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是只永远蹦跶得没个正形的小比格。
耷拉着软乎乎的大耳朵跑起来，尾巴晃得像个小螺旋桨。
它总觉得自己的名字是全世界最甜的东西。
因为这是那个把它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人，亲手给它的。
它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翻垃圾桶找馊骨头的时候，撞见了来扔垃圾的主人。
那时候它刚在冷风里冻了半个月，爪子上还沾着被人扔石头砸出来的伤口，看见人靠近就夹着尾巴往后躲，露出尖尖的小牙呜呜地凶。
可那个人没拿石头砸它，也没伸手拽它的后颈皮。
对方只是蹲下来，把手里刚买的热包子掰了一半递到它面前，指尖软乎乎的，连语气都带着点温温的温度：“小可怜，跟我回家好不好？”
可乐一开始根本不敢信。
它的妈妈就是在它眼皮子底下被穿黑衣服的人拽走的，那天妈妈的叫声它到现在都记得。
所以它总觉得人类的好都是装出来的，是裹着糖衣的陷阱。
刚进家门的头半个月，它铆足了劲闹腾。
大半夜扯着嗓子对着窗外叫，把刚睡着的主人硬生生吵醒。
把客厅的布艺沙发啃出好几个大洞，棉絮飞得到处都是。
把主人刚买的新拖鞋咬得稀碎，鞋帮都扯成了条。
甚至故意跳上床，在主人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撒尿。
它每次闯完祸都缩在墙角，露出肚皮等着挨揍。
它早就做好了被踹出门、被拴起来打、甚至被炖成肉汤的准备。
可每次抬头，都只看见主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买的狗零食，无奈地叹口气，走过来摸它的脑袋，指尖蹭过它软乎乎的耳尖。
“小调皮鬼，下次不许这样啦。”
可乐歪着脑袋想不通，这个人类怎么还不露出真面目？
它总觉得这份好是装出来的，是等着它彻底放下警惕的糖衣炮弹，等它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就会露出藏在背后的刀。
可它又实在贪恋这份暖。
暖乎乎的狗饭永远冒着热气，比垃圾桶里的馊骨头香一万倍。
晒过太阳的狗窝软得像云，再也不用在桥洞底下吹冷风。
主人给它梳毛的时候，指尖挠过它的后颈，舒服得它忍不住把肚皮翻出来。
它在外面流浪的时候，见过太多狗被人追着打，见过同伴被关在铁笼子里再也没出来，早就把命攥在了爪子里。
它不怕饿肚子，不怕挨冻，甚至不怕死，就是总在深夜望着窗外的月亮，偷偷想妈妈。
可不管它怎么闹，主人从来没动过手。
最多就是点着它的鼻子假装凶两句，转头就拿着吸尘器收拾它咬出来的棉絮，把被它尿湿的被子拆下来洗，第二天还会给它加个煮鸡蛋当奖励。
可乐的小脑袋彻底转不过来了，它叼着主人的裤腿晃尾巴的时候，总在心里偷偷嘀咕：这个人类怎么这么奇怪？
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它慢慢把肚皮露给主人，慢慢敢在主人脚边蜷成一团睡觉，慢慢听见“可乐”两个字，就蹦跶着扑过去蹭人的手心。
它没喝过叫可乐的气泡水，可它觉得自己的名字比所有甜水都好喝。
它趴在主人腿上啃骨头的时候，在心里偷偷跟自己约定：要是这个人类是骗我的，那她最好骗我一辈子。
反正小狗的一辈子很短，晃一晃尾巴就过完了。
可人类的一辈子那么长，她要是能骗我一辈子，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狗了。
可这份没说出口的约定，还是碎了。
那天主人从医院回来，就再也没力气陪它下楼跑圈了。
她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睡不着，有时候捂着嘴咳，指缝里会渗出血丝。
之前留得长长的软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没过多久脑袋就光溜溜的，连之前戴的毛绒发箍都再也戴不住了。
之前总爱对着它笑的人，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连抬手摸它脑袋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乐急得围着床转圈圈，它又开始像刚进家门那样闹腾。
大半夜扯着嗓子叫，把嗓子都喊哑了，可之前会披着睡衣出来拍它脑袋的人，再也没起来。
它把沙发上的靠垫全咬碎，把主人的拖鞋叼去垃圾桶边扔着，甚至跳上床，在主人的枕头边撒尿。
可之前会揪着它的后颈皮，假装要揍它的人，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它，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乐叼着主人的衣角晃，大耳朵耷拉下来，眼睛里的泪砸在地板上。
