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方同学,你写的这本《孤城恋歌》涉及我国两个朝代更迭中的屠城事件,是否会有损民族团结,伤害民族情感?”
一名记者犀利地质问小说作者,本想刁难一下,没想到对方毫不示弱:
“那请问我们创作抗菊电影就是为了伤害我国和菊国感情吗?如果真实发生过,又何必遮掩?我们痛恨的是屠城的人以及追随者,吸取的是教训。是非有对错,精神有高卑,后人不能只记住些明湖雨荷。”
伴着一阵掌声落下,一本书摆在了小说作者面前。
拿书的那双手,似曾相识……
1
腊月二十三。寒风呼啸,一骑飞奔。
他身后十里之外,八万渤海大军像大旱之后的蝗虫,掠了一地,又向着更富饶的济州城进发。
城内,醉香楼上,初到济州的宋铎见到了前来赴约的方清莲。
只一眼,他便倾心。
“宋公子,这是您的生辰庚帖,望收好。”
方清莲把帖子放在了宋铎的面前,冷眼无视,却也瞟了一眼。
剑眉星目,身形高大,倒是个美男子,可惜无缘。
宋铎磨磨蹭蹭,假装在怀里摸索。
他与方家二小姐订婚已有两年,方回去世后方家家道中落,方清莲又不知得了什么病症,一直住在济州姑母家看病。
他的母亲嫌弃这门亲事不祥,恰巧又有兵部尚书家的小姐看中了宋铎,便写了信表达退婚之意。
方家非常痛快地便答应了,恰巧宋铎来叔父宋学义家看望祖母,宋母便让他把方清莲的生辰庚帖捎来,两家一交换,亲事便作罢。
姑母方益贞本不想让躺在病床上的清莲知道此事,可还是被她偷偷听到。
本来大夫说她已经时日无多,要早做打算,可昨日她竟然像回光返照般康健了,吃饭、走路无碍,竟然还给方益贞蹦跳了几回。
她听说宋铎已经到了济州宋家,便缠着姑母说要亲自去退婚,理由是,错不在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姑母说不过她,便由她去了。
“方小姐,实在抱歉,我来得匆忙,忘了拿您的贵帖,要不,改日再叙?”
宋铎刚说完,旁边的小厮便想提醒,被他一眼给瞪了回去。
方清莲这个名字与她真是相得益彰,远看气质卓然,近观臻首娥眉,文雅自持,宛若出水芙蓉。
传言她久病卧床,今日一见,说话是中气十足,哪里来的病恹恹的样子?
他刚一落座,看了人家一眼,便脸色绯红起来。
这样的女子,不正是他喜欢的模样吗?
干什么还要退婚呢?
“您母亲不是在信中交待,此次务必要退婚吗?”
“那就请公子回去找找,今日就是小年了,除旧迎新,公子与我也好各寻前路。”
方清莲脸色微怒,心中悄然骂了宋铎一万遍的“妈宝男”。
她昨日醒来便发现来到了张府,丫鬟还喊她小姐,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后来,她才终于确定自己是穿越到了济州城内布政使张承文府中,恰巧方清莲病重,自己的一缕魂魄竟让方清莲起死回生了。
得知方清莲要和宋家解除婚约,她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落井下石、见异思迁、势利眼、妈宝男……她准备了一系列的词语来形容宋铎,琢磨了一晚上的话想来奚落一下他,替方清莲出口气。
没想到他竟然说,没带来庚帖,改日再叙?
莫不是看上“方清莲”的样貌了吧?
登徒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宋铎听了那句“各寻前路”却是一愣,看了一眼方清莲,心想,莫不是她有了意中人?
心里埋怨起母亲,退婚一事,其实只是她的意思。
他对方清莲没什么印象,但自幼也没什么喜欢的人,觉得父母做主即可;
父亲与大哥长年驻守边关,对家事也不怎么上心。
叔父和祖母因为跟张家交往较多,所以他一到了济州就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在方清莲病重时提退婚,确实显得无情无义。
他本来带着无所谓的意思,想看看方清莲的态度,若她执意挽留,他也不是非要去娶那个兵部尚书家的女儿。
可今日一见,他哪里还有退婚的心思!
“临风,你回叔父家找找,看看清莲小姐的庚帖放在哪里了。”
临风摸摸脑袋,瞪大了眼睛,明明出门时看到小少爷把庚帖放到了怀里的,怎么还回去找?
宋铎朝他使了个眼色,临风有些明白少爷的心思了,偷偷一笑,转身下了楼梯。
“初来乍到,不用着急,不认识路就多问问啊。”
宋铎在门口,伸着脖子冲临风喊。
临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出酒楼,就听见城门口那里飞驰过一个斥候,大声喊着:“快关城门,渤海人马上就打过来了!”
