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打开。
门口站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人,就是刘颖管他叫爹的刘泉。
“刘叔,”我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和害怕,“我被警察盯上了,他在外面找我,你千万别出声。”
刘泉眯起眼,充满警惕地打量我。
“姥爷让我躲过来的。”
他这才放下戒心,匆忙到院里,把大门关上了。
回到屋里,他还跟我解释说:“没敢锁门,怕太显眼,你等会走的时候也方便。”
“行。”
刘泉点了根烟,让我坐到沙发上。
他一言不发,我坐立难安。
“上回,你是啥时候回来的?”
他看着我,双眼迸射出精光。我清楚他是在试探,因为五年前的葬礼上,他就是其中一个抬棺材的。但他了不了解真相,我并不清楚。甚至连他对我有多大威胁,我也无法判断。
“下葬完回来的时候,我还摔了一跤,你把我拉起来的,你都忘了?”
“哦,那有五年了。”
其实根本没摔跤这回事,好在那天夜里兵荒马乱,我只能赌他记不清。我慌忙转移话题:“再往前算,就是十岁那年暑假了。”
“那年我记得,你跟小颖,我们家小颖,一块上山玩,结果走丢了。当时整个村的人都去找你俩了。”
“最后是谁把我俩找回来的?”
“没谁,你俩自己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我不免有些心疼,但我咬紧牙关,没让自己表露出来。
十岁那年暑假,我和刘颖是一块离家出走了。那天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村里的红事和白事撞了车。
两户人家本就有旧怨,当天冲突不断,就差打起来了。
其他人要么急着去看热闹,要么急着去吃席,要么急着把席吃完好去看热闹。
我姥爷作为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领着全家去说和,用嘴也用拳。
村里乱成一锅粥。
我那天被撇在家里干家务。那年我个头窜了很多,姥姥就把家里洗衣服的活全甩到了我头上。虽然有洗衣机,但只能洗大件才让用,为了省电。
刘颖找上我的时候,我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我还记得那天,天很阴,风很大,我冻得哆嗦。
“我们回城里。”
我狠狠点头。
“有钱吗?”
我掏出全部家当。
“走。”
大路上人挤人,车顶着车,她和我绕到后山,找那条小路。
刚到山上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转眼间小雨变成瓢泼大雨,天色越发暗淡,我俩找不到避雨到地方,盲目地在山上乱跑。
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从那条路来的了。
我冷极了。
再后来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我也不觉得冷了,反而觉得浑身热烘烘。越走越走累,到最后我实在睁不开眼,坐在树下休息的时候,我的意识迷糊了起来。
之后的记忆十分混乱,只依稀记着,她马尾辫在我眼前蹦蹦跳跳的样子。再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姥姥家,我妈就在床边。
现在看来,是她把高烧昏迷的我背回了家。我甚至能想象的出,清冷的月光下,泥泞的山路上,一个瘦弱的女孩背着比她高半头的女孩,咬紧牙关走着。
她没选择自由,而是为了我选择回头。
我实在难忍眼泪:“刘叔,你看看那警察走没。”
刘泉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回过头朝我递了个眼神。我紧跟着来到大门前:“叔,那我先回家。”
“等会。”
他一把掐住了我的后脖颈。
大概刘颖从小到大恐怕都是这样拎小鸡子一样,被毫无尊严的对待吧。
“你姥爷还说啥没?”
“他说,让我抽空去看看刘颖。”
刘泉点了点头,撒开了我。
我本以为能诈出刘颖的位置,但他的状态看起来,像是默认我知道刘颖在哪一样。我没法多问,只能先从他家出来,转头进到没人的巷子里,才掏出手机。
手机上是我和陈锋的通话,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就是他,接通以后,我就一直拿在手里。他也很默契地听着。
“到后山接我。”
“好。”
5、
坐到陈锋的副驾驶上的时候,我才发现的脚趾有些发麻。
我透过车窗看过去,儿时记忆中那个丑陋落后的村庄,现如今换了新面貌。这本该令人欣喜的场景,此时却让我心里沉甸甸的。
因为我看到了一团阴沉的浓雾,正笼罩着这片土地,散发着恶臭。
“说说吧。你都知道什么?”
