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在草席上醒来时,视野里的系统面板显示着一行小字:「初始化进度:23%」。
营房里其余十几个少年还在熟睡,呼噜声和磨牙声混成一锅杂烩。
林策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草席叠好,靠墙坐下。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几下,这是他在尝试“点击”面板上的按钮。面板没有反应,但那个23%的数字跳到了24%。
“快了。”他低声说。
每提升一个百分点,就意味着他离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更近一步。
营房门被一脚踹开。
“全体起床!杂役组,日出前要把东广场的石板全部刷洗一遍!迟到的,扣半顿口粮!”
一个穿皮甲的壮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根短棍。
少年们从通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林策是第二个站好的,第一个是一个佝偻老头,不知道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
老头就是厄伦。
灰石营地的清晨比林策想象的更冷。他跪在广场东侧,手里攥着一把硬毛刷,蘸着兑了碱水的木桶,一块一块地擦洗石板缝隙里的苔藓。
和他一组的还有其他六个”废柴”,全是在昨天的亲和力测试中被判零或者近零的少年。
林策数了数。
六个人,擦洗七十三块石板,目标时间是一个半小时。
他算了算每个人的清洁效率,得出平均每块石板需要一个人工作七分钟。
如果他们改变站位,把长条形区域分成三段并行推进,而不是各自为政,可以节省大约二十分钟。
但分组作业需要一个人统一指挥,而他不是指挥者,只是一个刚来的废柴。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些少年不是他的“单位”,他也还没有在这个世界证明自己。这类游戏的第一课是:在摸清地图之前,不要扩张。
厄伦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地编着一只草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根草茎都经过仔细检查才编入鞋底。
林策注意到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缺了无名指和小指,断口处是光滑的老茧。
“你在算什么?”厄伦没有抬头。
林策的手停顿了一秒。
“时间。七十三块石板,六个劳动力,当前效率是每小时四十六块,需要一小时三十九分钟。
但分配不均匀,第三个人背后那片石板缝隙更深,实际时间要再加十二分钟。”
厄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老人回忆往事时的面部抽搐。
“算得准。但这里是杂役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算得再准,也不会有人来感谢你。”
厄伦把一根草茎咬断。
“杂役组只管干完活,然后消失。别让人看见,别让人记住。这是规矩。”
林策把这个信息归档。
厄伦在教他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不是魔法规则,是权力规则。
在这类游戏里,这叫“战争迷雾”——在你没有足够的侦查单位之前,地图上大部分区域是黑的。
厄伦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分享视野的人。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他们领到半块黑面包和一碗稀粥。
林策蹲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吃着,目光扫过营地中央的七根石柱。
今天又有新的少年在排队测试,水晶亮起的颜色和昨天一样鲜艳。
他的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悬浮,初始化进度停在了31%。
中午的羞辱来得毫无预兆。
林策正在搬运一摞木柴去厨房,怀里抱着十几根劈好的桦木条。
他穿过广场时,一个身影从石柱方向走来,挡在他面前。
“你就是那个七项全零的废物?”