城门口几个老兵慌慌张张地拉开木栓,街上顿时乱作一团。
2
宋铎和方清莲也听到了街上的骚动,忙跑下楼。
“渤海人要打过来了,快跑啊。”
这样的声音不时在大街上响起。
宋铎看见人群中骑马过来几个人,巡按御史宋学义看见他便下了马。
“铎儿,你快快收拾一下回京中。情报有误,朝廷说他们要围攻德城,我才敢让你来,没想到这群渤海人太狡猾。”
“叔父,宋铎年已十八,学武多年,岂是临阵脱逃之人。铎儿愿与叔父共守济州。”
宋铎眼神坚毅,语气里有义不容辞之意,这倒让一旁的方清莲有些意外。
宋学义也看见了她,忙劝她赶快回张府。
她点点头,看宋铎追随叔父去了西城门,转念一想有点不对劲,便问含香今年是哪一年。
“小姐,当然是敬真十一年啊,还有七天咱们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这年还能过得成吗。”
她皱着眉头看着大街上慌乱惊恐的人们。
“十一年,临过年,济州,莫非是?”
方清莲想到这里,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三日不封刀。”她喃喃地念出了这几个字,惊恐万分,拉着含香的手便往张府跑。
“清莲,趁现在城门还未关上,你抓紧回江南老家。”
方益贞一见她,便拉着去了闺房,拿出了一些银两,让她带上。
“姑母,您为何不走啊?这次渤海人来势汹汹,恐怕要……”
她虽然焦急,但还是堵住了口,毕竟现在她说出未来的结局,恐怕会被人当做疯言疯语。
“我等老爷,老爷去哪里我去哪里。”
“清莲,你带着几个表弟先走,现在就收拾,快一点。”
她见方清莲还在磨蹭,就让含香简单收拾了一下,强硬地把他们几个塞进了马车里。
路上逃跑的人慌慌张张,纷纷奔向南城门。
也有些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离开,便在家里点了灶火,开始煮饺子。
方清莲想起来今日是小年,在古代,人们更加重视,送灶神、打糖瓜、吃饺子,期盼一年平安。
这是古时的平安夜啊,她想着,可是济州百姓今年真的有平安吗?
刚出了城门,就听到前面一阵骚乱,人声、马声不断。
她望向车窗外,发现人们都在往回跑,心想,不好了,莫不是渤海人也打到这里了?
没有办法,他们只能又返回了济州城。
她不经意地抬头,看见姑父张承文正在站城墙上观察敌情,便下了车,让车夫拉着表弟们回家。
跟守卫大哥说了好几句,方才允许她登上城墙。
谁知她刚登上,就看见远处一里开外,渤海人的大旗飘飘扬扬,未撤回的百姓四处逃散,路上已经横了一片尸体。
还有的跪在路上,把包裹里的金银细软拿出来,希望换取性命。
张承文一声令下,城门被关上,堆在城门口的百姓前不能进城,后不能逃跑,纷纷呼天喊地。
渤海人已来到了城下,为首的得意洋洋,大喊:“快开城门,你们当官的难道不管老百姓了吗?”
张承文双手青筋暴露,狠狠地抓住城墙青砖,瞪着那些渤海人的疯狂挑衅,却无办法。
方清莲气不过,拿过旁边小兵手中的弓,拉紧了弦,瞄准了那为首的便射了过去。
幸好在平日里玩的就有这一项游戏,她还经常夺冠,但实操起来还是有些区别,那箭飞驰而去,结果只射中了他旁边的小将肩膀。
为首的渤海将领龇着牙,怒视城墙上的文弱女子,感觉好似被侮辱一般,大吼:
“把这些人全给我杀了!”
城墙上的兵士也开始放箭,但远远抵不过渤海人的箭雨。
顿时,城门口一片哀嚎声。
方清莲目瞪口呆,没想到渤海人如此凶残,她耷拉着头走向张承文,想跪下请罪。
姑父一把拉她起来,非常奇怪,问她何时学会的射箭。
方清莲想了想,说前几年在江南,为了防身学了一些武艺。
张承文点点头,虽有疑问,却无暇顾及。
“清莲啊,守城的兵力早就去了德城,现在我们是兵少粮少武器更少,一定谨慎行事。”
她眼含泪花点了点头,为刚刚被残杀的百姓而陷入自责中。
此时,宋学义和宋铎也来到了南城墙上,后面还跟着济州知州等几人。
3
宋铎惊异地看了方清莲一眼,虽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但还是冲她一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头扭向一方,耳朵却听着姑父他们的谈话。
原来拥有近三十万人的济州城,此时把守城兵和县邑援兵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三百人,且多无实战经验。
“延章啊,你看我们一群拿笔杆子的文人,要对抗那马背上长大的渤海蛮人,恐有些难度啊。”
宋学义对张秉文说道,眼中却没有任何胆怯之意。
“秉德兄勿说此话,虽说我等未上过战场,却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徒。”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正是我等报效之时,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张秉文说完,宋学义赞赏地点头,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举起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其他人亦是举手高呼,宋铎拱手一拜,语气坚定:
“宋铎自幼习武,虽还未上战场,但家中父兄教导多年,如有用处,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张承文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赞赏地看着他,又看了眼方清莲。
“姑父,我会射箭,我也能守城!”
此言一出,宋学义和宋铎都惊异地看向她,显然是被惊到了。
不是说已经病入膏肓了吗?怎的还能射箭守城?
