体已经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我来喝碗汤而已,”白泽斜睨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你这么紧张,是怕我告诉她真相?还是怕她知道了以后——就不肯当你麻麻了?”
“你——”
“好了!”
我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吞天和白泽同时看向我,一个委屈巴巴,一个饶有兴味。
“我这里是汤店,不是擂台,更不是幼儿园,”我板着脸,盛了一碗汤推到白泽面前,动作利索得跟食堂阿姨打饭似的,“要喝就喝,喝完走人。别在我店里打架,我刚擦的地板。上一个在我店里打架的人,已经被我用勺子敲出去了。”
白泽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态度感到意外。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绿油油的汤,端起来,用一种品鉴拉菲的姿态轻轻啜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银色的眼眸微微放大,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味蕾传来的信号不是错觉。
“这汤……”
“怎么了?不好喝?”我心里一紧——这位可是上古神兽界的米其林评委,万一给个差评,我的一千年服务期得拖到猴年马月去。
白泽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第四口,直到整碗汤见了底。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遥远的记忆。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一瞬。
“这汤里……”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少了些冷漠,多了些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彼岸花的味道。不是普通的彼岸花,是长在忘川源头的那种,花瓣背面有银色纹路的。整个冥界只有那一个地方长那种花,三千年前就绝种了。”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灼灼。
“你知道那种花是谁种的吗?”
“不知道。”
“是你种的。三千年前,你亲手种下的。你说,忘川太冷了,魂魄们喝完汤就要走过奈何桥,路上什么都没有,太孤单了。所以你在河两岸种满了彼岸花,送他们最后一程。”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你走以后,花就谢了。再也没开过。”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灶台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吞天的尾巴绷得像一根铁棍,金色的竖瞳死死锁着白泽,随时准备扑上去。
白泽却没有继续说什么。他把碗轻轻推回给我,那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姜澈,”他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叫“孟婆”,也没有叫“忘川之主”,而是叫了我现在的名字,“九重天的人最近会来找你。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们遇到了麻烦,来求你。”
“求我什么?”
白泽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银色的眼睛里有一道极其复杂的光闪过——像是嫉妒,像是怀念,又像是一种深深的不甘。
“求你救这个世界。你前世欠下来的债,大概要今生来还了。”
他说完就走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慢慢坐下来,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汤。吞天变回小猫大小,跳到我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
“麻麻……”
“吞天,”我低头看着他,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以前是忘川之主?种过彼岸花?救过你?还欠了一屁股前世债?”
吞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麻麻,你曾经是忘川的主人。不是那种管事的、发号施令的主人——你是忘川河的源头,是所有魂魄往生的守护者,是这片冥界最温柔的存在。三千年前,九重天和冥界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打了好多年,死的人多到奈何桥都堵了。最后是你站了出来,散尽了自己的修为,魂飞魄散,换来了两界的和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那时候我还小,拦不住你。你走之前摸着我的头说——小天天,麻麻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要好好的,不许欺负别的小动物,不许乱吃东西,不许哭。”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结果你自己食言了。你让我不许哭,你自己走的时候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朵合拢的花苞。它在微微发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花苞的边缘比之前张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一丝丝金色的花蕊。
“所以……我种彼岸花,是为了送那些魂魄最后一程?”
“嗯。你说,不管这辈子过得好不好,至少最后一程要漂漂亮亮的。”
“我救你,是因为——”
“你说,这世上不该只有强者才配活着,”吞天打断了我的话,声音里带着三千年的倔强,“你说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对待——哪怕是一只凶兽,也有被抱抱的资格。所以你给我起了名字,给了我一个家。你跟我说,从此以后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了,我是你儿子。谁欺负我你就揍谁。”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上了几分奶凶奶凶的气势:“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所以麻麻你放心吧,就算九重天那帮老家伙来找麻烦,本宝宝也不怕!宝宝现在厉害了!一口能吞一座山!比小时候厉害多了!”
