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咪，一只死了九次的猫。
前八次被丢、被赶、被撞、被弹弓打——反正人间所有倒霉事他挨了个遍。第九次终于碰上个真心疼他的主人，可惜命数已尽，猫身先衰，安静地死在了她腿上。
死了也就死了吧。但喵喵星那管事的胖老头丢给他两个选择：
A. 忘掉一切，投胎当一只舒舒服服、罐头管够的健康小猫。
B. 烧掉最后一点魂，变成四岁小孩回人间陪她七天。七天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投胎。
小咪选了B。
胖老头胡子抖了三抖：你是不是傻？七天能干什么？学会自己穿鞋都不够！
小咪想了想，说：足够让我妈爱我。
一
咪醒了。
准确地说，咪是被热醒的。左边热，右边热，前后上下都热。咪睁开眼，眼前是一块肉色的、软乎乎的、微微起伏的东西，凑近闻一闻——洗衣液的味道，林晚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昨晚吃的番茄炒蛋的味道，被她皮肤吸收了，从毛孔里蒸出来，暖暖的。
咪舒服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然后咪发现自己没有尾巴。
咪猛地低头。被子底下伸出来一只小手，白白胖胖的，五根手指分开撑着床单，指甲盖圆圆的粉粉的，手背上五个肉窝窝。咪又抬起另一只手，还是白白的胖胖的，小短胳膊，胳膊肘圆滚滚的像两截莲藕。
咪试着蹬了一下腿。腿也很短，脚丫子肉肉的，脚趾头像五粒小花生米排成一排。
咪没有毛了!!!！！！！
咪浑身上下光溜溜的，软乎乎的，不长毛，不长尾巴，不长耳朵。咪伸手摸头顶，摸到一把软头发，细细的，贴着脑门。咪摸耳朵——耳朵还在，但形状变了，从尖尖的三角形变成肉肉的半圆形，贴在脑袋两侧，摸起来薄薄的软软的。
咪趴着、蜷着、躺平、侧过来、翻过去，把新身体各个角度都检查了一遍。
结论是：咪真的变成小孩了。四岁，顶多五岁，头顶到脚尖大概就比林晚的膝盖高一丢丢，站起来估计只够到她腰。圆脸，圆眼，圆手圆脚，全身上下除了圆就是软，一点棱角都没有。
咪缩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缝，趴着不动了。
喵喵之神那个老头，他说变成小孩，咪以为至少得是个七八岁的吧，能自己开冰箱拿酸奶的那种。
结果给咪整这么小一坨，手短得连林晚的枕头都抱不住，爬起来可能还得扶着床沿慢慢挪。
但咪忍了。
因为林晚侧躺在咪旁边，呼吸热乎乎地打在咪头顶，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离咪脑袋只有这么点远。
咪凑过去，把额头贴在她手指肚上蹭了蹭。没有毛蹭起来有点怪，皮肤贴着皮肤，温温的，滑滑的，但咪心里那个舒坦劲儿跟当猫时候挠下巴一模一样。
咪重新躺平，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肚皮上，深呼吸。
肚皮鼓起来，圆圆的，像揣了个小皮球。
行吧，小有小的好处，她抱起来不费劲，一拎就能端走。
咪闭着眼等。
等林晚醒过来，看见她旁边多了个小孩，肯定会吓得裹紧被子往后缩，问“小朋友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咪就用咪最软最糯的童音说——等等，咳咳，嗯，咳，咪张嘴试了试嗓子。声音发出来，比当猫的喵喵叫尖一些，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咪清了清嗓子，再试：“妈妈——“
嗯，不错。
咪把台词默默背了三遍：“妈妈我是小咪呀。““神明给我的机会。““我变小一点你可以抱我啦。“第三句是咪自己加的，加得特别好，杀伤力绝对爆表。
咪就那么躺着，两只手放在肚皮上，翘着二郎腿晃脚丫子，等她睁眼。
然后咪晃了大概三分钟，困了。小孩的身体太不顶事了，明明刚刚睡醒，晃几下脚又开始犯迷糊。眼皮往下沉，咪使劲撑住，撑了三秒钟放弃了，翻了个身朝向她那边，脸埋进她被子边角上，鼻子尖抵着她睡衣袖子，闭眼。
再醒的时候咪是被一声尖叫震醒的。
二
“啊——！！！“
声音就在咪耳朵边上炸开的，咪整颗心脏从胸腔里蹦起来撞了一下喉咙口。身体条件反射地弓起背、炸毛——但毛没炸起来，因为咪没毛了。
那个弓背的动作做到一半腰太软了没绷住，整个人从被面上翻了个滚，咕噜咕噜滚到床沿边上，啪叽，脸朝下摔在地板上。
不疼。地板上铺了一层毯子，脸砸上去闷闷一声响，嘴巴磕在毯子绒毛里，牙齿硌了一下嘴唇。咪趴在地上懵了两秒钟，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跑过来，然后两只手把咪从地上拎起来了。
林晚的脸出现在咪正上方，距离大概十厘米。她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睡衣扣子扣错了一个，领口歪到肩膀外面，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到占了半个黑眼珠。
“你你你你——“她舌头打结了，抓着咪的胳膊把咪举在半空，胳膊僵得像两根筷子，“小朋友你是谁！你怎么进我家的！你怎么在我床上！“
咪被她举在半空晃来晃去，脚丫子悬着踢了两下空气。咪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她，把提前练好的表情端出来——歪头，咧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
咪张口。然后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咪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泪花都出来了，林晚吓得赶紧把咪搂进怀里拍后背，一边拍一边颠着哄：“乖乖乖不哭不哭——诶不对我为什么要哄你你到底是谁——“
咪咳完了，眼泪汪汪地抬起头，鼻头红红的，吸了吸鼻子，把刚才那句台词重新端出来：“妈妈，我是小咪呀。“
林晚的手停在咪后背上了。
她低头看咪，整张脸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很复杂的中间态——嘴巴张着，眼睛瞪圆，眉毛飞起来一半，下巴微微往前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咪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额头抵着她锁骨，软软地又补了一句：“小咪，你捡的那个小咪。黑色，耳朵缺一块，尾巴打折过，特别瘦，喜欢趴你腿上晒太阳的那只。我回来了。“
林晚没说话。但咪感觉到她心跳加速了，咚咚咚撞在咪耳朵上，隔着睡衣和皮肤传过来，快得跟开拖拉机似的。
咪抬头看她。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慢慢红了，鼻翼抽动着，下巴那块肉绷紧了。她腾出一只手来捏咪的脸——使了不小的劲儿，咪腮帮子被她捏得变形了，嘴巴嘟成一个圆洞。
“唔——“
“你——“她凑近了盯着咪的眼睛看，两只黑眼珠里头映着咪圆溜溜的琥珀色瞳孔，俩鼻子快碰上了，“眼睛颜色。“
咪点点头。
“你的眼睛颜色跟小咪一模一样。“她声音开始抖了，捏咪脸的手松了劲儿，改成捧着咪两边腮帮子，拇指在咪颧骨上慢慢摩挲，“你——你说你是小咪，那你证明给我看——小咪有什么习惯？说三个。“
咪掰着手指数：“你哭了我就蹭你脚踝。你睡觉喜欢朝右侧蜷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你每次打开猫罐头之前会先拿起来晃一晃，说'开饭啦'，然后在假装不给我。“