众人也看向她,一个文文弱弱的大家闺秀,怎么也不像个会拿弓射箭的“花木兰”。
宋学义虽有疑问,却也未深究,只是眼含深意看向宋铎。
他发现侄儿的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眼前的这位姑娘。
张承文看向宋学义,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我大昭有众多女将,屡立战功。今日正是用人之时,若方小姐愿意加入守城队伍,老夫代济州百姓先谢过。”
说完,宋学义就想作揖,被张承文一把拉起。
方清莲满心欢喜,宋铎嘴角偷偷一扬。
城门楼下一间茶室里,宋学义带着众人,翻开了济州地图,共同商议抗敌策略。
“四处城门,北边明湖为濠,险固易守,苟知州你来守。”
“南城门一望平沃,现在渤海大军把主力也放在这个地方,周兵使与我亲守此处。”
“延章守东门,唐运使守西门。”
宋学义把各个城门的守将安排妥当,又嘱托大家今晚务必把箭矢与石块搬上四处城墙,今晚渤海人可能会做休憩,明日他们必定攻城。
“各位同仁,斥候估算渤海兵有八万左右,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兵士只有一千有余,力量悬殊,所以在援军到来之前,咱们力主一个‘守’字。”
一听“援军”,方清莲抬头看了看宋学义,张了张嘴,未说出口。
任务下达后,每个人便带着人去了各自的城门。方清莲被安排与宋铎去分发箭矢。
等他们清点完毕,发现数量只有两千多只,宋铎摇头感叹,“这些怎么够?若是明日敌军来袭,打不了几下就得用完。”
“怎么才有这些火铳?”方清莲记得这时火铳已经十分流行,可是看着眼前那些数量又少,又旧又破的火铳和几架火炮,简直不敢相信。
旁边的老兵见两个年轻人都发问,冷冷地来了几句:“造武器得用银子呐,平日里连军饷都发不下来,哪有多余的钱来备战!”
宋铎和方清莲对视了一眼,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按照各城门的军情,他们分发了箭矢等武器,忙完后已是亥时。
方清莲看着各自远去的马车,觉得有些困乏,便坐在仓库门口倚着门框小憩了一会儿。
宋铎端来了两碗饺子,见清莲歪着头,睡得甚香,小巧的鼻尖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莹润白皙。
他把碗放在一边,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今日见她做事极其利落,安排起来比他还要清醒仔细,很难与她十五岁的年龄联系起来。
“莫不是方家早就不愿意我,故意说清莲重病想让我来主动退婚?”
他心里竟然有了这样的怀疑,清莲嘴里嘟囔了一句,头连带着身子忽然向前倾。
宋铎忙伸出手臂扶住,她的下巴正好卡在他的手边,看上去就像是他用手托住了她的下巴一般。
清莲猛地睁开眼,瞄见自己的脸被他托着,满脸疑惑:“你干什么啊?”
4
宋铎耳根一下子就红了,忙拿开手,吭吭哧哧地解释怕她摔倒,吐字有些结巴。
“你,你还没有吃饭吧?我拿来了两碗饺子。”
他扭身端了一碗递给清莲,感觉脸上滚烫,幸好天色昏暗。
“哇,还是羊肉馅的,真香!”
清莲肚子早已饿了,顾不得去洗手,一口气就吃了五六个。
宋铎瞥见她嘴巴鼓鼓的,全没有那些大家小姐的忸怩作态,却不觉她无礼,反觉得她率真。
嘴角不觉偷偷一扬,肚子却在此时咕咕叫了几声。
清莲歪着头,眨眨眼:“难道你也没吃呢?”
“我不饿,你先吃。”
他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却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这不是还有一碗吗?”方清莲端起另一碗饺子,塞到他手里,“你还真当我能吃两碗饺子啊?”
宋铎笑笑,也抓着吃了起来。
“明日援军到了,咱们就不用这么紧张了。临卫驻有重兵,德城也是精锐。”
他好似在安慰方清莲。
“重兵,精锐”她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可惜啊,他们都来不了了。”
宋铎听了差点吃呛了,咳嗽了几声,扭头看向她。
“你,你怎么这样说?”
方清莲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吓人,解释肯定更会吓到他,干脆转移话题。
“那个,我的庚帖你找到了没?”
宋铎一听,有些心虚,扭向一边:“应该没找到吧,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拿来。”
说完,就往嘴里塞饺子。
方清莲却盯着他,看得宋铎有些发毛。
这小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鼻梁挺直,侧脸下颌线如刀削般,简直是建模的脸啊,。
宋铎慌张地几口就吃完了饺子,见夜深,便送她回了张府。
方益贞正站在门口焦虑地张望,见清莲回家,十分欣喜。
宋铎躬身一拜:“宋铎见过张夫人。”
她刚想感谢这个年轻后生,一听名字,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京中的姐妹早已将宋夫人有意与尚书家联姻的消息传于她,她又平生最恨见异思迁之人,便对宋铎客气道:
“宋公子既与清莲退了婚,不好再一起做事,恐惹来非议,引发京中尚书家的怒气。”
宋铎被这番话羞得脸色通红,讪讪地陪着笑。
“张夫人,我与清莲并未退婚,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小生先在这里赔礼了。”
说完,便想躬身一拜,却被方益贞止住。
“宋公子,你们宋家把我们方家当成什么了?想退婚就退婚,想不退就不退,出尔反尔,有辱家门。”
方清莲见姑母生气,忙挽住她的胳膊说: “姑母莫跟这种人生气,他今日说未找到我的生辰庚帖,待明日他寻来,再退了便是。”
方益贞拍拍她的手,见清莲并未纠结退婚一事,有些宽慰,便无视宋铎,径直进了张府。
我是哪种人啊?