它不懂什么是癌症，不懂什么是告别。
它只知道，之前那个会给它煮鸡蛋、会陪它在草地上追蝴蝶、会摸着它的头喊它小调皮的人，再也不会起来拦着它闯祸了。
它趴在床边，把脑袋埋在主人的手心里，呜呜地哭。
这个人类也是骗子，她说要陪可乐一辈子的，怎么就先走了？
她是不是也要像妈妈那样，被人拽走，再也不回来了？
小狗的一辈子还没走完，你怎么就先食言了啊。
可乐趴在病房的窗台上，前爪扒着凉凉的玻璃，鼻子贴在上面蹭得发湿。
它记得主人以前坐在沙发上，抱着它的脑袋指着窗外划过的亮线说过：
人类对着流星许愿，神明会把愿望一字一句听进耳朵里，要是哪天神明心情好，飘着的愿望就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变成真的。
可乐不知道神明长什么样子，是会叼着骨头飞的大狗，还是会摸小狗脑袋的温柔人类？
它也不确定神明能不能听懂小狗呜呜咽咽的叫声，会不会嫌它的愿望太贪心不肯搭理。
可现在主人躺在床上，连抬手摸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这是可乐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那天后半夜，一颗拖着长尾巴的亮星从墨黑的天上滑过去，可乐急得扒着窗台蹦起来，爪子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它把鼻尖贴在冰凉的窗沿上，尾巴都忘了晃，在心里认认真真把愿望翻来覆去念了几百遍。
我用我剩下的所有寿命换，换我的主人好起来，让她能再给我煮加了胡萝卜的狗饭，再牵着我去路边草坪上追蝴蝶，我什么都愿意换。
没人知道神明有没有听见这只小比格的愿望。
可从第二天开始，主人的体温真的慢慢降了下来，能小口小口喝下去温粥了，连之前掉光的头发，都慢慢冒出了软乎乎的发茬。
来检查的医生翻着检查单反复核对，连说从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迹。
身边的亲戚朋友也都红着眼眶说，这是老天开眼了。
只有可乐自己知道，从流星划过的那天起，它的身体就一天天沉了下去。
之前能绕着小区跑三圈的腿，现在连从客厅走到阳台都要歇两三次。
它再也没有扯着嗓子拆家的力气，连对着窗外路过的野猫叫一声，都要喘好半天。
身上油亮顺滑的棕白毛色开始成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粉粉的皮肤，光秃秃的一块一块。
可乐对着镜子照过，丑得它自己都不好意思往主人跟前凑。
它趴在窝里舔着自己掉光毛的爪子尖，却一点都不害怕。
神明收了它的寿命，换给了主人，这是说好的交易，是小狗该付的代价。
可乐只是有点恨自己，恨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小比格，满打满算也活不了十几年。
它不知道自己这点短短的寿命，能给主人换多少年的好日子。
能不能让主人看完春天的樱花，能不能让主人以后老了，还能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吃她最爱的草莓蛋糕。
主人出院回家那天，刚进门就蹲在地上，抱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可乐。
她把脸埋在可乐软乎乎的仅剩的一点绒毛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可乐的脑门上，湿乎乎的。
可乐费力地抬起爪子，想像以前那样蹭蹭主人的脸，可爪子抬到半空中就没了力气，软乎乎地落回了主人的手心里。
它舍不得这个会给它煮加了蛋黄的狗饭、会在它拆家后不生气只摸它脑袋的主人。
舍不得阳台那盆它啃过一口的小雏菊。
舍不得巷口总给它喂小肉干的便利店阿姨。
但可乐一点都不后悔。
它从垃圾桶边冻得发抖的小流浪，变成了有名字、有热饭吃的小宝贝，拥有了全天下最温柔的主人。
它早就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狗。
可乐把脑袋往主人的掌心里蹭了蹭，闻着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衣角，在暖融融的怀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月季的香气，像主人以前每次摸它脑袋时的温度。
……
「宿主已选定，正在灵魂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