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枝弥是修真界第一美人兼第一剑修。太招眼,麻烦太多,索性修了无情道,又佩一枚遇情动则发光的鉴心环——百年来,它从未亮过。
秘境捡到一只白毛小兽,被咬了一口,生死契强行缔结。遇袭时小兽叼着灵草拽他跳崖,坠落时用软肚皮护住他胸口。醒来小兽化成人,十八岁雪发少年,趴他身上戳那枚此刻流光溢彩的玉环:"哥哥,它亮了,是因为看到我吗?"
后来恪枝弥暗戳戳勾引,奈何小兽懵懂不开窍。直到他赌气让别人摸了少年的头,少年躲着哭:"我只喜欢哥哥……"
他推门进去,把人按进怀里。玉环在身后金灿灿地亮着,他低头吻下去。
"不修无情道了。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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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云峰上,比试刚歇。
恪枝弥抬手拂去剑尖最后一滴血珠,白玉似的指尖映着剑光,竟比淬了霜雪的剑刃更惹眼三分。台下哗然又起,不知是谁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混着"列云峰主当真是修真界第一绝色"的调笑,黏腻地攀上来。
他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是指间那枚通体莹润的玉环,被一丝不漏的月色浸着,清清冷冷的,一丝杂色也无。自他百年前以杀伐证道,佩此"鉴心环"起,它便一直是这般模样。无悲无喜,无嗔无怒,恰如他修的无情道,万法不侵。
百年来,觊觎他容貌的人从未少过。大比上屡屡有人借交手之名行轻佻之实,他修无情道不仅为求大道,也为免去这些无谓纠缠。那些惊艳的、贪婪的目光投过来,他只当是拂过衣袂的风,吹过便散了。这世间的欲念于他而言,从来都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比试甫一结束,他便掠身入了后山禁林。山外那些聒噪的蝉鸣,那些或惊艳或贪婪的目光,都被层层叠叠的古木隔绝。林间灵气浓郁得化不开,是难得的清静地。他寻了块青石阖目调息,剑横于膝上,青丝垂落,睫羽投下浅淡的阴翳。
极细微的窸窣声。恪枝弥未动,神识却已笼了方圆十丈。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正跌跌撞撞地往他脚边拱。是只幼兽,通体雪白,四只爪子却透着怯生生的粉,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苞,撞进了雪地里。它显然吓坏了,浑身抖得厉害,却固执地、拼命地朝他这个陌生的、气息冰冷的人类靠过来。身后林深处,隐约传来兽类低沉的嘶吼与杂沓的追捕声。
恪枝弥睁开眼。幼兽恰好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进他眼底,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那眼神太过干净,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长得最好看的人,定然不会是坏人。它抖着湿漉漉的小鼻子,凑近他的指尖,轻轻地、试探地嗅了嗅,然后,啊呜一口,咬住了他的食指。
尖锐的乳牙刺破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与此同时,幼兽的眉心骤然亮起一道繁复的金色符文,与恪枝弥丹田深处某种古老的悸动遥相呼应。生死契,强行缔结。追捕的兽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幼兽松开口,软软地倒在他膝上,昏了过去。
恪枝弥看着指尖那一点血痕,又低头看着膝头缩成一团、呼吸微弱的小东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算什么?一只路边捡的、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幼崽,就这么成了他命定的……半身?他试着催动灵力去感应那契约,想将其强行剥离,丹田却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细密钝痛,像是在无声地抗议。无用。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它捞起来,拢进了宽大的袖中。小东西热乎乎地贴着他的手臂,心跳微弱却执拗。回宗门再想办法吧。他想。
秘境"浮屠幻境"的开启,将他的计划暂且搁置。他带着袖中那只昏睡了三日才悠悠转醒、变得异常黏人的小兽一同入了境。幻境中步步杀机,却也机缘遍地。恪枝弥凭着一柄无情剑,一路斩荆披棘,倒也收获颇丰。途中遇上几个散修,觊觎他容貌与实力,腆着脸凑上来同行。恪枝弥不置可否,只当他们不存在。那幼兽却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那些人,偶尔还龇一龇那几颗小米粒似的牙,徒劳地"哈"一声。
