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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07 18:56:06

一

我出生在一口井里。

那口井没有名字。据我所知,它比我们家族的历史还要古老-它先于我们而存在,在我们到来之前,它已经沉默地立了几百年。青砖砌的井壁,砖缝里爬满了青苔,岁月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上面,像一部没有人翻开的古书。井口是圆的,直径比一只成年青蛙展平四肢还要宽出一些。井壁直上直下,没有台阶,没有绳梯,只有几块松动的砖缝,恰好能嵌进指甲。井底有水,水是活的,从地底深处渗出来,再渗下去,周而复始,永无穷尽。水面离井口,大约有二十个我摞起来那么高。

我爹说,这口井是“有灵性的”。他不识字,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但他信这个。他说,这口井的水从来没有干过,哪怕是大旱之年,别的井都见了底,这口井的水面也从来没有落下去过一指宽。他说,这是祖宗保佑,是井神护着咱们。

我不太信那些。我信的是另一件事:这口井的水,真好喝。

我从小喝这井水长大。那水是甜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地底的土腥味,但一点都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每次我趴在水洼边喝水,都会觉得有一股细细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流到肚腹,然后弥漫到四肢百骸。那是井水在跟我说话,用它的方式。

我们家族是这口井里最古老的住户。我爹说,往上数多少代,都住在这里。我们的祖先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爹说,也许是最早的那只青蛙,失足掉进了井里,就在这里安了家,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也许是从地底的水道里游过来的,因为井底的水连着地下河,地下河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但爹也说,那都是传说,不是真的。

我小时候对那口井充满了好奇。井底虽然只有方寸之地,但在我看来,那是我的整个世界。井底有方方正正的一块水洼,水洼边长着一圈肥嫩的水草,那是我们的粮仓。井壁上嵌着几块凸起的青砖,那是我们的床。井底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深日久,已经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凉丝丝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最喜欢做的事,是仰着头,看井口那一方天。

那一方天,是我童年里最大的谜。

它是圆的-跟井口一样圆。它有时是蓝的,有时是灰的,有时缀满星辰,有时飘着白云。早晨,阳光从井口斜斜地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中午,阳光直直地垂下来,照得井底亮堂堂的;傍晚,天光慢慢暗下来,井底也跟着暗下来,只剩下头顶那一方深蓝色的天幕,缀着几颗早出的星星。

我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以前以为,那一方天,就是全世界。

我十九岁那年(换算成青蛙的年龄,大约相当于人的十九岁),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想去看看那一方天外面的世界。

那个念头的到来,毫无预兆。那天是个夏日的午后,井里闷得发慌。我蹲在水洼边,看着头顶那一方瓦蓝瓦蓝的天-它亮得晃眼-我忽然想:那一方天,为什么是圆的?它外面是什么?如果我能够到天的边缘,探头往下看,能看到天的背面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去找我爹。

“爹,我想出去看看。”

爹正蹲在井壁一块凸起的青砖上打盹。他听了我的话,眼皮也没抬,问我:“出去?去哪儿?”

“出去。去井口外面。”

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别想了。出不去。”

“为什么?我好几回都看见壁上有砖缝-”

“那不是给你爬的,”爹说,“那是老鼠的路。老鼠有爪子,能抠住缝。咱们青蛙的手脚是蹼,是游泳的,不是攀爬的。你爬不到一半,就会掉下来。”

“我可以试-”

“试什么试!”爹猛地睁开眼,声音严厉起来,“你当外面是什么好地方?我告诉你,外面有毒蛇,有猛禽,有会吃青蛙的大鸟。有蛇,有刺猬,有一张张等着咱们的血盆大口。咱们青蛙的命,就是在这井里过一辈子。这井里有水、有草、有吃的、有喝的,安安稳稳一辈子,不好吗?非要出去送死?”

