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是被冻醒的。
地砖的凉从后背往骨头缝里渗,他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刺进来的晨光让太阳穴猛地抽了一下。
嘴里发干发苦,舌头上糊了一层砂纸一样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勺钝钝地疼,像被人拿榔头从背后敲了一记。
动了动,浑身僵得像块木板。
他低头看自己——侧躺在地上睡了一整夜,领口歪着,裤腿上蹭了不知道哪来的灰。
茶几上的空罐子被他起身带倒了一个,骨碌碌滚进沙发底下,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方兴扶着茶几站起来。小腿上磕到的那块泛着青紫色,按了一下,疼得他抽了口气。
昨晚的事慢慢往回涌。
国足,酒吧,啤酒,十四号中场在散步,老板那条微信,然后他摔了。
头磕地上了。他摸了摸额头,摸到一个软包,又抽了口冷气。
喝到摔地上,头一回。
他甩了甩脑袋往厨房走,想倒杯水漱口。
路过客厅电视的时候,余光里忽然飘过去一片浅蓝。
方兴脚步一顿,慢慢转过头。
电视屏幕上方的空气里悬着一串字符,半透明,边缘带着一层模糊的光晕,像AR眼镜里才会出现的那种投影。
但四周什么设备都没有,那串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着:
当前能力:73 | 潜力上限:78 | 精神属性:68 | 伤病风险:低
方兴盯着看了五秒钟。
他伸手去摸,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
又左右晃了两下脑袋,那串字纹丝不动地跟着他的视线平移,始终固定在他正前方。
"什么玩意?"
他往后退了两步,字离他远了点,但还在电视上头。
扭头去看天花板、窗帘、那盆快干死的绿萝,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字还在。
他揉眼睛,使劲揉,揉得眼珠子发酸,睁开,还在,闭上再睁开,还在。
方兴推开卫生间的门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三捧冷水。
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他抬头照镜子,额头上一个红印,眼袋垂着,胡茬冒了一茬,看着像被人揍了一顿。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头顶。
当前能力:31 | 潜力上限:37 | 精神属性:89 | 伤病风险:中
方兴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半分钟。
31。他活了三十二年,当前能力31。满分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百。
他试着抬胳膊做了个射门的动作,镜子里的人僵手僵脚,那串数字纹丝不动。
又皱了皱眉,镜子里的男人也跟着皱,头顶那行字还是原样。
精神属性倒是高,89。
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心理素质还行,从小到大什么破事没扛过。
被甩,被老板威胁裁员,被房东涨房租,存款五年没涨过,还能天天爬起来上班,这就叫精神属性。
方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那张脸也看着他,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脑震荡。"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酒精中毒。"
声音在瓷砖上弹了个来回,没人应。
他花了整个上午来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
先在屋里走了一圈,观察所有不会动的东西。沙发,桌子,书架,台灯,电视——什么都没有。
然后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屏幕上那些人头顶也是空的。
翻出相册里前几天的办公室合影放大了看每张脸,干干净净。
但只要把目光转向活人,数据就跳出来。
他换了衣服下楼买早点。
煎饼摊的大姐忙得满头汗,方兴看了她三秒,数据浮出来:18|22|71|低。
旁边等餐的快递小哥低头刷手机,是42|55|61|中。
一个背着书包跑过去的中学生,步子迈得挺快,51|68|72|低。
那中学生跑过去之后方兴多看了一眼。51的当前能力,68的潜力上限。这孩子肯定经常运动。
他把煎饼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这东西跟人的体能和运动量有关?年龄大的数据低,年轻人高,爱动的高于不爱动的。
方兴站在早点摊旁边把煎饼吃完,视线扫过街上每一个人——
等公交的大爷,12|14|73|高,伤病风险高大概是因为年纪。
遛狗的中年女人,25|30|58|低,不怎么锻炼。
一个穿运动服晨跑回来的人迎面过来,57|62|70|低,果然比普通人高出一截。
方兴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掏出手机搜:看到别人头顶有数字,视野出现半透明文字,脑部撞击后视觉异常。
搜出来的全是精神病院广告和论坛里"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帖子,底下清一色的回复:建议去医院。
方兴把手机揣回兜里。
去。现在就去。
社区医院离他住的地方三站公交,走过去十五分钟。
路上又看了二十多个人,数据分布基本验证了他的判断——年轻爱运动的数据普遍在四十到六十之间,年纪大不爱动的都在二十以下。
但有一项他暂时没找到规律:精神属性。
那个遛狗的中年女人只有47,但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早班公交司机倒是高,76,坐了一早上还没发脾气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方兴自己89,想想也是,这些年什么恶心事没经历过,该吃吃该睡睡。
挂了号量了血压坐在诊室里等。
医生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从镜片上方打量他:"什么症状?"
方兴犹豫了两秒,把"看到数据"咽回去,换成了:"头晕,头疼,偶尔视力模糊。"
"多长时间了?"
"昨晚开始。"
"昨晚干什么了?"
"看球,喝了点酒。"
医生推了推眼镜:"喝多少?"
"五六瓶啤酒。"
"摔着没有?"