陈锋发话了。
我冲着他摇了摇头。
“把你知道都告诉我,是最正确的决定。”
我又摇了摇头。
“你不信我?”
“不信。”
“这里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自己折腾不出来任何结果。”
我当然知道不简单,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从这里延伸出的锁链,横跨上百公里拴着我的家,也锁了我二十多年。
“我不需要结果,我只需要折腾。”
“你告诉我,刘颖到底是不是赵媛慧。”
“我又不是法官,说了管用吗?”
陈锋咬紧牙关,眼里闪过明显的怒意。
我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他们找不到刘颖,不然以现在的技术,他根本不需要调查,就能确定刘颖的真实身份。
“谢谢你的副驾,”我打开车门,“我相信你是个称职的好警察。”
下了车,刚走两步。陈锋就追了上来,他看起来有些慌张,声音软了不少:“唐川颖,我该怎么配合你?”
我见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心里一惊,话从嘴里溜了出来:“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锋惨淡一笑。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我只身回到姥姥家,家里只有正在喝闷酒的大舅。
“舅,我去整俩下酒菜,陪你喝点。”
“就等着你呢。”
我就地取材,学着网上的视频,调个黄瓜,炸了盘花生米。
端上桌的时候,大舅发自内心地笑了:“还真像回事。”
“外甥女给你拜个早年。”
我端起酒杯。
“我听着可不像拜年。”
“我也没打算要红包。”
他端起酒杯。
喝过酒,大舅吃起菜来。
“五年前棺材里到底躺的是谁?”
“院里有铁锹,你有本事自己去挖,挖开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进屋的时候看见了,上面都是泥,你都挖干净了,我还能挖着什么?”
他放下筷子,十分困惑地看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咬了咬牙,又喝了杯酒,才敢开口:“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没出息成什么样。”
他豁然起身,薅住我的头发,把我脸狠狠砸到桌上。
我脸上立即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但疼是好事,让我清醒。
“别以为长大了,我就不敢收拾你,”他咬牙切齿,“就算你爹的面,我照样收拾。”
“打,打死我。把你受了几十年的窝囊气都撒在我身上。”
他猛然缩回了手,仿佛被我脑袋扎了。
“林聪不是你儿子,是姥爷跟舅妈的孽种,对吧。”
他跌坐回去,满脸惊恐和不解。
那个横行霸道,在我家砸电视的“英雄”,此时被我吓得像只破了胆的兔子。
可太好玩了。
“不对不对不对,”他颤颤巍巍望着我,“你胡说八道!”
“我撞见过姥爷和舅妈在厨房,不是一次两次。而且你在这里,不是守着林聪,不证自明了。”
从小我就能感觉到,姥爷看待我们这帮孙子辈的,跟看林聪完全不是一种眼神。还听见过,姥姥打舅妈的时候恶狠狠的咒骂。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不懂真意。
林聪就是这对父子扭曲的关系里长出来的怪物。
生在这样的家庭是我的不幸。
可对这样的恶行熟视无睹则是我的无能。
他突然跪倒死死攥住我的脚踝,涕泗横流,声泪俱下:“小颖,你可千万别往外说,算我这个当舅的求你了。”
我把毫不留情地把脚从他满是粘液的手里抽出,一字一顿地说:“那你最好老老实实把一切告诉我。”
“唐川颖!”
我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没等我来得及回头,她就从身后架住了我。
“妈?”
“哥!抬她的腿!”
“妈,你要干什么?妈!”
