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命,我抱走了沈家刚出生的千金。
可带她回了旧宅我才发现,她是个男孩。
我愣了半晌,问那道逼我办事的声音。
「这也算我要守住的人吗?」
那声音卡了很久。
「应当算吧。」
后来我把他养到十八岁,早该来接他的沈家人却没了动静。
为了脱身,也为了把这些年压在我身上的债还清。
我决定,把他送回沈家。
那道声音把我困在南城旧宅的第五千四百七十七天,我终于从院外看见了沈家的车。
黑色轿车停在雨里,司机撑伞下车,后座走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碗摔了,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林晚,林晚,今晚我能睡你隔壁吗?」
「外面打雷,我有点怕。」
十四岁的沈砚站在门口,半长的黑发被雨气浸得发软。
没听到我的回答,他抱着毯子往前走。
靠近桌边时,他看见窗外那个陌生男人,整个人往我身边贴来。
他抓住我的袖口。
「林晚,他是谁?」
我被他扯得一晃,药碗差点扣在账本上。
我把碗放稳,回头训他。
「沈砚,你十四岁了,不能再这样黏人。」
「松手。」
他被我拂开,不肯退,手又去够我的衣角。
「我只是想问他是谁。你为什么一直看他?」
我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忍不住问那道声音。
「他虽不是当年说好的千金,可沈家会认他吗?」
那声音迟疑。
「可能会。」
我闭了闭眼。
果然是个没用的东西。
沈砚见我不答,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因为他,不要我了?」
「你要把我送走吗?」
我叹了口气,弯腰把他的手掰开,半真半假地逗他。
「他是来接你的人,毕竟你是沈家的孩子。」
「我是偷走你的坏人,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怕不怕?」
沈砚站在那里,毯子从臂弯滑到地上。
他不哭了,反倒盯着我看了很久。
「林晚因为他不喜欢我了吗?」
「沈家来人,你就能走了,是不是?」
我那点轻松被他一句话掐灭。
我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
剩下的话被他扑过来的动作堵住。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得发狠。
「你不是坏人,我喜欢你。」
「他们才是。」
窗外那辆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看着雨幕里的灯,心里那点终于能离开的欢喜,慢慢沉了下去。
小少爷啊。
你总要回去的。
事实证明,我高兴得太早。
四年过去,沈家的人来了又走,再也没有提接沈砚的事。
那辆车当年只送来一纸信封,里面写着沈老夫人病重,沈家暂不认回遗失的孩子,叫我继续照看。
暂不认三个字,我看了四年。
我坐在窗边翻那张旧纸,忍不住对脑子里的声音撒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沈家会来接人,说我守到十八岁就能走。」
「现在他十八了,沈家呢?」
那声音嚷得比我还委屈。
「当年线索就是这么写的。抛开结果不谈,你难道一点问题没有吗?」
我被气笑了。
「人是你让我抱的,地方是你指的,信也是你叫我收的,现在你把锅往我头上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把那张信塞进账本,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沈砚抱着一束栀子花站在门口。
他把花插进窗边的白瓷瓶里,弯腰看我。
「林晚,早饭好了。」
他十八岁了,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旧宅的粗布衬衫穿在他身上,也遮不住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我压下烦躁,对他笑了笑。
「沈砚,我今天不太舒服」
他忽然靠近,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距离近得让我连退两步。
「没发热。哪里不舒服?」
我挡开他的手。
「别闹。」
「我没闹。」他把手收回去,目光落在桌边露出的信封一角,「你又在看沈家的信?」
我不动声色把账本合上。
「旧账。」
他伸手按住账本。
「林晚,你是不是还想把我送回去?」
「那本来就是你的家。」
「我的家在这里。」
「沈砚。」
「你别叫我名字。」他声音发哑,「你一这样叫,就要赶我走。」
我看着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把碗推过去。
「吃饭。」
他没有接。
院门被人拍响。
一声比一声重。
我起身去开门,沈砚跟在我身后。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女人穿着月白旗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眉眼和沈砚有三分像。
她身旁的年轻女孩打着伞,珠光宝气,裙摆干净得不像踩过雨地。
司机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林小姐,老夫人请小少爷回家。」
我还没说话,那女孩先皱眉。
「奶奶,她就是把阿砚藏了十八年的女人?」
旗袍女人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林晚?」
我点头。
「是。」
「这些年,沈家给的钱不少。你把人养得还算体面。」
她把沉香珠拨了一颗。
「东西收拾好,今天就走。」
沈砚往前一步。
「我不走。」
女孩立刻红了眼。
「阿砚哥哥,你还在怪我们吗?当年你丢了,家里也很痛苦。」
沈砚没看她。
「谁让你这么叫我?」
旗袍女人脸色一沉。
「沈砚,这是你妹妹沈清梨。」
我抬眼看她。
那一瞬,脑子里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下。
「她不是妹妹。」
我问:「什么?」
那声音又装死。
沈清梨听见我的低声,立刻看过来。
「林小姐,你说什么?」
我把院门拉开。
「我说,进来坐吧。雨大。」
沈老夫人没有进屋,只站在门槛外,像怕脏了鞋底。
「不必。沈家的车就在外面。」
她看向沈砚。
「你十八了,懂事点。别让外人看笑话。」
沈砚攥住门框。
「林晚不是外人。」
沈清梨柔声说:「阿砚哥哥,她当然不是外人。她照顾你这么久,沈家会给她一笔钱。你放心,她以后日子不会难过。」
我听懂了。
沈家来接的不是孩子,是来买断我这十八年。
沈砚也听懂了。
他回头看我,像等我一句话。
我把桌上那封旧信拿出来,递给老夫人。
「人我可以交给沈家。还有一件事,十八年前你们说暂不认回,现在该给个明白。」
沈老夫人接过信,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你想要多少?」
沈砚的脸色变了。
「奶奶。」
「这种人我见得多。」沈老夫人把信撕成两半,「养几年孩子,就以为自己有功。」
纸片落在雨水里。
我弯腰去捡。
沈清梨忽然踩住其中一片。
「林小姐,别捡了。一张旧纸,脏了就脏了。」
我抬头。
她冲我笑。
「人也是。该回哪儿,就回哪儿。」
沈砚一把推开她。
「把脚拿开!」
沈清梨退了两步,伞歪了,雨淋湿半边肩。
她马上哭出声。
「阿砚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沈老夫人抬手就给了沈砚一巴掌。
声音清脆。
「为了一个外人,对你妹妹动手?」
沈砚偏着脸,半天没动。
我手里捏着湿透的信纸,第一次觉得雨水这么冷。
沈砚转身抓住我。
「我不回去。」
沈老夫人看向我。
「林晚,你养出来的好孩子。」
我把湿纸收进掌心。
「他会回去。」
沈砚猛地看我。
「你说什么?」
我没有看他。
「沈家来接你了,你该走了。」
他松开我的手,像被我亲手推了一把。
沈清梨擦着眼泪,嘴边藏不住笑。
「阿砚哥哥,听话,奶奶都是为你好。」
沈砚看着我。
「林晚,你再说一遍。」
我把门彻底拉开。
「跟他们走。」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好。」
他捡起地上的毯子,扔回屋里。
「你别后悔。」
沈家的车驶出巷口时,旧宅里只剩下栀子花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那道声音终于又冒出来。
「恭喜,任务完成一半。」
我把湿信纸摊在桌上。
「什么叫一半?」
它安静了几息。
「沈砚回沈家以后,还要活过二十五岁。」
我笑出了声。
「所以我还得跟过去?」
「是。」
我看着被车轮碾碎的花枝。
「那就去吧。」
我得亲眼看看,沈家到底藏了什么。
沈家没有给我安排车。
司机把沈砚接走后,留下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老夫人说,林小姐若舍不得钱,可以自己去沈宅结算。」
我收拾了一个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和一只铜铃。
那铜铃是我抱回沈砚那夜,从他襁褓里掉出来的。