方兴指了指额头上的包:"磕了一下地板。"
医生让他去拍CT。
放射科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候诊区的人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经过,数据一排一排地跳出来。
一个带小孩看病的年轻女人三十来岁,精神属性只有41,眼眶红红的。
旁边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得板直眉头都不皱一下,精神属性83。方兴暗暗记下。
CT做完又等半小时拿报告。
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看,摘了老花镜:"没什么大事,轻微软组织挫伤,没有颅内出血。回去冰敷,头疼吃点布洛芬,这两天别喝酒。"
方兴"嗯"了一声,攥着病历本没动。
医生抬眼看他:"还有别的?"
"……没有。"方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大夫,摔了之后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跟脑子有关系吗?"
医生看着他:"什么东西?"
"就是……"方兴张了张嘴,根本没法描述,"算了,没事。"
出了医院太阳正大,晒得他眯起眼睛。
一街的人头顶都飘着浅蓝色数据,密密匝匝,跟夏天的蜻蜓一样挤在半空。
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忽然觉得这世界跟昨天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煎饼摊还在冒热气,公交车还在进站出站,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脑门上悬着一串别人能看见的数字。
除了他。
方兴走下台阶往体育场的方向走。那个开放的田径场离医院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
走过去的路上他脑子里翻腾着各种念头。
如果是脑震荡,为什么只有活人有数据?如果是酒精中毒,为什么数据跟运动能力挂钩?如果不是脑子的问题——
那这就是真的。
他攥紧了手机,指尖发麻。真的什么?真的能看见别人的天赋?这东西能干什么?能帮他赚点钱?能帮他当球探?还是就能在街上看路人解闷?
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走到了田径场外面。铁丝网后头,空荡荡的草坪上有人在踢球。
七八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穿得乱七八糟。有球衣有校服有花裤衩,脚上的鞋也杂,正经足球鞋运动鞋甚至还有一双回力布鞋。
方兴站住脚,隔着铁丝网往里看了一眼。
视野一下子亮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瞳孔微微张了一下。
七八组数据同时跳出来,比他之前看见的任何人都高出一截。
最差的那个也有48|55|60|中,好几个都在六十以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瘦高个。
那孩子正带球往禁区走,腿长步子大,一步顶别人一步半,脚下频率却不慢。
变向晃过防守,左脚推了个远角,球擦着立柱内侧滚进网底。
脚步轻得像踩在风上。
方兴的视线落在他头顶,数据清清楚楚地浮着,一个字一个字砸进眼睛里:
当前能力:73 | 潜力上限:92 | 精神属性:81 | 伤病风险:低
九十二。
方兴的手指抠紧了铁丝网,铁丝硌进指腹的肉里,疼,但他没松开。
他盯着那个瘦高个,看他弯腰捡起球露出一个笑,往中圈跑回去。
九十二是什么概念?街上那些人最高的也就六十出头,晨跑那人是57。
眼前这个高中生的当前能力已经到了73。
潜力上限那一栏,是他今天见过的最高的。
比所有人高出一大截,像一座孤峰从平地里拔起来。
瘦高个跑到中圈踩住球朝对面喊了句什么,声音脆生生的。
方兴攥着铁丝网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太阳底下站了多久,直到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哥们儿你找谁?"
方兴猛地回头。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正拿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另一只手指了指墙上的告示牌:无关人员禁止翻越围栏。
"不找谁。"方兴松开了铁丝网,手指上留了一圈红白相间的印子。
保安看看他又看看场里那群孩子:"你是家长?"
"……不是。"
"不是家长就在外面看。"
方兴点点头退开两步。
但他没走,退到路边一棵树底下站着,隔着铁丝网继续看。
瘦高个又开始带球了,阳光照在他身上,头顶那串数字悬在秋日蓝得发亮的天空底下。
他在树底下站了二十分钟,看着那孩子进了三个球,传了五次好球,然后散了场,拎着书包水壶往外走。
瘦高个走在最后,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方兴看清了他的脸——干净,年轻,眼睛亮。
"同学!"方兴在树底下喊了一声。
瘦高个抬头看过来:"啊?"
方兴张了张嘴。
想说我看你头顶有串数字你潜力值九十二你这辈子不好好踢球就白瞎了。
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来一句:"你们还缺人吗?"
瘦高个愣了一拍就笑了:"缺啊!大哥你来不?"
方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苦笑:"我这样踢不了。"
"有替补背心!"瘦高个转身朝场里喊,"老蔡!把黄背心扔过来!"
一件汗津津的黄背心从铁丝网底下塞出来,方兴接在手里,布料是湿的,带着别人的体温。
他攥着那件背心站了两秒钟。
三十二岁,能力值31。失业边缘,存款五万。
刚对着空客厅骂完一个在电视上散步的中场,头顶数据好死不死地标了89的精神属性,意思是行你还能扛。
方兴把衬衫扣子解了,套上黄背心翻过铁丝网跳进场里。
"踢会儿,"他说,鞋底踩在草皮上软软的,"踢不好别骂。"
瘦高个笑着跑回中圈,回头冲他招了下手:"我叫周晨!高一五班的!"
方兴站在禁区线上看着那个背影,头顶的蓝字一闪一闪。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从昨晚那一摔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