大舅缓过神来,他慌忙爬起来,跟我妈一前一后把我抬了起来。我力气还是太小,如何挣扎都没有用。
最终,他俩把我扔进了地窖,那里竟然放着一张床。大舅把我死死按在床上,我妈不知从哪翻出条铁链,把我的脚捆了起来。
“那警察还在附近转悠,你赶紧出去盯着。”
我妈用一种近乎呵斥的语气,对大舅吩咐道。大舅在我妈面前,一改往日鼻孔朝天的样子,畏畏缩缩地应承,手忙脚乱地爬了出去。
她看着大舅上去,这才回过头面对我。但她跟我预想的完全不同,她既不是平日里严厉的模样,也不是冷漠麻木的状态。
她快哭了。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非回来蹚这趟浑水干什么?”
我好容易攒起来的心劲儿,一瞬间泄了干净。
“红琴。”
大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妈抹掉脸上的泪,用冷冷的声音回答:“怎么了?”
“把小颖的手机收了。”
“用得着你说?”
大舅从地窖口前离开了,皎洁的月光得以灌入。
我妈恰好站在光中,她原来竟是这样的瘦小,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卷回天上。
“你哥今天不治身亡了。你姥爷身体也快不行了。你就再忍忍,等你哥出完殡,就都过去了。”
“林聪死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你爸也受累了。可你不清楚,你姥爷心有多狠。我熬了这些年,就为了不让他们祸害你。听妈妈的话,你就好好待几天,我找机会带你回家。”
“妈,你都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我,只是把我的手机搜走,然后离开了地窖。
6、
地窖里的空气浑浊、潮湿,充斥着刺鼻的霉味。
顶上挂着盏简陋的电灯,没有灯罩,灯座暴露在外,连接灯座的红蓝电线随意地钉在墙上。
左胸底下的肋骨生疼起来,我卷起衣服才发现,那里有大片淤青。我把头压低,想把淤青看的更仔细,可后脖颈突然针扎一样痛起来,我不得不仰起头。
用手一摸,肿了一大块。
这时候,心底里出现一个强烈的声音,让我听妈妈的话,让我就这样算了。
我抬起脚踝,感受着铁链沉甸甸的重量,心里的热气在这一刻,散尽了。我仔细顾着左肋和脖子,一点点先把右侧肩膀放到床上,然后把半个身子压下,侧躺到了床上。
脑海里满是妈妈无助的表情。
无数问题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错了吗?我是对的吗?我到底在干什么?有意义吗?图什么呢?我该坚持吗?还是放弃更好?
我抬眼,意外看见床头上,刻着的“颖”字。
忽然之间,醍醐灌顶。
我翻身坐起,认真打量起地窖里的布置,这里有床有个桌子还有大木箱,那是小时候姥姥用来放衣服的。
衣柜里全是女性的衣物,其中有不少是我妈淘汰的旧衣服,我记得清楚。
桌上放着日用品和碗筷、几支圆珠笔,抽屉里有半袋用剩下的卫生巾,一盒针线、一把剪刀。
床底下有两双女鞋,一个尿盆。
这里关过一个女人,这点确定无疑,可那是不是刘颖,我无法判断。即便床头有个“颖”字,因为这张床之前就是我跟表妹睡的,我记不清是不是自己刻的。
但我忽然想起,我和刘颖一起读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正义的士兵被关进了反动派监狱,他为了保护身上的秘密情报,在被捕前就已经付之一炬。但为了能完成任务,他在监狱里又偷偷写了一遍。
“那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把情报藏在了敌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我撕开床上布满霉菌枕头。
从青白相间的棉絮里,摸出了一个方便面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的是个硬皮日记本。这就是九岁那年春节我特意带给她的,但她觉得太好看,始终舍不得用。
翻开笔记本,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我熟识的字迹。那上面的字迹隽秀,遣词简练,造句质朴,给人种简单但不肤浅的感觉。
拇指从字里行间滑过,纸面上的凹凸感很清晰,这就是那个我素未谋面,正值芳华的刘颖。
是她活的灵魂。
