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失联的第四年,我收到了关于她的消息。
一个冰冷的弹窗通知我说,她死了。
死在另一个时空,死在所谓修复任务失败之后。她在那个时空留下了一个孩子。没有母亲,父亲不肯认他,那个孩子在佣人和冷眼中长大,很可能会成为亲手毁掉陆家的疯子。
弹窗分析了很久,得出他的失控原因是没人爱,然后找到了我。
因为我是许棠最好的朋友。许棠消失前,最惦记的,就是我和那个孩子。
这东西有病,许棠也活该。她凭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四年,结果死了还要留个孩子给我?
可当弹窗投出画面,我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幼儿园杂物室门口,脸上带着很乖的笑,手里攥着一截美工刀片,轻声问另一个孩子:“让我把你的舌头割掉,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
“送我过去。”
我曾经以为,许棠迟早会回来。
人要是失踪,再荒唐也该有个原因。更何况她是许棠。她从小怕疼怕鬼,夜里停电都要给我打电话骂物业,连奶茶少了珍珠都能念叨半小时的人,不可能一声不吭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第一年,我报了警,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城市,翻烂了她所有账号。
第二年,警方告诉我没有新线索,我开始接受她可能出了事,但仍旧没删掉她的聊天框。
第四年,我已经很少在人前提起她。
我只是偶尔在深夜给她发消息。
“许棠,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否则你回来那天,我一定让你把我这些年的房租都补上。”
消息照旧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刚闭眼,屏幕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以为会是许棠。
我坐起来,盯着屏幕。
许棠的头像还是她二十岁那年拍的丑照。她举着烤串,对镜头笑得像捡了钱。
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检测到原宿主最亲密好友。】
我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
“许棠?”
下一秒,对面弹出新的消息。
【宿主许棠已于三一七时空死亡。残留意识清除,无法复原。】
我笑了一声。
“现在骗钱都这么懒了吗?拿失踪人口开玩笑,很有意思?”
【我不是诈骗。】
“那你让许棠自己跟我说。”
【宿主许棠已死亡。】
我把手机扔到被子上。
“滚。”
屏幕没灭,那行字停在那里。
我又伸手去拿手机,打出来的字乱得几乎不成句。
“她在哪?”
“为什么会死?”
“她这几年到底去哪了?”
弹窗静了几秒。
屏幕暗下来,像有人从别处接管了我的手机。黑色里慢慢浮出一段影像。
许棠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她瘦得不成样子,脸白得像纸,怀里抱着一件小小的蓝色毛衣。她的手一下下摸着毛衣袖口,眼睛看向屏幕。
“阿晚。”她叫我的小名。
只这两个字,我就骂不出来了。
她努力笑了一下:“你看到这个的时候,肯定要气死,骂我有病,骂我死外面还拖累你。”
她咳了一声,血沾到指缝里。许棠急着用袖口擦,像怕我被吓到。
“别怕,拍得吓人而已。”
“阿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我想回家,真的,我每天都想。”
她停了很久,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可是我回不去了。”
影像里的许棠看向怀里的小毛衣。
“我生了个宝宝。”
她说这句时,整个人忽然有了点活气。
“他刚出生的时候丑死了,皱巴巴的,像只没毛小猴子。可他哭得特别响,护士说他肺好,以后肯定能吵得人睡不着。”
她笑着笑着,眼泪砸到毛衣上。
“阿晚,我好想让你看看他。你肯定会嘴硬,说他丑,然后连夜给他买一箱小衣服。”
我的眼泪落在屏幕上。
许棠的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找到了你,你别答应。那个地方不好,陆家的人更不好。”
“尤其是陆砚臣。”
“他不爱我,也不爱孩子。他只信那个叫沈安柔的女人。”
“你千万别去。”
画面里有人推门进来,许棠忽然把小毛衣塞进被子,声音也停了。
一个男人的影子落在床边。
“许棠,安柔要见孩子。”
许棠抬头看他,像用了全部力气。
“陆砚臣,他也是你的儿子。”
男人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我没让你生。”
影像到这里断了。
手机屏幕恢复聊天框。
【是否接受托管任务。】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扫过去。我坐在床上,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原来的生活里扯出来,扔进一口结冰的井。
我问:“孩子叫什么?”
【陆知野。】
“几岁?”
【六岁。】
“现在在哪?”
【陆家老宅,幼儿园停学,监护人陆砚臣拒绝接回。】
我擦掉屏幕上的水渍。
“许棠的尸体呢?”
【已火化。无人认领。】
我把手机攥得发烫。
“送我过去。”
我落地时,正在下雨。
不是穿到什么金碧辉煌的卧室,也不是穿到陆家门口。我站在一家幼儿园的后巷,身上还是睡衣,拖鞋里灌满了雨水。
铁门里面,有小孩在哭。
“老师,陆知野又打人了!”
“他拿刀,他要割我!”
“他妈妈是坏女人,他也是坏种!”
我推开半掩的门。
储物间里乱成一团。一个胖男孩躲在老师身后,脸上有一道浅浅红印。陆知野站在角落,手里攥着半片裁纸刀,袖子湿了大半。
他很瘦,脸小得只有巴掌大,睫毛上挂着雨水。听见动静,他转头看我,竟然笑了一下。
“你也是来骂我的吗?”
那笑和画面里一模一样,乖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走过去。
老师拦我:“你谁啊?别靠近,他现在危险。”
我没理她,蹲在陆知野面前。
“刀给我。”
他看着我:“给你,你会还给我吗?”
“不会。”
“那凭什么给你?”
“凭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他脸上的笑停住。
旁边老师立刻说:“你别乱认亲戚啊,陆家说了,这孩子除了陆先生,没人能领。”
我伸手:“陆知野,许棠让我来接你。”
他盯着我的手,忽然问:“她死了吗?”
储物间里的哭声小了。
我说:“死了。”
老师倒吸一口气:“你怎么能对孩子说这种话?”
陆知野低头看刀片:“他们都说她跑了,说她不要我了。”
“她没有不要你。”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这句话砸得我半天没出声。
他抬起头,眼睛黑得没有光。
“你撒谎。”
我伸手拿过刀片。他没有躲,也没有扎我,只在刀片离手时忽然说:“你也会走。”
我把刀片丢进垃圾桶。
“我会不会走,以后看你表现。”
他愣了一下。
我脱下湿透的外套裹住他:“先跟我出去。”
幼儿园园长赶到,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站住!陆知野不能离园。”
我回头:“他发烧了,你们把他关在储物间?”
园长扫了眼我身上的睡衣,语气立刻硬起来:“这位女士,陆家的事不是你能管的。陆先生交代过,今天必须等沈小姐来处理。”
“沈安柔?”
园长的脸色变了:“你认识沈小姐?”
陆知野在我身后低声说:“她说要送我去改造学校。”
胖男孩的妈妈也来了,踩着高跟鞋冲进门:“就是这个小杂种伤我儿子?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说法,我让这破幼儿园开不下去!”
园长立刻赔笑:“周太太您别急,沈小姐马上到。”
周太太指着陆知野:“跪下,道歉!”
我挡在陆知野前面:“你儿子先骂人。”
胖男孩喊:“我没有!是他自己疯!”
陆知野扯了扯我的袖口,小声说:“我不需要你帮。”
我问他:“你做错了吗?”
他不说话。
“你拿刀错了。别人骂你妈妈,你打回去可以,但不能拿刀。”
他抬头:“打回去也会被罚。”
“那就罚完再打。”
老师听傻了:“你怎么教孩子的?”
我看向胖男孩:“你骂他妈妈没有?”
胖男孩往母亲身后缩:“我就说她是不要脸的女人,大家都这么说。”
周太太冷笑:“听见没有?孩子说实话而已。”
门口传来一道柔软的声音。
“别吵了,孩子都吓到了。”
所有人转头。
沈安柔撑着伞进来,白裙子一尘不染。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高大,贵气,手腕上搭着黑色西装外套。
我在许棠的影像里听过他的声音。
陆砚臣。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陆知野,眉头皱起。
“你是谁?”
沈安柔先一步开口:“砚臣,这位应该就是棠棠的朋友吧。她可能也是担心孩子。”
她叫许棠棠棠,像她们多亲近。
我说:“我叫姜晚。”
陆砚臣目光落在陆知野脸上:“把刀拿出来。”
陆知野没动。
我说:“刀已经扔了。”
陆砚臣看向我:“谁允许你碰他?”
“他发烧,没人管。我不碰,等你来收尸吗?”
园长脸都白了:“陆先生,我们一直在处理,是这位女士突然闯进来。”
沈安柔轻声说:“姜小姐,我知道你难过,可知野伤了同学,总要先道歉。”
陆知野忽然笑:“我不道歉。”
陆砚臣声音压低:“陆知野。”
沈安柔忙说:“砚臣,别凶他。他只是缺少管教。”
她蹲下去,伸手想摸陆知野的头。
陆知野后退一步。
“别碰我。你身上有我妈妈的香水味。”
沈安柔的手停在半空。
陆砚臣脸色沉下来:“谁教你说这种话?”
