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贺家大宅的火光从三里外就能看见,像一支烧穿了天幕的巨大火炬。
颜拾录跟在师父身后,师父脚步很稳。但他却没办法像师父那么冷静,他握着剑的手忍不住的颤抖。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
师父说,此次行为是“除魔卫道”——贺家修炼邪功,危害江湖,必须铲除。
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是他心中的信条,所以他主动请缨参加这次活动。
“跟紧了。”师父没回头。
颜拾录加紧几步,握紧了手中的剑。这是他入门时,师父送他的礼物。除了练功,还没有真正使用过。
贺家大宅的围墙在三里外看着巍峨,走近了才发现早已破开了。
大门倒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踩过,门板上的铜钉被踩进泥里。
门槛上横着一个人——穿着贺家护卫的衣裳,侧脸很年轻,也许比颜拾录大不了几岁。
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凝固,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颜拾录跨过去时脚尖碰到那人的袖子,他猛地缩回脚。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灼烧味灌入鼻孔,他看了眼师父,只能忍住恶心继续跟上。
宅内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火光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橙红色,人影子在墙上扭曲晃荡。有人从回廊跑过去——是栖云阁的人,颜拾录认得那身玄色劲装,年少时他曾在家里见过。
“除恶务尽。”有人这样说。
那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来,不止一个人。他攥紧了剑柄,目光坚定。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内堂侧门跌出来。她对着最近的几个持剑者跪下,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求你们——孩子——她什么都不懂——求求——”
剑锋落下时,颜拾录转过身去,他不敢看这一切,心里默念着:除恶务尽。
火越烧越大。
贺家藏书阁的飞檐已经被火舌舔着了,瓦片噼啪往下掉。一个黑衣人站在藏书阁外的台阶上,火光从背后照着他,看不见脸。有人在烟火中跑上来,抱拳:“主子,内院已经清完。外院还在搜。”
“不留活口。”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口音:“密室找到没有?”
“找到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黑衣人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他的脸在火光中晃过一瞬——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旧刀疤。
他沉声说:“继续找。”然后他亲自推开藏书阁的门,踏入那片正在燃烧的书海。
火焰从倒塌的书架上漫过去。一卷卷书籍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黑衣人在最后一间内室停下。那里只剩一堵空墙,暗格的锁已被撬开,里面空空荡荡。他的手按在墙上,五指慢慢收紧,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混战从入夜持续到天将亮未亮。整座院子已经燃烧殆尽,空气中只剩下焦臭。
颜拾录踏过血泊走到贺家大宅的前院。石砖缝里的血已经半干,他努力躲着那些血迹,争取不让自己踩到。
他一次次低头看脚下,又一次次移开眼睛。到处是横陈的尸体,姿势各异。
颜拾录走过一座倒塌的门楼,绕开一具被压在横梁下的残缺身躯,然后在书房外的回廊尽头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身,看到廊柱边的尸堆下,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微微颤动。
一个女孩。约莫三四岁,满脸血污,眼睛却睁着,没有任何情绪。
颜拾录回头看了一眼。师父正背对着他,与旁人在说着什么。没有人注意这边。他把外袍脱下来,把女孩裹进衣料里。那具小小的身体轻得出奇,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她没哭,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她藏在马车的暗格里。那是装干粮和药物的暗格,刚好够她躺平。他盖上木板,动作极快,心跳如擂鼓。
马车离开贺家大宅时,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颜拾录坐在车辕上回望那片焦土。晨光里,废墟还在冒着最后几缕青烟。
他十二岁,昨夜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他脑子里转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一句在书上读过的话:种因得果,皆是业报。
他不知道这句话用在此时对不对。他只是把它一遍一遍地念,像念一个护身的符咒。
再次回到临济阁已是七天之后,天上飘着白茫茫的雪。
山门前的石阶被薄雪覆成灰白色,雪不大,断断续续,扫雪的弟子扫到中午也没扫完。
“大师兄,这是——”
“路上捡的。”颜拾录没停步,手攥着那孩子的手腕,径直往里走。
小师弟哦了一声,没再问。兵荒马乱的年月,捡个孤儿不算稀奇。
夜里帮她换衣服时,颜拾录发现她颈间有一枚玉坠。指甲盖大,像一根竹节一样,上面刻着一个“兰”字,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绿。他托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摘下来,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从那天起,没有任何人见过那枚玉坠,包括师父。
他那时还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孩以后不能和贺家有任何关系。
颜拾录把女孩藏在自己房里,每日趁饭堂人少时去打饭,回来两人分着吃。她吃得很少,需要他一口一口喂,像喂一只不肯进食的幼猫。她始终不说话。师兄弟们偶尔在窗下偷看,被颜拾录瞪回去。
师父来时颜拾录正蹲在地上给女孩梳头——头发打了结,怎么都梳不通。
他怕扯疼她,一点一点地解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师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颜拾录攥紧了梳子,不敢抬眼看他。
半晌,师父问:“是她吗。”
颜拾录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疑惑地看着师父。
他没有从师父那里得到答案。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对谁说:“像极了他。”
师父站起来,走到门口,忽而问道:“上山那天,是几号来着?”
“冬月初十。”
“那便叫她初十吧。”
颜拾录看着师父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