宋铎琢磨着方清莲那句话,今晚还不如不提。
才让方清莲对他有点好感,这下又弄了个“出尔反尔”的罪名。
唉,弄巧成拙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庚帖,像宝贝似的揣了揣,又去了南城门找叔父。
叔父刚与周兵使看过沙盘,商议了明日对付渤海人攻城的步骤,见宋铎过来,便叮嘱他回家去休息。
“叔父,我在这里守着,还是您回去歇息一会儿吧。”
宋铎看着满眼血丝的叔父,有些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早日同父兄上战场。
如果他有了实战经验,又何必让自幼习文的叔父有此番为难。
“我在这榻上歇息一下即可,明日定有场恶战,不可掉以轻心。”
“铎儿,你先回家给祖母报个平安吧。”
宋铎见拗不过叔父,只得回了宋府。
方清莲回到闺房后,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她不清楚为何会穿到这里来,难道是因为翻阅此段简略的历史记载时哭了?
那有没有什么系统啊,金手指一类的呢?
她看着四周,全然没有什么东西来提醒她该怎么去做。
怎么能让更多的人撤出这座被围困的孤城呢?
5
第二日一大早,她吃了点早饭便不顾劝阻又去了城门。
渤海人已经在城外叫嚣,主力分布在南门和东门。
他们仗着兵强马壮,气焰十分嚣张。
张承文指挥兵士先对准那些叫嚣的射箭,杀杀他们的威风。
清莲也拿起了弓,几次之后,射中得越来越准,无奈人太多了,他们已经开始架上云梯开始爬城墙。
张承文又命人往云梯上扔石头,洒猛火油,伴着石块和火势,渤海人死伤惨重。
为首的将领见第一轮攻势不利,便让人停了下来,以待休整。
城墙上的兵士也死伤几十人,但见渤海人也被吓住了,顿时鼓舞了军心。
甚至有的年轻兵士看见方清莲一个弱女子都来拉弓杀敌,倍感鼓舞:他们男儿若无勇气连女子都不如。
宋铎从南城门过来,说渤海人也被暂时打退,只是上午消耗的箭矢太多,叔父只好让铁匠在街上摆上铁锅,熔铸废铁来铸箭镞。
方清莲随他来到街上,果然看到众多铁匠都在支起大锅,很多百姓也自发地加入,有送柴的,有拿废铁废铜的。
第一次就打退了渤海兵,让大家伙的信心倍增,脸上虽然有焦虑,却比昨日少了许多恐惧。
“你懂不懂火药的配比?”看着街上大家伙在热火朝天的赶制武器,一个想法在方清莲脑子里冒出来。
“懂,自幼便会。”宋铎在这方面相当自信。
方清莲点点头,找了一处桌案,拿着纸笔描画起来。
画完之后,她拿给宋铎看,一边还解释:
“这个叫木柄手榴弹,这个叫麻绳手榴弹,制作简单,便于投掷,杀伤力远超弓箭。”
宋铎看着上面的弹体构造图,听着方清莲一一的讲解,顿时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你怎么会这些啊?”他看着图纸,眼里闪出星星,顿时觉得打退渤海人又多了几分希望。
“嗯,不告诉你,呵呵。”
方清莲心中小小得意起来。
“她”自幼便听参加过抗战的爷爷多次讲起,那时没有先进的武器,他们便自力更生,靠着这些“土”家伙,硬生生让日本鬼子吓破了胆。
两个人一合计便找来个铁匠。
铁匠看了看图纸,听了方清莲的讲解,点点头,觉得可以试试。
于是他们三个人,一个负责铸造结构壳子,一个负责调试火药,一个负责讲解。
到了黄昏时分,终于把两种手榴弹做出了雏形。
他们找了个无人的空旷地进行抛掷实验。
宋铎当仁不让拿起了那个麻绳手榴弹,刚想拉引信,方清莲却让他停住,让他等一会儿。
她跑到城门守卫那里,借了一顶头盔,要宋铎戴上。
“清莲,你不退婚了,我就戴上。”
宋铎看着她手中的头盔,脸上一副耍赖样。
方清莲忙得都快忘了这事,经他提醒,又好气又好笑。
“答应你。”她把头盔递过去,宋铎满心欢喜地接过去,戴上。
“不能反悔啊!”他强调。
“好,不反悔。你可一定要当心,如果投掷有误,抓紧跑。”
宋铎听了方清莲的唠叨,心里涌起了一丝暖流。
他让她和铁匠退后,拉开了引信,向着远处的空地投去。
三人都趴在了地上,停了一小会儿,没响。
再等,还是没动静。
宋铎心里有些着急,跑过去想看看究竟,方清莲赶忙喊住他。
就在这时,手榴弹旁边跑过一只羊,只听“嘭”的一声爆炸声,尘土飞扬。
幸好她一个箭步拉过了宋铎,跳到了旁边的浅坑里。
“你看够了没有?”方清莲冷冷地对着快要贴到她脸上的宋铎说,脸颊上却一片绯红。
宋铎瞬间清醒过来,原来自己趴在人家姑娘身上。
刚才跳到坑里时,只是想保护她,此时两个人的姿势却非常尴尬。
他赶紧闪到一边,坐起来,赔礼道歉:“冒犯了,我刚才是……”
6
“闭嘴,别说了。”
不等他说完,方清莲红着脸就打断了他,整理了衣装,从坑里出去。
铁匠也跑了过来,看着那被炸出一个大口子汩汩流血不断哀嚎的羊,又是惊讶又是惋惜。
“这玩意太厉害了!”