陆知野看着他:“我闻得出来。妈妈死那天,你来看过她,衣服上也是这个味道。”
雨声砸在窗户上。
沈安柔站起来,眼泪一下就掉了:“砚臣,我没有。那天我是去劝棠棠吃药的。”
陆砚臣看向孩子的眼神更冷。
“道歉。”
我把陆知野拉到身后。
“该道歉的人不是他。”
陆砚臣盯着我:“姜小姐,我不管许棠给你留了什么话。陆家的孩子,不需要外人插手。”
我问:“那你管过他一天吗?”
他没回答。
沈安柔低声说:“姜小姐,你这样只会刺激砚臣。知野现在最需要稳定的环境,不是一个陌生阿姨带着他乱跑。”
周太太立刻帮腔:“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来讹钱的。”
园长也说:“陆先生,沈小姐已经替知野联系好了学校,明天就能送过去。”
陆知野的手从我袖口滑下去。
他轻轻说:“看吧。”
我回头。
小孩垂着脑袋,像早就知道没人会站他这边。
我说:“我带他走。”
陆砚臣像听见了笑话:“你凭什么?”
我抬眼看他。
“凭许棠死前,把他托付给了我。”
沈安柔脸上的柔弱终于裂了一瞬:“棠棠死前?姜小姐,你见过她?”
我没答。
陆砚臣往前一步:“她还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
“她说,让我离你们远点。”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知野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陆砚臣的助理赶来,拿着一份文件。
“陆总,手续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沈小姐签字,明早就能把小少爷送走。”
我看见陆知野的小脸白下去。
沈安柔接过笔,叹了口气:“知野,柔姨不是不疼你。等你学乖了,就能回家。”
陆知野问:“回哪个家?”
沈安柔柔声说:“当然是陆家。”
“那里没有我的房间。”
她被堵住了。
周太太不耐烦:“快签吧,这种孩子留在普通幼儿园就是祸害。”
我伸手,把那份文件抽了过来。
陆砚臣冷声:“姜晚。”
我低头扫过一眼,上面写着行为矫正托管同意书。
我问:“他才六岁,你们要把他送去封闭学校?”
沈安柔说:“那不是封闭学校,是专业机构。”
陆知野在我身后笑了一声:“会关黑屋,会不给饭,会打手心。”
沈安柔的脸白了:“你听谁胡说的?”
“上次你让司机送我去看过。”陆知野说,“门口那个哥哥告诉我的。他说进去就别想出来。”
陆砚臣看向沈安柔:“有这回事?”
沈安柔眼泪掉得更快:“我只是想先了解环境。我没想到门口的人会吓孩子。”
陆砚臣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陆知野一直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他最后说:“文件给我。”
我以为他至少会撕掉。
他拿过文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明早八点,送走。”
陆知野笑了。
这次没有装乖,只有空。
我把孩子抱起来。
保安立刻挡住门。
陆砚臣说:“放下他。”
我说:“不放。”
“姜晚,你没有资格。”
“你也没有。”
他走近,声音低得只有我和陆知野能听见:“许棠用尽手段留在我身边,她的朋友也一样?”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一声,储物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陆砚臣偏过脸,助理手里的伞掉在地上。
沈安柔尖叫:“姜小姐,你疯了吗?”
我抱紧陆知野。
“这一巴掌,是替许棠打的。”
陆砚臣慢慢转回头。
“你会后悔。”
我看着他:“那你排队。”
我没能带陆知野离开幼儿园。
陆砚臣一个电话,门口来了四辆车。穿黑西装的人堵住前后门,园长连腰都快弯断。
“姜小姐,您别让我们难做。孩子是陆家的,监护人也是陆先生。”
我抱着陆知野站在雨棚下。
小孩很轻,烧得额头烫人,却一声不吭。
我问:“医务室在哪?”
园长愣了下:“什么?”
“他在发烧。”
沈安柔走过来,手里拿着退烧贴:“我来吧。”
陆知野把脸埋进我肩上。
“不要她。”
沈安柔的手停住,难堪地看向陆砚臣:“砚臣,我只是想帮他。”
陆砚臣说:“知野,下来。”
陆知野不动。
周太太抱着儿子在旁边看热闹:“陆先生,这孩子这么小就会装可怜,长大还得了。”
我转头问她:“你儿子脸上的伤去验了吗?”
周太太一愣:“验什么?”
“验伤。顺便把监控调出来,看是谁先把陆知野推进储物间,谁把刀片塞进他手里。”
胖男孩脸色变了:“妈,我没有!”
我盯着他:“我还没说是你。”
周太太立刻捂住儿子的嘴。
园长赶紧说:“监控这两天坏了。”
“坏得真巧。”
“确实坏了。”园长不敢看我,“维修单都有。”
我抱着陆知野往医务室走:“那就报警。”
园长追上来:“姜小姐,这点孩子间的小摩擦,不至于吧?”
陆砚臣在身后开口:“不用报警。”
我停下。
他说:“周太太的损失,陆家会赔。知野明天送走,今天到此为止。”
陆知野的手揪住我的衣领。
我问陆砚臣:“你不问真相?”
陆砚臣说:“我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你的儿子被欺负,被栽赃,被关起来,你赔钱息事宁人。”
他看着我:“他不是第一次伤人。”
陆知野轻声说:“我没有。”
陆砚臣像没听见。
沈安柔说:“知野,你先道歉。只要你态度好,柔姨可以再帮你求求情。”
陆知野抬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安柔一怔。
“你说只要我承认是我推你下楼,爸爸就会来看我。”陆知野看着她,“我承认了。他来了,骂我恶毒。”
沈安柔眼泪挂在脸上:“知野,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陆砚臣声音变沉:“够了。”
“没够。”我说,“陆砚臣,你听见了吗?”
他看着孩子:“沈安柔怀孕那次,是你推的?”
陆知野咬住嘴唇。
我感觉他在发抖,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害怕,是强忍着把自己往壳里塞。
他说:“我没推。”
陆砚臣问:“那你为什么承认?”
陆知野笑了下:“因为我想见你。”
这句话比刀还利。
陆砚臣站在那里,手指碰了碰腕表边沿。他像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安柔哭着拉他的袖子:“砚臣,我当时确实摔了,孩子也没了。你不能因为姜小姐几句话,就怀疑我吧?”
周太太立刻说:“沈小姐这么善良,谁会拿这种事撒谎?”
园长也跟着点头。
我看向陆砚臣:“监控呢?”
他没说话。
沈安柔低声说:“那天楼梯监控也坏了。”
我笑了:“陆家真省电。”
陆砚臣看向我:“姜晚,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你已经没什么好让我失去的了。”
陆知野忽然从我怀里挣下来,走到陆砚臣面前。
他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明天走,可以。”
我急了:“陆知野。”
他没看我。
“我走之前,想去妈妈房间拿一样东西。”
沈安柔脸色立刻变了:“棠棠的房间早就收拾掉了。”
陆知野说:“没有。地下室有个箱子,你让人锁起来了。”
陆砚臣看向沈安柔。
沈安柔哭声停了一拍,又马上说:“我只是怕知野看见遗物难过。”
陆知野问:“那你为什么戴着我妈妈的项链?”
所有人的视线落到沈安柔脖子上。
那是一条银色小月亮项链,边缘磨得很旧。
我认得。
那是我送给许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我走过去,伸手:“还给我。”
沈安柔下意识捂住项链:“这是棠棠送我的。”
“她不会送你。”
“姜小姐,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说:“因为后面刻着两个字,晚棠。”
沈安柔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陆砚臣盯着那条项链:“摘下来。”
沈安柔摇头:“砚臣,你听我解释。”
“摘下来。”
她哭着解开项链,递给他。
陆砚臣翻到背面。
晚棠两个小字,在灯下清清楚楚。
周太太抱着儿子往后退了一步。园长拿手帕擦汗,擦了半天也没擦到地方。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个很小的痛快。
陆砚臣把项链递给我:“你拿走。”
我没接。
“不是给我的,是给陆知野的。”
陆知野看着那条项链,没伸手。
他说:“我不要别人抢回来的东西。”
我蹲下,把项链放进他掌心。
“那就记住,以后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回来。”
他看了我很久,把项链塞进衣领里。
陆砚臣开口:“今晚带他回陆家。”
沈安柔猛地抬头:“砚臣?”
陆砚臣说:“明早再送。”
陆知野低下头。
我问:“我呢?”