我看着吞天——这只三千年道行的上古凶兽,刚才还龇着牙要跟白泽拼命,现在蹲在我膝盖上,认认真真地跟我说他比以前厉害了,要保护我。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然后我一把把他捞起来,狠狠撸了一把他的脑袋。他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发出了拖拉机般响亮的咕噜声,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了我的手腕。
“行,”我说,“那麻麻就靠你了。”
吞天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麻麻,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宝宝不想再找三千年了。宝宝跑了好多地方,腿都跑细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尽量”,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配不上他三千年的寻找。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忘川河的浓雾正在慢慢散去。河对岸的黑暗中,彼岸花的枯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点红芽,很小很小,在夜风里颤颤巍巍的,但是确实在生长。
那是三千年来的第一抹红色。
4 神兽组团上门
几天后。
九重天的人没来。
但来了一群别的东西。
那天我正蹲在后院晒药材——准确地说,是蹲在那里跟吞天吵架。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我珍藏的最后一包辣条,趁我不注意偷吃了大半包,被我抓了个正着。
“吞天!那是我的!我穿越了三个世界才攒下来的辣条!你知道这玩意儿在冥界有多珍贵吗?判官想用一块三生石跟我换我都没答应!”
吞天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屁股撅得老高,摆出一副“宝宝不听宝宝错了但宝宝下次还敢”的姿态。嘴里还在嘟囔:“可是麻麻,那包东西真的好香嘛……宝宝没忍住……”
我正要举起勺子给他来一记正义的制裁,忽然听到店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又怎么了?!”
我冲回店里,推开门,整个人当场石化。
我的汤店里,挤满了——动物。
不是普通的动物。是一只比一只离谱的、只存在于神话课本里的神兽凶兽。
一只浑身燃着淡蓝色火焰的九尾狐蹲在门口,正用其中一条尾巴尖戳吞天的鼻子,语气极其欠揍:“哎呀,这就是那个天天在冥界朋友圈里嘚瑟自己找到麻麻的小天天吗?变这么小了?好可爱哦,让姐姐捏捏——”
吞天炸毛炸成了一个完美的球体,冲九尾狐龇牙咧嘴,发出了一连串气势汹汹的“哈——哈——哈——”,但因为他太小了,听起来像是奶茶店里的珍珠在打架。
柜台边靠着一只浑身覆盖着青色鳞片的麒麟,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菜单。它的爪子在“招牌孟婆汤”和“今日特供:忘川冰粉”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两个都点了一遍,还加了一句:“麻烦多放辣椒。”
一个鬼差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小声跟我解释:“姜姑娘,我……我就是来喝汤的,这些大佬突然就涌进来了,我拦不住……”
最离谱的是灶台旁边,一只浑身缠绕着雷电的夔牛正在帮我搅汤。它只有一条腿,蹦跶着搅勺子的样子非常滑稽,每蹦一下身上的雷电就噼里啪啦响一阵,但它自己浑然不觉,还哼着某种古老的、完全不在调上的歌谣。汤被它的雷电滋啦滋啦地电着,冒出来的泡泡都比平时大了三倍。
角落里还蹲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团子,长着一对过分可爱的小角,正抱着我早上的半碗汤咕咚咕咚地偷喝。它的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碗里,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外面,一边喝一边小声嘟囔:“吨吨吨吨吨吨——”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九尾狐看到我,立刻收了逗弄吞天的那条尾巴,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齐刷刷地垂下来,像九条上好的羽绒围巾搭在背上。它低下头,用一种跟刚才逗吞天时完全不同的、极其恭敬的语气说道:
“忘川之主,您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了您三千年。”
然后,店里的所有神兽凶兽,包括那只正在搅汤的夔牛和那个脑袋埋在碗里的白团子,齐刷刷地转向我,低头行礼。
吞天站在柜台最高处,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三分骄傲,三分心虚,还有四分“麻麻你听我解释”。