林晚的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全砸在咪鼻尖上。真奇怪，明明砸的是鼻子，可是咪的心为什么是痛的。
“真的是你，“她说，声音闷在咪头发里，鼻音重得听不清字，“你怎么回来的？你怎么变成——变成——“
“神——神明给我的机会，喵喵神！，对，是他“咪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只小手搂住她脖子，搂得很紧，“他说咪当猫太苦了，可以选一个奖励。咪选变回来看你，可以变小孩，变小孩你就能多抱我一会儿。“
林晚吸鼻子吸得像拉风箱，把咪从怀里掏出来重新端详了一遍。她捧着咪脸左转右转，翻咪眼皮，扒咪耳朵，掀咪嘴唇看牙，检查得比亲妈还细。
“你几岁？“
“四岁，大概。“
“你饿不饿？“
咪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咕噜噜从肚脐眼底下滚出来，她噗嗤一下笑了，鼻涕泡都笑破了。
“先吃饭先吃饭，“她把咪放下来让咪坐在床上，自己趿拉着拖鞋往外跑，跑到卧室门口又折回来，冲咪说了一句，“你别跑啊你就在这儿等我！“
“我跑不了，“咪坐在床沿上晃着两条小短腿，脚丫子够不着地面，“腿太短了。“
她笑出了声，啪嗒啪嗒跑去厨房了。
咪坐在她床上，两条腿悬在半空荡秋千，低头看着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小脚，又抬头环顾这间卧室。窗帘还是那个浅蓝色的，床头柜上那本《小王子》还在，书页间夹着一小撮黑色的毛。窗台上摆着她养的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咪光溜溜的小腿上，暖烘烘的。
咪弯下腰，把脸贴在自己膝盖上，闭了闭眼。
三
七天。第一天开始了。
厨房里传来林晚“哎呀“一声，紧接着锅铲咣当掉在地上的动静。咪竖起耳朵——头顶没有耳朵了但咪还是下意识竖了竖——听见她小声嘀咕：“煎蛋还是煮面煮面快一点但他那么小能不能吃面面要煮软一点——“
她不会做饭。以前当猫的时候她给自己煮面条，能把面煮成糊糊，然后端着糊糊碗蹲在地上跟咪大眼瞪小眼，说“小咪咱俩凑合一顿吧“。后来她学会了热速冻饺子，学会了蒸米饭配老干妈，再后来她能炒番茄炒蛋了，虽然蛋永远炒老了，番茄永远没去皮。
但她炒的番茄炒蛋是咪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因为她每次炒完都会先把番茄皮挑出来，把蛋块夹到碟子边晾凉了再端到咪面前，说“不烫了可以吃了“。
咪吸了吸鼻子。四岁小孩的身体不太扛事，眼泪说来就来，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咪使劲仰头看天花板把那泡热意憋回去，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厨房里又咣当一声。
咪跳下床，啪嗒啪嗒光脚跑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去看。林晚围着围裙，手里举着铲子跟平底锅搏斗，锅里的煎蛋边缘糊了，中间还稀稀的没凝固。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煎蛋教程“，她念一步做一步，一步落后三步。
“先倒油——油倒多了——算了多就多吧。打蛋——蛋壳掉进去了——“
咪看着她把蛋壳捞出来，蛋清沾了一手，她甩了两下甩不掉，索性直接往围裙上蹭。
“妈，“咪叫她。
她转过头来，一脸油光，手里举着锅铲，围裙上糊着蛋液，但冲咪笑了一下。
“面煮上了，马上就好。“
咪走进厨房，身高只到她大腿中段，仰头看她的时候脖子仰成一个直角。咪拉了拉她围裙下摆，她低头看咪，咪冲她张开两只手。
“抱一下。“
她愣了一秒。然后丢下锅铲蹲下来把咪端起来了，一只手托着咪屁股一只手揽着咪后背，咪顺势趴在她肩膀上，脸埋进她颈窝。
她脖子边上有一颗小痣，咪拿鼻尖蹭了蹭，闻到洗衣液和她脖子根上淡淡的汗味。
“先抱五分钟，“咪说，“面糊了也没事。“
她胳膊收紧了一下：“五分钟不够。“
“那十分钟。“
她把我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又跑回厨房。面果然糊了，端上来的时候坨成一团，番茄炒蛋的蛋黑了一半，但林晚端着碗蹲在咪面前，拿筷子夹了一小坨面条吹了吹送到咪嘴边。
“张嘴，啊——“
咪张嘴吃了。糊面的口感烂乎乎的，番茄炒蛋焦了有苦味，但咪嚼了嚼咽下去，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好吃。“
我俩蹲在沙发跟前对着那碗糊番茄鸡蛋面，一个四岁小孩一个二十七岁大人，一人一双筷子从同一个碗里捞面条吃。她吃一口咪吃一口，她给咪吹凉了咪吃，她给自己夹糊蛋壳碎。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特别认真地盯着咪的脸看。
“你眉毛上面，“她伸手拨开咪额前碎发，指尖点在咪右边眉尾上方，“有一道疤，特别浅，跟小咪耳朵上那个缺口的位置一样。“
咪眨了眨眼，差点没想起来。那是咪第一条命还是第二条命的时候，被人拿晾衣架打过一下，打在耳朵上，伤口好了之后耳朵缺了个角，眉骨上面留了一道疤。
“嗯，“咪点点头，“那个伤是在耳朵上的，变人形的时候跟着挪到眉毛上了。“
咪拿小手拍她膝盖：“别哭。“
咪就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外面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那块她铺的旧毯子上，暖融融的橘色光铺了一地。咪看了看那团光，又看了看林晚。
“吃完面，“咪拉了拉她袖子，“去晒太阳好不好？“
她从碗沿上方看了咪一眼，鼻子还红着，眼睛亮晶晶的，点了下头。
“好。“
咪蹲在沙发边上等她吃完最后一口面，脚趾头在地毯上蜷了蜷。阳光从阳台门溜进来爬到咪脚背上，热乎乎的。咪想着等一下趴在毯子上，晒着太阳睡一觉，她肯定拿毯子给咪盖，头发会被晒得蓬蓬的，脸上热热的。
阳光晒到阳台那块旧毯子上的时候，咪已经趴好了。
四岁小孩的身子趴下去就陷进毯子绒毛里，下巴搁在手背上，两条小腿往后翘着，脚丫子朝天晃。太阳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一格一格的暖光打在咪后背上，从肩膀铺到尾椎骨。咪闭着眼，感觉到后背一点一点被晒透，从皮肤热到肉里，再到骨头缝里都化开了。
以前当猫的时候咪最爱这个姿势。林晚管它叫“猫饼“，说咪摊开了就是一张黑色猫饼撒在毯子上，太阳一烤就熟了。
现在咪是小孩饼。
短胳膊短腿摊开了比猫饼大一圈，但也软趴趴的，从肩膀到屁股一条圆润的弧线趴在毯子上，活像一块发了面还没蒸的馒头。
咪听见林晚在旁边蹲下来的声音。裤腿摩擦、膝盖落地的轻响，然后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从头顶盖下来，裹住了咪后背和肩膀。
毯子。浅灰色的法兰绒，带小兔子图案，是咪当猫的时候她买来铺在沙发上给咪垫肚子的。咪拿脸蹭了蹭毯子边，绒毛蹭过鼻尖，有点痒。
“晒一会儿就行了，“林晚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小孩皮肤嫩，晒太久会红。“
咪把脸转了个方向，右脸颊贴着毯子，睁开半只眼从眼皮缝里看她。