陆砚臣看着我:“你既然说受许棠所托,那就一起去。正好,我也想知道,她死前到底留了什么。”
陆家老宅比我想象中更冷。
不是温度冷,是人冷。门口站着一排佣人,看见陆砚臣下车,齐齐低头。看见陆知野,没有一个人叫他小少爷。
陆知野自己跳下车,站到我身边。
一个穿深紫旗袍的老妇人从厅里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佛珠。
“砚臣,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陆砚臣说:“妈,他发烧。”
陆老太太看都没看孩子:“发烧送医院,带回家做什么?安柔身子弱,别过了病气。”
沈安柔扶着她,声音软:“伯母,我没事。知野也是可怜。”
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就是太心善,当年才被那女人害成那样。”
我说:“哪样?”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陆老太太皱眉:“你又是谁?”
我说:“许棠的朋友。”
她的脸立刻沉下来:“许棠还有脸叫朋友来陆家?”
我走上台阶:“她没脸,她死了。”
陆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
沈安柔小声说:“伯母,姜小姐情绪不好,您别和她计较。”
陆老太太看向陆知野:“他听见了?”
我说:“他早就听见了。你们不是天天说他妈跑了吗?今天换个真话,他受得住。”
陆知野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陆老太太冷笑:“真是什么人教出什么孩子,满嘴怨气。”
我问:“许棠教他了吗?她死的时候,他才多大?”
陆老太太被噎住。
陆砚臣说:“姜晚,进屋。”
客厅里灯亮得刺眼。
佣人端来药,放在茶几上,连杯水都没有。
陆知野看了一眼,没碰。
沈安柔拿起药:“知野,吃药。”
陆知野说:“你给的我不吃。”
陆老太太怒了:“小小年纪,谁教你这么没规矩?”
我拿过药闻了一下。
沈安柔脸色一僵:“姜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看过期没。”
佣人立刻说:“怎么可能,我们陆家不会拿过期药给小少爷。”
我翻过药盒。
日期过了两个月。
客厅里静了一下。
佣人的脸慢慢涨红:“可能是我拿错了。”
陆老太太皱眉:“一点小事,换一盒就是。”
我把药盒扔到茶几上:“他发烧,你们给过期药,是小事?”
陆砚臣看向佣人:“谁负责药箱?”
一个中年女佣低头:“是我。先生,我真没注意。”
陆知野忽然说:“她知道。”
女佣立刻抬头:“小少爷,你别乱说。”
陆知野指着她围裙口袋:“她上次给我吃药前,也看过日期。她说反正我吃不死。”
女佣吓得去摸围裙口袋,摸到一半又放下。
陆砚臣的脸色难看起来:“滚出去。”
女佣跪下:“先生,是沈小姐说小少爷体质好,普通退烧药就行,我真没想害他。”
沈安柔脸白了:“王嫂,你怎么能推到我身上?”
王嫂急了:“沈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您说不用特意给他买新的。”
陆老太太不耐烦:“够了,一个佣人犯错,也值得闹?”
我看向陆砚臣:“你儿子在你家,连药都吃不上新的。”
他没有反驳,只吩咐助理:“去买药。”
陆知野轻轻扯我衣角:“不用。”
我低头:“为什么不用?”
“吃了也要走。”
我说:“走之前也得活着。”
他抿着嘴,最后点了点头。
沈安柔站在一旁,眼泪一颗颗掉:“砚臣,我真的不知道药过期。姜小姐一来就把家里搅成这样,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陆老太太立刻心疼:“安柔,你别哭。你为这个家受了多少委屈,伯母都知道。”
她看向陆砚臣:“砚臣,别忘了当年许棠做的事。她害安柔失去孩子,又生下这个孽种逼你认。现在她死了,她朋友还要来闹。陆家欠她的吗?”
我说:“欠。”
陆老太太瞪我。
我把许棠的小月亮项链拿出来:“至少欠她一句清白。”
沈安柔看见项链,脸色更差。
陆砚臣忽然问:“许棠死前,有没有提过我?”
我看他:“提了。”
他问:“她说什么?”
陆知野也抬头看我。
我把项链放进陆知野手里。
“她说,陆家的人都不是好人。”
陆砚臣的手落在沙发扶手上,皮面被按出一道深痕。
陆老太太怒道:“放肆!”
陆知野忽然笑出声。
那笑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说:“她说得对。”
陆老太太扬手就要打他。
我抓住她的手腕。
“老太太,打孩子之前,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陆老太太气得脸皮发抖:“砚臣,你就看着这个女人在我家撒野?”
陆砚臣看着我:“放手。”
我松开。
陆老太太收回手,气得把佛珠拍在桌上:“明天一早,把这孩子送走。还有她,一起赶出去。”
沈安柔扶着她,低声劝:“伯母别气,知野年纪小,姜小姐也只是一时冲动。”
她转向我,语气像施舍。
“姜小姐,如果你真心为知野好,就别再激怒大家。你没有钱,没有身份,带不走他。留在陆家,至少他还能吃穿不愁。”
我看着她:“吃过期药,穿佣人剩下的衣服,叫吃穿不愁?”
陆知野忽然说:“我有衣服。”
他指了指楼梯下的小门。
“都在那里。”
我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杂物间,拖把、旧箱子、坏椅子堆在一起。角落有一张窄窄的小床,上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硬的童装。
这就是陆知野在陆家的房间。
陆砚臣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沈安柔小声说:“砚臣,我以为佣人给他安排的是客房。”
陆知野看着她:“客房是给你的狗住的。”
沈安柔的眼泪又来了。
陆老太太骂道:“没教养!”
我走进杂物间,把那几件衣服一件件抱出来。
“陆砚臣。”
他看我。
我说:“明早之前,我要许棠的遗物。还有这孩子的出生证明、病例、所有监护文件。”
陆老太太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我说:“一个会报警的人。”
陆老太太像听到笑话:“你报啊。陆家的门,你以为是派出所想进就进?”
我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前,陆砚臣伸手按住我的屏幕。
“遗物可以给你看。”
我抬头。
他看向管家:“去地下室,把许棠的箱子拿上来。”
沈安柔立刻说:“砚臣,箱子里有些东西不方便。”
陆砚臣问:“什么不方便?”
她说不出来。
管家去了很久。
回来时,手里空空如也。
“先生,箱子不见了。”
陆知野的手一下抓住我的袖子。
沈安柔站在灯下,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看向她:“沈小姐,你知道箱子去哪了吗?”
她摇头:“我不知道。”
陆知野盯着她:“你知道。”
沈安柔哭着说:“知野,柔姨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恨我?”
陆知野往我身后退了半步。
“你烧了妈妈的东西。”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时,灰尘扑出来,呛得陆老太太连退两步。
陆知野走在最前面,像熟悉每一块地砖。他停在最里面的柜子前,指着地上的黑痕。
“就是这里。”
地面上有一圈烧过的印子,旁边还残着几片纸灰。
陆砚臣蹲下,捻起一点灰。
沈安柔扶着墙,声音发抖:“我没有来过这里。”
管家立刻说:“地下室钥匙一直在我这儿。”
陆知野说:“你给过她。”
管家脸色变了:“小少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问:“几号给的?”
陆知野看着管家:“三月十八,下午。你穿的是蓝色外套,口袋破了,钥匙掉在地上,是我捡起来给你的。”
管家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外套口袋。
陆砚臣盯着他:“说。”
管家额头冒汗:“先生,是沈小姐说要找旧相册,怕老太太看了伤心,所以让我别声张。”
沈安柔哭出声:“我只是想整理棠棠的遗物,没想到会被误会成这样。”
我走到黑痕旁,蹲下去,拨开纸灰。
里面有一小片没烧干净的照片角。
照片上是许棠的手,她抱着一个婴儿,手腕上戴着红绳。
我认得那根红绳。
是我们一起去寺里求的。许棠当时嫌丑,戴了三天就说要摘。我骂她不诚心,她又戴了回去。
陆知野伸手想拿。
我先一步用纸巾包好:“别碰,脏。”
他问:“妈妈长什么样?”
这一句,让地下室里所有脏话都堵在我喉咙里。
我看向陆砚臣:“你连一张照片都没留给他?”
陆砚臣没有回答。
陆老太太冷声说:“留那女人的照片做什么?让孩子学她爬床吗?”
我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陆老太太被我的眼神逼得往后半步,又立刻恼羞成怒:“我说错了吗?当年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赖在砚臣身边,害得安柔受刺激流产。我们陆家没追究她,已经仁至义尽。”
陆知野问:“流产是什么?”
没人说话。
他又问:“她的孩子死了,是我妈妈害的吗?”
沈安柔捂住嘴哭:“知野,别问了。”
陆知野看向陆砚臣:“是吗?”
陆砚臣看着儿子,声音很低:“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许棠。”
“证据是什么?”
陆砚臣停住。
沈安柔急忙说:“知野,那些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说:“我懂,你说。”
沈安柔看向我:“姜小姐,你非要在孩子面前撕开伤口吗?”