我到沈宅时,前院已经停满车。
沈砚的认亲宴提前办了。
门口管家拦住我。
「请柬。」
「我是林晚。」
管家看我的布包,又看我洗得发白的裙子。
「老夫人吩咐过,你走侧门。」
我问:「沈砚知道吗?」
管家皮笑肉不笑。
「小少爷刚回来,忙得很。」
侧门通往后厨。
我被领进去时,厨娘正在切菜,几个佣人围着一只托盘说话。
托盘里放着一枚祖母绿胸针。
一个圆脸女佣说:「清梨小姐刚才找疯了,说这是老夫人给她的传家东西。」
另一个看见我,立刻把胸针塞进围裙口袋。
「你就是林晚?」
我点头。
「老夫人在前厅。」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圆脸女佣把我往里推。
「先等着。前厅都是贵客,别冲撞。」
我站在门边,听见外面掌声。
沈老夫人的声音传来。
「今日请诸位见证,沈家遗失多年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又有人说:「清梨真有福气,哥哥回来了,以后有人疼了。」
沈清梨轻轻笑。
「哥哥刚回来,还不习惯。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靠着墙,没说话。
后厨门忽然被推开。
沈砚站在门口,身上换了黑色礼服,袖扣亮得刺眼。
他看见我,脸色缓了半分,又马上绷住。
「你怎么从这里进来?」
管家追过来。
「小少爷,林小姐没请柬,老夫人说」
沈砚打断他。
「谁让你带她走后厨?」
管家低头。
「规矩。」
沈清梨也跟了过来。
「哥哥,奶奶在等你敬酒。林小姐又不是客人,从哪里进来都一样。」
沈砚看向她。
「你再说一遍。」
沈清梨咬住唇。
「我只是怕客人误会。她当年抱走你,很多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管家立刻接话。
「小少爷,清梨小姐说得对。林小姐身份尴尬。」
我开口:「我可以在这里等。」
沈砚转向我。
「你也觉得自己尴尬?」
我说:「今天是你的日子,别闹。」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高兴。
「你把我推出去,现在又叫我别闹。」
沈清梨眼泪又来了。
「哥哥,你别为了她跟奶奶置气。她照顾你是辛苦,可她也收了沈家的钱。」
沈砚看向我。
「你收了?」
我还没答,管家从托盘下抽出一张收据。
「十八年抚养费,林小姐每年都有签收。」
那收据是真的。
每年旧宅收到米面药钱,我都签过名字。
我说:「那是你的生活费。」
沈清梨轻声问:「林小姐,沈家给了钱,你为什么还让哥哥住那么破的地方?旧宅漏雨,他身上那件旧衬衫,都洗得发白了。」
后厨安静了。
圆脸女佣缩了缩脖子。
沈砚盯着我。
「你说。」
我看着那张收据,上面每一笔数都被人改大了十倍。
「账不对。」
沈清梨叹气。
「这么多人在,你还要说沈家冤枉你吗?」
沈砚伸手去拿收据,管家往后退。
「小少爷,老夫人说这些东西稍后再看。」
沈老夫人拄着杖走进来。
「闹够没有?」
她看也不看我。
「林晚,你来沈家第一天,就想让阿砚跟家里翻脸?」
沈砚说:「她没有。」
沈老夫人把手杖重重敲在地上。
「你才回来几个时辰,就要为了这个女人顶撞我?」
宾客的目光从门缝里探进来。
我知道,再闹下去,沈砚刚回沈家就会成为笑话。
我退了一步。
「老夫人,钱的事我可以不追。让我住到沈砚二十五岁。」
她终于看我。
「凭什么?」
「当年你们留下的信里,有这句。」
「信已经没了。」
沈清梨补了一句。
「林小姐,别拿一张找不到的旧信说事。」
我从布包里取出半张湿纸。
上面的字被雨水泡花,只剩几个残缺的笔画。
沈老夫人笑了。
「就凭这个?」
四周有人低声笑。
沈砚走到我身前。
「凭我。」
沈老夫人脸色沉得吓人。
「你说什么?」
「她留下。」沈砚一字一句,「否则我现在就走。」
前厅有人摔了杯子。
沈清梨急了。
「哥哥,你不能这样。奶奶身体不好,你为了她威胁奶奶?」
沈砚看都没看她。
「林晚留下,我认祖归宗。」
沈老夫人盯着他,手里的沉香珠越拨越快。
「好。」
她转身吩咐管家。
「给林小姐安排房间。」
管家松了口气。
沈老夫人又说:「安排到佣人楼。」
沈砚刚要开口,我拉住他。
「可以。」
他甩开我的手。
「你就这么会忍?」
我低声说:「沈砚,先活下来。」
他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了一瞬。
沈清梨也听见了。
她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像是终于发现,我不是来讨钱的。
佣人楼在沈宅最偏的西角,窗户对着垃圾房。
圆脸女佣送我过去,抱着被褥说:「我叫周小满。你别怪我刚才没帮你,沈家规矩多,我还想拿工钱。」
我铺床。
「没事。」
她压低声音。
「清梨小姐脾气不小,你小心点。她平时对我们挺好,可谁让她不高兴,第二天就会被换掉。」
我问:「她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周小满吓得差点把枕头掉地上。
「这话不能乱说。她是老夫人亲自抱回来的,说是二房遗孤。沈家人都认。」
「二房当年还有孩子?」
「有啊。听说是个女娃,跟小少爷同一天生的。」
我手里的床单顿了一下。
那道声音又装死。
门外响起敲门声。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盒子。
「老夫人赏你的衣服。今晚家宴,你负责给小少爷端汤。」
周小满小声说:「这是给佣人穿的。」
管家瞥她一眼。
「有你说话的份?」
我接过盒子。
「知道了。」
管家走后,周小满急得跺脚。
「这不是端汤,这是让你上桌丢脸。沈家亲戚都在,你穿佣人衣服给小少爷端汤,他们肯定要说你。」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件灰色制服,胸口绣着沈宅二字。
我摸了摸布料。
「挺结实。」
周小满看着我。
「你不生气?」
「生气也要吃饭。」
傍晚,家宴摆在主楼小厅。
我端着汤进去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沈砚坐在老夫人右手边,脸色从我进门起就变了。
沈清梨挨着他,声音温软。
「哥哥,这道汤是奶奶特意让人炖的。你从小在外面受苦,要多补补。」
我把汤盅放到沈砚面前。
旁边一个胖男人笑出声。
「这就是养阿砚的那个?长得还行,难怪孩子舍不得。」
另一个女人接话。
「乡下地方出来的,穿上佣人衣服倒挺合适。」
沈砚抬手掀翻了汤盅。
热汤泼在桌布上,众人惊叫避让。
他站起来。
「谁让她穿这个?」
沈老夫人沉声说:「她现在住沈家,按沈家的规矩办事。」
「她不是佣人。」
「那她是什么?」沈清梨轻轻问,「哥哥,你想让她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这句话比那些嘲笑更狠。
沈砚看向我。
我知道他想听我自己说。
我把空托盘抱在怀里。
「我是照顾过沈砚的人。现在留在沈家,也是为了照顾他。」
胖男人拍桌。
「听见没,人家自己都认了。阿砚,你别为了个保姆闹。」
沈砚捏住桌沿。
「闭嘴。」
沈老夫人扬声:「沈砚,你今天敢再摔一个东西,就滚回旧宅。」
满桌安静。
沈清梨低声说:「奶奶,哥哥刚回来,你别气坏了身子。」
她起身扶老夫人,手腕一偏,桌边的酒杯落地碎了。
酒液溅到她裙摆。
她看向我,声音发抖。
「林小姐,你推我做什么?」
我站在三步外。
周小满端菜进门,正好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不敢说话。
沈清梨已经捂着手腕。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今天是哥哥回家的日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老夫人盯着我。
「跪下道歉。」
沈砚挡到我身前。
「她没碰你。」
沈清梨哭着看他。
「哥哥,我知道你护她,可我手腕都红了。」
胖男人说:「阿砚,不能这么没良心。清梨在沈家替你尽孝十八年,你一回来就伤她的心?」
那女人也说:「林晚,乡下人不懂规矩也就算了,害人还不认?」
我看向周小满。
她抱着菜盘,眼睛来回看地上的碎片和沈清梨的手。
沈老夫人问:「你有话说?」
周小满抖了一下。
沈清梨也看向她,声音软得发凉。
「小满,你看见了,对吗?」
周小满咽了咽。
「我,我没看清。」
沈清梨的脸色变了一点。
我放下托盘,走到她面前。
「你说我推你,哪只手?」
她愣住。
「右手。」
「我刚才一直端托盘,两只手都在上面。这里的汤洒了,托盘底下有汤渍。你要不要看看,我手上有没有?」
沈清梨咬住唇。
胖男人不耐烦。
「谁知道你端汤前做没做?」
我把托盘举给众人看。
「这托盘是银的,能映人。刚才站我对面的周小满看得见。」
周小满脸都白了。
沈老夫人看向她。
「说。」
周小满抱紧菜盘。
「林小姐没推。清梨小姐的杯子,是她自己碰掉的。」
小厅死了一样安静。
沈清梨眼泪挂在脸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沈砚看向她。
「道歉。」
沈清梨红着眼。
「我只是太紧张,看错了。」
「道歉。」
沈老夫人把筷子拍在桌上。
「够了。清梨受了惊,先回房。」
沈清梨捂着脸跑出去。
沈砚要追问,沈老夫人一句话压住他。
「你想让她给一个外人道歉,就别认我这个奶奶。」
沈砚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我低声说:「算了。」