来人穿着一身裁剪精细的亚麻长衫,袖口绣着银线纹章,腰间挂着一块水晶吊坠。他和林策差不多年龄,但高了半个头,下巴抬着,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粘在鞋底上的泥巴。
林策没有回答。他怀里抱着木柴,不方便行礼,也不打算行礼。
“问你话呢,乡巴佬。”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搭在水晶吊坠上。
“我听说杂役组今年收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废柴。七根石柱,一根都没亮。连无属性都是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林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意味着你连给魔法提鞋都不配。”
少年提高了嗓音,广场上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灰石营地是给未来的觉醒者准备的。你这种人,连当我的仆从都不够格。”
林策在脑子里快速构建了一个数据模型。
对方:卡斯帕,贵族出身,至少有一项亲和力在五级以上(从水晶吊坠的亮度判断),可能有基础防护法术。
自己:零亲和力,无武器,怀里抱着十二根桦木条,当前环境开阔无掩体。
胜率估算:百分之三点七。前提是对方轻敌,第一击不致命。
林策决定不赌。
这不是游戏,没有下一局。在这里,一条命就是一条命,没有存档点。
“你说得对。”他说。
卡斯帕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愣了半秒,然后冷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反驳需要消耗行动点,”林策说,“而行动点应该用在能赢的地方。”
卡斯帕皱起眉头。他没听懂,但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废柴在讽刺他。他的右手从水晶吊坠上移开,握成了拳头。
“卡斯帕少爷。”
厄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杂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只编了一半的草鞋。
“厨房的木柴等着用呢。”厄伦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自然规律。
卡斯帕看了厄伦一眼,又看了看老杂役手里的草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嫌恶。
“两个废物凑一块了。”他转身走开,银线纹章在日光下一闪。
林策目送他离开。
视野里,系统面板的初始化进度从31%跳到了34%。这是巧合,还是系统对冲突事件的自动响应?他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
傍晚,杂役组的活干完了。
少年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去营房睡觉,有的去广场角落发呆。
林策独自坐在一口废弃的水缸旁边,看着营地中央的训练场。
那里,通过测试的”觉醒者”们正在进行基础战斗训练。
林策看到一个穿蓝袍的少年正在练习施法,他念诵咒语,手掌中出现一团火球,然后向前推出。
火球飞出三米,砸在木靶上,爆开一片火星。
整个流程用了大约六秒。
施法前有两秒的”读条”时间,火球飞行一秒,命中后有一秒的结算硬直。
蓝袍少年站在原地,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林策的瞳孔缩了一下。
六秒。
在一个即时战略游戏里,六秒足够完成十二次操作。
足够切屏三次,下达两个攻击指令,调整一次经济分配。
而这个法师在这六秒里,只做了一件事:扔出一个火球。
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在蓝袍少年施法的两秒”读条”期间,他的双脚没有移动。
旁边一个手持木剑的练习对手也没有移动,而是站在原地等待,直到火球术完成才冲上去。
林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回合。
这不是即时战斗。
这是回合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动窗口,在窗口期内可以执行有限的行动,然后必须等待下一个窗口。
施法、移动、攻击,每一项都要消耗”行动点”。
林策的心跳加速了。
他不懂这个世界的魔法,但他懂回合制。围棋是回合制,国际象棋是回合制,卡牌游戏是回合制。
而最重要的是:回合制不是真正的交替,回合制是资源管理。
每个回合你能做的事是有限的。
关键在于,如何在有限的行动内创造最大的不对称优势。
“看出什么门道了?”
厄伦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只皮革烟草袋。
老杂役从袋子里捏出一撮干枯的碎叶,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们在等。”林策说,“火球术的读条时间大约两秒,施法期间不能移动。对手也不动,等他施完法才冲上去。这不是战斗,这是换回合。”
厄伦嚼烟草的节奏停了一瞬。“你比大多数人都看得快。”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按回合行动?”
“嗯。”厄伦把烟草袋递给林策,“有钱人学规则,穷人学吃苦。你两样都要学。”
林策接过烟草袋。
袋子磨得发亮,表面有四十年的使用痕迹。
他打开袋口,里面装的不是烟草,而是十几颗形状各异的普通石头。
鹅卵石、石英碎片、一块半透明的云母片。每一颗都干净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这是……”
“石头。”厄伦说,“普通的石头。”
林策捏起其中一颗,在掌心转动。他的视野边缘,系统面板的初始化进度条突然从34%跳到了38%,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加速。
他盯着那颗石头看了两秒,没有异常光芒,没有魔法波动,就是一颗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
他把烟草袋还给厄伦。“谢谢。”
厄伦接过袋子,没有起身。两个人坐在水缸旁边,看着训练场上的少年们继续他们的回合制对练。
夕阳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场上的温度开始下降。
“你打算怎么办?”厄伦问。
“什么怎么办?”
“零亲和力。废柴。被分到杂役组。卡斯帕那种人以后还会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林策看着自己的手掌。食指和中指的薄茧在夕阳下泛着浅黄色。
他想起全球总决赛的那个晚上,想起零点七秒的失误,想起那种明明已经赢了却在一瞬间失去一切的滋味。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我的回合。”
厄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烟草袋塞回腰间,起身走向营房。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草鞋我给你编了一双。放在你铺位下面。”
林策目送他离开。
视野里,系统面板的初始化进度停在了38%,红色的指示灯仍然亮着,但闪烁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
像是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