我反问:“谁的伤口?”
她哭声一滞。
我看向陆砚臣:“证据。”
陆砚臣说:“监控拍到许棠和安柔在楼梯口争执。安柔摔下去之后,许棠站在旁边。”
“推人的画面呢?”
“没有拍到。”
“那叫证据?”
陆老太太怒道:“安柔亲口说是她推的!”
陆知野忽然说:“那我亲口说不是。”
陆老太太骂:“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陆知野走到她面前,仰着脸:“我懂你们只信她。”
陆老太太扬起手。
这次陆砚臣抓住了她。
“妈。”
陆老太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拦我?”
陆砚臣松开手:“他在发烧。”
陆老太太气得笑了:“一个孽种,你倒心疼上了。”
陆知野看着陆砚臣,像在确认这句话会不会换来一句维护。
陆砚臣只说:“先上去。”
孩子眼里的那点光灭得很快。
我牵住他:“走。”
回到客厅,助理买药回来。陆知野吃完药,靠在沙发角落里,抓着那片照片角不肯睡。
我坐在他旁边。
沈安柔端来一杯热水:“姜小姐,你也喝点吧。今晚闹成这样,都是误会。”
我没接。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压低声音:“你斗不过陆家的。你真为棠棠好,就别把她最后的脸面也撕碎。”
我看着她:“你怕什么?”
“我怕知野受伤。”
“你怕那箱子里有你烧不干净的东西。”
沈安柔的脸冷了一瞬,很快又柔弱起来。
“姜小姐,你对我敌意太深了。”
陆知野忽然说:“她把妈妈的信拿走了。”
我侧头:“什么信?”
他从衣领里掏出小月亮项链。
“妈妈在项链盒里藏过一张纸。她烧箱子那天,我看见她把纸放进包里。”
沈安柔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
陆砚臣从楼梯口走下来:“什么纸?”
沈安柔忙蹲下收拾碎片:“我不知道,知野又在乱说。”
陆知野说:“纸上有爸爸的名字。”
陆砚臣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我问:“还有谁的名字?”
陆知野看着沈安柔。
“还有她。”
那天夜里,我和陆知野被安排在二楼尽头的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床单带着潮气,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陆家的狗大概住得都比这间好。
陆知野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我睡地上。”
我把他拎到床上:“你烧成这样,还想睡地上?”
他坐在床沿,脚够不到地。
“我睡床,会被骂。”
“谁骂?”
“王嫂。”
“她已经被赶出去了。”
“会回来。”他说,“他们都这样。今天骂,明天回来。只有我被赶走是真的。”
我给他量体温,三十九度。
“陆知野,你以前发烧怎么办?”
“忍着。”
“忍不住呢?”
“去厨房偷冰块。”
我把体温计放下:“你还挺会过日子。”
他看我一眼:“你在笑我?”
“夸你命硬。”
他低下头,摸着项链:“你真认识我妈妈?”
“认识。”
“她会骂人吗?”
“会。骂得很难听。”
“会打人吗?”
“不会,她打架总是输,输了还要找我帮她骂回去。”
陆知野抱紧枕头:“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把许棠留下的影像调出来。
弹窗警告一样跳了出来。
【影像剩余播放次数有限。】
我直接按掉。
许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陆知野整个人都安静了。
影像里的许棠还在说:“那个世界的人不好,陆家的人更不好。尤其是陆砚臣。他不爱我,也不爱孩子。他只信那个叫沈安柔的女人。你千万别去。”
陆知野伸手碰屏幕,又收回去,像怕弄疼她。
许棠继续说:“如果你真的见到了我的宝宝,别告诉他我有多惨。你就说,我很爱他。”
屏幕里的她咳得弯下腰,过了很久才抬头。
“他叫陆知野。知是知道的知,野是野草的野。我希望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能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陆知野的眼泪落得很安静。
他没有哭出声,只用袖子一下一下擦屏幕,好像那样就能把许棠脸上的血擦掉。
我说:“你妈妈没有不要你。”
他哑着声音问:“她疼吗?”
我说:“疼。”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骗他:“她很疼,但她到最后都惦记你。”
陆知野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把手机扣下。
房门被推开,沈安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知野还没睡吗?我熬了点粥。”
我说:“出去前学会敲门。”
她站着没动,视线落在我的手机上:“姜小姐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露馅。”
沈安柔笑得很勉强:“你真会开玩笑。”
陆知野从枕头里抬起脸:“你来偷手机吗?”
沈安柔脸色难看:“知野,柔姨只是担心你。”
他说:“你担心那张纸。”
沈安柔走进来,把粥放下:“你发烧了,别胡说。”
我挡住她:“别靠近他。”
她压低声音:“姜晚,你以为拿着一段死人影像,就能改变什么?陆砚臣愧疚一晚,明天醒来照样会送他走。”
我看着她:“你终于不装了?”
她看了眼门外,声音更轻。
“我不需要装。陆家从上到下都站在我这边。许棠活着的时候赢不了我,死了也一样。”
陆知野抓住被子。
沈安柔看向他,语气柔回去:“知野,只要你乖乖去学校,柔姨会让你过得舒服一点。”
他问:“不乖呢?”
她说:“那就看姜小姐能陪你几天。”
门口传来陆砚臣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沈安柔脸色一变,转身时已经红了眼。
“砚臣,我只是劝知野喝粥。他一直误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砚臣看向我。
我拿起床头的水杯,倒进那碗粥里。
粥里慢慢浮出一层白色粉末。
沈安柔脸上的泪停住了。
陆砚臣走进来,端起碗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
沈安柔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放的。”
我问:“那是粥自己长出来的?”
她哭着说:“姜小姐,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你恨我,所以想栽赃我。”
陆老太太也被吵来,看见碗,立刻护住沈安柔。
“安柔熬的粥我看着端上来的,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人动手脚。”
陆知野忽然开口:“她在门口放的。”
沈安柔瞪向他:“你又撒谎!”
陆知野指着她的袖口:“粉沾在你袖子上了。”
沈安柔低头,白裙袖口果然有一点细粉。
陆砚臣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安柔。”
沈安柔哭得发抖:“那是面粉,厨房沾的。”
我说:“让人验。”
陆老太太厉声:“验什么验?一家人闹到这个地步,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砚臣看着那碗粥,许久后说:“拿去验。”
沈安柔的脸彻底白了。
她忽然捂住小腹,弯下腰。
“砚臣,我肚子疼。”
陆老太太慌了:“快,叫医生!安柔不能有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她拉走。
陆知野看着这一幕,轻轻说:“每次都这样。”
我把他按回被子里:“睡。”
“她会赢吗?”
“不会。”
“你骗人。”
我替他掖好被角:“我骗过你吗?”
他想了想:“你说看我表现,才决定走不走。”
“所以你最好表现好点。”
陆知野把项链握在手里。
“那我明天不割人舌头了。”
“也不许拿刀。”
“那我可以踹人吗?”
我说:“可以先问我。”
他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
“姜晚。”
“嗯。”
“你能不能别死?”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进口袋。
“暂时不打算。”
第二天早上,陆知野的烧退了一点。
我刚把他从床上叫起来,门外就传来管家的声音。
“姜小姐,先生请您和小少爷下楼。”
陆知野穿着那件洗得发硬的外套,拉链卡住了。他低头扯了半天,最后把衣服往床上一扔。
“我不穿。”
我拿起衣服:“为什么?”
“丑。”
我差点笑出来。
“你还知道丑?”
他看我:“我又不是瞎。”
我给他换上昨晚助理临时买来的新外套。他摸了摸袖口,像没见过这种柔软的布料。
“多少钱?”
“问这个干什么?”
“以后还你。”
我弯腰给他拉好拉链:“先欠着,利息很高。”
他认真点头:“我会算。”
楼下客厅已经坐满人。
陆老太太,沈安柔,陆砚臣,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昨晚那碗粥的检验结果。
陆砚臣抬眼:“粥里是安眠药。”
沈安柔立刻哭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昨晚肚子疼,回房才发现我的药少了几片。肯定是有人拿了我的药。”
陆老太太拍桌:“谁拿的?”
管家把一个小药瓶放到桌上:“在姜小姐房门口垃圾桶里找到的。”
陆知野一下看向我。
我问:“你信吗?”
他摇头:“太蠢了。”
我说:“有眼光。”
沈安柔哭声一顿。
金丝眼镜男人开口:“姜小姐,我是陆家的律师。您昨晚擅自留宿,又涉嫌给未成年人下药,陆家完全可以报警。”
我看向陆砚臣:“你也这么认为?”
陆砚臣没回答。
陆知野替我答了。
“他认为。”
客厅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站在我身边,穿着新外套,脸色还白,声音不大:“他不说话,就是信她。”
陆砚臣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沈安柔哭着说:“知野,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爸?砚臣昨晚守了你半夜。”
陆知野问:“守我,还是守那碗粥?”