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摊开，两只手张开成一个大字，脚丫子摊平了，像只翻过来的青蛙。太阳正好打在咪肚皮上，薄薄的T恤被晒得发烫，肚皮底下暖融融的，咪舒服得眯起眼，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露出来几颗米粒一样的小白牙。
林晚笑出声了，伸手戳了一下咪的肚皮。咪“嗷“一声缩了缩，肚子肉抖了两抖，她戳得更起劲了，食指一下一下点咪肚脐眼周围。
“别戳，“咪拿小手去捂肚子，胳膊太短了只盖住了上半截肚皮，肚脐眼那块还露着，她又戳了一下。
咪缩成一团滚到毯子边上去，从她腿边翻了个滚，啪叽撞上她盘着的膝盖。她伸手把咪捞回来，咪不挣扎了，直接赖在她小腿上趴着，额头抵着她膝盖骨，鼻尖蹭到她睡裤的棉布料子上。
“你以前也这样，“她低头摸咪后脑勺的头发，手指从发顶顺到后颈，一下一下，跟撸猫一模一样，“趴我腿上睡着之后打呼噜，呼噜声跟小马达似的。“
“现在不打了？“咪问。
“你听听。“
咪趴着不动，耳朵竖起来仔细听。自己胸腔里面传出来小小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从肚脐眼那个位置往上滚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滑回胸口，一圈一圈地转。
咪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咪感觉她动了，一只手托住咪后脑勺，另一只手兜住咪腰，把咪从腿上端起来。咪软得像一摊泥，脑袋往她肩窝里歪过去，鼻尖撞上她锁骨。
当猫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前八条命的那些主人，有的给咪罐头但从不摸咪，有的摸咪但摸完了转身就走，有的抱咪但抱三分钟就嫌重放下来。咪永远在等，等一个不用倒计时的拥抱，等一个人把咪放在腿上就一直放着，放多久都不嫌重。
林晚就是那个人。
咪翻了个身，把后背露在毯子外面，肚皮朝下趴进沙发缝里，闭上眼继续睡。阳光从阳台门淌进客厅，爬过茶几腿，爬过沙发脚，最后停在咪露在毯子外面的后脑勺上。
热乎乎的。
真好。
四
咪睡了多久？不知道。沙发边上的茶几上多了半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两个字：醒啦？
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林晚的字跟以前一模一样，圆乎乎的，撇捺都往两边飞，像长了两只翅膀的小人儿。
咪从沙发上滑下来，脚丫子踩在地板上，瓷砖凉丝丝的，激得咪缩了缩脚趾。啪嗒啪嗒跑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
林晚背对着咪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比早上齐整了些，头发重新扎了个高马尾，手里举着锅铲，锅里的东西正在发出滋滋滋滋的声音。
“妈。“
她回过头来，冲咪咧了咧嘴：“醒了？睡得像小猪一样，打呼噜打得我在客厅都能听见。“
“那是什么？“咪指着锅里。
“南瓜饼。“她把锅铲翻了个面，一块饼翻过来，底下一面是均匀的焦褐色，“网上搜的教程，说小孩爱吃这个。南瓜蒸熟和面捏成饼煎一煎——可能面放多了——“
咪闻到一股甜味混着焦味，舔了舔嘴唇：“给我尝尝。“
“等凉了，刚出锅烫嘴。“
咪就蹲在厨房门槛上等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手交叠搭着。她回头看了咪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脸去继续翻饼，肩膀在抖。
“笑什么。“咪问。
“你蹲着那个姿势，“她说，“跟以前蹲在厨房门口等我开罐头一模一样。“
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蹲姿。膝盖并拢，脚掌平踩地面，后背微微弓着，两手搭在膝盖前面。确实是猫蹲改过来的，蹲了八辈子改不了了。
“那你还笑。“咪哼了一声。
“可爱。“她说。
饼晾在碟子里，咪坐在餐桌椅上两条腿悬空晃荡，林晚蹲在咪面前，拿筷子夹起一块南瓜饼吹了又吹，吹到嘴唇碰上去不烫了才递到咪嘴边。
咪张嘴咬了一口。外面脆脆的，里面软糯糯的，南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边缘那点焦的地方嚼起来有一点苦。
“好吃。“咪鼓着腮帮子说。
她又笑，眼睛弯弯的：“那再吃一口。“
“妈。“
“嗯？“
“你下午干什么了？“
她把洗好的碟子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弯腰在围裙上擦了擦：“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她指了指客厅角落，那里多了两个购物袋，一个袋口露出来一截绿油油的菜叶子，另一个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咪走过去扒开袋子看。一袋里面是小青菜、胡萝卜、鸡蛋、一盒豆腐，另一袋里面——咪把袋口撑大，掏出来一件小衣服。蓝色的，棉布的，正面印着一只歪头的小黑猫。
咪举着小衣服转过身来。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咪，两手抱在胸前，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等在考场外面的家长。
“你——“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林晚的旧T恤，她给咪把下摆扎了一圈别针当睡衣穿的，“你去给我买衣服了？“
“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T恤。“她走过来蹲下，从咪手里拿过那件小蓝T恤抖开，在咪身前比了比，“大小应该差不多，我估摸着买的。“
咪低头看那件T恤，小黑猫印在胸口正中央，两只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还有裤子，“她翻袋子掏出来一条灰色小短裤和一条牛仔背带裤，“你看看喜欢哪个——诶你手别往上举，先试——“
咪已经把T恤套头上了。脑袋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竖在头顶跟蒲公英似的。袖子太长了一截，咪甩了两下把手从袖口伸出来，衣服下摆直接盖到了大腿中段，像穿了一条小裙子。
她乐了，蹲在那儿笑得肩膀直抖：“大了。“
咪低头扯了扯下摆：“还能穿。“
“换这个。“她掏出来另一件——白色的，领口有一圈小碎花，短袖，看起来小一号。咪脱掉蓝的换白的，这回正好，袖口卡在咪上臂中间，下摆刚好盖住肚子。
“转一圈我看看。“
咪原地转了一圈。小碎花领口跟着转，咪能感觉到她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板，最后落回咪脸上，嘴角满意地弯起来。
。“她伸手把咪头顶炸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又弹起来，她也不在意，拍了拍咪肩膀，“还有鞋，在另一个袋子里。“
咪翻了另一个袋子。一双浅蓝色的小凉鞋，鞋底软软的，鞋面上画着一个小鱼图案。
“怎么样？“她问。
咪啪嗒啪嗒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最后走回她面前，仰头冲她伸出一只手。
“牵着出去走走。“