宋铎看那枚手榴弹炸出了一个方桌大小的坑,这要是用到战场上,可比箭矢的杀伤力大多了。
他惊喜地望向方清莲,眼神里满是崇拜。
“清莲,你简直是天降的神人。”
方清莲谦虚地笑笑,心想自己是天降的,可惜不是神人。
随后他们把剩余的几枚手榴弹都做了投掷,操作更加小心,除了一枚哑弹外,其他的效果都达到了预期。
三个人欢喜地回去,打算根据得出的结论再改进一番,呈报给宋大人。
“嘘!”宋铎突然示意他们安静,躲在山脚一棵大树旁。
山上的灌木又晃动了几下。
宋铎抓紧了手中的剑,几步飞奔过去,直劈向灌木丛。霎时从里面跳出来两个黑衣蒙面人,三人打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蒙面人直接被刺死,另一个也被宋铎抓住。
方清莲一把扯下那人面巾,发现长相很似渤海人,便与宋铎一起把他缚到了宋学义面前。
原来那个人是渤海人的探子,穿过后山爬过来探虚实的。
宋学义顿时皱紧了眉头,守住了城门,但这山门却无处可守,眼下的兵士已有伤亡,实在是无人再去巡逻。
这时走进来一群书生打扮的人,自称是县学里的秀才,特来请命要效一己之力。
宋学义见他们年龄不大,虽说都文质彬彬,却也血气方刚。
他打算让这些秀才们去巡逻,尤其是后山一带,发现情况立即报告。
“只是各位,巡逻时有危险,望诸位考虑。”
“宋大人,孟老夫子说,舍生取义,你们在城墙上杀敌护城,我们巡逻再怕危险,还算什么读书人!”
一个高个子的秀才义气激昂,旁边的人也纷纷回应。
宋学义感激之后,便让人领着他们去学几招护身术。
方清莲趁机拿出了包裹里的生铁裂片。
经过一番讲解后,他大为惊叹,感慨如今城内火炮十分老旧,倘若这手雷能用上,那真算事半功倍。
或许守城真的有望!
“如果造二百枚,最快能几天?”
铁匠听到后,思考了一会儿:“禀大人,最快后天便可用上。”
“好,我派给你五个老铁匠,调遣城内爆竹师傅,迅速赶制。”
说完,他便让人去寻那些工匠,打算今晚就开始着手。
宋铎得了个空闲,悄悄问询叔父援军的情况。
宋学义摇摇头,“临东那阉人手握重兵,一天都没有给我回复;颜将军说杨尚书下了命令,死守德城,不得擅离。”
“他说他已经给其他将领去了求救信,可是铎儿,现在兵力都聚集在京中和边关,来到咱们济州恐怕……”
他未说下去,愤怒地拍了拍椅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也发出了不平声。
“叔父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今晚我和清莲会去指导工匠,肯定能很快造出来。到时,哪怕我们人少,只要武器强大,也定能将他们击退。”
宋铎说完,看了眼方清莲,他想起来她说过的话,疑惑她怎么会提前知道援军不会来。
不一会儿,制作手榴弹的工匠都到齐了,宋铎和方清莲便和他们去了铁匠铺。
一晚上的培训、准备,四更天时看大家都有些困乏,宋铎便强下令让大家打个盹。
方清莲还想去城楼那里看看,宋铎拦住她,把她推到一个大麻袋旁边。
“你现在必须合上眼睛休息,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能去城墙,明白吗?”
“可是,今天渤海人肯定会疯狂攻城的。”
“我会功夫,你的任务更重。手榴弹越多越好,济州几十万百姓就指望你呢,清莲,你明白吗?”