沈安柔的哭声卡住。
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镜框:“小少爷,孩子不能随便污蔑大人。”
我看向他:“你也知道不能随便污蔑?”
他皱眉:“姜小姐,现在药瓶在你门口发现,粥也是你倒水后才出现异常。你需要解释。”
“好啊。”我说,“调监控。”
管家马上开口:“二楼走廊监控昨晚检修。”
我笑了一声:“陆家的监控真忙,哪儿出事哪儿坏。”
陆老太太拍桌:“你少阴阳怪气。证据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陆知野忽然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药瓶闻了闻。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放下。
“不是昨晚扔的。”
律师冷声:“你凭什么判断?”
陆知野指着瓶身:“垃圾桶里有雨水印,瓶子没有。昨晚我房间窗户漏风,门口地毯都湿了,垃圾桶边也湿。这瓶子干的。”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
陆砚臣也看过去。
沈安柔立刻说:“可能是保洁擦过。”
陆知野看向管家:“二楼尽头客房,保洁多久没去过?”
管家不吭声。
我替他答:“床单都潮了,保洁怕是忘了陆家还有这个房间。”
陆砚臣看向管家:“说。”
管家抹了把额头:“那边平时没人住。”
沈安柔急了:“砚臣,现在不是追究保洁的时候。姜小姐闯进陆家才一天,家里就乱成这样。她有动机,她恨我,也恨你。”
我点头:“我确实恨你们。”
陆老太太立刻抓住话头:“听见没有?她承认了!”
我看着陆砚臣:“我恨你们,不代表我会蠢到把药瓶丢自己门口。沈小姐做事喜欢留一半证据,好让别人查,又不敢让别人查到底。”
沈安柔眼泪掉得更凶:“姜小姐,你非要逼死我吗?”
我说:“你这么爱死,先把许棠的信交出来。”
客厅安静下来。
陆砚臣抬眼:“什么信?”
沈安柔咬住唇:“我没有。”
陆知野说:“你有。昨晚你来房间,就是想找姜晚手机里有没有妈妈说信的事。”
律师开口:“小少爷的话不能作证。”
我看向他:“那你的话算什么?陆家雇来吓人的狗叫?”
律师脸色铁青:“姜小姐,请注意措辞。”
陆砚臣忽然说:“搜。”
沈安柔猛地看他:“砚臣?”
“你的房间。”陆砚臣说,“如果没有,姜晚道歉,离开陆家。”
陆老太太急了:“砚臣,你疯了?安柔是什么身份,你让人搜她房间?”
我说:“不敢搜就别装公平。”
沈安柔扶着沙发站起来,手按在小腹上:“搜吧。只要能证明我的清白,我受点委屈没关系。”
她说得可怜,眼神却越过众人看向管家。
管家立刻往后退半步。
陆知野看见了,忽然问:“你又要去烧东西吗?”
管家的腿停住。
陆砚臣声音沉下去:“站着。”
沈安柔的房间在三楼,香气浓得刺鼻。
衣柜、抽屉、床头柜,全被打开。什么都没有。
陆老太太冷笑:“姜晚,你满意了?”
沈安柔站在门口,眼泪要掉不掉:“我早说没有。”
陆知野忽然走到梳妆台前,盯着一只粉色首饰盒。
“这个不是你的。”
沈安柔的脸变了。
她伸手去拿:“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我先一步按住盒子。
“那就打开看看。”
“姜晚!”她尖叫出声,“你别碰!”
这声音太尖,连陆老太太都愣了。
陆砚臣走过来:“打开。”
沈安柔摇头:“这里面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陆知野说:“你妈妈也叫晚棠吗?”
我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只旧发夹,发夹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已经发黄,边缘烧掉一点。
陆砚臣伸手要拿。
我避开他的手,展开。
许棠的字歪歪扭扭。
“陆砚臣,如果我死了,不要把知野交给沈安柔。她的孩子不是我害的。她摔下楼前,亲口对我说,那不是你的孩子。”
陆砚臣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沈安柔扑过来抢纸:“假的!这是假的!”
陆知野挡在我前面,被她撞得退了一步。
我扶住他,抬手把纸举高。
“你不是说没有吗?”
沈安柔哭着摇头:“这是许棠陷害我。她恨我,她临死还想毁了我。”
陆砚臣看着她,声音很低:“那不是我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沈安柔的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陆老太太急忙道:“一张死人写的纸能证明什么?砚臣,你别被挑拨。”
我说:“能不能证明,查她当年的产检记录,查她那段时间见过谁。”
沈安柔忽然跌坐在地。
“砚臣,我害怕。我那时候太害怕了。你总是不肯娶我,我才说怀孕。可我真的爱你啊。”
陆砚臣没有扶她。
陆知野看着他:“所以我妈妈没有推她。”
陆砚臣转头看孩子。
陆知野又问:“她没有害死那个孩子,对不对?”
客厅外的雨停了,窗上的水珠往下滑。
陆砚臣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对。”
陆知野点了点头。
“那你欠我妈妈一句道歉。”
陆砚臣站着没动。
沈安柔抱住他的腿:“砚臣,我不是故意的。是许棠先出现,她抢走你,她生下孩子逼我没有退路。”
我抬脚踩住她拖在地上的裙摆。
她没爬起来。
我问:“许棠抢你什么了?抢你假肚子,还是抢你偷来的项链?”
沈安柔抬头看我,那张柔弱的脸终于扭曲。
“你懂什么?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是陆太太。她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凭什么生下陆家的孩子?”
陆砚臣闭了闭眼。
陆知野说:“凭我是妈妈的孩子,不凭陆家。”
他转身往外走。
陆砚臣叫他:“知野。”
陆知野没回头。
“我不去那所学校了。”他说,“你们谁签字,我以后就告谁。”
陆砚臣取消了送走陆知野的安排。
陆老太太气得摔了茶盏,沈安柔哭到医生来了两趟,最后也没能改变那张纸带来的裂口。
中午,陆知野坐在餐桌边,面前第一次摆了热汤和新鲜饭菜。
他没动筷。
我问:“不饿?”
他说:“怕有药。”
旁边佣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陆砚臣坐在主位,听见这句,放下筷子:“以后你的饭菜单独做,做好先留样。”
陆知野问:“留样给谁看?”
陆砚臣说:“给我。”
“你会看吗?”
陆砚臣沉默。
我把汤碗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再推给陆知野:“吃吧,毒不死我再毒你。”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拿起勺子。
陆老太太冷眼看着:“一点规矩都没有。上桌还要人哄。”
我说:“他六岁,不是六十岁。”
陆老太太看我:“姜晚,你别以为拿到一张纸就能在陆家横着走。许棠的事还没完,安柔骗了怀孕,不代表许棠清白。”
陆知野握勺子的手停住。
我问:“你还想给她扣什么罪?”
陆老太太说:“她来陆家前身份不明,来陆家后哄得砚臣和家里闹翻。她生下孩子,又不肯配合做亲子鉴定。她若心里没鬼,为什么怕?”
陆砚臣皱眉:“妈。”
“我说错了吗?”陆老太太把佛珠摔在桌上,“当年她只拿了一张医院证明,说孩子是你的。你信了,我可没信。”
沈安柔坐在一旁,眼泪刚止住,又找到机会:“伯母,别说了。知野还小。”
陆老太太立刻顺着她的话说:“小才更要查清楚。砚臣,明天就带他去做鉴定。要不是陆家的种,立刻赶出去。”
陆知野慢慢放下勺子。
他问陆砚臣:“你也想查?”
陆砚臣看着他:“只是让所有人闭嘴。”
“包括你吗?”
陆砚臣的脸绷紧。
陆知野点点头:“可以。”
我说:“不可以。”
陆老太太冷笑:“你心虚?”
我看着她:“孩子不是你们想验就验的物件。你们已经把许棠逼死,现在还想拿她儿子证明她没撒谎。凭什么?”
陆砚臣说:“姜晚,这件事迟早要有结果。”
我看向他:“结果出来,你打算怎么补偿?”
他一怔。
“如果陆知野是你儿子,你给许棠磕头吗?你把沈安柔送出去吗?你让老太太当着全家佣人的面承认自己污蔑一个死人吗?”
陆老太太怒道:“你做梦!”
我笑了:“那你们凭什么让孩子去受这份羞辱?”
沈安柔柔声说:“姜小姐,鉴定对知野也好。证明了,他才能名正言顺留在陆家。”
陆知野抬头看她:“我不想留。”
沈安柔脸色一僵。
陆砚臣看着孩子:“你想去哪?”