变故发生在幻境最深处,一处藏有上古灵草的断魂崖边。一路同行的人里,果然出了内奸。那人趁着恪枝弥力战崖上守护兽,灵力耗损过半时,猝然发难,祭出的不是杀招,而是缚仙索与一团甜腻的、带着催情效用的迷烟。"列云峰主何必修那无情道,若肯与在下双修……"那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
恪枝弥剑势一滞,灵力运转瞬间不畅。就在那肮脏的手要触及他衣襟时,一道白色的、小小的身影猛地从袖中弹出,死死挡在他身前,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从未有过的、凄厉尖锐的嘶鸣。是那只他始终觉得"很没用"的小兽。它那么小,那么弱,面对心怀不轨的修士,却寸步不让。
恪枝弥心神剧震。那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无情道枷锁的动荡。他抓住机会,一剑逼退那人,却也因此力竭。小兽回过头,黑眼睛里蓄满了泪,焦急地冲他叫,然后用小小的身躯拼命地拱着他,往崖边退。身后是万丈深渊,罡风凛冽。
它咬住崖壁上一株闪烁着柔和光芒、形如弯月的草药,猛地一拽,连草带自己,和恪枝弥一起,坠向了无边的黑暗。下坠的过程中,它用自己柔软的、小小的肚皮,紧紧贴着恪枝弥的胸膛,四只粉色的爪子拼命抱住他,像是要用这具微不足道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坠落时的撞击与罡风的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与黑暗一同褪去。恪枝弥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崖底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周身骨骼无碍,只是灵力尚未恢复。胸口趴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浑身赤裸,肌肤莹白,泛着淡粉的光泽。他闭着眼,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一头雪白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堪堪遮住要紧处。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株被拽下来的草药——草药的光芒已经黯淡,似乎灵力都被身下这人吸收殆尽,促成了这场化形。
恪枝弥的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剧痛,灼热的气流疯狂涌动,直冲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一直佩在胸前的"鉴心环",此刻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华,赤橙青紫,流转不定,几乎要照亮整个幽暗的崖底。那光芒太盛,甚至惊扰了伏在他身上的少年。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和初见时一样清澈,此刻却盛满了好奇与困惑。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恪枝弥胸前那枚疯狂闪烁、烫得惊人的玉环上,伸出白嫩的手指戳了戳,声音软糯,带着初醒的沙哑:"哥哥,你……你胸口这个东西,它在发光诶。"
少年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恪枝弥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带着草药清苦的、却又甜丝丝的香气。他纯然无知地追问,眼底是满满的好奇:"好漂亮……它为什么在发光呀?是因为看到我了吗?"
恪枝弥喉结滚了滚,指尖掐入掌心,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压下丹田处那越发汹涌的、陌生的热意。他看着少年近在咫尺、写满"乖宝宝"三个字的懵懂脸庞,无情道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他移开目光,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低哑:"……无事。你,先把衣服穿上。"
玉环依旧固执地、热烈地亮着,将少年眼底那抹纯粹的好奇,映得越发清晰。恪枝弥阖上眼,感觉那亮光,连同少年温软的、毫无防备的呼吸,一并烙进了他向来空无一物的道心里,烫得他有些发疼。
恪枝弥从储物戒里翻出一件自己备用的中衣,抖开了,劈头盖脸地罩在少年身上。那衣裳对他而言尺寸合宜,落在少年身上却宽大得过分,雪白的衣摆直直垂到膝弯,袖口更是空荡荡的,像一只误穿了大人的衣衫、偷溜出来的小狐仙。少年懵懵懂懂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细腻的锁骨,仰起脸来,那双眼还是亮晶晶地追着恪枝弥胸前那枚流光溢彩的玉环不放。
"可是它还在亮呀。"少年掰着手指头,认真数,"红色亮了,绿色也亮了,现在变成紫色的了……哥哥,它是不是坏掉了?"