清莲点点头,望着宋铎的背影发呆,那提剑而行的姿势坚定勇毅,像是多年出征的将军。
可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
想到这里,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胸口却突然痛了起来,她不明白怎么回事,还以为是方清莲的旧病复发呢。
宋铎骑着马飞奔向南城门,远处传来“咣咣”的巨大撞击声,他明白,那是渤海人发起的第二次攻城。
7
这一天渤海人发动了两次攻城,一次比一次猛烈。
方清莲听着城内外隐隐传来的呼啸声,焦虑万分,待工匠们完成的差不多时,她就跑了南城门。
青烟乱起,空气中散发着猛火油燃烧后的呛人味道。箭镞凌乱地插进城墙中,不时从城墙上抬下受伤的兵士。
她慌忙跑上去,看见浑身是伤的宋铎正手持长剑,劈向不时爬向城墙来的渤海人。
可惜渤海人太多,他刚刺倒了一个,旁边的云梯上又跑上来一个,拿着刀就冲着他砍来。
方清莲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弓箭,开弓就射了过去。
正中那个渤海人的脑门。
宋铎回头看了一眼方清莲,眉眼生笑,浑身又充满了力气,朝着那渤海人杀去。
方清莲射箭也是越来越顺手,几乎全中目标。
其他的兵士被他们二人鼓舞,仿佛也有了神力,云梯上的渤海人越来越少,终于在天黑之前撤了回去。
城楼上一片欢呼声。
天上星星点点,弯月垂悬,安宁祥和。
宋铎背靠着女墙坐下,咧嘴一笑,看着旁边的方清莲。
她见他嘴唇干裂,想来是一天都没怎么喝水,心里竟然有了几分心疼之意。
想起来自己有块方帕,便递给他,示意他擦擦脸上的血。
宋铎看着那绣着玉兰花的白净丝帕,有些舍不得,清莲嫌弃地一把拿过来照着他的脸就擦了起来。
两人脸对脸,清莲的眼里仿佛有一汪泉水,映出了他呆呆傻傻的表情。
那微张的唇瓣,因为刚才的拼杀变得微红。
他盯着看,不觉红了脸,身上也有一股热血往上涌,让他再也无法和她面对面。
谁知身体一动,怀里的东西竟然掉落下来,正好落在方清莲的裙角边。
“什么啊?还揣在怀里。”
宋铎刚想跟拿起来,却被她抢了先。
竟然是方清莲的生辰庚帖!
“啊,你找到了啊?”
方清莲惊喜地拿着庚帖朝宋铎头上轻轻一敲:“那我就收回了啊。”
宋铎眼见地就急了:“你不是说不退婚了吗?出尔反尔,你,你骗我!”
“什么出尔反尔,可是你反悔在前,我只是效仿,咱俩扯平了。”
方清莲调皮地用手刮了刮宋铎的鼻尖,歪着头得意一笑。
他的脸忽得又烫了起来,不知怎么的,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委屈地问:“清莲,你真的要跟我退婚吗?”
清莲的心顿时慌乱起来,挣脱了他的手,未做回答就跑开了。
跑到城门下,她才停下来,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心里暗暗庆幸这茫茫黑夜。
宋学义在观看了二百枚手榴弹中的抽查效果时,激动地眼泪纵横,跪在地上磕头感恩:“老天爷,你还是不想舍弃这一方百姓啊。”
宋铎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方清莲,狡黠地问:“你是上天派来的神仙吧?”
“对啊,我是九天玄女。”清莲既开心又骄傲。
宋铎莞尔,低头瞥见她的手,白皙纤弱,很难想象这是一双拿弓箭大杀四方的手。
他很想握住,怀念在城墙上那软软的感觉。
可是方清莲眉头一皱,捂住胸口,身体摇晃差点摔倒。
宋铎赶忙扶住她,问她是不是犯了旧疾。
她笑着摇摇头,已经问过了丫鬟含香,方清莲原来得的病是痨病,从未有心疾一说。
她那时便明白,应该是被反噬了。因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在逆天改命。
“如果有可能,我们都要活着。”
宋铎不明所以,依然使劲点点头:“对,我们定会打退渤海人。”
他找来了大夫。
大夫号了半天脉,走出来对宋铎等人摇摇头。
“方小姐这病象非常奇怪,说是心疾,心脉跳动却十分有力;可是综合来看,五脏六腑又极其不调节,像是在互相拆台,日渐消耗,只恐来日无多呀。”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宋铎满脸焦急,问他可有药医治。
“老夫先开个方子试试吧,只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宋铎拿了方子便让小厮去抓药,他来到清莲床前,望着她安睡的脸庞,多么希望她只是累着了。
就在这时,有个秀才急匆匆地跑进来,对宋学义说,巡逻时发现了山上下来一支渤海人的队伍,秀才们正在与他们厮杀。
宋学义心想,这群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啊,凭什么能对阵?他立刻召集了几十人去支援。
8
还未赶到,就听一阵刀棍击杀之声。
只见秀才们手拿长棍,与渤海人展开搏斗;还有一群回民打扮的汉子,手持砍骨刀与渤海人血拼。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血腥气四溢。
宋铎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连刺杀五六个渤海人。
他们的气焰顿时低了下去,眼见得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便匆忙往山上逃去。
宋学义怕有诈,追了一段时间便停下,回到了山脚。
这时方清莲也赶了过来,宋铎刚想责怪她怎么不多躺一会儿,她却去观察山脚。
“宋大人,这一片山脚必须设防,光靠巡逻还是挡不住。”