陆知野指向我:“跟她走。”
陆老太太像听见荒唐话:“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以为养孩子是过家家?她连自己住哪都说不清。”
我确实说不清。
我没有这个世界的身份证,没有钱,没有房子,连脚上的鞋都是陆家临时给的。
沈安柔轻轻叹气:“姜小姐,你看,你保护不了他。”
餐厅门口传来助理的声音。
“陆总,有位盛女士来访,说要见姜小姐。”
陆砚臣看向我:“你认识?”
我也怔了下。
助理补了一句:“她带了律师和两名公证人员,说是来交接许小姐的遗嘱。”
沈安柔的筷子掉在地上。
陆老太太站起来:“许棠哪来的遗嘱?”
我看向陆知野。
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茫然。
我说:“让她进来。”
盛女士四十岁上下,短发,灰色西装,手里提着黑色文件袋。她进门后,看都没看陆砚臣,先对我点头。
“姜晚小姐?”
我说:“我是。”
她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和许棠并肩站在大学门口,笑得很蠢。
盛女士说:“许棠女士四年前委托我保管一份文件。她说,如果她死亡,且姜晚小姐出现在陆家,就把文件交给你。”
陆砚臣猛地抬头:“四年前?”
盛女士看向他:“是。那时许小姐已经怀孕五个月。”
沈安柔脸色难看:“棠棠当时精神不好,她说的话不能当真。”
盛女士把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这是许小姐签署的监护意愿书。她指定,在她无力抚养或死亡后,陆知野由姜晚作为第一照护人。若姜晚无法承担,则交由青禾儿童基金照护,不得由沈安柔单独接触。”
陆老太太冷笑:“一份外人写的东西,陆家不认。”
盛女士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陆先生当年签过的放弃共同抚养责任声明。”
陆砚臣站了起来。
我看向他:“你签过?”
盛女士说:“陆先生当时拒绝承认胎儿,声明写得很清楚。孩子出生后若由许棠女士独自抚养,陆先生不得单方面处置孩子去向。”
陆知野抬头看陆砚臣。
“你不是没让我生。”我重复影像里那句话,“你还签了字,不管他。”
陆砚臣的脸像被人当众扇了第二巴掌。
沈安柔突然冲过来:“不可能!这份东西不可能还在!”
盛女士看了她一眼:“沈小姐怎么知道它应该不在?”
餐厅里没人说话。
沈安柔往后退,撞到椅子。
陆知野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说:“现在,我能走了吗?”
不能走。
陆老太太当场叫了家里的保镖,把大门堵住。
“谁敢把孩子带出去,我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盛女士的律师站出来:“陆老夫人,您这样属于限制人身自由。”
陆老太太笑得刻薄:“你吓唬谁?这是陆家老宅,我管自家孩子。”
我说:“刚才你还怀疑他不是陆家种。”
她的脸一阵青。
陆砚臣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沉:“妈,让他们走。”
陆老太太不可置信:“你真让外人带走陆家的血脉?”
陆砚臣说:“当年我签过字。”
“那是被许棠骗的!”
盛女士插话:“签字时有全程录像。陆先生神志清醒,并且说过,孩子与他无关。”
陆知野把小月亮项链从衣领里拿出来,捏在掌心。
“我也觉得与他无关。”
陆砚臣看向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沈安柔忽然跪到陆老太太面前:“伯母,不能让他们走。姜晚一走,外面会怎么说我?会怎么说陆家?”
陆老太太心疼地扶她:“不走。今天谁都不许走。”
陆知野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他们又反悔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看见了。”
他问:“那怎么办?”
我还没开口,盛女士把另一只文件袋交给我。
“许小姐还有一段留给陆家人的录像。她要求只有在陆家阻拦孩子离开时播放。”
陆砚臣猛地看过来。
沈安柔冲上去抢,律师抬手拦住。
“沈小姐,请自重。”
盛女士打开平板。
许棠出现在屏幕上。
比我手机里的她年轻一点,肚子很大,坐在医院花园长椅上。她脸色不好,眼神却很清醒。
“陆砚臣,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你们陆家又在为难我儿子。”
陆知野站直了。
许棠看着镜头,像隔着多年看见他。
“别装作舍不得。你从来没抱过他,也没问过他今天有没有动。你只在沈安柔哭的时候出现,问我为什么不能让着她。”
陆砚臣扶住椅背。
许棠说:“我解释过很多次,楼梯那天我没有推她。她摔下去前,说她怀孕是假的。她说只要我滚,陆太太的位置还是她的。”
沈安柔尖叫:“关掉!”
盛女士没有动。
许棠拿出一只录音笔。
“我知道你不信我。所以我留了录音。我不想用它争你,我嫌脏。我只想有一天,知野被你们欺负的时候,它能救他一次。”
屏幕里传出沈安柔的声音。
“许棠,你以为生下孩子就赢了?砚臣只会觉得你恶心。你这个孩子,最好也别活得太好。”
接着是争执声,脚步声,沈安柔的尖叫声。
没有推搡声。
只有沈安柔自己的声音:“只要我摔下去,他这辈子都不会信你。”
录音停了。
陆老太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沈安柔瘫在地上,头发散了半边。
陆砚臣走到她面前:“这是真的?”
她抱住他的腿,哭得喘不上气:“我那时候太爱你了,我只是想留住你。”
我看着她:“你想留住他,所以毁了许棠四年,毁了陆知野六年。”
沈安柔抬头,眼神怨毒:“那又怎样?许棠不是也死了吗?你们现在翻出来,她能活吗?”
陆知野忽然走过去。
他站在沈安柔面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小孩力气不大,声音却很响。
沈安柔捂着脸,愣住。
陆知野说:“这一巴掌,是替我妈妈打的。”
我看着他,鼻子发酸,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砚臣没有拦。
陆老太太张了张嘴,也没骂出来。
盛女士收起平板:“现在可以走了吗?”
陆老太太还想说话,陆砚臣先开口:“让开。”
保镖让出一条路。
我牵着陆知野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客厅。
“妈妈不喜欢这里。”
我说:“那我们走。”
他问:“去哪里?”
盛女士接话:“许小姐给你留了一处小房子,不大,但阳台能晒太阳。”
陆知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有床吗?”
我说:“有。”
“不是杂物间?”
“不是。”
他抓紧我的手。
“那我想去看看。”
许棠留下的小房子在旧城区六楼。
没有电梯,楼道墙皮掉了一半,门口贴着开锁广告。可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南边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人眼睛发疼。
陆知野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盛女士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许小姐说,这套房子是她用来路不明之前的积蓄买的。面积小,胜在干净。房产目前登记在信托名下,陆家碰不了。”
我问:“她怎么会提前准备这些?”
盛女士看着我:“她一直在等你。”
我没说话。
陆知野走进客厅,摸了摸沙发,又摸了摸窗帘。
“我可以坐吗?”
我说:“可以。”
他坐下,很快又站起来。
“会弄脏。”
我把他按回沙发:“脏了洗。”
他看着阳台上的小木马。
木马有点旧,旁边放着几箱没拆封的儿童衣服,从两岁到七岁都有。箱子上贴着许棠的字。
“知野三岁春天穿。”
“知野五岁冬天穿。”
“如果阿晚来了,让她骂我眼光差,但不许丢。”
陆知野蹲在箱子前,一张张摸那些纸条。
他问:“她每年都给我买?”
盛女士说:“是。许小姐出不了陆家,但她托人买。后来身体差,字都写不稳,还在写。”
陆知野把脸埋进纸箱里,肩膀压得很低。
我蹲下去:“哭吧。”
他说:“不哭。”
“忍着干什么?”
“陆家说哭没用。”
我说:“他们说话像放屁。”
他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终于哭出声。
那天傍晚,警察上门。
陆砚臣也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许棠剩下的遗物箱。箱子换成新的,旧的早被烧了。
陆知野听见他的声音,躲到我身后。
陆砚臣看见这一幕,脸色灰败。
“我来送东西。”
我没让他进门。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沈安柔被带走问话了。王嫂和管家也交代了很多事。许棠当年被关在陆家别墅,很多人都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被我问得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她在闹。”
陆知野从我身后探出头:“她生病,你也以为她在闹?”
陆砚臣蹲下身:“知野,对不起。”
陆知野看着他:“你不是要我道歉吗?”
陆砚臣的声音发哑:“是我错了。”
陆知野问:“那我妈妈能回来吗?”
陆砚臣答不出。
小孩点点头,回到屋里,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陆砚臣看向我:“我想弥补他。”
“你先学会别靠近他。”
他站起来:“姜晚,我会争取抚养权。”
我看着他。
“你有脸争?”
他说:“他是我的儿子。”
我把门框握紧,免得自己再打他。
“陆砚臣,父亲不是一句血缘。你想争,可以。法庭见。”
他低头看门口那双小小的鞋。
“你拿什么和陆家争?”
