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不到六点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衣服，啪嗒啪嗒的水滴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想着今天要干的事，怎么也躺不住。
昨晚睡觉前他查了学校地址。周晨说"高一五班"的时候他记下了，但忘了问是哪个学校。不过昨天那个田径场附近就两所中学，一所市重点八中，一所跟这个破体育场共用的铁路中学。方兴赌了一把，赌是铁路中学，那边生源杂管得不严，学生才能大中午跑出来踢野球。
六点半出门，秋凉的寒意往领口里钻。方兴套了件薄外套，特意没穿格子衬衫，换了运动裤和卫衣，看起来像个遛弯的。
铁路中学侧门开着，保安亭里的大爷正在吃包子，看都没看他一眼。方兴顺着围墙根走进去，穿过老旧的教学楼绕到后面。
操场不大，四百米跑道，中间铺着人工草皮，好几处草都秃了，露出黑色的胶粒。跑道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里一蓬一蓬的。方兴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来，掏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坐了一刻钟左右，目光扫过操场上每一个人。
跑步的、走路的、坐在草地上背书的，数据一条条浮进他视野。大部分很普通，三十到五十之间，潜力高的也不过六十出头。有几个穿着校队训练背心在折返跑，数据比一般学生高些，最高的一个当前能力58，潜力64。方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看见周晨了。
从教学楼那边拐出来的，肩膀上搭着书包，步子懒洋洋的。头顶那行字在晨光里亮得扎眼。73|92|81|低。方兴合上本子，从看台上站起来。
周晨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走过来隔着栏杆打招呼："大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方兴撒谎不眨眼，"你们早上也训练？"
"没，第一节体育课。"周晨把书包搁在栏杆上，"大哥你真路过啊？这学校藏这么深你也路过得过来？"
方兴咳了一声，这谎撒得水平确实低了点。
"我其实是来看看你们学校踢球的孩子。"
周晨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大哥你是干吗的？"
"球探。"方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虚，"算是吧。"
"球探？"周晨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看你踢了会儿，脚底下有东西。"
周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你看我怎么样？"
方兴看着他犹豫了半秒，说了一个字："好。"
周晨愣住："就一个'好'？"
"非常好。"方兴补了一句，"但我需要再看你几次，也看看别人。你们班上还有踢得好的？"
周晨想了想，回头朝操场指了指："老蔡，昨天那个守门的，还有隔壁班赵鹏，左脚将，挺厉害。"
正说着，一个穿运动服的老师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文件夹。周晨看到他就缩了下脖子，小声说了句"体育老师陈哥来了"，拎起书包要走。
方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哥已经走到跟前了。三十来岁，短发，壮实，目光扫了一遍方兴，带着很明显的审视意味。
"你谁啊？"陈哥开口了，语气算不上客气。
方兴把笔记本合上笑了笑："你好，我姓方。想跟您了解一下学校足球队的情况。"
陈哥上下打量他："哪个单位的？"
"个人。"方兴说，"做球员发现的，叫球探也行。"
"球探？"陈哥的眉头皱了一下，"哪个俱乐部？"
"暂时还没挂俱乐部。不过目前有几个已经输送到职业梯队了。"
这是真的。周晨那份培训合同签完之后他确实算有输送记录了。
陈哥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方兴跟着陈哥走进教学楼一层拐角的小办公室，门框上钉着"体育教研组"的牌子。地方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了几面褪色的锦旗，靠墙堆着篮球和跨栏架。陈哥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桌子后面抱起胳膊。
"说吧，"陈哥开门见山，"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兴不慌不忙地把笔记本翻开，翻到记周晨的那页转过去给陈哥看。纸上几行字，数据清楚，年龄位置技术特点都列了。
"周晨，"方兴说，"高一五班，踢中场或前锋，左脚比右脚好，视野开阔，传球有想象力。现在缺的是对抗能力和比赛经验。我昨天看他踢了一场野球，觉得这孩子有潜力。"
陈哥扫了一眼笔记本，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狐疑。
"周晨你认识？"
"昨天刚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左脚好？"
"看了十分钟，他传了五次球，两次左脚两次右脚一次脚后跟。左脚那两次传得明显更好。射门那下他下意识用左脚推远角，右脚用得少。"
陈哥往后靠了靠，把手放下来，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一点。
"那你说说，他哪方面需要提高？"