恪枝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把将那还在喋喋不休的少年从地上捞起来,顺手用腰带将过长的袖口在他腕间挽了两道,打了个结。少年被他半抱半提着,脚不沾地,雪白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又软又痒。
"别看了。"恪枝弥的声音淡淡的,耳尖却浮起一层极浅的粉色,被垂落的青丝挡了大半,"那是……鉴心的法器,灵气乱流时会有反应。"
"乱流?"少年歪着头,分明不信,"可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呀,就只有我……"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腾地红了,猛地往恪枝弥怀里缩了缩,"我、我为什么没穿衣服!"
恪枝弥被他这一缩,整个人撞进胸口,丹田处那股未平息的灼热又腾地蹿高了一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清冷模样,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外袍拢住少年光裸的肩背。"崖下风冷,先寻出路。"
崖底比想象中要宽阔许多。四面是高耸入云的绝壁,藤萝垂挂,苔痕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恪枝弥抱着少年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一处隐蔽的石隙,隐约有微弱的风从里面透出来,带着外界灵气的清冽。
"有路。"少年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鼻尖动了动,兴奋地拍他的手臂,"哥哥,里面有风!我们可以出去!"
恪枝弥低头看他一眼。少年浑身上下裹在他的衣裳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生生的,眼睛又圆又亮,是全然不设防的欢喜,好像只要在他身边,无论落到怎样的绝境都不值得害怕。那目光太烫人,恪枝弥微微侧过脸,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
石隙窄而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恪枝弥将少年放下,让他走在前面,自己断后。少年身量纤细,动作却灵巧,像一只真的小兽,在嶙峋的岩壁间穿梭自如。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条蜿蜒的山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浅,映着头顶疏疏落落的日光。
他们出来了。浮屠幻境在身后缓缓闭合,古老的石门上符文流转,最终归于沉寂。
恪枝弥站在溪边,看着少年蹲下身去掬水洗脸,雪白的发梢沾了水珠,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望着那背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丹田深处的契约,在方才那段坠落与拥抱之后,比以前更深了。深到他几乎能感应到少年每一次心跳,每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欢喜的、好奇的、还有隐隐约约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他试着再次催动灵力去剥离那道契印。以往只是钝痛,这一次却是彻骨的撕裂感,像是要把心脏硬生生剜下一块。他闷哼一声,退后半步,指节攥得发白。
"哥哥?"少年立刻回过头,溪水顺着他下巴滴落,他满脸紧张地跑过来,仰头看他,"你怎么了?是不是伤还没好?"
他凑得太近,恪枝弥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少年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那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温柔得近乎烫人。
"……无事。"恪枝弥别开眼,将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他不再试着解契了。不仅因为疼,更因为……他不想了。这个念头像一粒破土的种子,在他荒芜百年、寸草不生的道心里,悄然扎了根。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少年化形后似乎灵力也跟着长了一截,虽然依旧是半吊子的样子,但起码能自己走路了。不过走了不到三里路,他就开始打哈欠,眼皮耷拉着,脚步也越来越慢。
恪枝弥停住脚步,转过身,微微蹲下。
少年愣住。"哥哥?"