她低头看咪那只伸出来的小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小拇指微微翘着，是当猫的时候伸爪子要东西的本能姿势。
她把手放进来了。温热的，比咪的手大一圈，手指收拢包裹住咪整个手掌，掌心的薄茧磨在咪手背上。
“走，下楼转转。“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咪仰头看了看天，蓝的，几朵云悬在楼顶上面慢悠悠飘，跟喵喵星那片云有点像，但比那片云灰一些。
小区路边的花坛沿上蹲着一只橘猫，胖得脖子和脑袋分不清界限，眯着眼趴在冬青丛底下打盹。咪经过的时候那只橘猫耳朵转了转，睁开眼，猫瞳孔对焦到咪身上。
咪也看它。琥珀色瞳孔和橘色瞳孔在空气中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橘猫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闭眼了。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那意思咪看懂了——跟我没关系，你爱谁谁。
林晚低头问咪：“你想跟它打招呼？“
“不用，“咪继续走，小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它嫌我烦。“
她笑了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的时候，咪停住了。
脚底像长了根，挪不动。
五
那是咪的坟。
咪没抬头。咪盯着那块扁石头看，石头上有一条白色的纹路斜着穿过中间，跟当初放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自己。“咪说。
林晚握着咪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咪肩膀，把咪往她那边拢了拢。咪顺着那股力靠过去，脑袋倚在她胳膊上，鼻子底下是她袖口的洗衣液味道。
咪在那棵桂花树底下蹲了多久？不知道。
最后林晚轻轻拉了拉咪的手：“起来，蹲久腿麻。“
咪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果然麻了。脚底板密密麻麻的针刺感从脚跟蔓延到膝盖，咪歪了一下，她一把捞住咪胳膊把咪拎直了。
“背你回去？“
咪看她一眼。她半蹲着冲咪张开胳膊，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你背不动。“
“你二十斤我有什么背不动的。“
咪犹豫了两秒，绕到她背后趴上去了。她托着咪的大腿根往上一颠，把咪稳住，两手兜在咪屁股底下，走了两步。
“是不是不重。“她偏头说。
咪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冲着她耳朵，她的后背薄薄的，隔着T恤能摸到肩胛骨边缘的弧度，走路的节奏规律地一晃一晃，晃得咪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你困了？“她感觉到了。
“有点。“咪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咪躺在她卧室的床上。
窗帘拉了一半，脚上凉鞋被脱了摆在床边地板上，小碎花T恤被换了，换成一件宽松的白色小背心。
林晚不在。
咪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着地板走出卧室。客厅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妈妈。“咪说。
“嗯？“
咪靠在她的腰上，脸贴着她睡衣侧边，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时候腹部微微起伏。电视屏幕的光打在对面墙上，一明一暗的，咪盯着那团跳动的光影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几号了？“咪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日期。
第一天快结束了。咪数着时间，还剩下六天整。
第二天早上咪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爪垫拍醒的。
那只爪垫软乎乎的，厚厚的肉垫按在咪脸上左右各晃了两下。喵喵之神那张圆乎乎的大脸出现在咪正上方，金色竖瞳眯缝着，胡须垂下来扫着咪鼻尖。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老头的声音在咪耳朵里嗡嗡响，比打雷还吵，“你在这儿吃得香睡得好，喵喵星那一大摊子功德台账全堆着没人管，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三百年的值——“
咪眼睛还没睁开，抬手把脸上的爪垫扒拉开：“我死了。死猫不做值日。“
“你魂没散，账就得算！“喵喵之神一屁股坐在咪枕头边上，云团似的身体把床垫压得往下一陷。咪被他那股子力道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翻了半个身拿背对着他，“七天计时走完你回来给我老老实实补八辈子的功德账，一条命值一千年，你欠我八千年。“
“你当初给选项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个？“
“你也没问哪！“老头拿爪尖戳咪后脑勺，戳一下咪缩一下脖子，“稀里糊涂选完就往下蹦，规矩一个字没看，你这种崽最容易出问题——“
林晚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进来：“小咪你醒了？跟谁说话呢？“
咪猛地坐起来。枕边空空的，云团没了，老头没了，爪垫也没了。空气里飘着几根银白色的细毛，晃了晃落进晨光里消失了。只剩后脑勺被戳的那一小块皮肤还隐隐有触感。
咪摸了摸后脑勺，冲客厅喊：“没谁，说梦话。“
林晚探头进来看了咪一眼，手里举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梦到谁了？“
“一个——“咪想了想，“一个老头子。催我交作业。“
“上学还没到年纪呢交什么作业，快起来吃饭，今天穿新衣服，去公园。“
咪翻身下床。看见她已经把昨天那双小凉鞋放在床脚了，鞋带解开敞着口，等咪伸脚进去。
林晚蹲下来给咪穿袜子。她拽着袜口往咪脚上套的时候咪脚趾头蜷了一下，她拍了拍咪脚背：“别动。“
“痒。“咪说。
“忍着。“
她给咪穿好袜子套上凉鞋系好鞋带，站起来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咪站起来蹦了两下，新袜子在鞋里滑溜溜的。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阳光明晃晃的，八点半的太阳从东边的楼顶后面翻上来。林晚一手牵着咪，另一手挎了个帆布包，鼓鼓囊囊装了水壶小毛巾湿纸巾和两个橘子。
走出小区拐上河边步道的时候，咪右脚底下忽然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只圆滚滚的银白色老猫蹲在咪脚边上，尾巴盘起来围住自己脚面，眯着金色竖瞳仰头看咪，胡须一抖一抖的。
“喵喵之神！“咪叫出声。前面走着的林晚回头：“嗯？“
咪指着脚下：“这儿有——“
老猫竖瞳猛地一缩。咪话没说完，银白色身影凭空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脚边只剩一小片落叶在风里打了旋。