身后,陆知野的房门打开一条缝。
我笑了笑:“拿许棠留给我的东西。”
陆砚臣问:“她还留了什么?”
我关门前说:“留了你欠她的账。”
陆砚臣果然起诉了。
通知送来的那天,陆知野正在阳台晒被子。他个子不够,踮脚也挂不上去,气得拖了小凳子。
我接过文件,他盯着封皮看。
“他要抢我?”
“他想抢。”
“抢得走吗?”
“看他有没有本事。”
他沉默一会儿:“如果法官问我,我可以说不想跟他吗?”
“可以。”
“那我还可以说他蠢吗?”
“不建议。”
“那我说他眼瞎。”
我把被子抖开:“这个可以委婉点。”
开庭前,陆家先出了招。
网上忽然冒出一堆关于许棠的旧闻。说她拜金,说她插足,说她精神不稳定,还说陆知野有暴力倾向,不适合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抚养。
配图是幼儿园储物间那天,陆知野握着刀片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胖男孩推他、骂他、塞刀片的画面,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角落,像天生坏种。
顾瑶赶到小房子时,手里提着两袋菜,嘴里骂了一路。
顾瑶是盛女士找来的社工,短头发,嗓门大,第一次见陆知野就骂陆家不是人。陆知野从那天起对她很尊敬,因为她骂人不重复。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谁发的?我现在就去问候他祖宗。”
陆知野举手:“我也去。”
我按住他的头:“你去写字。”
他不服:“我写完了。”
顾瑶摸出手机给我看:“沈安柔那边有人带节奏。说她也是受害者,被许棠刺激多年,现在还被你逼到住院。”
我看着那些评论,没说话。
陆知野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上。
“别看。”
顾瑶气笑:“小孩,你还会保护人?”
陆知野说:“她看了会难受。”
我问:“你不难受?”
他说:“他们一直这么说我妈妈。我习惯了。”
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习惯不是好事。”
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幼儿园那个园长,还有周太太和胖男孩。三个人看见我,表情都不太自然。
园长先开口:“姜小姐,我们是来道歉的。”
周太太把胖男孩往前推:“说。”
胖男孩低着头:“对不起,我不该骂你妈妈,不该把刀片塞给你。”
陆知野站在我旁边,没说原谅。
周太太干咳一声:“我家孩子被沈小姐的人教唆了。她给我老公项目,说只要把陆知野闹大,就让幼儿园开除他。”
园长立刻补充:“监控没坏,是我删了。备份还在维修师傅那里,我们已经交给警察了。”
顾瑶抱着胳膊:“哟,良心长回来了?”
园长脸红:“陆先生那边也派人来问了,我怕。”
陆知野问:“你怕他,不怕我吗?”
园长愣住。
陆知野说:“我以后也会长大。”
胖男孩往周太太身后缩。
我把陆知野拉回来:“别学反派发言。”
他抬头:“什么是反派?”
顾瑶抢答:“就是陆家那群没脑子的。”
我没忍住笑了。
园长交出一只存储卡:“这里面有完整监控。还有沈小姐助理来学校的记录。”
我接过。
陆知野忽然说:“我不原谅你们。”
园长难堪地点头:“应该的。”
周太太也没敢说话。
胖男孩哭了:“那你会割我舌头吗?”
陆知野想了想:“不会。姜晚不让。”
胖男孩哭得更厉害。
我把门关上。
顾瑶一拍桌子:“这就是第一刀。晚晚,咱们反击。”
陆知野看着我:“要打架吗?”
我说:“不打架。”
“那怎么反击?”
我把存储卡放进掌心。
“让他们自己说过的话,回去抽他们自己的脸。”
开庭那天,陆家来了很多人。
陆老太太穿得端正,沈安柔没有出现,据说住院了。陆砚臣坐在对面,身边是那位金丝眼镜律师。
陆知野穿着白衬衫,坐在我旁边,脚够不着地。他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话,只盯着桌上的水杯。
我问:“紧张?”
他说:“我怕我说错话。”
顾瑶坐在后面,低声道:“你就说真话,错的是他们。”
律师先发难。
“姜晚女士没有本地户籍,没有稳定收入,突然出现后,以许棠旧友身份强行带走孩子。她不具备照护条件。”
陆砚臣看着我,没说话。
律师继续:“陆先生虽然过去与孩子关系疏离,但他有能力提供最好的教育和医疗。血缘亲情不可切断。”
法官问我:“姜女士,你对收入和住处情况如何说明?”
我还没开口,盛女士站了起来。
“姜晚女士目前受许棠女士遗嘱委托,管理许棠女士名下房产及孩子照护基金。住处稳定,资金专用于陆知野生活教育,已公证。”
陆老太太皱眉:“许棠哪来的钱?”
盛女士看她:“许小姐有自己的钱。不是陆家的。”
律师冷笑:“那也无法证明姜晚本人有照护能力。”
我说:“我可以学。”
律师抓住话头:“养孩子不是学做饭。陆知野有攻击行为,普通人无法承担风险。”
陆知野忽然开口:“我攻击谁了?”
律师看向他:“小少爷,幼儿园事件有照片。”
“有完整监控吗?”
律师一顿。
我把存储卡交上去。
画面播放出来。
胖男孩先骂许棠,说她不要脸,又和两个孩子一起把陆知野推进储物间。园长助理把门反锁。几分钟后,胖男孩从门缝塞进去半片刀片,笑着说:“你不是疯子吗?疯一个给我们看。”
庭里安静下来。
画面里的陆知野捡起刀片,站了很久,才打开门。
他没有扑人,只问了一句话。
“让我把你的舌头割掉,好不好?”
顾瑶在后面骂:“这群小畜生。”
法官看向律师:“你方提交的照片,为什么没有前因?”
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也是从网络获得。”
我说:“网络是谁发的,可以查。”
陆砚臣侧头看律师。
律师不敢看他。
盛女士又提交记录:“发布账号关联沈安柔助理。另有园长证词,证明沈安柔曾指使幼儿园制造陆知野攻击性证据。”
陆老太太坐不住了:“安柔还在医院,你们别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陆知野看向她:“我以前说她害我,你们也说我泼脏水。”
陆老太太闭嘴。
法官问陆知野:“你愿意跟谁生活?”
陆知野站起来。
他个子小,站直了也只比桌子高一点。
“我愿意跟姜晚。”
法官问:“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她不会骗我妈妈死了,也不会骗我妈妈活着。她说打回去可以,但不能拿刀。她给我吃药,会先看日期。她说我可以哭。”
陆砚臣的手搭在桌沿,指节发白。
法官又问:“如果跟父亲生活呢?”
陆知野看向陆砚臣。
“他会让我道歉。”
陆砚臣眼神发沉:“知野,我不会了。”
陆知野说:“你现在不会,是因为他们的谎被拆了。以前我说真话,你让我道歉。”
这句话落下,陆砚臣再也说不出话。
休庭时,陆老太太冲到我面前。
“姜晚,你到底想要多少钱?开个价,把孩子还给陆家。”
顾瑶直接挡上来:“老太太,你拿钱买菜呢?”
陆老太太看向陆知野:“你别忘了你姓陆。”
陆知野说:“我也可以改姓许。”
陆老太太扬手就想打。
这次陆砚臣拦住她。
“妈,够了。”
陆老太太气得发抖:“你就看着陆家血脉被这个女人抢走?”
陆砚臣看向我,又看向陆知野。
“不是她抢走的。”
他声音很低。
“是我弄丢的。”
判决下来前,沈安柔出院了。
她没有回陆家,直接去了媒体面前。
她穿着病号服,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憔悴又无辜。
“我承认,我曾经因为爱错了人做过糊涂事。可我没有伤害孩子。姜小姐手里的证据都是许棠生前单方面留下的,她恨我,当然会污蔑我。”
顾瑶在电视前气得拍桌:“她是蟑螂吗?踩不死还会飞。”
陆知野坐在地毯上拼木马,抬头问:“蟑螂能告吗?”
我说:“能。”
沈安柔在镜头里哭:“现在陆先生也不见我,陆家抛弃我,所有人都骂我。我只想问一句,许棠已经死了,难道还要把活人逼死吗?”
陆知野忽然把木马零件放下。
“她又要装死。”
我看着他:“害怕?”
他说:“以前怕。现在有点烦。”
门铃响。
陆砚臣站在门外,脸色很差。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资料。
“沈安柔的住院记录有问题。她当年所谓流产,医院没有手术记录。”
我让开一点,却没让他进门。
“所以?”
他说:“她当时根本没怀孕。”
陆知野从客厅走出来。
“你才知道?”
陆砚臣蹲下:“对不起。”
陆知野问:“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别的吗?”
陆砚臣被问住。
我接过资料:“你为什么给我?”
“她开始反咬陆家,说我和我母亲逼迫她顶罪。”陆砚臣说,“她手里可能还有当年的东西。”
我说:“所以你来求合作?”