"上来。"
少年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磨蹭了两步,最终还是扛不住困意和那点儿隐秘的雀跃,乖乖趴上了恪枝弥的背。他轻得像一团棉花,软软地贴着恪枝弥的后背,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呼吸很快就均匀绵长起来,带着温热的气息拂在恪枝弥的耳廓。
恪枝弥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山道上。日光从林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列云峰时,已是三日之后。恪枝弥将睡醒的少年安置在自己的洞府偏殿,吩咐了两个哑仆照顾,便去了议事堂处理幻境之行积压的宗门事务。等他一处理完,天色将暮,他回到洞府,推开偏殿的门,却见少年蜷在他平常打坐的蒲团上,抱着一卷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那话本是他书架上的。恪枝弥走过去,抽出来一看——《无情道至尊与他的小娇妻》,封面上画着一个冷面剑修和一个泪眼汪汪的姑娘。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扔进了储物戒最深处。
"哥哥回来了!"少年从蒲团上跳起来,赤着脚跑到他面前,雪白的脚趾踩在冰凉的玉砖上,冻得蜷了蜷。"我今天去外面转了转,听到好多弟子在说你。"
恪枝弥垂下眼。"说什么。"
"说你长得好看。"少年掰着手指数,认真得像个刚学会数数的小童,"说你剑法超群,百年来无人能敌。还说……"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说你是修无情道的,心里装不下任何人,谁喜欢你都是白费力气。"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恪枝弥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想伸手去抚平那皱起的眉心。但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拿榻上的外袍。
"可是哥哥,"少年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倔强,"他们说的一定不对。"
恪枝弥的手顿住。
"你那天玉环发了光的。"少年走到他身后,赤着脚,踩在玉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挨近自己的后背。"我问了哑仆姐姐,她们比划着告诉我,那玉环叫鉴心环,只有在……只有在动情的时候才会亮。"
恪枝弥转过身。少年仰着脸望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水光,唇瓣微微发抖,却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她们说,那环跟了你一百年,从未亮过。可是那天它亮了,它对着我亮了很久很久……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懂。他是真的不懂。他是兽里的小宝宝,情爱于他而言,比高阶剑诀还要艰涩难懂。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玉环亮起来的时候,恪枝弥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都不一样。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溪水底下暗涌的漩涡,把他往里拽。
恪枝弥沉默了很久。洞府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少年压抑的、细弱的呼吸。他终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少年的头顶,顺着那雪白的发丝抚了一下,像安抚一只焦躁不安的小兽。
"你还小。"他说。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意外。
"我十八了!"少年急了,抓住他袖口,"哑仆姐姐说凡间的男子十八都能成亲了!"
恪枝弥被他拽着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仰着脸,因为着急而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含苞的、急不可待要绽放的花。他忽然觉得,如果再不离开这里,他会做出一些有违无情道的事来。
他抽回袖子,转身往外走。"我去后山练剑。"
身后传来少年闷闷的、几乎像呜咽一样的声音:"……哥哥大骗子。"
恪枝弥脚步未停,却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是骗子么。或许吧。
接下来的几日,恪枝弥的日常里多了一件事:哄人。更准确地说,是在"哄"和"不哄"之间反复横跳。少年生起气来格外好懂,窝在蒲团上一动不动,拿后背对着他,雪白的发尾在榻上铺开,像一只被顺毛顺反了的猫。恪枝弥若是不理他,他就悄悄从发丝缝隙里往外偷看;恪枝弥若是给他带了山下的糖葫芦,他就一边咬着红彤彤的山楂,一边拿眼睛斜斜地瞟过来,亮晶晶的,分明已经不气了,却还要嘴硬说"哥哥最坏了"。
恪枝弥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习惯少年窝在他怀里打盹,缩成小小一团,呼出的热气透过后背的衣料,熨帖地暖着他的脊梁。习惯他总是不懂分寸地挨过来问东问西,从他的剑问到他的道,最后落在那枚鉴心环上,锲而不舍地追问"它今天怎么不亮了"。习惯他在自己打坐调息时,悄悄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膝上,呼吸平稳,像一只彻底放下了戒备的、归了巢的雏鸟。
他甚至习惯了在少年睡着之后,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发一会儿呆。
剑心不稳。他心知肚明。但他已经懒得去修补了。
转折出现在第七日。宗门来了访客,是南疆驭兽宗的少宗主,名唤殷九昭。此人素来与恪枝弥有些交情——或者说,单方面的"交情",每次见面都要殷勤一番,送灵草、送异兽、送各种稀罕玩意儿。恪枝弥一概不收,殷九昭也不恼,下次照样笑嘻嘻地来。
这次殷九昭来得巧,恰好撞上恪枝弥带着少年在峰顶的玉兰树下喝茶。少年盘着腿坐在石凳上,嘴里塞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松鼠。殷九昭人未到声先至,远远地就扬声笑道:"列云峰主!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咦,你身边这位小美人是?"