宋学义听了她的话,点点头,但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来这里。
方清莲提议在山腰上埋上地雷,炸上一次,他们就不敢轻易从此处过来。
经她一提醒,宋铎也想起来父亲曾经讲过地雷的运用,“藏火器地中,人马遇之,辄烂”,便对叔父说,他可以跟工匠试试。
“戚将军曾将制作过‘钢轮发火’的地雷,只要敌寇踏动机索,钢轮便可与火石摩擦生火,瞬间引爆。”
方清莲忽然记起看过的人物传记,幸好她还对此印象深刻。
“只是这钢轮太难造了。”她又感叹道。
“无妨,我们找工匠,看看能不能就地取材,用最简易的方法制作。”
宋铎补充,看着清莲,眼神清亮极了。
两个人对视笑了笑,便辞别了宋学义等人,去了制作手雷的地方。
宋学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芝兰玉树、春兰秋菊,便捋着胡须对张承文道:
“延章啊,你看这两个孩子多般配。”
“老兄说得极是,但愿好事多磨。”
张承文笑着感慨。
又是天刚刚亮起,渤海人又发起攻城。
宋铎带着分配好的投掷手,来到南城门,城外聚集了四五万的渤海人,今天他们气势汹汹,势必要一洗前两天的耻辱。
宋铎看准了那群推着撞车的渤海人,拉开引信,狠狠地投了过去。
这颗手榴弹非常给面子,瞬间爆开花,把四五个渤海人炸得东倒西歪,趴在地上没了声息。
其他的投掷手受到了鼓舞,纷纷投掷起来,城门前瞬间爆炸声四起,渤海人傻了眼,不知道这是何方武器,竟然杀伤力如此强大。
弓弩手趁机拉开弓,手雷与箭矢逼迫渤海人纷纷退后,一个浑身铠甲戴尖帽子的将领骑马拦在后面,痛骂着,好像在说,退后者格杀勿论。
他目眦尽裂般挥剑威胁,驱使着渤海人向前行进。
方清莲拿起弓箭冲着他就射了过去,可惜被他一挥剑给挡了过去。
再一箭,还是被他挡住。瞬间他得意地大喊起来,虽然清莲听不懂渤海话,但看得出他的嚣张与挑衅。
宋铎冷眼盯了他一下,悄悄拉开引信,快速投掷过去。
那渤海人前一刻还在张牙舞爪,后一刻就人仰马翻,摔在地上不动了。
其他的渤海人瞬间作鸟兽散,退了回去。
城墙上的一片欢呼声。可是宋铎却皱起了眉头,分发的一百枚手榴弹只剩下十几枚,箭矢也不多,假如敌人再来一拨,还是得拼刀剑。
一个小兵唠叨着,这都三四天了,怎么援军一个也未到?
老兵们摇摇头,满脸无奈与讽刺,只怕是把咱们济州当成是喂狼的肉,狼吃饱了,他们就安全了。
宋学义也听到了这些话,心里十分愧疚,又万分恼怒。
一群“老弱病残”守了四天的城池,打退了渤海人的接连进攻,不是他们真的无师自通,完全是以命相搏。
长此以往,朝廷怎不寒民心?
方清莲看他神情落寞,安慰他,工匠们赶制的地雷也快做好了,熬过了今天,明天的手榴弹就能多一些,到时还能再扛一扛。
宋学义微笑着点点头,看清莲脸色憔悴,让她赶快去休息。
“清莲,等打退了渤海人,我亲自上京,你和铎儿的婚事不用有顾虑。”
方清莲脸色微红:“谢过宋大人,宋铎是个好儿郎,理应有更好的良缘。”
说完,苦笑一下,便下了城墙。
9
宋铎跑过来,看着她失落的身影,焦急地问叔父对她说了什么,还强调自己早就没有退婚的想法了,原来也是母亲的主张。
“你这个傻小子,你光和我解释有什么用?现在方家老少都误会你,看来你得多用心才行。”
“不过,我看清莲并不反感你。倘若不是有战事,叔父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宋学义说完,呵呵地笑了。
在他眼里,于家有恋,于国有情,有情有义之人方是良配、良友。
宋铎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见渤海人暂时没有攻上来,便去追方清莲。
“清莲,我有时候觉得是你又不是你,像个神仙一般。”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清莲后面,笨拙地说好听的。
“哦?”清莲回头,挑了挑眉毛,“你感觉挺准的。”
他听不懂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依然恭维道:“那请问仙女,你来济州干什么啊?”
本来是句玩笑话,可是方清莲站住了。
看了看眼前这张英俊却有些脏兮兮的脸庞,温柔地来了句:“可能,看你们太苦了。”
语气里却带有几分怜悯与酸楚。
宋铎愣住了。
“逗你呢!”清莲敲了敲他的脑门,“走,看看地雷造得怎么样了。”
他被她的调皮一敲,回过了神,心里却好似蒙上了点什么东西,知道存在,但看不清楚。
临近傍晚时,渤海人又发动了攻城,场面激烈,城墙上也倒下了不少兵士。
宋学义的胳膊被射中了一箭,顾不得包扎,依然在指挥。他自守城便未回过家,休息极少,眼睛里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嗓子也几近沙哑。
张承文与其他的官员也浑身是伤,没有丝毫退却,整日在城墙上指挥助威。
几声巨大的爆炸声从后山传来,清莲和宋铎对视一笑。
他们明白,那是渤海人踩到地雷了。
山脚下埋伏的回民小队和秀才们,看到了还有侥幸活着的渤海人,拿着刀便追杀。
这场攻城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渤海人终以失败退回去。
清莲看着那越来越远的火把,欣慰地一笑,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到了地上。
等她醒了,已是第二日的中午。
宋铎坐着凳子,头就趴在她的旁边,可能是困极了,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呼气声。
门这时“吱”的打开,含香走进来,看见她睁开了眼,惊喜地跑向外面。
“夫人,小姐醒啦!”