他转头看我。
「你还要算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见沈清梨离开时,从桌下踢走了一小片玻璃。
那玻璃上沾着的不是酒。
是药粉。
第二天一早,沈宅的佣人都知道了。
林晚在家宴上逼哭清梨小姐,还让小少爷跟老夫人吵了一架。
我去厨房拿早饭,两个厨娘立刻停了话。
周小满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小声说:「你先吃这个,别碰那盘虾饺。」
我看她。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清梨小姐说你从旧宅来,肠胃弱,特意给你留的。」
我把虾饺端起来,闻了闻。
味道正常。
周小满急得拉我袖子。
「你听我的,别吃。」
门口有人笑。
沈清梨穿着白裙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女佣。
「林小姐,小满说什么不能吃?」
周小满立刻低头。
「没,没什么。」
沈清梨看着那盘虾饺。
「我早上亲自去厨房看着做的。林小姐不喜欢?」
我说:「不饿。」
「是不饿,还是怕我害你?」
管家冷声说:「清梨小姐一片好心,你别不识抬举。」
周小满急得脸都红了。
沈清梨拿起一个虾饺递到我嘴边。
「吃一个吧。你昨晚说我自己碰掉杯子,我不怪你。」
我看着她。
「你真的想让我吃?」
她笑得乖巧。
「当然。」
我接过虾饺,刚要送到嘴边,厨房外传来沈砚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沈清梨立刻收回手。
「哥哥,我给林小姐送早饭。」
沈砚看着我手里的虾饺。
「她不吃虾。」
沈清梨愣住。
「什么?」
「她吃了会起疹子。」
管家也愣了。
沈清梨很快缓过来。
「我不知道。林小姐又没说。」
我把虾饺放回盘子。
「十八年前,你也不知道吗?」
厨房里的人都看向我。
沈清梨脸上的笑淡了。
「林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拿起粥。
「没什么意思。」
沈砚走进来,抓住我的手腕往外带。
「以后别来厨房。想吃什么跟我说。」
沈清梨追出来。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的?」
沈砚停下。
「你是不是?」
她眼泪说来就来。
「我只是想跟她和好。她昨晚害我被你凶,今天还要这样说我。」
管家帮腔。
「小少爷,清梨小姐不会知道林小姐忌口。」
沈砚问:「那你知道吗?」
管家脸色一僵。
「我」
沈砚说:「沈宅档案里有。林晚进门第一天,医嘱就交给你了。」
管家额头冒汗。
沈清梨看向管家,像是第一次知道。
「管家,你怎么没提醒我?」
管家立刻低头。
「是我疏忽。」
沈砚笑了一声。
「疏忽得真巧。」
沈老夫人从走廊那头过来。
「一大早又闹什么?」
管家赶紧把事说了一遍,只把虾饺说成误会。
沈老夫人听完,看向我。
「林晚,你才进沈家两天,已经闹了两回。」
沈砚说:「不是她闹。」
「你闭嘴。」沈老夫人指着我,「你若安分,谁会盯着你?」
我端着粥,忽然问:「老夫人,当年沈砚刚抱来旧宅时,也有一份忌口单。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不能碰杏仁。」
她拨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清梨抢先说:「哥哥不能碰杏仁?我不知道。」
沈砚看向我。
我说:「你七岁那年,沈家送来的点心里有杏仁。你吃完高热三天。」
沈老夫人脸色发僵。
「陈年旧事,谁记得。」
我盯着她。
「我记得。」
走廊尽头,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
他手里拎着药箱,目光在我和沈砚之间转了一圈。
沈老夫人看见他,立刻换了语气。
「许医生,你来了。」
许医生没有立刻应。
他看着我,像在辨认什么。
沈清梨笑着说:「许叔叔,奶奶昨晚又没睡好,您快去看看。」
许医生点头,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林小姐?」
我抬眼。
他很快移开目光。
「你在沈家,要小心饮食。」
沈老夫人的脸沉下来。
沈清梨笑不出来了。
沈砚盯着许医生的背影。
「他认识你?」
我摇头。
「不认识。」
脑子里的声音忽然又响了。
「别让许知远说话。」
我问:「为什么?」
它没有回。
沈砚却听见我低声,问:「你在跟谁说话?」
我端着粥往外走。
「跟一个欠骂的东西。」
沈家给沈砚办了第二场认亲宴。
这次地点在南城最大的酒店,来的人比家宴多十倍。
沈老夫人说,第一场是家里人见见,第二场才算让南城知道沈家少爷回来了。
我本来不该去。
沈砚把礼服盒子扔到我房门口。
「换上。」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素黑长裙。
周小满趴在门边,看得直咂舌。
「这料子贵。小少爷真舍得。」
我把盒子合上。
「我不去。」
沈砚站在门口。
「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别拿自己赌气。」
「你教我的。」他看着我,「想要别人听话,就得拿他最怕的东西逼他。」
我说:「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当年把我送回沈家的时候,做得挺熟。」
我无话可说。
酒店灯火通明。
我跟在沈砚身后进宴会厅时,沈清梨正被一群太太围着夸。
「清梨真懂事,哥哥回来了,她一点不争。」
「听说今天的名单都是清梨帮老夫人整理的。」
「沈家把她养得好。」
沈清梨笑得腼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她看见我,笑意淡了一点。
「林小姐也来了?哥哥对你真好。」
旁边太太马上打量我。
「这位就是那个照顾沈少爷的人?」
有人捂嘴笑。
「打扮一下倒不像佣人了。」
沈砚刚要开口,沈老夫人走上台。
「诸位。」
全场静下来。
老夫人握着话筒。
「十八年前,沈家经历大难,孩子流落在外。幸得林小姐照料,阿砚才能平安回来。」
我有些意外。
下一句,她话锋转了。
「只是当年孩子失踪,有些事至今没有查清。沈家念她有功,不愿追究。今日也请诸位做个见证,往后林小姐与沈家恩怨两清。」
大屏上亮起一张转账单。
抚养费,谢礼,安置费。
数额大得刺眼。
台下有人倒吸气。
「给这么多?沈家仁义啊。」
「拿了钱还跟着来,不太体面。」
沈砚脸色铁青。
「关掉。」
工作人员不敢动。
沈清梨走到我身边,小声说:「林小姐,奶奶也是为你好。你收了钱,以后别再被人说贪心。」
我看着屏幕。
「这钱我没收。」
她叹气。
「签字都在上面。」
我说:「签字是真的,金额是假的。」
沈清梨提高声音。
「你说沈家造假?」
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老夫人站在台上,沉着脸。
「林晚,别给脸不要脸。」
沈砚走向控制台。
两个保安拦住他。
沈清梨急忙说:「哥哥,你别冲动。她若真觉得冤,可以拿证据。」
我问:「我要是拿出来呢?」
沈清梨怔了下,很快笑了。
「那我替奶奶给你道歉。」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本旧账。
沈老夫人脸色变了。
管家立刻上前抢。
「宴会厅不许乱拿东西。」
沈砚一把扣住他的手。
「你碰一下试试。」
我把账本翻开。
「十八年,每一笔米面药钱我都记了。沈家送来多少,用了多少,剩下多少,都在这里。」
台下有人探头看。
沈清梨声音发紧。
「手写账谁不会编?」
我点头。
「所以每一笔旁边,都有送货人的签名和手印。」
管家脸色白了。
大屏上的工作人员悄悄把镜头对准账本。
纸页被放大,密密麻麻的账目清楚呈现。
太太们不笑了。
胖男人也低头躲开目光。
沈老夫人握着话筒的手背绷紧。
「够了。」
沈清梨还想补救。
「也许是底下人贪了,奶奶不知道。」
我看着她。
「那你刚才说我收了钱,算不算冤枉我?」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沈砚说:「道歉。」
沈清梨眼泪又涌出来。
「哥哥,这么多人,你一定要逼我吗?」
沈砚没有让步。
「道歉。」
沈老夫人下台,挡在沈清梨前面。
「她不用道歉。」
我把账本合上。
「也行。」
众人以为我怂了。
我转身对工作人员说:「请帮我把第二页放大。」
第二页是一张收条。
签收人,沈清梨。
时间是三年前。
沈清梨脸上那点血色彻底退了。
台下有人低声说:「三年前清梨小姐才多大?她经手这些钱?」
「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清梨急了。
「我只是替奶奶签的,我不知道数额。」
我说:「你每年生日给沈砚寄的旧衣,也是替老夫人挑的?」
沈砚转头看她。
沈清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老夫人扬手打向我。
沈砚抓住她的手腕。
全场静得只剩话筒的杂音。
他看着沈老夫人。
「这十八年,你们到底给了她什么?」
沈老夫人盯着他,忽然笑了。
「给了她一条命。」
我抬头。
沈砚也看向我。
沈老夫人把手抽回去。
「你问问她,她当年为什么会抱走你。」
宴会厅里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道声音尖锐地提醒。