“那个……麻麻,”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跟它们说了你回来了……然后它们就都来了……我真的拦了,但是没拦住,它们一个个的修为都比我高,宝宝打不过……”
“它们都是谁?”我木着脸问。
吞天从九尾狐旁边绕过来,跳到我肩膀上,用尾巴环住我的脖子,姿态亲昵又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个是九尾狐,你以前叫它小九。它以前只有三条尾巴,被人追杀的时候是你帮它挡了一道天雷,三条尾巴全被劈焦了,你在它床头守了七天七夜才把它救回来。现在尾巴长到九条了,天天臭美得不行。”
九尾狐优雅地甩了甩九条大尾巴,冲我眨了眨眼。
“这个是麒麟,你以前叫它小麟。它以前是某个神仙的坐骑,那个神仙对它特别不好,天天打它骂它不给饭吃,它跑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架了。你收留了它,还帮它打官司打赢了,让那个神仙赔了三千年的口粮钱。”
麒麟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嘴里还叼着半块忘川冰粉。
“这个是夔牛,你以前叫它……呃……小牛牛。”
夔牛在灶台边蹦跶了一下,冲我发出一声欢快的哞叫。
“你收留它的时候它刚被雷神抛弃了——它以前是雷神的坐骑,后来嫌它一条腿跑不快,就不要它了。你说,一条腿怎么了,一条腿也能蹦跶得很开心。然后你给它做了一条假腿,它死活不戴,说假腿没有灵魂。”
夔牛骄傲地挺了挺胸,继续用它的独腿蹦跶着搅汤,节奏甚至比刚才更欢快了。
“还有那个——”吞天用尾巴尖指了指角落里还在埋头喝汤的小白团子,“那是小饕餮,刚三百岁,是个孤儿。它爸妈在神魔大战里战死了,它一个人躲在昆仑山的废墟里啃石头吃,啃了好几百年都没吃过一口热饭。你以前最喜欢它了,每次煮了汤第一个叫它来喝。”
小白团子终于从碗里拔出了脑袋,嘴边还挂着一圈绿色的汤渍。它怯生生地看着我,两只圆眼睛里写满了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不确定我叫了这么多名字之后还会不会叫到它。
吞天在我耳边小声说:“麻麻,它们都是你以前在忘川边上收留的。你说,忘川这么大,总该有一块地方是它们能安心待着的——不用怕被天兵追,不用怕被主人打,不用怕被别的神兽欺负。就一片容身之地,一口热汤,一个能叫‘麻麻’的人。”
他说完这句,声音变得很轻很轻:“麻麻,我就是第一个。”
5 屋崽喊麻麻
店里安静了下来。
九尾狐的九条尾巴不再摇晃,麒麟放下了嘴里的冰粉,夔牛停下了蹦跶,小饕餮把脑袋缩回了角落。
它们都看着我,目光里是同一种东西——小心翼翼地藏了三千年、不敢轻易拿出来给人看的期待。
它们在等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勺子,往灶台上重重一敲。
哐当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都给我听好了!”
所有神兽集体坐直了身体。
“规矩只有三条。”
整齐划一地竖起耳朵。
“一,不许吓唬客人。来喝汤的都是要投胎的人,喝了咱的汤就是咱的顾客,顾客就是——算了你们不懂什么叫上帝。反正不许吓唬人家!”
整齐点头,九尾狐甚至把身上的火焰调暗了三分。
“二,要喝汤排队,自己洗碗。我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你们前世的忘川庇护所——好吧,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但是——算了。总之,喝汤排队,自己洗碗。没有例外。吞天你也不例外。”
吞天委屈巴巴地“嗷”了一声。
“三——”
我看着它们,看着这一屋子奇形怪状、威风凛凛却又小心翼翼的神兽们。九尾狐的火焰压得只剩一簇小火苗,麒麟的蹄子在石板地面上不安地蹭来蹭去,夔牛连歌都不敢哼了,小饕餮只露出半只眼睛。
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不用叫我会长,不用叫主人。跟吞天一样,叫麻麻就行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我的汤店差点被掀翻。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叫麻麻吗!!!”九尾狐的九条尾巴同时炸开,像九朵盛放的火焰莲花,它一把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毛茸茸的脸在我肩膀上疯狂蹭,“麻麻麻麻麻麻——小九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呜呜呜麻麻麒麟好想你——”麒麟的冰粉直接扣在了地上,两只前蹄搭上了我的肩膀,眼泪跟开了水龙头似的哗哗往下淌,“麻麻你看我现在长胖了,不是以前那个瘦骨架了,麻麻你摸摸——”
夔牛在灶台边蹦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跳跃,雷电噼里啪啦地炸开,直接把我的灯给炸灭了一盏。它开心地哞了一声,然后继续搅汤,搅得比刚才更加卖力,整锅汤都被雷电电得闪闪发光。
然后,在所有人的喧闹声中,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那……那宝宝也能叫麻麻吗?”