我被爹骂了一顿,没有敢再吱声。但那个念头并没有熄灭,反而像火苗一样,在我心里越烧越旺。

我决定自己去找出路。

白天我不敢妄动,怕被爹娘发现。等到夜里,万籁俱寂,月光从天井口洒下来,像一根银色的柱子插在水面上。我顺着那根月光柱子往上看-月亮在那一方小小的天井里,缓缓地移动着。

我看着那轮月亮,心里想:月亮底下是什么?月亮照着的,是另一个世界吗?那个世界,有井吗?有青蛙吗?

那是我第一次失眠。

那以后很久,我每到夜里,就会悄悄溜到水洼边,扒着井壁往上爬。如爹所说,很不容易。青蛙的脚趾是蹼,指节短,没有吸盘,没有爪子,根本抓不住垂直的井壁。我一次又一次地滑落,摔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惊动几条睡觉的小鱼。

我摔了很多次。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但我没有放弃。

我始终相信:既然那井口有一个天,那天一定是一个更大的世界。而那世界,一定有路可以到达-只是我还没有找到罢了。

二

我花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一条路。

准确地说,是我遇到了一只老鼹鼠。

那只老鼹鼠住在井底水洼边的一个泥洞里。严格来说,那洞不是井底的一部分-它是老鼹鼠从外面的地下挖过来的,一直挖到井底附近,凿穿了一层薄薄的土壁,才通到我家地盘上的。老鼹鼠眼睛几乎全瞎,只能靠着嗅觉和触觉分辨方向,但它老了,老成了一个精,什么都知道。

我第一次发现那个洞口的时候,吓了一跳。那天我在水洼边觅食,忽然看见井壁的根部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洞边堆着一圈新翻出来的土粒。我凑过去看-一只灰扑扑的、圆滚滚的东西从洞里探出头来,耸了耸鼻子:“唔,有青蛙的味道。”

我吓一跳,跳开了好几步:“你是谁?”

“我叫老鼹鼠,”那东西说,“挖路挖到你们这儿来了,不好意思,借个路。”

“你说……挖路?”我心跳如擂鼓,“挖到哪里?”

“挖到哪儿算哪儿,”老鼹鼠说,“这地底下,到处是土。我打从记事起,就在地道里穿来穿去。这口井的地下水脉通着外面的地下河,我就循着水声挖过来了。”

我蹲在洞口,看着老鼹鼠,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问它:“鼹鼠爷爷,你能带我出去吗?”

老鼹鼠停住了,它用鼻尖对着我,仿佛在打量我:“出去?去哪儿?”

“出去。到井外面去。”

老鼹鼠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慢悠悠地说:“外面的世界,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没关系,”我说,“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老鼹鼠又问:“你出去了,做什么呢?”

我愣住了。我没想过“做什么”。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那方天外面的世界,看看山,看看河,看看别的东西。可是“看看”之后呢?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出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老鼹鼠叹了口气:“看一眼就回来?你确定你看了外面的世界,还想回来?”

我想了想,说:“我有家在这里。井里有水,有草,有我的爹娘。我看了外面的世界,还是要回来生活的。”

老鼹鼠没有答话。它慢吞吞地缩回了洞里:“你自己想清楚吧。我老了,带不了路。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向-这井壁靠北边那一块,第三层青砖后面,有一条地道。”它顿了顿,“那是道,我年轻时挖的。挖到井口附近,通到外面。你愿意走就走,我不拦你。”

说完,老鼹鼠就消失在洞口深处了。

我站在原地,心怦怦地跳。我按照老鼹鼠说的方法,在北边井壁找到了那块砖-那块砖看起来和其他的砖一样,青灰灰的,长满了青苔,但仔细看,砖缝里露出一点松动的痕迹。我用尽全力,搬开了那块砖。

砖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土道。一股地底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我钻了进去。洞里又窄又暗,只容一只鼹鼠或者一只瘦青蛙通过。我贴着洞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挤。洞里有土,有碎石子,硌得我肚皮生疼,但我咬着牙,继续爬。

我爬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迷失在黑暗里了。我忽然看见前面有光-起初只是针尖大的一个白点,但越爬越亮,越爬越亮。