日记里,她写天,写地,写山川,写禾苗,写岁月流逝,也写生死人情。我万万没想到她的精神世界居然是宽广的。
但她极少写自己的生活,只有些牵连出来的支离破碎的片段。我大概能推测出,从十岁后,她就一直在家里帮着做农活,做家务。
从十四岁那年,她就开始相亲,但始终没嫁出去,因为刘泉找不到能把她管死的男方。
陈锋说过,许多年前林聪被告过,提起诉讼的理由是他把一个人打伤了,但当时他并没有到传唤现场,后来原告就撤诉了。
我记得大概十年前,林聪最混的时期,到处惹事打架。那会我上初中,有天,我妈突然把他接到家里,他在我家哆哆嗦嗦了一夜。
第二天就被我爸开车送走了。
看来林聪在外面过的那两年并没有让他改头换面。反而净往那种下三滥的地方钻。时间长了,他就跟那些人混到了一起,干点擦边的勾当。
这跟陈锋到外地的调查不谋而合,他们的结论是林聪私生活混乱,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就在那个时候,他染上了艾滋。
姥爷应该是在得知这件事后,把他叫回了家。
“叫他回家干什么呢?”我当时不解地问陈锋。
“按常理说是接回家好好照顾。”
要只是这样简单,就不会出现五年前那场葬礼和现在的死而复生。
一个最可怕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刚才在后山的时候,我用网络搜索过。得知在现代医学紧密的干涉下,艾滋病患者完全可以生下健康的孩子。关键在于严格执行母婴阻断措施,将病毒传播风险降至最低。
随后,我在刘颖的日记里找到了眉目。
她写的很隐晦,大概是因为在她看来到这本日记不会有人看见,只是写了一个疑问:“用后半生的寿命换十年的自由,值得吗?”
这也就是日记最后的部分了。
我理清了一切。
林聪被姥爷叫回来之后,姥爷就从刘泉手上买下了刘颖,然后把她关在这里,让她给林聪生孩子。
生平第一次,在连口水都没喝的情况下,我真实地感受到胃里的翻滚绞拧。我控制不住,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7、
我把床挪到灯下,踩着床扯掉了电线,把电灯变成了我的探照灯。
然后我在地窖里仔细搜索起来。
我找到了埋起来的药瓶和药盒,还挖出了一根铁杵和一把铁锤。在墙角和家具上,我还看到已经发黑的血污。
不论五年前发生了什么,这里大概都是案发现场。
以现在的勘探技术,陈锋他们大概很轻易就能还原出真相,只可惜他们被所谓的道德和人情挡在了门外。
我小心翼翼把找到的东西都收集起来,装进枕套里。
尝试着用铁杵和铁锤把地窖们撬开。
但此时距离我被关进来大概已经过去了三天,期间压根没人来给我送一口饭。唯一的矿泉水还是我妈上去的时候,让我大舅扔下来的。
我太虚弱,拿着铁锤的手不停哆嗦,刚把铁杵砸进地窖盖的缝隙,我就脱力从上梯子上掉了下来。
我后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手心按在冰冷的泥地上,沾了满手湿土。
就这样,我昏迷了过去。又过了不知多久,我醒来,费力地挪到床上就又昏睡了过去。迷离中,我感觉嘴角有温热的东西灌了进来。
我心里的警铃大作,顿时清醒过来,才发现坐在床边喂我的人,居然是姥爷。
他如记忆中,满头白发,不苟言笑,见我醒了,就把碗放下,平静地开口:“今天你哥出殡,别扭闹够了就上来,送送你哥。”
我的大脑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事件,无法解读面前这个人,无法归类,无法应对。
“你们这帮小孩,”他自顾自起身,捡起地上的铁杵和铁锤,“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当成天塌了,读这么多年的书,还是狗屁不懂。”
他上去了,没多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个笑话。
我也上来了。
院子里热闹非凡,摆满了流水席,家里每个人都很忙,我爸和我妈都从我眼前经过,但都没搭理我。
时值正午,阳光晃得我眼晕。
漆黑的灵棚里停着棺材。
我怀里揣着那个枕套,摇摇晃晃出了家门。门口站着一群人,他们抽着烟,聊着天,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天。
来到后山,陈锋的车还在那里停着,他换了身便服,蹲在车边,蓬头垢面,满脸胡茬,活像个野人。我没想到他竟然真在这里等我,不由得鼻头一酸。