咪愣了两秒，指着那片落叶：“——叶子。“
林晚低头看了看落叶，又看了看咪：“一片叶子怎么了？“
“挺好看的。“咪说。
林晚弯腰把叶子捡起来看了一眼，椭圆形的，边缘锯齿状。“好看，回去给你夹书里。“她把叶子放进帆布包侧袋，伸手牵起咪继续走。
咪跟着她往前走，余光瞟向右后方。那个银白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三步外的路灯杆底下，蹲坐着，尾巴围脚，脑袋微微歪着，竖瞳里写满了“别说话别看我你赶紧往前走“。
跑到广场正中间的麋鹿雕塑底下，咪停下来仰头看那只铜鹿。黑色玻璃珠的眼睛嵌在铜绿脑袋上，直直望着前方。
咪背后忽然飘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混着猫粮味儿和云朵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干燥的暖味。
“铜的，别舔，“喵喵之神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压得很低很低，只有咪能听见的音量，“舔上去舌头粘住扯不下来的。“
咪没回头，嘴唇不动地挤出话：“你跟着我干什么？“
“巡逻。“老头的声音黏在咪右耳朵上方，“怕你在这边惹祸。四岁小孩的身子，你上树扒墙的本事还在，别一天到晚给我惹篓子。“
“我不上树。“
“你在喵喵星上树偷功德果子的事儿还记得吧？一串七颗，你叼走三颗，不打招呼的。那三颗现在还在你名下挂账。“
咪嘴角抽了抽。那确实干过。喵喵星上有棵功德树，结的果子每颗都是一位投胎猫咪攒下的善报积分。咪刚去那阵子肚子饿——灵魂的肚子也是肚子——跳上去叼了三颗，吃完才知道那是记账的。老头追着咪在云上跑了半座星，最后给咪加了三百年值日作为惩罚。
“那都多久了。“
“八辈子没过完呢，你跑得倒快，“老头哼了一声，胡须扫到咪耳朵尖，“行了不跟你说了，南边一窝新来的奶猫吵着要分配投胎名额，我先去镇场子。你这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沉下来一些，“你这边好好过。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然后那股温热的猫粮味儿散了。
咪眨了眨眼。林晚正仰头看鹿，没发现什么异常。
“走不走？“她拉了拉咪的手。
咪点头，转身跟她并肩走在梧桐树影里。
妈妈说她好奇我们认识之前，我的生活。
咪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当猫的时候不能说话。现在能说话了，咪觉得可以倒出来一些了。
“第一个主人，是个大叔，“咪边说边走，凉鞋踩在光斑上啪嗒啪嗒，“他把我从一个塑料袋里捞出来的。塑料袋扎着口，我在里面叫了半天没人理，差点闷死。大叔把我带回家给他孙女养，孙女嫌我不会玩，不会追球，不会钻圈，养了半个月就把我推出门外上学去了。“
咪继续说：“我在她家门口台阶上蹲了三天。饿得走不动了从台阶上滚下来，滚进路边草丛里。后来——“
“后来呢？“她的声音轻下来了。
“后来第二个主人，一个年轻女人，她捡了我，买了好多猫粮猫窝玩具，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我有猫了'。然后她猫毛过敏发作，把我送去宠物店寄养，再没回来。我在笼子里蹲了一个月，别的猫打我咬我，耳朵——“咪伸手摸了摸右耳朵，耳朵还在，肉肉的半圆形，“耳朵缺了一块。就是那次咬掉的。“
咪说得很轻松，爪子比划了一下，“后来就是流浪。下雪天缩在暖气管道缝里，爪子冻得没知觉了，走不了路。还有一年夏天被车撞了——那条命断得快，没太疼。“
咪把最后一句补充完：“再后来就碰到你了。“
林晚蹲在梧桐树底下，两只手还捧着咪的脸，拇指在那道浅疤上碾过来碾过去。
“那前面那些——“她嗓子哑了，“你是不是一直都记得。每一回都记得。“
咪点头：“八辈子的事全在脑子里。一条命一个存档，翻开来什么都看得见。疼的冷的饿的都刻在里面，抹不掉的。“
“但我不后悔，“咪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小手太短够到腮帮子就不错了，拍得啪啪响，“不碰到那些人，第八条命的时候不会碰到你。该遇见的绕不过去。“
她鼻子猛地抽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那个笑比哭还皱巴：“谁教你说话这么一套一套的。“
“喵喵之神教的。“
“喵喵之神又是谁？“
咪歪头想了想：“就是——管我们这些猫命的神。一只特别胖、特别啰嗦、胡须长得拖地、爱翻旧账的老猫。“
林晚噗一声笑出来，刚才那泡眼泪在眼眶里晃了晃没掉下来，被笑给顶回去了。她伸手拧了一下咪的脸蛋，使了三分力，咪嗷了一嗓子。
“走吧。“她站起来重新牵起咪的手。
往前走的时候咪余光又瞥见右后方。梧桐树干后面露出一截银白色尾巴尖，晃了晃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咪趴在客厅地毯上玩林晚买的积木。彩色的木头块堆成一堆，咪努力搭一座塔，搭到第六块第七块的时候总歪。咪正歪着脑袋跟第八块积木较劲，耳朵根后面忽然吹来一股热风。
“别回头，“喵喵之神的声音贴着咪后脖颈飘，又低又快，“我就是来说一声——你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摔了一跤把喵喵星东区云层踩了个洞，底下正好是功德库的天窗，掉进去三颗功德果子滚到第七层架底下去了，你回来之后给我把那三颗捞出来，架子底下灰积了八百多年了，我胳膊伸不进去——“
“三颗？“咪嘴角抽了抽，“不是两颗吗？“
“你上树叼走三颗，掉进功德库三颗，总共六颗了，你是不是把偷功德果子这茬全给忘了？“
咪想了一下。上树叼走三颗——被老头追着跑了半座星之后那三颗还回去了——掉进功德库那三颗，咪当时确实追进去捞了，在第七层架底下钻了两个来回。
“我捞出来了。“
老头的呼吸顿了一拍：“......“
咪继续搭第八块积木。
“——你什么时候捞的？“
“你追我跑之后第二天，我趁你不注意偷偷从云层缝钻进去捞的，捞完放回功德树底下了。“
老头的胡须在咪耳根后面抖了两下，然后一撮银白色毛从咪头发上飘走了，空气里残留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那你倒早说......“
咪把第八块积木稳稳放上去了
林晚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蹲下来赞叹地拍了拍手。
“搭这么高了？“
咪在积木塔边上蹲着，拿小手护住塔身两侧：“别碰，会倒。“
她把手收回去坐在旁边看着咪搭。第十块放上去的时候塔晃了晃，咪屏住呼吸稳住底盘，第十一块放到一半，积木塔哗啦啦塌了，彩色木头块滚了一地。
她笑出声，咪瘪了瘪嘴，然后也笑了，从地毯上趴过去捡积木。\
隔天咪一天都没看见妈妈，咪知道人很忙，妈妈也是。
“妈妈，“咪的声音闷在她睡衣上，“你开会开完了？“
“开完了，“她下巴搁在咪头顶上蹭了蹭，“跟领导说家里小孩一个人在家害怕，先回来了。“
“你领导什么表情？“
“他问'你什么时候有小孩了'，我说'刚有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路边捡的。他愣了三秒，说'林晚你这个人确实挺离谱的'。“
第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
“今天去哪儿？“咪回头问。