「别说。」
我合上账本,指节压住封皮。
沈砚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林晚,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回去再说。」
沈清梨像抓住了救命绳。
「哥哥,你看,她心虚了。」
沈老夫人淡声吩咐保安。
「送林小姐出去。沈家容不下满口谎言的人。」
沈砚说:「谁敢。」
保安没动。
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沈老夫人好大的威风。」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周围有人认出她。
「姜阮?那个专替人讨债的女律师?」
姜阮扫了我一眼,语气又辣又快。
「林晚,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沈家当年不是丢了一个孩子,是两个。」
沈老夫人脸色大变。
沈清梨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
姜阮把纸袋拍到桌上。
「还有,沈清梨的户籍,改过。」
姜阮这一句话,把宴会厅砸得没人敢喘大气。
沈老夫人最先回神。
「姜律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阮笑了一声。
「我靠嘴吃饭,当然知道。」
沈清梨扶着桌沿,声音发软。
「姜律师,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害你?」姜阮从袋子里抽出复印件,「你十二岁那年户籍从青山县迁到南城,母亲一栏改过。原件在档案室,不难查。」
管家额头冒汗。
胖男人小声问:「清梨不是二房遗孤吗?」
沈老夫人厉声说:「闭嘴。」
沈砚看着沈清梨。
「你早知道?」
沈清梨眼泪掉得更凶。
「哥哥,我真的不知道。我从小就在沈家,奶奶说什么我信什么。」
她转向我。
「林小姐,你是不是恨我?你恨我占了沈家的位置,所以找人做假证?」
姜阮把资料往她面前一推。
「你再说一句假证,我现在就让酒店把监控调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开宴前,拿钱让工作人员改屏幕上的转账单。」
沈清梨脸色僵住。
沈老夫人猛地看向她。
「清梨。」
她立刻摇头。
「奶奶,不是我。」
工作人员缩在角落,被姜阮点名后腿都站不稳。
「我,我只是照管家吩咐换了图片。」
管家扑通跪下。
「老夫人,我只是想替沈家出口气。」
姜阮讥笑。
「你倒忠心。替主子偷钱,替主子造假,替主子背锅,一样不落。」
沈砚问:「偷钱?」
我说:「算了。」
姜阮立刻骂我。
「你再说一次算了试试?你被他们欺负出毛病了?」
我没吭声。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沈家每年拨给旧宅的钱,过管家手,过沈清梨手,最后到林晚那里的不到两成。旧宅漏雨,沈砚发热,她拿自己的手工钱买药。她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你们拿一张假账说她贪。」
沈砚看着我。
「手工钱?」
姜阮瞪他。
「你不知道?你穿的旧衬衫,补丁里藏的都是她熬夜绣的花。南城绣坊老板现在还留着她当年的结款单。」
我皱眉。
「姜阮。」
她不理我。
「你以为她为什么手上常年有针眼?为了偷沈家的钱?」
沈砚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我把手收回袖里。
沈老夫人冷声说:「说够了吗?林晚当年抱走孩子是事实。」
姜阮收了笑。
「这事也该说清楚。」
我开口:「姜阮。」
她看我一眼,第一次停下。
沈砚问:「为什么不能说?」
那道声音在脑子里警告。
「林晚,住口。」
沈清梨抓住机会。
「哥哥,你看她不敢。她就是人贩子。」
我看向她。
「你希望我说?」
沈清梨挺直背。
「当然。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当年为什么抱走哥哥吗?」
我还没开口,沈老夫人一巴掌打在沈清梨脸上。
「够了!」
沈清梨被打懵了。
台下人也看懵了。
沈老夫人这一下,像是替我把答案说了一半。
沈砚慢慢转向她。
「奶奶,你怕什么?」
沈老夫人撑着手杖,声音又老又硬。
「我怕你被这个女人骗。」
姜阮说:「那就让她说啊。」
沈老夫人盯着我。
「林晚,你想清楚。你说出来,自己也干净不了。」
我低头看着布包里的铜铃。
它安静躺着,红绳旧得快断。
沈砚伸手要拿。
我按住布包。
「别碰。」
他停住。
「连这个也不能让我看?」
我说:「现在不能。」
沈清梨捂着脸,终于反应过来。
「奶奶,为什么不能看?那是什么?」
沈老夫人没答。
姜阮眯起眼。
「沈家有人认得?」
一个老人从宾客席里站起来,是沈家的旁支叔公。
他盯着那只布包,脸色难看。
「铃声呢?让它响一下。」
沈老夫人吼道:「坐下!」
叔公没坐。
「当年二房那个女娃,襁褓里也有一只铜铃。」
沈清梨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碎了。
「什么女娃?」
沈砚看着我。
「林晚,给我。」
我摇头。
「不行。」
他声音低下去。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刚要说话,沈老夫人突然捂住胸口倒下。
沈清梨尖叫。
「奶奶!」
场面乱成一团。
许医生从侧门冲进来,检查过后立刻说:「送医院。」
沈老夫人被抬走前,抓住沈清梨的手。
「别让她拿出那只铃。」
沈砚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沈清梨慢慢转头看向我的布包。
那眼神里不再有委屈。
只有恨。
医院走廊白得刺眼。
沈老夫人被推进急救室,沈清梨坐在长椅上哭,沈家亲戚围在她身边安慰。
没人问沈砚。
他站在窗边,礼服外套搭在臂弯,像个刚回家就被摆上桌的物件。
姜阮靠墙抱臂。
「林晚,你要不现在就把话说开?」
我看着急救室的红灯。
「不行。」
她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真是铁了心给自己找罪受。」
沈砚转身。
「姜阮,你知道多少?」
姜阮看我。
我没点头。
她摊手。
「我只知道沈家两份出生记录不对,一份男孩,一份女孩。男孩后来丢了,女孩没上族谱。沈清梨的户籍后来补进来,时间对不上。」
沈清梨猛地站起。
「姜律师,你非要在奶奶抢救的时候说这些吗?」
姜阮回得很快。
「你非要在她抢救的时候装无辜吗?」
沈清梨脸色涨红。
旁支叔公拄着拐走过来。
「阿砚,老夫人醒之前,有些东西要封起来。」
沈砚问:「什么东西?」
叔公看向我。
「她的布包。」
我握紧包带。
沈砚挡在我面前。
「谁敢动她。」
叔公叹气。
「你刚回来,不懂沈家的事。那只铃若真是二房孩子的东西,会牵出很多人。」
姜阮问:「牵出谁?」
叔公不说了。
沈清梨忽然冲过来。
「林小姐,把铃给我看一眼。就一眼。如果真跟我没关系,我也能安心。」
我说:「不能。」
她哭得更凶。
「为什么不能?你们一个个都拿我的身世说事,又不肯给我看证据。是不是只想把我赶出沈家?」
亲戚们开始帮腔。
「清梨也可怜。」
「林晚,你别太过分。」
「拿出来看一眼能怎样?」
周小满从电梯口跑来,气喘吁吁。
「林小姐,佣人楼被人翻了!」
沈清梨哭声停了半拍。
我看向她。
姜阮立刻问:「谁翻的?」
周小满看了沈清梨一眼,又低头。
「我没看清。只知道管家带人进去过,说要替老夫人找旧物。」
沈砚转身就走。
我拉住他。
「别去。」
「他们敢翻你的房间。」
「包在我这里。」
他看着我,怒气没处落。
许医生从急救室出来。
「老夫人醒了,但不能受刺激。」
沈清梨立刻扑过去。
「许叔叔,奶奶说什么了吗?」
许医生看向我。
「她要见林小姐。」
沈砚说:「我一起进去。」
许医生摇头。
「她只见林小姐。」
沈砚不让。
我说:「我去。」
他抓住我的胳膊。
「林晚,你别再一个人扛。」
我把他的手拿开。
「五分钟。」
病房里,沈老夫人靠在床头,脸色灰败,手里还捏着沉香珠。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铃呢?」
我说:「还在。」
「交给我。」
「不可能。」
她盯着我。
「你想害死阿砚?」
我问:「当年到底谁要害他?」
她闭上眼。
「你不配问。」
我走近一步。
「我抱走他的时候,保温箱旁边的药瓶是谁放的?」
沈老夫人猛地睁眼。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也听见了。有人说,男孩活着,女孩就上不了位。」
她嘴唇动了动。
「你听错了。」
「那沈清梨是谁?」
她沉默许久,吐出一句。
「她是沈家的孩子。」
「哪一房?」
她抓紧珠串。
「林晚,你守好阿砚就够了。别查了。」
我笑了笑。
「我守了十八年,换来人贩子三个字。」
「你想要名声,我给你。」她开出条件,「我让清梨当众给你道歉,也让管家认下贪钱。你把铃交出来,离开沈家。」
「我要沈砚活到二十五岁。」
沈老夫人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我没答。
她的手忽然开始发抖,沉香珠散了一床。
「果然。那东西还在找他。」
「什么东西?」
她抬头,眼神恶得像刀。
「你以为你救了他?你把他养大,才是害了他。」
门外传来争吵。
沈清梨的声音尖锐。