是那只小白团子。它从角落里探出了整个脑袋,两只小爪子扒在碗沿上,圆溜溜的眼睛里水光潋潋的,声音小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宝宝……宝宝等了麻麻三千年了。宝宝以前只有石头可以吃,是麻麻给宝宝喝了第一口热汤。麻麻说,以后想喝多少就有多少。可是麻麻后来不见了,宝宝又只能吃石头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石头好硬,不好吃。宝宝想喝汤。”
我看着这只三百岁的小饕餮——按照神兽的年龄换算,它差不多相当于人类的三岁小孩。三岁的小孩,没有爸妈,一个人躲在废墟里啃了三百年的石头。
我的眼睛忽然有点热。
我蹲下来,张开手臂。
“过来。”
小白团子愣了一下,然后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弹射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撞得我直接坐在了地上。它把脑袋埋在我胸口,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憋了三千年不敢哭出声、终于有人要了才敢放声大哭的那种哭法。
“呜哇哇哇哇麻麻宝宝好想你啊——宝宝好乖的——宝宝每天都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的——宝宝就是想等麻麻回来——”
吞天被挤到了我膝盖的边缘,看着这只哭成一团的小白团子,破天荒地没有吃醋。他用尾巴尖戳了戳小饕餮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喂,别哭了,麻麻刚换的衣服。”
“宝宝忍不住嘛呜哇哇哇——”
九尾狐也凑了过来,用一条最软最蓬松的尾巴擦了擦小饕餮的脸:“好啦好啦,不哭了,姐姐给你擦脸。”
麒麟把刚才扣在地上的冰粉捡起来,递到小饕餮面前:“别哭了,吃冰粉。虽然已经凉了,但还能吃。”
夔牛在灶台边蹦跶着大喊:“哞!宝宝不哭!牛牛哥给你搅汤!闪亮亮的那种!”
我看着这一屋子乱糟糟的景象,忽然笑出了声。
一只手抱着哭成泪包的小饕餮,一只手揉着吃醋的吞天,尾巴上还缠着九尾狐的毛尾巴,肩膀上搭着麒麟的蹄子,耳边是夔牛欢快的搅汤声和跑调的哼歌声。
这大概就是白泽说的“忘川之主”吧。
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不是什么威严赫赫的守护者。就是一个开汤店的,养了一群不是人但个个都把她当妈的崽。
前世的事,我还是不太记得。
但这锅汤怎么煮,这群崽怎么带,心里倒是门儿清。
窗外,忘川河的浓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河对岸,彼岸花的红芽又冒出了好几株,在夜风里轻轻摇摆,像是一盏盏被重新点亮的小灯笼。
那是三千年来的第一批花苞。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
但总归是要开的。
6 汤暖忘川家成
后来的后来。
孟婆汤店在冥界彻底出了名。不仅汤好喝,店员也变成了冥界一景——一只黑猫蹲在柜台上收碗,一只九尾狐用九条尾巴同时擦九张桌子,一只麒麟在后厨洗碗(据说还发明了麒麟牌洗洁精),一只夔牛在灶台边搅汤(据说被它的雷电电过的汤喝了之后下辈子会特别聪明,但至今没有数据支持这一说法),还有一只小饕餮负责试吃。
好吧,主要是偷吃。连客人的汤它都敢偷喝。
但客人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那些在人间养过宠物的魂魄,喝完汤之后总要抱着店里的毛茸茸们哭一场,说下辈子一定要养猫养狗养狐狸。鬼差们下班后都爱来我店里坐坐,说这里比判官殿还暖和。
白泽又来喝过一次汤。他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闹腾的神兽们,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当年你种彼岸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收留一只凶兽可以说是心软,收留一群——你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把忘川开成幼儿园的人。”
吞天从他脚边走过,故意踩了他一脚,假装没看见。
我把一碗刚出锅的热汤推到白泽面前,热气氤氲里笑着说:“不止。我还把它们全收了当儿子闺女。你要不要也来一碗?喝了之后可以认我当干妈,买一送一。”
白泽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但他走的时候,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九尾狐说它看到了,麒麟说它没看到,小饕餮说它光顾着喝汤了。这件事至今是孟婆汤店的未解之谜。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看着窗外的彼岸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喝了一口自己煮的汤,咂了咂嘴。
嗯,还是那个熟悉的绿豆汤混酸梅汤加一点点麻辣烫底料的味道。
日子还长,汤还得煮。一千年而已,也不过就是看着这群崽们再长大一点点的时间。
吞天趴在柜台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嘴里还在说梦话。
“麻麻……宝宝不吃青椒……宝宝今天有乖乖的……”
窗外忘川河水悠悠流淌,彼岸花开了一片又一片,红得像晚霞,像火焰,像三千年前那个在忘川边上种花的人心里那团永不熄灭的温柔。
我把围裙系紧,敲了敲锅沿,对着满屋子闹腾的毛茸茸们喊了一嗓子:
“开饭了!今天加餐!每人限一碗!小饕餮你给我把爪子从锅里拿出来——”
日子嘛,就是这样。
有汤,有猫(?),有一群不省心的崽。
一千年,也不算太久。
反正,这里已经是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