林晚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咖啡：“哪儿也不去，在家休整。昨天没陪我的宝贝，我的宝贝该想我了。“
对呀，咪就是妈妈的宝贝呀
“我陪你玩。你想玩什么？“妈妈问。
咪想了想：“讲故事。“
“什么故事？“
咪爬上沙发靠着她的腿坐下：“讲我以前的事。还没讲完的部分。“
林晚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把咪捞进怀里搂着，后背靠着沙发靠垫，咪坐在她两腿之间窝着。“讲吧。“
咪窝在她怀里。
“第三条命的时候是个冬天，“咪开口了，“特别冷。我从一个小区流浪到另一个小区，翻垃圾桶找吃的。有天晚上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就钻进一家人的车底躲风。那辆车半夜发动了，我不知道，车轮压过来的时候我缩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尾巴被碾了一下。“
咪伸手摸了摸自己尾椎骨最末端的地方：“当时断了。后来那条命换了新的身体，尾巴一直有点弯。“
林晚的手搭在咪肚皮上，软软的，好温暖。
“第四条命，“咪想了想，“是一个小男孩捡的。他对我挺好，拿自己的零花钱买猫粮，还把自己的毛衣剪了一块垫在纸箱里给我睡。但他爸爸不同意养猫，趁他上学的时候把我装进纸箱放在小区外面了。我蹲在小区门口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好久，但是那个小男孩再没出来过。“
咪说这些的时候很勇敢，没哭哦。
“第五条命是被一个大爷收留的。他一个人住，对我挺好，但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时候忘记喂饭。饿了两天之后我出去找吃的，被小区里几条狗追着跑，从围墙上掉下来——“
咪停了一下：“就没了。“
妈妈的眼泪掉到咪的肚皮上，好像透过了皮肤，烫在了咪的心上，咪不怕痛，但是咪怕妈妈的眼泪。
以前和喵喵神讲的时候，喵喵神教过咪，“这是心疼，更是爱。”
“第六条命很短。夏天，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一眨眼的事，没怎么疼。“
“第七条命——“咪仰头看了看她的下巴，“死得有点惨。一个小孩拿弹弓打流浪猫，打中了我的眼睛，后来伤口感染了。我躲在一个破旧的车库里趴着，趴了四天，越来越没力气，最后天黑了，咪忘了有没有闭眼睛。“
咪感觉妈妈在抖，她搂着咪的手都紧了。
“第八条命就是碰到你的那条。“咪说，“从巷口垃圾桶旁边开始，到你腿上结束。第八条命是最好的。“
她低头，下巴搁在咪头顶上，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咪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枕着她的肚子看她的脸。好多泪呀，像咪走的那一天，其实咪也想哭。
“讲完了？“她问。
“讲完了。“咪说。
她低头看着咪，人的味道苦苦的，咪决定安慰妈妈
咪抬起胸膛，“前面那些加起来乘以三，都没有在你这儿过的日子开心。“
“才多久，几个月。“
“八辈子最好的几个月。“
“妈妈”
她不敢看咪了。
“那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去超市买点菜吧，“她低头亲了一下咪鼻尖，“冰箱空了，都怪妈妈，委屈了我的宝贝。“
咪从她腿上坐起来，“咪是妈最爱的咪就够了。”
咪下沙发穿凉鞋的时候，窗户外面闪过一截银白色尾巴尖，悬在半空晃了晃，像招财猫摆手那样摇了三下，然后消失了。
咪知道老头在说啥。老头的意思是：还有三天，好好过。
咪冲那扇窗户点了点头。
第五天咪一睁眼。
床头柜上蹲着一只银白色的老猫，胖乎乎的屁股压在林晚那本《小王子》上，前爪扒拉着书页边缘，翻一页，闻一闻，再翻一页，再闻一闻。
“你在干嘛？“咪压低嗓子。
老头耳朵转了转，没抬头：“检查一下这本书里有没有夹带违禁猫薄荷。“
“那是本童话。“
“童话里写猫的最多了，“老头把书合上，从书脊缝里叼出那一小撮黑色猫毛，在爪子里捻了捻，“我就说。你留这个在这儿，魂都散一半了还惦记着留毛，你要不要脸？“
“还给我！“咪扑过去抢，老头爪子一缩把毛藏到背后，圆乎乎的身子往后一滚，从床头柜滚到窗台上。动静太大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晃了两晃，叶片啪地拍了他脑袋一下。
“还你还你，“老头把猫毛扔回书页间，甩了甩被绿萝打歪的胡须。
“猫毛是重要物证，“老头从窗台跳到地板上，肉垫落地没声响，“你魂归喵喵星之后这些毛会跟着你走，你别指望留什么念想给人间。规矩写的，不得残留任何实体遗物——“
“我自己的身体留下的毛都不行？“
“不行。行规。“
咪瞪着他，他也瞪着咪。对视了三秒钟，老头先移开目光，甩了甩尾巴：“你瞪我也没用，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是提醒你——“
他顿了一下，胡须抖了抖：“今天第五天了。“
“我知道。“咪说。
“到时候了别磨叽，“老头站起来抖了抖毛，“我给你开好门，时辰一到你往光里走就行，别回头。回头的话——“他又顿了一下，“回头会更难。“
咪把猫毛放回书页间，合上书，拿手心压了压封面。书页间夹着毛，泛黄的纸面上印着一行字，咪看不太懂，但知道那是小王子在说再见。
“老头，“咪低头看着书封面，“你在喵喵星待了多久了？“
“……几万年吧。“
“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
“不闷？“
老头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闷。但总得有人守着那堆功德台账。都跑光了谁给投胎的猫盖章？“
咪从床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四岁小孩蹲下来跟一只胖乎乎的老猫差不多高，鼻尖对着鼻尖。老头往后缩了缩脖子：“你干嘛？“
咪伸手把他脑门上那根翘起来的银白毛按了下去：“你每天巡逻的时候也多晒晒太阳。功德库那个架子灰太厚了，你踩上去小心滑。“
“少操心我。管好你自己那堆事——只剩两整天了。“
然后银白色身影散了。几根细毛飘在空中被阳光照得闪了闪，落进地毯缝里找不见了。
咪蹲在地板上，手心还残留着他脑门上那根毛的触感，细细的，有点扎手。
客厅那头传来林晚的声音：“小咪——出来看！“
咪站起来跑出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大碗白乎乎的、软塌塌的、冒着热气的东西。她系着围裙蹲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沾满了面粉，鼻尖上还有一小撮白。
“我试着做了个蛋糕，“她说，“没有烤箱，拿电饭煲蒸的——看着有点塌但应该能吃！“
咪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碗“蛋糕“。其实严格意义上更像一个发糕，表面坑坑洼洼的，中间还裂了一道口子，边缘被电饭煲内胆压了一圈浅褐色的锅巴。
咪伸手掰了一小块塞嘴里。面粉味混着鸡蛋甜，糯糯的，有点粘牙。
“怎么样？“她凑近看咪，鼻尖上那撮白面粉离咪的眼睛只有几寸远。
“好吃。“咪又掰了一块塞嘴里，鼓着腮帮子嚼，“比我以前翻垃圾桶捡到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拿沾着面粉的手指头戳了一下咪脸蛋：“翻垃圾桶那段可以不用加。“
“实话。“