「我只是想进去看奶奶,你们凭什么拦我?」
沈砚说:「她在里面。」
「她跟奶奶能说什么?她是不是逼奶奶改口供?」
病房门被推开。
沈清梨冲进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布包。
她扑上来就抢。
我侧身避开。
沈老夫人大喊:「清梨,别碰!」
已经晚了。
布包被扯开,铜铃滚到地上。
清脆一响。
沈砚站在门口,脸色骤然发白,扶住门框才站稳。
我立刻捡起铜铃,按住铃舌。
那道声音在脑子里第一次失控。
「她怎么会让铃响?林晚,带沈砚走,现在。」
沈清梨也听见了什么似的,僵在原地。
她喃喃说:「为什么我听见有人哭?」
病床上的沈老夫人盯着她。
「你也听见了?」
沈砚抬头看我。
「你听见什么?」
沈砚的声音很低。
我按着铜铃,没有立刻答。
沈清梨先叫起来。
「哥哥,我听见孩子哭了,你也听见了对不对?这铃有问题,她一直把这种东西藏在身边,她是不是拿它害你?」
沈砚没有看她。
「林晚,我问你。」
沈老夫人撑着床沿,想把散落的珠子捡回去,手摸了几次都摸空。
许医生站在门边,脸色比病床上的人还差。
我把铜铃放进掌心。
「你刚才难受,是因为它响了。」
沈砚问:「为什么?」
沈老夫人立刻说:「因为她当年在你身上做过手脚。」
我看向她。
「老夫人,你要把这口锅也扣给我?」
「不是你,阿砚怎么会离家十八年?」
「不是我,他活不到今天。」
病房里没人说话。
沈清梨忽然笑了。
「你终于承认了。你抱走哥哥,还说是救他?」
我说:「那晚有人往保温箱里放药,药瓶上有沈宅后厨的蜂蜡封口。沈清梨,你知道沈宅谁最爱用蜂蜡封口吗?」
沈清梨立刻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喝道:「闭嘴!」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谁?」
我看着许医生。
「许知远。」
许医生肩膀塌了下去,像背上的箱子忽然压重了。
沈清梨尖声说:「不可能。许叔叔是奶奶的医生。」
姜阮从门外挤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医院走廊有监控,刚才有人听见你们喊铃,我就进来了。许医生,林晚点你名了,你不说两句?」
许知远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当年我只是值班医生。」
姜阮笑了。
「值班医生能拿到沈家内院的蜂蜡?」
沈老夫人咳得厉害。
「姜阮,滚出去。」
姜阮没动。
「老夫人,现在不是沈宅,医院不是你家祠堂。」
沈砚盯着许知远。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知远不敢看他。
「我不知道。」
我把铜铃举到他面前,铃舌被我按住,没有响。
「许医生,你记不记得这只铃?襁褓里一对,男孩一只,女孩一只。你当年说过,铃响两声,活一个。」
沈清梨倒退半步。
「什么活一个?」
沈老夫人忽然拔掉手背上的针,血点顺着皮肤往下淌。
「林晚!」
许医生闭了闭眼。
「别问了。」
沈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说。」
许知远被他压到墙边,药箱撞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滚出来。
「我只听老夫人吩咐。」
沈老夫人坐直了。
「许知远!」
他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哑。
「二房夫人生产那晚,男孩先出来,女孩后出来。老夫人说沈家只需要一个继承人,女孩留不留都无所谓。后来有人说男孩命格太硬,会克沈家,老夫人就让我把男孩抱去偏房。」
沈砚松了手。
「继续。」
许知远看向沈清梨。
「女孩身子弱,没撑过第二天。老夫人怕二房留下来的产业没人名正言顺接,就让我去外头找个差不多月份的女婴,养在沈家。」
沈清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寸寸刮掉。
「你胡说。」
许知远说:「清梨,你不是沈家的孩子。」
她冲上去打他。
「你胡说!我在沈家十八年,奶奶说我是二房的孩子,族谱上也有我!」
姜阮按住她的手。
「族谱可以写,血不能写。」
沈老夫人抬手指着许知远。
「你收了林晚什么好处?」
许知远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老夫人,我这半辈子收的好处,都是沈家给的。可我女儿上个月被清梨小姐叫人推下楼,就因为她在绣坊说漏了嘴,说见过青山县的旧户籍。」
沈清梨愣住。
「那是意外。」
许知远看着她。
「她现在还躺着,腿里打着三根钉子。你一句意外,就想过去?」
姜阮立刻接话。
「所以你今天带了东西?」
许知远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发黄的信封。
沈老夫人扑过去要抢,沈砚先一步拿走。
信封里是一张旧照片,两张手写病历,还有半片蜂蜡。
照片上,年轻的沈老夫人站在育婴室门口,许知远抱着襁褓,身后偏房门缝里露出一个穿旧校服的少女。
那少女是我。
沈砚看着照片很久。
「你那年多大?」
「十五。」
「所以你不是偷我。」
我说:「那晚我本来去医院送绣活。那道声音第一次出现,让我进去抱走你。我以为抱的是沈家的女儿,到了旧宅才发现是你。」
沈清梨忽然喊:「撒谎!什么声音?你编得也太离谱了!」
我没有理她。
沈砚问:「它是谁?」
我看向掌心里的铜铃。
「我不知道。但它让我守你到二十五岁。」
沈老夫人嘶声说:「那是催命铃。二房那个女人临死前疯了,把一对铃系在孩子身上,说谁拿了沈家的命,铃声就会找谁讨回来。林晚,你把它留在阿砚身边十八年,你不是救他,是把债养大了。」
沈砚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怕的不是铃。」
他抬头看向沈老夫人。
「你们怕我活着。」
沈老夫人病情反复,医生不准任何人再进去。
沈清梨被姜阮带到走廊尽头问话,她哭得几乎站不住,来来回回只有一句不知道。
沈砚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旧照片。
我站在他面前。
「你先回沈宅。」
他抬头。
「回去让他们把我再关起来?」
「我跟你一起回。」
「你终于肯跟我一起了?」
我没接这句话。
周小满抱着我的布包,小心翼翼走过来。
「林小姐,包带断了,我给你拿线缝了。铜铃没丢。」
沈砚看她。
「佣人楼谁翻的?」
周小满看了眼不远处的管家。
管家还跪在墙边,被两个保安看着。
「是管家带人翻的。他们没找到铜铃,就把你的旧衣服和账本都搬走了。」
姜阮听见了,转身骂道:「你们沈家是祖传手贱吗?别人东西想翻就翻?」
管家低着头不说话。
沈砚站起来。
「回去。」
沈宅主楼灯火通明。
我们进门时,旁支亲戚还没散,胖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见沈砚回来,立刻摆出长辈架子。
「阿砚,医院那边怎么样?」
沈砚问:「我的东西在哪?」
胖男人装糊涂。
「什么东西?」
姜阮把手里的资料往茶几上一摔。
「别装了。佣人楼搬走的东西,交出来。」
胖男人皱眉。
「你一个外人,在沈家吆五喝六像什么样子?」
姜阮转头问沈砚。
「我能骂吗?」
沈砚说:「能。」
姜阮指着胖男人。
「你算哪门子长辈?二房出事,你们这一支分铺子分得最快。现在真少爷回来了,你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敢摆脸?」
胖男人脸皮抖了抖。
「你少血口喷人。」
我走到楼梯口,看见周小满说的箱子堆在角落。
旧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账本不见了。
沈清梨从门外进来,眼睛哭肿。
她看见箱子,先发制人。
「这些是管家拿的,我不知道。」
姜阮问:「我说是你了吗?你这么急?」
沈清梨委屈地看向沈砚。
「哥哥,我今天知道自己的身世,已经够难受了。你们还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沈砚说:「账本呢?」
「我不知道。」
「沈清梨,我再问一次。」
她哭着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胖男人拍了拍沙发扶手。
「阿砚,清梨就算不是二房亲生,也在沈家陪了老夫人十八年。你为了林晚一个外人,这么逼她,传出去不好听。」
我从箱子里捡起一件旧衬衫。
衣领被剪开,里面藏着的一小片纸已经不见了。
沈砚看见我的动作。
「少了什么?」
我说:「你七岁高热那次,我把沈家送来的点心纸包留了一角,上面有后厨印章。」
沈清梨脸色变了。
姜阮立刻盯住她。
「你说不知道账本,那纸包呢?」
「我没拿。」
「那就搜。」
胖男人站起来。
「谁敢搜清梨的房间?」
沈砚看向他。
「我敢。」
沈清梨慌了。
「哥哥,你不能这么羞辱我。」
沈砚从楼梯往上走。
「你也可以现在交出来。」
她跟上去,拦在二楼。
「没有就是没有。你今天搜了,我以后在沈家还怎么做人?」
姜阮笑出声。
「你也知道被人当众搜东西丢人?林晚的房间被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
沈清梨咬着牙,声音忽然变尖。
「她本来就是偷孩子的人,她有什么脸!」
大厅里静了。
沈砚停在她面前。
「你再说一遍。」
沈清梨像豁出去。