少年被这句"小美人"呛得差点把桂花糕喷出来,猛地抬头,眼角还挂着咳出来的泪花,就看见一个红衣华服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灼灼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哪儿来的小东西?"殷九昭笑眯眯地凑近,"长得可真招人疼。"
少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看向恪枝弥。恪枝弥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茶盏,神色淡淡的,没有开口。但他搁在膝上的左手,指节微微曲了起来。
殷九昭见恪枝弥不阻拦,胆子更大了些,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翎羽,递到少年面前:"这是鸾鸟的尾羽,戴在身上可增灵蕴,送你啦。"
少年没接,眼巴巴地瞅着恪枝弥。恪枝弥垂着眼抿了一口茶,终于开了口:"既然殷少主盛情,收下便是。"
少年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恪枝弥,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殷九昭趁机把翎羽塞进他手里,又顺手在他发顶轻轻拍了一下,笑道:"小东西真乖。"
"啪"的一声,少年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石桌上,碎成几瓣。他猛地站起来,连那枚翎羽都忘了拿,转身就往殿里跑。雪白的发尾在玉兰树的阴影里一闪而过,像一道仓皇逃窜的流光。
殷九昭愣了愣,看向恪枝弥:"他怎么了?"
恪枝弥没有回答。他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手里的茶盏微微倾斜,一滴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原本只是想借殷九昭试探一下少年的心意——那日少年追问玉环发光的事,他避而不答,后来几次想开口,都碍于无情道的桎梏迟疑了。他想看看,如果自己表现得不在意,少年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他看到了。
殿门后的角落里,少年蹲在柱子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恪枝弥隔着半扇门看见那雪白的发顶在颤抖,闷闷的、压抑的哭声像小兽受伤时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他听见少年一边抽噎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又哑又委屈:"明明……明明玉环都亮了……为什么还要别人摸我的头……我不喜欢那个人摸我……我只喜欢哥哥摸……"
恪枝弥站在门外,胸口那颗百年来无波无澜的道心,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揉了一把。酸涩的、滚烫的情绪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推开门,走进去。
少年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却还是倔强地瞪着他:"你不是去喝茶了吗!你来找我干什么!你去跟那个红衣的喝啊!"
恪枝弥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少年脸颊上的泪痕,那触感又湿又凉,却把他整颗心都烫得发颤。
"别哭了。"他说。
"我就要哭!"少年气鼓鼓地打掉他的手,"你让我收他的东西,你还让他摸我头!你明明就是不在意我!那你玉环那天为什么要亮!你耍我!"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又哗哗地掉下来,把恪枝弥袖口的云纹都洇湿了一片。恪枝弥看着他哭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些天那些反复的纠结、试探、迟疑,全部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伸手把少年拢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他的胸口:"你放开我!你修无情道你抱我干什么!你会道心不稳的!"
"不稳就不稳。"恪枝弥低头,下巴抵在少年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早就不稳了。"
少年的拳头停住了。他埋在恪枝弥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闷声闷气地问:"……什么意思?"