那天上午他俩蹲在茶几旁边把那整碗“蛋糕“吃完了。她泡了两杯牛奶，咪捧着印着小猫图案的杯子小口小口喝，她坐在对面盘着腿，手托着腮看咪喝。
“下午带你去看电影？“她说。
咪放下牛奶杯，下巴搁在杯沿上：“看那部小狐狸的？“
“嗯。三点半有一场。“
进电影院之前林晚在柜台前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一杯果汁。爆米花桶搁在她怀里，咪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个子太矮了屁股够不着椅面，坐下去之后两条腿悬在半空踢不到地板。她伸手把爆米花桶挪到两人中间，又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垫在咪屁股底下垫高了一截。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咪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大银幕上开始放广告，亮晃晃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四面八方的音响声灌进来震得椅背微微颤。
电影开始放了。小狐狸从窝里探出脑袋的画面亮在大银幕上，毛茸茸的橙色脑袋，耳朵尖尖竖着。咪贴着她胳膊看屏幕，爆米花就搁在她另一边膝盖上，她想吃的时候林晚会拿一颗塞进咪嘴里。
电影里小狐狸找妈妈找了两座山、三条河、一片大草原，中途还遇到了一只话很多的刺猬和一只贪吃的熊。咪靠着她的胳膊看，看到小狐狸终于在一棵大橡树底下找到妈妈的时候，感觉她要哭了。
咪没说话，把脸重新贴回她胳膊上，闭了闭眼。
电影放完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
“妈妈，“咪说。
“嗯？“
“你觉得那只小狐狸找到妈妈的时候，开心吗？“
“肯定开心。“
咪点了点头，又走了几步：“那它跟妈妈待了多久？“
林晚想了想：“电影里没有说。大概是——一直待下去了吧。“
咪没接话。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咪在楼道口停了一下。脚边水泥地上蹲着一团银白色的影子，尾巴围脚，竖瞳被路灯照成两粒金色小灯泡。
喵喵之神仰头看咪，胡须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没动，但声音钻进咪耳朵里：“最后一天时辰到了之后，会有一道光从你脚下升起来。你走进去就行，别回头，别磨蹭，别让——“他的金色竖瞳往楼门口偏了一下，林晚正站在铁门里面回头等咪，“别让她看见你散的样子。“
咪蹲着，手指头拨弄着鞋带：“会很难看？“
“不难看。就是——会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飘走。她要是看见了，以后日子不好过。“
咪站起来，冲楼门口的林晚笑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脚步。
第六天早上。
天刚亮咪就醒了。咪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有一团温热的东西贴着咪后背。
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咪这边来了。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咪腰上，呼吸浅浅地拂在咪后脖颈。
她还在睡，睡相比当猫那会儿的她老实多了，以前她睡着会滚来滚去把被子卷成一团，现在她侧身卧着，一只手搭在咪腰上，睡得很安静。
咪凑近了一点，鼻尖离她的脸大概两寸。她眼睛闭着，睫毛软软地垂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缝，呼吸从唇缝里出来。
咪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三秒，然后撤回来。
她醒了。睁眼看见咪在看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一下：“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
她伸手揉了揉咪的头发：“今天想干什么？“
咪说：“哪也不去。就在家。“
她看着咪，笑容收了收，重新弯起来：“行，在家。“
那天咪跟着她做了很多普通的事。一起吃早饭，她给咪煎了三个小饼，咪吃了两个半剩下的她包圆了。一起把阳台上的被子和枕头收进来，咪抱着枕头脑袋埋进去猛吸了一口，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布味儿钻满鼻腔。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盘着腿咪窝在她盘起来的腿窝里，后背贴着她胸口。
下午的时候她拿了一本绘本出来，说是在超市顺手买的。咪靠着她听她念，绘本里讲一只小熊种了一棵树，每天给它浇水，树叶从嫩芽长到绿油油的，最后开出了白色的花。小熊坐在这棵树下等了很久很久，等来了一只小鸟，然后跟小鸟一起坐在树下看花。
咪听着听着就困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傍晚醒来的时候她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红烧鸡翅、紫菜蛋花汤，全摆在茶几上，她坐地毯那边咪坐地毯这边，一人一双筷子从三个盘子里夹菜。
电视开着综艺，笑声音效灌满客厅，但她和咪都没怎么笑，就是安安静静地夹菜、吃饭、喝汤。
吃到最后只剩盘底的汤汁了，她拿筷子蘸了一下番茄炒蛋的汁，蘸到咪嘴唇上，咪舔了舔，酸酸甜甜的。
“小咪。“她忽然叫了一声。
咪抬头看她。她低着头正在收拾空碗，嘴唇抿着，眉头很轻很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叫叫你。“
那天晚上咪在妈妈的怀里躺了很久，时间都静止了。
咪忽然感觉到脚边有动静。软乎乎的、温温的一团，从被面底下拱了过来，最后停在咪脚踝边上，像一颗圆球。咪把被子掀开一角往下看，银白色的毛发在暗光里隐隐发光。
老头蜷在咪脚边上，尾巴围住自己，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竖瞳半闭着。
“你干嘛？“咪用气声问。
“值班，“老头的声音也压成气声，从脚那头飘过来，“子时快到了我提前盯着，怕你跑了。“
“我能往哪儿跑。“
“难说，你们这种崽到最后一刻容易犯糊涂。“
咪把被子盖回去，脚趾头隔着被子碰了碰他那团银白色的绒毛。老头没动，就那么蜷着，呼噜声从被子底下传上来，又低又稳的。
“老头，“咪说。
“嗯。“
“你以后别总在功德库里蹲着，多出去晒晒。“
第七天。
咪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脚边空了，老头走了，被子上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坑，余温还隐约能感觉到。
林晚不在卧室。咪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看见了一个很漂亮的东西。
妈妈说，那是真正的蛋糕。
“甜。“咪说。
她笑着拿纸巾擦咪嘴角的奶油。
吃完蛋糕她说去散步。咪穿了那件第一天的小蓝T恤，她给咪换上的时候咪站在床沿上乖乖举着胳膊配合，T恤套下去盖住肚皮，她整了整领口，满意地拍了拍咪肩膀。