「我说错了吗?她十五岁就敢抱走你,谁知道是不是为了钱?她现在装可怜,你们全信她。那我呢?我也是被抱进沈家的,我有选择吗?」
我抬头看她。
「你没有选择自己出生,可你有选择不害人。」
她看向我。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把旧衬衫放回箱子。
「周小满昨晚看见你踢走玻璃。许医生女儿是你让人推的。酒店屏幕是你让人换的。虾饺是你让管家故意送的。哪一件有人逼你?」
沈清梨张口要辩。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还有我的腿。」
许知远扶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
她脸色苍白,拄着拐,额头上还有伤疤。
沈清梨看见她,退了一步。
女孩看着她。
「清梨小姐,你说只要我闭嘴,就给我妈换医院。我没答应,第二天就有人在楼梯口撞我。」
沈清梨摇头。
「我不认识你。」
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链。
「你派来的人掉的。上面刻着沈清梨三个字,是你赏给他的。」
姜阮接过手链。
胖男人终于坐不住了。
「清梨,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清梨看向四周。
没人立刻帮她说话。
她突然冲进房间,反手锁门。
沈砚踹开门时,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
书桌上只剩半截烧黑的纸包。
沈清梨从二楼露台跳到花园,司机早把车停在那里。
姜阮骂了一声,拔腿就追。
我看见她桌上的一只小木盒,盒底压着一张请帖。
沈家祠堂,明日开族谱。
沈清梨跑了半夜,天亮前被带回沈家。
不是姜阮抓到的。
是沈老夫人让人接回来的。
她坐在主楼正厅,身上还穿着医院病服,脸上没有昨晚那点虚弱。
沈清梨跪在她脚边,哭得嗓子发哑。
「奶奶,我错了,我只是怕哥哥不要我。」
沈老夫人摸着她的头。
「起来。沈家的孩子,不跪外人。」
沈砚站在门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是沈家的孩子。」
沈老夫人看过来。
「我说她是,她就是。」
姜阮把许医生给的资料拍到桌上。
「老夫人,证据都在这儿。」
沈老夫人连看都没看。
「今天开族谱,把阿砚名字写回二房,把清梨名字也留着。谁有意见,去祠堂说。」
胖男人立刻站队。
「老夫人说得对。沈家养了清梨十八年,不能因为几张纸就把孩子赶出去。」
旁支叔公拄着拐进来。
「族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沈老夫人抬眼。
「叔公要拦我?」
叔公说:「我只问一句,二房女婴当年到底葬在哪里?」
沈老夫人的手停在沈清梨肩上。
沈清梨抬头,脸色白得吓人。
「奶奶?」
沈老夫人说:「夭折的孩子,早按规矩安葬。」
叔公问:「哪块墓地?谁主持的?」
沈老夫人脸色难看。
「这么多年,我怎么记得清。」
我开口:「你记得清。」
所有人看向我。
我把铜铃放在桌上。
「二房女婴没有按规矩安葬。她被送回青山县,和一个外头来的女婴换了身份。」
沈老夫人冷笑。
「你又听谁胡说?」
「不是听谁。」我说,「我昨晚去过祠堂后院。」
姜阮惊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说:「你追沈清梨的时候。」
沈砚看着我。
「你一个人去?」
我没答,只对沈老夫人说:「后院桂树下埋着一个瓷罐,里面有婴儿衣角和另一只铜铃。」
沈老夫人猛地站起来。
「你挖了?」
「没有。」我说,「我听见了。」
沈清梨尖叫。
「你又说听见!你装神弄鬼给谁看?」
我按住桌上铜铃。
「你也听见过。昨晚病房里,孩子哭的时候,你最怕。」
沈清梨捂住耳朵。
「我没有。」
沈老夫人抓住她的手。
「清梨,别让她吓你。」
旁支叔公立刻吩咐人。
「去祠堂后院。」
沈老夫人厉声说:「谁敢!」
没人动。
沈砚说:「我去。」
我跟着他往外走。
沈老夫人忽然说:「阿砚,你今天踏出这个门,沈家族谱上就没有你的名字。」
沈砚回头。
「我稀罕?」
沈清梨哭喊。
「哥哥,你不能为了她连祖宗都不要!」
沈砚看着她。
「我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没了,还管你们写不写名字?」
祠堂后院阴冷。
桂树下的土很新,显然昨晚有人动过。
周小满拿着铲子,手抖得厉害。
姜阮夺过去。
「我来。」
挖到半尺深,铲子碰到硬物。
瓷罐被抱出来时,沈老夫人也到了。
她扶着管家的手,脸色阴得不像病人。
罐口封着旧蜡,蜡上有沈家后厨的印。
叔公看见印章,拐杖敲在地上。
「真是沈家的东西。」
姜阮撬开罐口,里面有一块褪色婴儿衣,一缕细软胎发,还有一只小铜铃。
两只铃并排放在石桌上。
风一吹,没被按住的那只响了一声。
沈清梨腿一软,跪坐在地。
她哭着说:「奶奶,我到底是谁?」
沈老夫人不看她。
叔公指着那只铃。
「二房女娃死了,外头女婴进门。沈家十八年,养的是谁家的孩子?」
许知远从人群后走出来。
「是管家的孩子。」
管家抬头,脸色死灰。
沈清梨转向他。
「你说话啊!」
管家嘴唇哆嗦。
「清梨小姐,我」
许知远说:「你亲娘当年是沈宅后厨帮工,生下你就走了。管家拿你换了二房女婴的名分,老夫人默许。」
沈清梨爬起来,冲过去撕打管家。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让我给你端茶倒水,让我叫你管家,你看着我喊别人奶奶!」
管家跪着哭。
「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在沈家,能过小姐日子。」
沈清梨笑得发抖。
「为了我好?」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
「够了。」
沈砚问:「所以二房的孩子,只有我活着。」
沈老夫人说:「是。」
我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你没说。为什么沈砚必须活到二十五岁?」
沈老夫人脸色僵住。
许知远低声说:「因为二房夫人留下过遗嘱。沈砚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二房留下的宅子和铺子才能全部归他。在那之前,由老夫人代管。」
姜阮立刻笑了。
「原来如此。你们装神弄鬼十八年,归根到底是舍不得还东西。」
沈老夫人抬手就要打她。
姜阮一把抓住。
「别动手,监控开着。」
老夫人看向祠堂门口。
周小满举着手机,吓得脸都白了。
「我,我按姜律师说的,一直录着。」
沈老夫人第一次失态。
「删掉!」
沈砚拿起两只铜铃。
「不删。」
铃声轻轻撞在一起。
我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忽然开口。
「还差最后一件。」
我低声问:「什么?」
沈砚听见了。
「它又说话了?」
我点头。
那道声音一字一句。
「让沈砚亲手打开二房夫人的遗物。」
二房夫人的遗物被锁在祠堂西侧小阁。
钥匙在沈老夫人手里。
她不肯给。
叔公让人请来族中长辈,十几个人堵在祠堂门口。
胖男人站在老夫人身后,急得冒汗。
「老夫人,这要是打开,二房那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沈老夫人剜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沈砚伸手。
「钥匙。」
沈老夫人说:「你刚回沈家,不懂轻重。二房遗物里有你母亲的私物,外人在场,不合规矩。」
姜阮说:「外人是谁?林晚守了你孙子十八年,许医生是证人,叔公是族老。我倒想问问,谁不合规矩?」
胖男人指着她。
「你一个律师,少管沈家家事。」
姜阮把手机晃了晃。
「我这个外人,刚把你们埋婴儿遗物的视频发给公证处。你最好继续叫。」
胖男人嘴闭得比谁都快。
沈清梨坐在桂树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忽然抬头。
「奶奶,你开吧。」
沈老夫人看向她。
沈清梨盯着她。
「我也想知道,你把我当什么。」
沈老夫人终于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小钥匙。
「打开可以。」她看着沈砚,「只许你一个人进去。」
沈砚接过钥匙。
「林晚跟我进去。」
「不行。」
「那就不看。」
沈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
叔公发话。
「让林晚进去。她当年在现场,知道的比我们多。」
小阁门打开,灰尘扑面。
里面只有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只红漆箱。
箱盖上贴着封条,写着二房沈闻之妻顾明檀遗物。
沈砚的手停在封条上。
我说:「怕就不看。」
他看我。
「你会陪我看完吗?」
「会。」
他撕开封条。
箱里第一层是几件婴儿衣,第二层是两封信,最底下压着一本册子。
沈砚拿起第一封信。
信上写着:若吾儿沈砚满二十五岁,由其亲启。
他的名字,十八年前就写在上面。
沈砚的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她知道我是男孩。」
我说:「嗯。」
第二封是给沈家族老的。
沈砚拆开,读到一半,脸色变了。