我顶着那一点光,终于探出了头。

那一刻,我睁大眼睛,看见了井口外面的世界。

三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

我这一辈子,都生活在一块圆形的天空下。我以为天就是那样,圆的,有边界的,被井壁框住的一块。我以为世界就是一开口井,天就是井口那么大,天地之间,就是这方寸之地。

但当我探出头的那一刻,我看见的天空,是没有边界的。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天。那天的蓝,跟井底看到的蓝完全不一样-井底看到的蓝,是嵌在井壁里的蓝,小小的,压抑的;而这片蓝,是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从左边一直铺到右边、无穷无尽铺展开去的蓝。蓝得那样辽阔,那样深远,那样自由,像一片倒过来的、无边无际的海。

我愣在洞口,忘记了呼吸。

远处有山。那是我生命里第一次看见山-连绵的山脉,层峦叠嶂,一重一重地向着天边延伸,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山的颜色是黛青色的,山顶上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山的呼吸。我看不见山的后面是什么,但那座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召唤-山后面有什么?

远处有河。一条银白色的、闪着光的大河,从山的深处蜿蜒出来,像一条大地的血管,曲曲折折地向远方流去。河水流得很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我不知道那条河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要流向哪里。我只知道,它一定见过很多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更近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原野。草连着草,树连着树,一层层绿得发黑。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那气息和井底潮湿的霉味完全不一样,是开阔的,是自由的气息。

我蹲在井口的边上,看着那片天地,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太阳从那一边升起来,慢慢地走到天的正中央,再往另一边沉下去。我看云朵在天上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看那只鸟在天上飞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我只知道它飞得好高、好高,飞过我从未到达的高度,然后在那片无边的天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我忽然理解了爹那句话-“外面有毒蛇,有猛禽,有会吃青蛙的大鸟。”我知道爹说的是真的。但那一刻,我看着这片天,心里想的是:即便外面有毒蛇、有猛禽、有会吃青蛙的大鸟,但那片天,真大啊。

我第一次知道,世界原来是这么大。

那几天,我天天都爬到井口来看。白天看云,傍晚看落日,夜里看漫天繁星。我从地道里爬上爬下,乐此不疲。我不再害怕那些关于毒蛇猛禽的传说,因为我知道,那些传说只是爹用来吓唬我的、让我的安分守己的话。而我已经看见过真正的世界了,我再也安分不了了。

可是,我很快也发现了一件事。

我知道世界很大了,可那世界,终究不属于我。

我能做的,只是蹲在井口边,看着那片天。我出不去-倒不是因为我爬不出井口,而是因为我知道,即便我跳出了井口,我活不下来。我是一只青蛙,一只喝着这口井水长大的青蛙。我的皮肤是湿润的,我需要水,需要阴凉,需要这口井的滋养。而外面的世界,虽然有莽莽苍苍的原野、有连绵的山、有一条大河,但那片原野上沒有可以容纳我的水洼,那条大河的水,于我也是陌生的。

我能做的,只有看着它。

这比我没看过它更让我痛苦。

我以前蹲在井底,看着那一方天,心里没有渴望。我那时以为天就那么大,世界就那么大,我生活在一个我不需要渴望什么的地方。而如今,我已经看见了天地的辽阔,我知道了天外有天,知道了山外有山-可是我却依然要回到那口井里去,回到那一方被框住的天井下面。

这是一种奇怪的、痒痒的痛苦。它不在肉上,在骨头里。

四

我回到井底之后,生活表面上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还是清早到水草边吃点露水,白天蹲在砖上看那块圆天,夜里睡在水洼边。爹娘见我安分下来,不再提“出去”的事,都松了一口气。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我看着那方天,觉得它是我的全部世界,我满足于它,沉醉于它。可是现在,我盯着它,心里再也静不下来了。我知道那方圆的井壁外面,还有那么辽阔的天地。我知道那方天,只是一口井口,只是一道缝,只是整个天空一个窄窄的影子。

我越看它,就越想起外面的天。越想起外面的天,就越看不了这方天。

井水还是甜的。水草还是肥的。但我喝在嘴里,嚼在舌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跟我爹说:“爹,这井水,怎么不如以前好喝了?”