今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游乐园真大啊，和喵喵星一样大，还很漂亮，冰淇淋也好吃。
动物园里有好多咪没见过的大动物，但是咪是勇敢的咪。咪不怕。
妈妈还带咪去拍了大头贴，可是咪的头还没妈妈大呀，妈妈真奇怪，咪在小小的纸里，妈妈也在。
十点。
咪窝在妈妈怀里，看妈妈手机里咪和妈妈的照片，从咪还是小小咪的时候，直到现在，咪的眼睛湿乎乎的。
她忽然问：“小咪，你是不是该走了？“
咪没有算时辰。咪把头往她腰上埋了埋：“再待一会儿。“
咪听见妈妈的心跳。
十一点半的时候咪感觉到了。脚底下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地板上升起来，先是脚趾头感觉得到，然后是小腿，膝盖，慢慢往上蔓延。跟喵喵星那片云的气味一模一样。
咪从她腿上坐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到时间了？“她问。
咪点头。
她把咪抱进怀里，两只胳膊把咪圈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咪头顶，胸腔里传出一声长长的、颤着的气音。咪也伸手搂住她脖子，小手短短的只能绕到她后颈，手指攥着她睡衣领口的布。
“妈妈，“咪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我在喵喵星好好干活，攒功德。攒够了等你以后来了，我再当你的小宝贝。到时候你还是可以抱我。“
她的肩膀在抖。她拼命点头，点得下巴磕在咪头顶上，一下又一下的。
“到时候你挑——挑最大的猫当——胖的那种——“她的话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中间夹着吸鼻子的声音。
“行。就挑大的，胖的。“咪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暖的，湿的，她鼻尖出汗了，潮潮的。
咪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的金光已经升到了咪腰部，暖融融地裹着咪全身。咪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变淡。小拇指的轮廓开始透光了，五指张开的时候有几道光从指缝里穿出来。
咪最后一次仰头看她。她蹲在咪面前，两只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悬在半空，脸上的泪从下巴尖淌下去砸在地板上。
“妈妈，“咪说，“那棵桂花树底下。我以后一直在那儿看着你。你路过的时候抬头看看就行，不用停下来。“
她点头。使劲点头。
咪往后退了第二步。金光没到了咪的肩膀，咪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成极细的碎光，一小片一小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咪最后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泪和笑糊成一团挤在脸上。
咪转过身。光里有一道门，暖金色，边沿是柔和的弧线。门的另一边飘着云，白色的，厚厚的，云面上蹲着一排猫——最前面是那只银白色的胖老头，胡须拖到云面上，金色竖瞳圆圆的，冲着咪把尾巴翘了翘。
他身后蹲着十几只形状花色各不同的猫，橘的、狸花的、白的、三花的，全挤在一起冲咪看。老头回头冲那群猫“喵“了一声，猫群里炸开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但很快安静下来，齐刷刷冲咪翘起了尾巴尖。
咪走进那道门。脚踩上云面的瞬间身子一轻，身上最后一点光散开去，落在云上像洒了一把金粉。
老头走过来，伸爪子在咪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回来了。“
咪点头。
橘猫从后面挤过来，胖乎乎的身子一拱一拱地凑到咪面前：“喂，那只黑毛的，你走完七天啦？我昨天刚分到一张投胎名额，下个月就去新家啦！进口罐头管够！你怎么样？没机会回人间了吧？“
三花猫跟着凑上来，尾巴绕在咪脚踝上蹭了蹭：“就是就是，当四岁小孩多累呀，要学吃饭学走路学说话，图啥呢？要是你选A，下辈子也能跟我们一样去好人家，舒舒服服过十几年多好。“
咪蹲在云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手指轮廓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的云丝在飘。咪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
“你们有下辈子的罐头，“咪说，“我有和妈妈重逢的机会，不亏。“
橘猫愣了一下，回头看看三花，三花看看狸花，狸花看看老头。
“行了行了，“老头站起来跺了跺云面，“都散回去值班！功德台账三天没对了你你你你——“他的爪子指向咪，“你今天开始上岗，先去东区把那三颗功德果子归位，然后去西区检查投胎备选猫的档案，然后——“
咪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先把欠你的八千年值日干完。“
老头顿了一下。胡须抖了又抖，最后把脸转向一旁，声音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这还差不多。“
猫群散了大半，几只小奶猫被母猫叼着后颈拎回窝里，胖橘和三花挤成一团往功德树那边滚去。老头还蹲在原处，尾巴围脚，金色的眼睛看着咪。
“你真不后悔？“他问。
咪蹲在他对面，想了想。脑海里翻过去那些画面——第一世塑料袋里闷到说不出话，第二世宠物店笼子角落的冷铁栏，第三世冬天的暖气管道缝，第四世被装在纸箱里放在小区门外等一个不会再来的小孩，第五世从围墙上摔下来，第六世马路上突然亮起来的大灯，第七世破旧车库里孤零零的四天，第八世桂花树底下躺进那个手挖的坑。
然后第九世。妈妈。
咪看着老头，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
“不后悔。“咪说。
金光从云的缝隙里渗上来，把整座喵喵星照得亮堂堂的。
咪蹲在云面上晒了一会儿。这里的太阳跟人间的不太一样，是暖金色的，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方向，照在身上像裹着一层薄棉被。喵喵星的云踩上去有弹力，每一脚下去都软糯糯的，比妈妈家的法兰绒毯子还软。
咪想。到时候她来了，咪就挑了最大最胖的那只猫蹲在喵喵星门口等她。她可能会眯着眼找了半天没找到，因为胖猫长得都差不多。然后咪就走过去蹭一下她脚踝。
她低头，看见脚边一只胖猫蹲着，尾巴围脚，琥珀色的眼睛仰头看她。
她会蹲下来，伸手摸咪的后背。掌心温热，跟以前一样放在脊骨正中间，一下一下顺毛。咪就缩成一个圆球窝进她腿弯里，咕噜咕噜开始打呼噜。
还等得起。咪把脸埋进云里，呼噜声从肚皮底下往上翻，卡在嗓子眼滚了滚又落回去，一圈一圈的。
喵喵星的金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晒在咪变透明的后背上。
咪睡过去了。梦里有桂花树、有扁石头、有面糊了的番茄鸡蛋面、有一碗塌塌的电饭煲蛋糕。还有一双手，从沙发缝里把咪端起来放在腿上，放了一整个下午没挪动，然后有一道温柔的声音
“小咪，是妈妈呀”。
梦很长。咪不着急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