「二房所有铺契,宅契,账册,皆由南城绣楼林氏代为保管。沈砚二十五岁前,任何人不得动用。」
他看向我。
「林氏?」
我也怔住。
那道声音说:「往下看。」
册子里夹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二房夫人顾明檀,另一个是我外婆。
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家女若见此铃,请守沈砚至二十五岁。
我手里的铜铃忽然热了一下。
沈砚问:「你外婆?」
「我八岁时她就走了。」我看着照片,「她只教过我绣活,没说过沈家。」
门外传来沈老夫人的声音。
「看完了没有?」
姜阮在外面回她。
「急什么,里面又没有你的东西。」
沈砚翻开册子后半。
里面一页页都是铺契复印,保管签押,还有我外婆临终前的托付书。
最后一页,写着另一行小字。
若沈砚未满二十五岁而亡,所有物归顾家旁支,不入沈家大房。
沈砚合上册子。
「所以我活着,沈家拿不到。死了,沈家也拿不到。」
我说:「可你不到二十五岁,沈老夫人还能代管明面上的东西。」
「她要我回来,是因为藏不住了。」
「也可能是因为有人逼她。」
他看着我。
「谁?」
我还没答,门外一阵吵闹。
周小满的声音发颤。
「清梨小姐,你别进去!」
小阁门被撞开。
沈清梨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直直冲向红漆箱。
「都别看了!」
沈砚把我拉到身后,一脚踢开木案旁的矮凳。
沈清梨被绊倒,刀摔到地上。
她趴在灰尘里,哭得狼狈。
「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当沈家小姐?你们毁了我!」
沈砚蹲下,捡起裁纸刀。
「毁你的不是我们。」
沈清梨抬头,眼里全是恨。
「是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死在外面不好吗?」
小阁外的人都听见了。
胖男人倒吸一口气,沈家几个太太往后退。
姜阮立刻鼓掌。
「这句录得真清楚。」
沈老夫人一巴掌打在沈清梨脸上。
「混账!」
沈清梨捂着脸笑。
「你现在打我?你把我抱进沈家,不就是拿我挡事吗?我姓沈的时候,你让我哄哥哥,让我争东西。现在我不姓沈了,你就嫌我脏?」
沈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
沈砚把红漆箱抱出来。
他站在祠堂正中,把那本册子交给叔公。
「请族老看清楚。属于二房的,我一件不少要回来。属于林晚的清白,沈家今天也得还。」
沈老夫人撑着手杖。
「你敢逼我?」
沈砚说:「我不是逼你。」
他看着满院人。
「我是在通知你。」
叔公当场开了族会。
沈家人坐满祠堂,没人敢再说林晚贪钱,也没人敢再叫我人贩子。
姜阮把资料一份份摆在长桌上。
「第一,林晚当年抱走沈砚,有沈家医院记录和许知远证词,证明当晚有人要害婴儿。」
许知远站起来。
「我愿意作证。」
胖男人阴阳怪气。
「你现在作证,是因为你女儿出事,心里有恨。」
许知远看向他。
「我有恨,也有证据。」
他拿出一叠处方底联。
「这些年老夫人给沈砚送过三次药,名义上是补身,里面都有他忌用的东西。林晚每次退回,都被管家记成她不识好歹。」
管家低着头,半个字不敢说。
姜阮继续。
「第二,沈家给旧宅的钱被层层截留,沈清梨签收过至少五次。」
沈清梨坐在角落,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那是给旧宅的钱。」
我看向她。
「账册抬头写着沈砚生活支出。你认识字。」
她脸色涨红。
旁边一个太太小声说:「清梨以前还跟我们说,旧宅那女人拿着沈家钱养野男人。」
沈砚转头。
那太太立刻低下头。
姜阮问:「这话谁先传的?」
太太看了看沈清梨。
沈清梨急了。
「你别乱说。」
太太忙道:「是清梨说她听管家提的。」
管家猛地抬头。
「清梨小姐,你」
姜阮笑了。
「你们先别互咬,后面还有。」
叔公敲桌。
「说第三。」
姜阮把那本红漆箱里的册子放到中央。
「第三,二房夫人遗嘱写明,沈砚满二十五岁后亲自接管二房旧产。沈老夫人这些年代管期间,卖掉三间铺子,抵押两处宅子,所得去向不明。」
沈老夫人冷声说:「那是沈家周转,我没有私吞。」
沈砚问:「用二房东西,养大房人情,也叫周转?」
胖男人立刻说:「阿砚,家族本就是一体,何必分那么清。」
姜阮指着他。
「你别急,你名下那间茶楼就是二房的。」
胖男人脸色变了。
叔公看向他。
「真有此事?」
胖男人擦汗。
「老夫人给我的,我哪里知道来源。」
沈老夫人沉声说:「都是我做的。」
祠堂里静了。
她慢慢站起来。
「清梨不知情,管家只是听命,旁支也只是收了我给的东西。阿砚,你要恨,恨我一个。」
沈清梨抬头,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她以为老夫人要保她。
沈砚说:「好。你当众承认林晚不是人贩子。」
沈老夫人的脸抽动了一下。
「她抱走你是事实。」
「她救我也是事实。」
叔公说:「老夫人,到了这一步,别再硬撑。沈家若还要脸,就把话说明。」
沈老夫人看着我,眼里仍旧不甘。
「林晚当年抱走沈砚,是受二房夫人旧托。沈家误会她多年。」
姜阮立刻说:「不是误会,是你们故意栽赃。」
沈老夫人咬牙。
「是我故意栽赃。」
祠堂外,周小满捂住嘴,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小声说:「林小姐终于不用背骂名了。」
我站在人群里,没觉得痛快。
沈砚看着我。
「你听见了。」
我点头。
沈清梨忽然站起来。
「那我呢?」
没人回答。
她指着沈老夫人。
「你说会保我。你让我去改屏幕,让我把账本烧掉,让我盯着林晚的铜铃。现在你全推到自己身上,是想让我感激你吗?」
沈老夫人脸色大变。
「清梨!」
沈清梨笑着流泪。
「你不让我好过,那就都别好过。」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录音器,砸在桌上。
「你们听。听听她怎么教我,二十五岁前让沈砚病死在沈宅。」
沈家祠堂这次真乱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后退,还有人把茶盏碰翻。
姜阮第一个冲过去拿录音器。
沈老夫人扑过来抢。
沈砚挡在中间,录音器被姜阮按下。
沈老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别让他过二十五。药下得慢些,别像十八年前那样留痕。林晚若碍事,就让她坐实害人的名声。」
沈清梨的声音也在里面。
「哥哥会信我吗?」
「男人最信会哭的人。你哭给他看,他总会心软。」
录音放完,祠堂里无人开口。
沈砚看向沈清梨。
她终于慌了。
「我没下药,我只是录下来保命。我真的没做。」
沈砚问:「虾饺呢?」
她说不出话。
姜阮把录音器收好。
「这下不用族会了,直接报官。」
沈老夫人扶着桌子,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沈清梨,你这个白眼狼。」
沈清梨哭着吼回去。
「我是你养出来的!」
沈老夫人和管家被带走那天,沈宅门口围了不少人。
她一辈子最要脸面,出门时还要佣人给她披上披肩。
姜阮靠在车边,讥讽道:「披什么都挡不住录音。」
沈老夫人没有理她,只看沈砚。
「你真要送我进去?」
沈砚说:「你当年送我去死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嘴唇抖了抖。
「我养大了沈家。」
叔公说:「你毁了沈家名声。」
沈老夫人转头看我。
「林晚,你赢了。」
我说:「我不是来跟你赌输赢的。」
她笑得难看。
「你以为阿砚知道真相就会感激你?他会记得你骗了他十八年,记得你一次次把他往沈家推。」
沈砚走到她面前。
「挑拨到现在,累吗?」
沈老夫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被带上车,管家跟在后面,一直低头不敢看沈清梨。
沈清梨站在台阶下,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条裙子。
姜阮问沈砚。
「她怎么处理?」
沈清梨立刻看向他。
「哥哥,我帮你录了奶奶的话。我算立功了吧?」
姜阮冷笑。
「你那是保命,不是立功。」
沈清梨转向我。
「林晚,我没真的害死你。虾饺你也没吃,账本只烧了一半,许医生女儿也没死。你跟哥哥说说,放我一次。」
周小满在旁边气得直抖。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沈清梨瞪她。
「你一个佣人闭嘴!」
周小满这次没退。
「我不是沈家的佣人了。小少爷刚才说,愿意走的都结清工钱。你还拿什么吓我?」
沈清梨愣住。
沈砚说:「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住沈宅。」
她脸色白了。
「那我去哪?」
姜阮说:「回你亲爹那儿。」
管家被押在车边,听见这话,猛地抬头。
「清梨,你跟爸说句话。」
沈清梨像被针扎了。
「我没有你这种爸!」
管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都是为了你啊。」
沈清梨后退,撞到石狮子。
「不是。你们都是为了自己。」
沈砚说:「你伤过的人,按规矩来。许医生女儿,周小满,旧宅的账,一样算。」
她忽然跪下。
「哥哥,我错了。你别把我交出去,我在沈家当牛做马还你。」