"身体对抗。"方兴毫不犹豫，"他现在靠步频和灵活，一旦有人贴上来挤他就掉球。昨天有个回合，对面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后卫一靠他，他人就歪了。这个必须练，上力量。还有就是防守意识，攻转守回追偏慢，有种'球丢了不关我事'的感觉。"
陈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压下去了："你真是昨天才看他踢球？"
"昨天看了二十分钟，刚才又看了两眼。"
"就二十分钟你能看出这么多？"
方兴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了。总不能说"我头上能看到一组数字告诉我他所有优缺点"。
陈哥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赵鹏！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男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皱巴巴的白T恤，脚上穿着足球鞋。方兴注意到他走进门的那一刻，头顶的数据浮了出来：52|74|79|低。
潜力74。比周晨低不少，但比昨天街上那帮人高出一大截。
"赵鹏，这是方……"陈哥看了方兴一眼。
"方兴。"
"方兴，球探，想看看你踢球。去操场跑几趟。"
赵鹏显然不知道"球探"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点点头跑了出去。
陈哥回来坐下看了方兴一眼："这个我学生，左脚确实好，但比周晨还薄。你看他怎么样？"
方兴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74是个好苗子，但跟92放一起就差远了。不过他这会儿得表现出认真评估的样子，便问："踢什么位置？"
"左边锋左后卫都踢过，速度快，就是有时候粘球。"
"粘球说明有自信，能改。"
陈哥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种审视淡了很多，浮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好奇。
"周晨那孩子，"陈哥忽然说，"去年我就觉得他不一般。但你知道吗，之前来过三个人看他，两个说'身体太单薄踢不出来'，一个说'这孩子不听话不好管'。你是第一个说他'视野开阔有想象力'的。"
方兴没吭声。他知道为什么别人会看走眼。没有"能力之眼"的话，周晨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个瘦高个、跑得快、偶尔传几脚好球的孩子。他的92潜力藏在一副单薄的身板后面，只有数据才能穿透那层皮肉看到底下在烧的东西。
"陈老师，"方兴站起来把名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他昨天临时印的，头衔印着"启明星体育工作室"，底下留了电话，"赵鹏我还要再看看，回头跟您联系。学校这边要是有比赛我能来看吗？"
陈哥拿起名片看了看揣进兜里："行。下周我们跟八中有一场友谊赛，你看不看？"
"看。"方兴说，"一定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鹏刚好换好鞋从楼道里跑过来，差点撞上。方兴侧身让了一下，那孩子冲他点了下头噔噔噔跑出去了。
方兴站在走廊里往下看。赵鹏在操场上绕标志桶，左脚触球那一下确实比右脚柔顺，身体重心压得很低。潜力74，好好练未来在中甲踢上球应该没问题。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赵鹏，高一，左利足，技术细腻，对抗弱，粘球，当前52，上限74。备注栏想了想加了一句：需增重，改战术纪律。
然后在下面空了两行又写了个名字：？
这所学校里还藏着多少眼皮底下的潜力？那个陈哥说的"之前来过三个人"都看走了眼——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方兴看得见。三十二年来头一次，他觉得那双看了二十年烂球的眼睛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操场那边传来哨声和跑步声。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地砖上切了一道明亮的断层。方兴踩过那道光线往外走，鞋底磕在砖面上一下一下的。
走到校门口保安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包子含含糊糊说了句："走啦？"
"走啦，"方兴回了一句，"明天还来。"
大爷摆摆手不知道是招呼还是赶人。方兴出了校门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昨天存的号码，周晨他妈。
方兴愣了一拍接了："阿姨您好。"
电话那头周晨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方先生，我听周晨说你觉得他能踢出来？"
方兴吸了口气看看头顶的天空。秋天的天瓦蓝瓦蓝的，干净得像刚洗过。脑子里浮着那个92的数字搁在蓝底上闪闪发亮。
"阿姨，"他说，"您放心，我把他当亲弟弟看。他行。"
周晨妈妈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那您有空来家里坐坐吧。"
方兴挂了电话，红灯变绿了抬脚过马路。鞋底踩在斑马线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牙都呲出来了，过路的大妈看了他一眼绕了半个圈走。
他不管。
整个上午的信息在脑子里翻涌着，周晨的92，赵鹏的74，数据分布的规律，陈哥态度的转变，还有这通电话。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方兴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