爹白了我一眼:“胡说什么?井水还是那个井水,是你变了。”

我变了。我承认我变了。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已经看见了外面的世界,我没办法假装它不存在,没办法假装我从来没有爬上过那口井,假装我依然是那个安安分分的、满足于一方天井的青蛙。

我开始常常一个人待在井底的那块青砖上,望着那方天发呆。

那块砖是井壁上一块凸出来的青砖,位置刚好在井口正下方-从那里仰头看,那一方天正好完全框进眼里。我小时候最爱蹲在那里看天。可如今,我蹲在那里,看的已经不再是那一方天了。

我透过那一方天,在想象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

它们在云层之上,在井口之外,在我的想象之中,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我想象那条大河夜晚的水面-它是不是也像井底的水面一样,映着月亮?我想象那连绵的山在冬天下雪-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只是听老鼹鼠说过,冬天的时候,天上下一种白白的东西,落在地上就化了,叫雪。

我想象着那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想着想着,心里就发堵。

我终于慢慢理解了一个道理-世界很大,而我很小。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我知道了它很大,就为我打开一条路。井口就在那里,天的方向就在那里,我看着它,但我够不着它。

这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滋味。不是绝望,绝望是不知道有希望;也不是愤怒,愤怒是有对象可以去恨。这种感觉,更像是:你知道有一扇门在你面前,但你没有钥匙。你知道门后面有无限辽阔的天地,但你只能站在门口,看那一线漏出来的光。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没有爬上那口井,没有看过那外面的天地,我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快乐?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会的。就算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是会快乐地活在这口井里,以为天就是那么大。但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天有多大了,我再也回不去那种快乐了。

那种快乐,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蛙的快乐。而我已经知道了天有多高。那快乐,就碎了。

五

有一天夜里,我爹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我身边。

他蹲在那块凸起的青砖上,跟我一起仰头看着那一方天。月光从井口洒下来,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层银色的霜。

爹沉默了很久,问我:“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年轻时,也爬过一次。”

我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爬过?”

爹望着那一方天,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我也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听了咱们祖上传下来的故事-古人说,井底之蛙,不知天之广大。我那时就想,我是井底之蛙吗?我偏要看看天有多大。于是我也趁夜里,爬了上去。”

“你爬上去了?”我声音都变了,“那你-那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天,”爹说,“很大很大的天。跟咱们井里这一方不一样,大得没有边。也看见了山,看见了河,还有一片很大的原野。我当时蹲在井口,看着那片天地,心里想:这才是世界啊。咱们这井里,算什么?”

“那-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我急切地问,“爹,你既然知道外面那么大,你为什么不出去?”

爹沉默了。

月光照着他满是褶皱的脸。他老了,脸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这口井砖缝里的青苔,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望着头顶那方天,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

“我出不去啊,”爹说,“我爬上去的那天,蹲在井口,看了整整一天。我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我看着那片原野,看着那条河。我心里想,我要出去,我要到那边去。可是我就是迈不出那一步。我就蹲在井口边,看着那片天,看着看着,天就黑了。夜里风大,吹得我浑身发抖。我忽然想,这外面虽然大,可没有一口井给我住。没有水,没有我熟悉的水草、我熟悉的青砖。我是一只青蛙,我不属于这外面。我蹲在井口,看着那辽阔的天地,心里想:我该回去了。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你回来了?”我呐呐地问。

“回来了。”爹点点头,“我一辈子,就爬过那一次。回来后,我再也没有上去过。”

他顿了顿,望着那方天,像对自己说,也像对我说:“我年轻时不懂。我以为我回来了,就把那外面的天地忘了。可是没有。我蹲在井底,看着这一方天,有时候一看看一整个下午。我看着它,心里就想:那外面,天是很大的。那外面,有山,有河,有无边无际的原野。那外面,有一整个我不能到达的世界。”