“对不起,”他把我扶到车上,先开口道歉,“我进不去。”
我把东西交给他,把猜想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悲痛万分,几度哽咽才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在我被关的这几天,他监视着我大舅,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坟,但里面已经空了。
随后他找到了埋起来的木炭,应该是刚烧不久的棺材,但光凭这些构不成调查的凭据,也很容易被搪塞过去。
“慧慧应该是五年前就已经遇害了,”他推测道,“在得知林聪有艾滋病后,她想逃跑,在路上或者在地窖里发生了打斗,导致她的死亡。为了帮林聪脱罪,你姥爷伪造了他病发的死亡证明,趁机把慧慧埋了。”
林聪则逃亡外地,用假身份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呢?”
“因为没有家属的同意,我们根本不可能开棺,尸体就没有暴露的风险。”
可以说要不是林聪莫名其妙当英雄,真相大概率会永远埋藏下去。
他问我:“他们还会不会故技重施?”
“再藏进林聪的棺材里?”我脑筋有点没转过来,“可送焚化炉之前,都不需要开棺看看的吗?”
“本来村里的丧葬政策就变了,况且他现在是个救火英雄,全网都支持他土葬。”
“你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把我姥爷引开。”
我撂下话,急忙朝家里跑去。
8、
我在姥爷的卧室找到了铁杵和铁锤,然后来到棺材边。
陈锋确实引走了我姥爷,还顺道引走了姥姥和大舅,但也仅仅引走了他们仨。
我面对的是大半个家族的亲戚和我爸妈。
我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感觉随时都会被生吞活剥。
突然有个小孩被吓哭了,嚷嚷着有鬼。
我才赫然想起,自己被关了这么多天,浑身沾泥带血,现在只能是个披头散发的鬼样子。
人群中,刘颖的奶奶窜了出来,她冲着我跪下,接连磕头,哭嚎着喊道:“小颖,奶奶对不起你,把奶奶带走吧。”
角落不知是谁喊了句:“中午阴气最重。”
“小疯子回来索命了。”
现场变得怪诞且安静。
只有刘颖奶奶的嚎啕。
刘泉急忙跑出去,大概是去找我姥爷去了。
余光看见,我妈急忙走向我,却被我爸扯了回去。
反正都这样了。
我咬紧牙关,不发一言,把铁杵插进棺材板,拎起锤子砸在上面。
9、
棺材刚能掀开一条缝的时候。
我就被从身后拽倒了。
姥爷抄起一根粗竹竿,嘴里嚷着孝顺忠义,把我往死里打。爸妈被姥姥指挥着的亲戚们拖进了屋里。
没人拦也没人劝。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会死在这。
可突然,姥爷停了手。
他脸色铁青看着棺材,竟主动捡起铁杵,把棺材板的缝隙撬的更大。这时候,陈锋冲了进来,护住了我,他把我搀扶起来。
姥爷盯着棺材里瞧,他的手抖得厉害。
我和陈锋也往棺材里看去。
里面只躺着林聪。
姥爷双眼喷火,朝旁边的大舅的看去。我和陈锋的猜测还是从姥爷的反应上得到了印证,他确实吩咐过大舅把刘颖藏进去。可这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结果却是不在。
大舅坐在凳子上,拎着啤酒瓶,嗑着瓜子,完全一副看戏模样。他突然仰天大笑,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然后唱着小曲,摇头晃脑地离开了家。
姥爷拎着手上的锤子,气势汹汹地朝大舅追上去,可他走着走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脑袋仿佛被无形的手摁住,含混不清地叫嚷起来。
我失去意识前,看见姥爷先一步倒在地上。
10、
我在医院躺了近一个月才出院。期间听说我上了次热搜,因为大白天扮鬼掀棺材盖。后来听我爸说,姥爷就在楼上病房,原来他那天突发脑梗,现在全身瘫痪,只剩眼珠子能转。
我爸办完出院手续,陈锋来接的我俩。
回到家,我立即闻到扑鼻的饭香,全是我爱吃的菜。
我妈没完地给陈锋夹菜。
这场面和谐的像我临死前的幻想。
不过我可真没把陈锋当成过谁,对他也没有非分之想。
吃完饭,我爸说医生让我多溜达,能帮助恢复。
陈锋主动请缨陪我一块下楼。
我才注意到,小区里的桃树都开花了。
“你就没什么能透露给我的吗?”