恪枝弥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少年的脸,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还有因为哭泣而格外殷红的唇。他低下头,在那温热的、带着桂花糕甜香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就是这个意思。"他松开些许,眼底是少年从未见过的、不再隐藏的温度,"鉴心环亮了,因为看到你。丹田疼了,因为想到你。无情道破了,因为……舍不得你。"
少年的眼睛瞪得滚圆,连哭都忘了。他呆呆地看着恪枝弥,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小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又轻又抖,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雪:
"哥哥……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
恪枝弥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身后的殿门半敞着,傍晚的霞光从门缝里涌进来,铺在他雪白的衣袍上,也铺在少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枚鉴心环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柔和的金色光芒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流转,像一条温驯的光带,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嗯。"恪枝弥说,"喜欢你。"
少年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他把脸猛地埋进恪枝弥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又软又糯:"那你以后……不许让别人摸我头。"
"嗯。"
"也不许收别人的东西。"
"嗯。"
"只许对我一个人好。"
恪枝弥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少年耳畔。他收紧手臂,将人稳稳地拢在怀中,下巴抵着那雪白的发顶,望向殿外漫天的霞光。
"好。"
殿外玉兰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殷九昭不知何时已经识趣地走了,只留下石桌上那杯半凉的茶,和那枚孤零零的鸾鸟翎羽。但殿内的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那些。
少年从恪枝弥怀里探出半张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却笑得像偷到了蜜糖的小兽:"哥哥,你的无情道怎么办呀?"
恪枝弥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他的眼睛里,忽然觉得百年前那个决定修无情道的自己,大概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一个让他愿意亲手砸碎道心的人。
"不修了。"他说,指尖轻轻拂过少年眼角的泪痕,"修你。"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的炮仗,从头红到脚,连手指尖都泛着粉色。他"嗷"地一声又缩回恪枝弥怀里,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声音细若蚊蚋:"哥哥你……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
恪枝弥低头,唇角贴着他滚烫的耳廓,一字一字慢慢地、清晰地落下:"因为憋了一百年,攒着说给你听。"
那天晚上,少年是在恪枝弥怀里睡着的。他蜷成小小一团,鼻尖抵着恪枝弥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长,雪白的发尾铺了满榻,像一捧落了地的月光。恪枝弥低头看着他的睡颜,指间那枚鉴心环安安静静地亮着,暖融融的金光将两人罩在一处,像一只温柔的茧。
无情道碎了。道心却好像换了另外一种方式,重新跳动了起来。
后来宗门上下都知道了——那个百年孤高的、修无情道的列云峰主,身边多了一个雪发少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吃饭时抱在膝上,练剑时放在旁边的青石上看,连去议事堂都揣在袖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
有胆大的弟子私底下议论,说列云峰主最近笑起来的时候多了,虽然依旧淡淡的,但眼底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像是化了的春水,暖融融的。还有人说看见那枚鉴心环天天都亮着,五光十色的,像把彩虹揣在了胸口。
少年后来终于弄明白了那玉环所有颜色对应的情绪,每天乐此不疲地研究:"哥哥你现在是红色的,你是不是又害羞了?""哥哥你变成蓝色了!你在想什么!""哥哥金色最好看了,你以后要一直亮金色的给我看……"
恪枝弥由着他闹,只是在他第无数次凑过来研究玉环颜色时,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闹够了?"他问。
少年捂着脸滚进他怀里,耳尖红得滴血,声音闷在衣料里,又甜又软:"……没够。一辈子都不够。"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风一吹,细白的花瓣飘进来,落在少年雪白的发间。恪枝弥伸手替他拂去,指尖顺势抚过那柔软的发丝,然后被少年一把抓住,十指相扣。
鉴心环在两人交握的指间亮起璀璨的金色光芒,暖融融的,把整个洞府都染成了夕阳的颜色。而那个雪发少年窝在他怀里,仰着脸冲他笑,眼底清澈得一如初遇那天,湿漉漉地望进他眼底,觉得这个长得最好看的人,定然不会是坏人。
他确实不是坏人。他是他的。终归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