“我终究是只井底之蛙,”爹说,“可是不同的是-我已经知道天有多大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起身下了砖,回到水洼边休息去了。我蹲在砖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我爹的心底里,也有一片他再也够不着的、辽阔的天空。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望着头顶那一方天,月亮慢慢地从井口滑过去。我看着那轮圆月,心里反复回想着爹那句话-我终究是只井底之蛙,可是不同的是,我已经知道天有多大了。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一只不知道天有多大的青蛙,是幸福的。它以为世界就是这口井,天就是井口那么大。它生于此,长于此,老于此,死于于此,不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也就没有渴望,没有遗憾。

而一只知道了天有多大的青蛙,是痛苦的。它明明知道世界很大,却依然只能待在井里。它每看一次那一方天,就会想起那更大的天。它明明知道它的世界在天井之外,却永远只能生活在这天井之中。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也许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苦。

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回不到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蛙了。我的眼睛已经看过那片没有边的天了。那片天,已经烙在我心里了。即便是现在,我闭着眼睛,也能想起那片天的模样-那样蓝,那样辽阔,那样远。

我这一辈子,恐怕都要活在这样一个矛盾里了:明明知道天很大,却只能待在这一方天井下。

那是我灵魂的牢笼。

六

从那以后,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每天傍晚,当夕阳西沉,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会爬上那口井的井口,蹲在井口边,看最后一眼那辽阔的天地。

我只看一眼。

我看着太阳慢慢地沉向山的那一边,把那片原野染成金红色。我看着那条大河,在夕光里闪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带子。我看着那些远山,一层一层的,像水墨画一样,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记住它们每一个细节。我记得那棵草-就是井口边那棵细长的、会说话的草-它在晚风里摇动叶子的样子。我记得远处那棵树的形状-那棵孤独地立在原野上的树,它的枝叶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伞。我记得那条河的拐弯-它在远处绕过一个土坡,拐了一个大大的弯,然后消失在树丛后面。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星辰开始升起来的时候,我缓缓地退回到地道里,沿着那条黑暗的土道,一步一步地爬回井底。

次日傍晚,我又爬上去。

我天天如此。

那棵长在井口边的草,渐渐跟我熟了。它有一次问我:“你怎么天天来看?看了这么多了,还没看够?”

我想了想,说:“我怕忘了。”

“怕忘了?”那草晃了晃叶子,“怎么会忘?你不是每天来看吗?”

“我是怕回去之后忘了。”我看着远方,“这外面太大了,我看一眼,记一世。我怕看得不够多、记得不够牢,怕回到井底之后,就把这天的辽阔、这山的高度、这河的壮阔给忘了。所以我天天来看,天天记。”

那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记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要回到井里去?”

我一时语塞。我蹲在井口边,看着那片暮色里的原野,过了很久,才说:“我也说不上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我记住了这些东西,我就……就不那么小了。”

“不那么小?”那草问。

“我以前觉得,我就是这口井里的一只青蛙,世界就这么大。现在我看见了这些山、这些河、这片天-我记住它们了。我知道天很大,我知道山很高,我知道这条河要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虽然待在井里,但我心里装着这片天地。我觉得……我心里装着它们,我就不那么小了。”

那草许久没有答话。晚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吹着它的叶子,沙沙地响。过了很久,它才说:“我在这井口边站了几十年,见过很多路过的生灵。有鸟、有蛇、有田鼠、有野兔,它们都跟我说过话。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只青蛙-一只要把整个天地记在心里的青蛙。”

它说:“你可以记住这片天地。但你要记住,你还是一只青蛙,住在那口井里。别让那片天,把你压垮了。”

我蹲在井口边,看着那最后一缕夕光,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那棵草说得对。我要记住那片天地,但我不能被它压垮。我是一只青蛙,住在井里,喝着井水,吃水草,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我不能因为知道了天有多大,就忘了自己是谁。