他脸色难堪:“为了知野,也为了许棠的清白。”
顾瑶从里面探头:“陆总,你这话说得像人了,但来得晚了点。”
陆砚臣没反驳。
陆知野问:“她会不会又来抓我?”
“不会。”陆砚臣说。
“你保证有用吗?”
“我安排了人保护这里。”
陆知野立刻看我:“我不要陆家的人。”
我说:“不用他的。”
陆砚臣看我:“沈安柔已经疯了。”
我把门开大一点:“进来,说清楚。”
他走进客厅,第一次看见许棠准备的那些衣服箱子。
他的脚步停在“五岁冬天穿”那张纸条前。
他伸手想碰,又收回去。
陆知野盯着他:“别弄脏。”
陆砚臣收回手:“好。”
资料铺在桌上。
陆砚臣说:“沈安柔有个表哥,叫沈怀山。当年她每次产检,都由这个人陪同。医院缴费记录也是他。出事后,他拿了一笔钱离开本市。”
我问:“你给的?”
陆砚臣摇头:“不是我。”
顾瑶说:“老太太?”
陆砚臣沉默。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盛女士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
“许小姐的公证箱里还有一项延迟开启内容,今天刚到时间。”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手写地址。
照片上,沈安柔和一个男人在医院门口拥抱。男人的手放在她腰上,亲密得不像表兄妹。
背面写着一句话。
“阿晚,如果她还不肯放过知野,去找这个人。他胆子小,会说。”
陆砚臣看着那行字,脸色难看到极点。
顾瑶一拍大腿:“许棠牛啊。她不是没反击,她是把刀都磨好了,就等你来拿。”
陆知野把照片拿过去,看了很久。
“妈妈知道自己会死吗?”
没人回答。
他把照片还给我:“那就别浪费她的刀。”
沈怀山住在城郊一家小旅馆里。
我们找到他时,他正提着行李要跑。顾瑶一脚踩住行李箱轮子,笑得像讨债的。
“沈先生,急着去哪?”
沈怀山看见陆砚臣,腿软得扶住前台。
“陆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们还没问。”
他擦汗:“沈安柔让我别说,我真不是故意帮她。”
陆砚臣的脸黑下去:“说。”
沈怀山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到陆知野身上。
“孩子也在啊?”
陆知野说:“我六岁,不聋。”
沈怀山哭丧着脸:“那年安柔根本没怀孕。她买通小诊所开了假单子,想逼陆总娶她。后来许棠怀孕,她急了,就找我演戏,说只要她摔一跤,许棠就永远翻不了身。”
陆砚臣问:“钱谁给你的?”
沈怀山闭嘴。
顾瑶把手机录音开得很明显:“说啊,刚才不是挺顺?”
沈怀山咬牙:“陆老太太。”
陆砚臣的脸像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沈怀山急忙说:“老太太不知道假孕,她以为安柔真怀了你的孩子。她给我钱,是让我离远点,别影响安柔嫁进陆家。”
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安柔怕事情败露,让我去烧许棠的遗物。可箱子里有一封信,她说必须留着,万一以后陆总不要她,她就拿信威胁陆总,说许棠临死还在诅咒他。”
陆知野声音很轻:“你烧了我妈妈的照片?”
沈怀山不敢看他:“我只是拿钱办事。”
陆知野往前走一步。
我拉住他:“不用脏手。”
他看着沈怀山:“你拿了多少钱?”
沈怀山小声说:“五十万。”
陆知野点点头:“我记住了。”
陆砚臣把录音交给律师:“报警。”
沈怀山立刻跪下:“陆总,别报警。我可以作证,我全都作证。安柔现在要跑,她联系我就是让我背锅。”
旅馆门口传来车声。
沈安柔戴着口罩进来,看见大厅里的人,转身就跑。
顾瑶骂了一句,拔腿追出去。
沈安柔没跑几步,被陆砚臣带来的人拦住。
她扯下口罩,脸色苍白:“砚臣,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陆砚臣看着她:“许棠临死前,你去过医院。”
她摇头:“没有。”
我拿出那张照片:“还撒谎?”
沈安柔看见沈怀山,瞬间明白了。
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我去了。那又怎样?我只是告诉她,没人会救她。她自己病死,怪我吗?”
陆知野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沈安柔看向他,声音忽然变尖:“你也别恨我。要怪就怪你爸。他只要有一次信她,我能赢吗?”
陆砚臣脸白了。
她继续说:“许棠死前一直叫你的名字,陆砚臣。她说你看看孩子。你在干什么?你在陪我试婚纱。”
陆知野抬头看陆砚臣。
“她死那天,你在试婚纱?”
陆砚臣没有否认。
沈安柔笑得更狠:“你现在装什么深情?你比我更该死。”
陆知野忽然挣开我的手,走到陆砚臣面前。
“我不要你弥补了。”
陆砚臣抬眼。
陆知野说:“你欠妈妈的,去还给妈妈。别还给我,我不要。”
他转身走回我身边。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沈安柔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她被带走时,还在喊陆砚臣的名字。
陆砚臣没看她。
他看着陆知野,像终于明白,自己错过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整条命。
沈安柔被捕后,陆老太太病倒了。
她让人给陆知野送来一只金锁,说是认祖归宗的见面礼。
陆知野拆开看了一眼,问我:“能卖吗?”
顾瑶笑喷:“小孩,你很有前途。”
我说:“这是陆家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卖了,给妈妈买花。”
第二次开庭,局面彻底翻转。
沈怀山作证,园长作证,王嫂作证,连那个删监控的维修师傅也来了。
陆老太太坐在旁听席,脸色蜡黄,还强撑着体面。
律师提交亲子鉴定申请时,陆砚臣当庭撤回。
法官问原因。
陆砚臣站起来:“不需要鉴定。陆知野是许棠的儿子,这已经足够。”
陆老太太急了:“砚臣!”
陆砚臣没有回头。
他看着法官:“我曾经否认他,纵容家人伤害他,也误信沈安柔,害许棠背了多年骂名。我没有资格再用血缘逼他回陆家。”
陆老太太捂着胸口:“你这是要把陆家的脸丢尽。”
陆砚臣转身看她:“陆家的脸,早在你让人拿钱堵沈怀山嘴的时候就丢尽了。”
陆老太太的手从胸口滑下来。
旁听席上,顾瑶低声骂:“终于长嘴了。”
法官最终判定,陆知野继续由我照护,陆家不得擅自接走、探视需经孩子同意。沈安柔的案子另行审理,她教唆陷害、毁坏遗物、长期伤害许棠和陆知野的证据被一件件摆出来。她在庭上哭晕过一次,醒来后还想喊陆砚臣。
陆砚臣没有看她。
沈安柔被带走时,头发乱了,病弱柔顺全没了,只剩满脸惊慌。她喊:“砚臣,我爱了你这么多年!”
陆知野站在我身边,平静地说:“我妈妈也爱过你,她得到什么了?”
这句话比任何判决都重。
陆砚臣弯下腰,扶着椅背很久没起来。
陆老太太被陆家人搀走前,还想撑着最后一点体面。陆知野忽然叫住她。
“你还欠我妈妈一句话。”
陆老太太僵在原地。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她咬着牙,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深。
“许棠,我错怪你了。”
陆知野说:“还有我。”
陆老太太的喉咙动了几下,声音终于低下去:“知野,我也错怪你了。”
陆知野没说原谅,只牵住我的手:“姜晚,我们回家。”
许棠的墓在城南,墓碑很干净。陆知野把卖金锁换来的白菊一枝枝放好,又把小月亮项链取下来,贴在墓碑前。
“妈妈,我有床了,不是杂物间。”
他停了停,又说:“姜晚做饭难吃,但她会先尝。顾瑶阿姨骂人很好听。盛阿姨说,你给我留的钱够我读书。我以后不去陆家了。”
风吹过松枝,纸钱灰轻轻落下。
陆砚臣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最后只放在墓园门口。临走前,他对我说:“我会把许棠名下该拿回来的东西都补齐,陆家的道歉也会登出来。”
我说:“别拿补偿装深情,照做就行。”
他点头,嗓子哑得不像话:“好。”
后来,沈安柔判了刑,沈怀山也没逃掉。陆老太太搬离老宅,陆家那座高门大院清静下来,却再也没人敢提把陆知野接回去。
春天来的时候,陆知野上了新学校。
入学那天,他背着许棠早就买好的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我。
“姜晚。”
“嗯?”
“我以后要是考第一,你会不会给我开家长会?”
我弯腰替他理好歪掉的校牌:“考倒数也去。”
他想了想,认真说:“那我还是考第一。让他们看看,许棠的儿子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我牵着他走进阳光里。
身后是许棠留给我们的旧房子,身前是吵闹的人间。陆知野的手很小,却握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