“你不说不需要结果吗?”
这人还是个小心眼?
“我不该主观臆断认为林聪救人是为了赎罪。”
“他不是吗?”
11、
起初,陈锋只是调查林聪的假身份。然而,经过他们的查证,林聪虽然是个人渣,但没有大问题。
原本他们是打算放弃追查的,毕竟人家实打实救了那么多条人命。
但最后摸排走访的时候,邻村打棺材的人无意中想起,五年前梧桐镇的人来订过一个棺材,但后来没听说有谁死了。
陈锋这才坚持追查。
可越查,他越是发现,梧桐镇像个密不透风的桶。同事间闲聊的时候,前辈告诉他可以去监狱提几个梧桐镇出身的服刑人员碰碰运气。
他委托同学帮忙,却不料服刑人员提起了老刘家突然多个女儿的事,根据服刑人员的描述,他记忆里小女孩的衣着和口音,几乎都跟陈锋走丢的表妹一模一样。
查到刘泉家,却被告知刘颖离家出走,生死不明。
联想起五年前的葬礼,他得出的判断与我相差无几,林聪很可能杀人后假死潜逃。可远到二十多年前的拐卖案,近到五年前的葬礼,都没有任何证据,他根本无从下手。
“你住院之后,我调整了调查方向,查了查他救的那些人。其中有个跟你同岁的女孩,叫唐慧颖。无父无母,没有身世,连户口都是落在工厂的集体户口。”
一道电流从我脚底蹿到头顶。
排除掉一切可能性,剩下的最不可能竟然成了唯一真相。
林聪真的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他救人是因为发自内心的良善?
唯一有机会改变他的应该就是地窖里的朝夕相对。这样一来,五年前的葬礼就根本不是脱罪,而是她和他掩人耳目的金蝉脱壳。
难怪老头子最后会脑梗,他完全没想过,竟然连林聪都想逃离他。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陈锋的胳膊:“你找到她了?”
“我找到了唐慧颖。”
“是她吗?”
陈锋苦笑。
“她什么也不愿意说,也拒绝去DNA认定。看来对于过去,出身家庭这些,她都不在乎了。我的看得出,她现在活得很明白。”
陈锋掏出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正方形的白色彩纸,纸上画着唐僧,底下写着两个不同的“颖”字。
“她给了我这个,说要是有人问起来,让我转交给她。她还说谢谢曾经有个人,给她讲过个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取回真经的故事。”
12、
“咱为什么不画孙悟空?孙悟空多厉害。”
“唐僧比孙悟空厉害。”
只不过刘颖和我画画的那年,我不懂。
可我现在懂了。
也突然对《西游记》有了全新的认知。
小时候看到的只是光怪陆离的神仙妖魔,把唐僧当成要法术不会法术,要作用没有作用,甚至偶尔还会拖后腿的窝囊废。
现在我才明白。
原来故事讲的是一场坚忍不拔持之以恒的心灵之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