我该回去了。

七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井里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我依然每天傍晚爬上井口,看一眼暮色里的天地,然后回到井底。

后来,我爹老了。老得很厉害。他眼睛花了,蹲不稳了,常常一个瞌睡,就从那块青砖上滑下来。他的皮肤皱巴巴的,像干涸的井底。有一天,他叫我过去,对我说:“我大概快要走了。”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我这辈子,没有出过这口井。我就爬过那一次,看过那片天。”爹望着头顶那一方天,声音很轻,“我一直想着那片天。想了一辈子。我想起那片原野,想起那条河,想起那轮太阳-它在山的后面落下去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看向我:“我到了要走的这个时候,才忽然明白-那外面的世界,我虽然没有去过,但它一直在我心里。我活着的时候,是这口井里的一只青蛙;可我看着那一方天的时候,我那片天,比这井口要大。”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是我见过他笑过的最舒坦的一次:“我这一辈子,没白活。我看见了那片天。”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我在心里说:爹,你看见的那片天,我也看见了。

几天后,爹走了。他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娘哭了一场。我蹲在井口边,看着那方天,看了很久。

我把爹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我这一辈子,没白活。我看见了那片天。”

我忽然觉得,那句话,不仅是我爹一生的总结,也是我的。

我虽然没有离开这口井,我虽然一辈子注定生活在这一方天井之下-但我看见过那片天了。我知道天有多大,知道山有多高,知道那条大河会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把它们记在心里了。

我是井底之蛙。但我心里装的,是天。

八

后来,我也老了。

我像爹一样,眼睛花了,蹲不稳了。我依然在每天傍晚,爬上那口井,蹲在井口边,看那最后一眼暮色里的天地。我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但我从来没有间断过。

那棵井口边的草,也已经老了。它的叶子枯黄了一半,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油亮翠绿了。但每当我在傍晚时分爬上井口,它总会轻轻摇一摇叶子,算是跟我打个招呼。

“你又来了。”它说。

“来了。”我说。

我们都不再多话。我看着那片暮色里的天地-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原野还是那片原野。虽然我已经看了很多年,但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那样新鲜。我还能记得我第一次爬上井口、看见这片天地时的那种震撼-那种“原来世界这么大”的震撼。

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傍晚,我一如既往地爬上井口。太阳正沉向山的那一边,把漫天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原野上的草在晚风里起伏,像一片无声的海洋。那条大河在夕光里闪着粼粼的波光,蜿蜒着流向远方。

我蹲在井口边,看着那片天地,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我想:“我大概也快要走了。”

我没有害怕。我想起了爹,想起了他走前说的那句话-“我看见了那片天。”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片天,看见了山,看见了河,看见了原野,看见了那一整个世界。我这辈子,是只井底之蛙,一辈子生活在这一方天井之下。但我心里装的,是那整个天地。

我闭上眼睛。暮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我听见那棵草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它说:“你看,天还是那么大。”

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天还是那么大。我一直都知道。

我就那样蹲在井口边,面向着那片辽阔的天地,沉沉睡去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到井底。

尾声

后来,那口井渐渐被荒草淹没了。井口边的草越长越密,把那圆圆的井口遮住了大半。井水慢慢干涸了,井壁上青苔剥落,露出灰白的砖纹。

没有人知道,那口井里曾经住过一只青蛙。

只有那棵老草还立在原地-它的种子早已散落在原野上,长出了新的草。但最老的那一棵,依然倚着井口,在风里摇着叶子。

有一天,一只年轻的田鼠路过这里,看见了那口井,问那棵老草:“这口井里,有什么?”

老草在风里摇了摇叶子。

“曾经住过一只青蛙,”老草说,“一只见过天的青蛙。”

“见过天?”田鼠笑了,“青蛙不是都住在井里吗?它怎么见天?”

老草没有回答。晚风从原野上吹过来,把那棵老草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那条大河依然在群山之间蜿蜒着,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很大。一直很大。

而那只青蛙,看见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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