沈砚看着她。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清梨一愣。
「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
这句话落下,她的脸彻底灰了。
姜阮把她交给等在门外的人。
沈清梨挣扎着回头,最后看的是沈宅门匾。
她哭喊着说:「我在这里长大的。你们不能赶我走!」
没人应她。
车子开走后,沈宅安静得空荡。
叔公把一串钥匙交给沈砚。
「二房留下的账,要慢慢清。」
沈砚没接。
他看向我。
「你陪我。」
我说:「我不懂这些。」
姜阮立刻插嘴。
「你懂不懂不重要,你坐那儿,他就能老实翻完。」
沈砚接过钥匙。
「那你坐着。」
我刚要说话,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别松懈。二十五岁还没到。」
我抬头看沈砚。
他也看着我。
「还差多久?」
「七天。」
周小满小声问:「什么七天?」
沈砚说:「我的命。」
周小满脸一白。
姜阮骂道:「别吓人,说清楚。」
我把两只铜铃拿出来。
这几天它们一直安静,可此刻,铃身自己轻轻晃了一下。
叔公脸色变了。
「祠堂里还有一个人没清。」
我问:「谁?」
叔公看向沈宅最深处。
「大房的沈二爷。阿砚的二叔,老夫人的亲儿子。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露面。」
姜阮说:「我以为沈家只有一群吵架亲戚。」
叔公沉声说:「沈二爷吃斋念佛十几年,不管家事。可当年二房出事后,最先接管铺子的人,是他。」
沈砚握紧钥匙。
「他在哪?」
一名老佣人从廊下跑来。
「小少爷,佛堂起火了!」
佛堂火势不大,像有人故意点了帘子,又故意等人来救。
沈二爷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身后烟雾缭绕。
沈砚冲进去时,他还在念经。
姜阮捂着鼻子骂:「装什么清净人,火都烧屁股了!」
沈二爷睁开眼。
他四十多岁,瘦得像一根干竹,声音轻得很。
「阿砚回来了。」
沈砚问:「火是你点的?」
沈二爷点头。
「烧点旧东西。」
我看见香案旁有半只铁盆,盆里烧剩一角纸,上面隐约有顾明檀三个字。
我走过去要捡。
沈二爷手里的佛珠忽然打向铁盆。
沈砚抬手挡开。
佛珠散了一地。
姜阮立刻把纸角夹出来。
「好家伙,二房夫人的信。你们沈家烧证据都扎堆?」
沈二爷看向我。
「林小姐,这么多年,辛苦。」
我看着他。
「你认识我?」
「林家绣楼的孩子,我见过。」他说,「你外婆来沈宅那年,带着你。你坐在门口吃糖,不肯进来。」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砚问:「你烧的是什么?」
沈二爷说:「你母亲留给你的另一封信。看了伤心,不如不看。」
姜阮把纸角收进袋子。
「你说不看就不看?你算哪位?」
沈二爷笑了一下。
「我是他二叔。」
沈砚说:「我母亲的死,和你有关吗?」
佛堂里噼啪一声,是梁上烧断的细木条落地。
沈二爷看着火星。
「我没动手。」
姜阮说:「那就是知情。」
他没有否认。
我问:「二十五岁那道坎,也是你设的?」
沈二爷终于看我。
「铃声告诉你的?」
沈砚站到我身前。
「回答。」
沈二爷捡起一颗佛珠,捏在手心。
「顾明檀临死前恨透沈家,她把东西交给林家,立了遗嘱,又请人做了一对铃。不是催命,是记账。谁碰过孩子,谁说过害命的话,铃边的人会听见。」
周小满缩在门边。
「那昨晚哭声」
沈二爷说:「是那个没活下来的女婴。她也该有人记得。」
我按住铜铃。
那道声音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它不是逼我办事的怪物。
它是一桩没人敢认的旧账。
沈砚声音发沉。
「你们怕铃响,是怕它把当年的话都翻出来。」
沈二爷点头。
「老夫人怕,我也怕。」
姜阮追问:「你怕什么?」
沈二爷合掌。
「当年我听见母亲说要换孩子,我没有拦。听见许知远说男孩还活着,我没有找。听见大嫂在偏房喊救命,我也没有进去。」
沈砚一步步走近。
「我母亲怎么死的?」
沈二爷闭上眼。
「产后大出血,本能救。老夫人说,救回来也只会闹。医生晚进了半个时辰。」
沈砚一拳砸在香案上。
木案裂开一道缝。
沈二爷没有躲。
「你打死我,我也认。」
沈砚揪住他的衣襟。
「你凭什么认?你一条命抵得过谁?」
沈二爷睁眼看他。
「我知道你二十五岁前最后一劫在哪里。」
我立刻问:「在哪里?」
他看向佛堂后墙。
「你母亲最后那封信里写了。沈家明天要办族产交接宴,所有旁支都会到。有人会趁你签字时,让你碰那枚旧印。」
叔公脸色大变。
「二房玉印?」
沈二爷说:「玉印里藏了毒针。当年你父亲就是这么死的。」
姜阮骂道:「你现在才说?」
沈二爷低头。
「我怕。」
沈砚松开他,声音比刚才更可怕。
「你怕了十八年,今天怎么不怕了?」
沈二爷看向烧焦的佛帘。
「母亲进去了。清梨也被带走。再不说,沈家真要绝后了。」
我说:「谁会动玉印?」
沈二爷抬头,目光越过我们,看向门外的胖男人。
胖男人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姜阮喊:「抓他!」
周小满第一个抄起灭火的湿毯子扑过去,把胖男人绊了个结实。
他摔在院子里,怀里滚出一个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白玉印。
印面边缘,果然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
胖男人被按在院子里,还在喊冤。
「我只是替老夫人保管!我不知道里面有针!」
姜阮蹲下,把锦盒举到他眼前。
「保管保到怀里,还带着往外跑?」
胖男人满头汗。
「我是怕东西丢了。」
周小满呸了一声。
「你刚才跑得比谁都快,怕丢还是怕露馅?」
叔公气得拐杖直敲地。
「沈长海,你这一支吃二房的,住二房的,现在还想害阿砚?」
胖男人,也就是沈长海,立刻改口。
「不是我,是二爷让我拿的!」
沈二爷被人扶出佛堂,脸上有烟灰。
「我让你拿出来交给阿砚,不是让你藏针。」
沈长海叫道:「针早就在里面,你明知道!」
沈砚问:「谁让你明天交给我?」
沈长海眼珠乱转。
姜阮拿出手机。
「你想好了再说。沈清梨已经能开口,管家也在里面等着立功。你现在不说,后面就只能替所有人扛。」
沈长海立刻崩了。
「是老夫人。她说阿砚回来后不听话,林晚又搅局,二房东西迟早保不住。不如让阿砚在交接宴上出事,到时候说他旧病发作。」
沈砚笑了一声。
没人觉得那是笑。
我问:「沈老夫人已经被带走,她怎么吩咐你?」
沈长海看向沈二爷。
沈二爷合上眼。
「她昨晚来过佛堂。」
姜阮立刻追问:「你不是说你要说真话?昨晚她来,你怎么漏了?」
沈二爷睁开眼,脸上那层清净终于碎了。
「因为她拿明檀的信威胁我。她说我若敢说,就把信烧给沈家人看,让所有人知道我当年看着嫂子死。」
姜阮把残纸抖了抖。
「你以为现在没人知道?」
沈二爷低下头。
「我该死。」
沈砚看着他。
「你该活着说完。」
沈长海还想爬,被叔公一拐杖压住手背。
「玉印交出来,账也交出来。你名下那些二房铺子,今天起全部封账。」
沈长海哭喊:「叔公,我一家老小怎么活?」
我说:「你拿别人命换来的日子,过够了。」
院外传来车声。
姜阮看了一眼手机。
「人到了。老夫人那边也供了,管家把历年账本藏处说出来了。沈清梨把她知道的也全交代了,想减轻罪名。」
沈长海一下瘫在地上。
沈砚打开锦盒,没有碰玉印。
我用绣针挑开印面暗格,那根毒针落进白瓷碗里,发出轻轻一声。
两只铜铃在我包里同时响了。
这一次,不是哭声。
是很远很轻的女子声音。
「账清了。」
沈砚看向我。
「你听见了吗?」
我点头。
「她说账清了。」
沈二爷跪在佛堂门前,朝祠堂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见了血。
沈砚没有拦。
天亮后,沈家祠堂重新开门。
叔公当众宣读族议,沈老夫人、沈长海、管家一脉除名,侵占二房旧产全部追回,涉案之人交官府处置。沈清梨被带走前想见沈砚,沈砚只让姜阮转了一句话。
「欠谁的,向谁还。」
她哭到站不稳,也没人再扶她。
沈二爷交出佛堂钥匙和残余信件,自请去顾明檀墓前守灵三年。叔公问沈砚认不认这个二叔。
沈砚说:「等他把该说的都说完,再谈亲戚。」
三日后,二房旧产交接宴照办。
白玉印被换成新印,旧印连同毒针封存作证。
那些曾经坐在沈宅正厅里嘲笑我的人,一个个端着茶来赔罪。
胖太太捧着茶,手腕上的镯子碰得杯沿直响。
「林小姐,以前是我们嘴碎。」
姜阮站在我旁边。
「嘴碎就多喝点苦茶,醒醒脑子。」
周小满把茶盘往桌上一放。
「排队,别挤。林小姐还没说原谅呢。」
我没有接茶。
沈砚接过族老递来的新印,转身放到我掌心。
满厅人都看着。
他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说:「十八年前,你把我从死路上抱走。十八年后,你把我从沈家的烂账里拉出来。二房的门,先给你开。」
我看着那枚印,手心很稳。
铜铃在腰间轻轻一响,像有人终于放下旧怨。
我说:「沈砚,往后你的命,自己守。」
他低头笑了笑。
「那你呢?」
我把新印放回他手里,抬眼看向满堂沈家人。
「我守我的清白,也守林家绣楼的招牌。谁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先问问今天这座祠堂答不答应。」
叔公第一个起身。
姜阮跟着拍桌。
周小满哭着笑。
沈砚握住我的手,把两只铜铃系在祠堂正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