宋铎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正好看见凝视着他的清莲,嘴角一弯。
“清莲,你终于醒过来了。我,”
他的脸“腾”得一下子又红了,傻乎乎地只望着她笑。
“外面怎么样了?”清莲想起身,宋铎赶忙让她躺着。
“渤海人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手榴弹造得挺好,就是弹药不太够了。”
“哎呀,我怎么又跟你说这些。”
他摸着脑袋“嘿嘿”地笑起来,“你先养好病,外面有我呢。”
清莲见他说话有时傻里傻气的,不觉嘴角也扬了起来。
方益贞走过来,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模样,故意站了站。
宋铎察觉来了人,马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出去。
“清莲啊,你这个毛病是什么时候添的啊,以前也没有晕过啊。”
姑母拉着她的手,关切地摸摸她的小脸,几天没见,她又瘦了许多。
“这位宋公子,还算有良心,从城门回来后就守着他,你是没见他昨天晚上的样子,让你给吓坏了。”
“清莲,你是什么意思呢?”
方清莲经她一问,脸色有些红,但心里早就决定不会给宋铎希望了。
她清楚自己的情况,也了解“方清莲”的病情,与其多一个伤心人,不如让他不动心。
“姑母,我已经把庚帖拿回来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方益贞吃惊地看向她,又想劝她考虑考虑,可看她一直摇头,便想先让她养好病再说。
到下午时,清莲觉得好些了,便想起身去院里走走。
等她穿戴完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的生辰庚帖呢?不是揣在怀里了吗?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巨响。吓得张府里的人都走到街上去探看。
莫非是火炮?
方清莲来不及多想便飞奔去了城门。
10
连日的败退和伤亡已经让渤海人大为恼火,而手榴弹和地雷又让他们认识到武器的重要。
他们连夜从别处运来了三门火炮,支在了济州南门和东门外。
南城门墙已经被重炮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旁边横卧着几名被炸x的兵士。
宋铎正指挥着投掷手,往炮手方向投掷,可惜他们狡猾地躲在密林中,要投中非常困难。
方清莲抓起弓弩,朝着大致的方向射击。
一声“轰隆”巨响,飞弹好似冲着她就发射过来。
“小心!”
宋铎焦急地呼喊,腾空而起,抱住清莲就滚向旁边,身体紧紧地护住了她。
碎铁与断砖四处喷射,尘土飞扬,巨大的火药味让人喘不上气。
清莲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宋铎已经昏迷,脑袋上全是血。
她拼命地摇着他,见他微微睁开眼,来不及多想就把他背下了城墙。
军医看了看伤势,对她说,万幸,小公子只是被铁片划伤了头皮。
城外呼声一片,清莲知道渤海人又要趁机攻城了。
她跑到工匠坊,让人把剩下的地雷全部搬到城墙上。
宋铎简单包扎后又上了城墙,见清莲正指挥着兵士往城墙外扔地雷。
爆炸声四起,渤海人伤亡严重,却又像杀疯了眼一般,一轮接一轮的往上冲。
“兄弟们,抓住那个小娘们,将军说了黄金五百两!”
为首的一个将领用渤海话大声喊着,宋铎听明白了,忙拉开清莲,让人搬来猛火油,直接浇在云梯上。
云梯上火焰四窜,不时有人从云梯上掉下去,可依然有不怕死的往上冲。
城墙上,回民小队也加入进来,每个人刀剑、弓弩、石头,手雷,能用的全部都用上,喊杀声、爆炸声、哀嚎声混在在一起,直到天色全黑,渤海人才渐渐退去。
城墙上的伤亡也非常大。有来帮忙的百姓,不时地把伤亡的兵士抬下去。
宋铎和方清莲瘫软地背靠城墙坐下。
宋铎闭目养神。
“宋铎,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清莲扭头看向他。
他猛地睁开眼,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依然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老说我是天上来的神仙吗?可我不是,我来自几百年后的未来世界。”
“我不清楚为何会到此,但我明确地知道如果渤海人攻入了济州城,将会‘三日不封刀’。”
宋铎惊得起身,抓住了清莲的肩膀,看她眼里满是泪水,一时难以辨别眼前的真假。
怪不得她总是和以前人们说的清莲不一样,还总是口出怪语。
尽管一时也懵了圈,可还是接受了她的话。
“你是说,他们会屠城?”
清莲点点头,“我以为,造了手雷就能火力全开,可我忘了他们已经掌握了火炮的技术,而咱们的那几门根本就是废炮。”
“他们这会儿肯定是去补给弹药了,说不定今晚又会开始。”
“那我们,”宋铎惊恐地望向城内万千灯火,坚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是不是要想办法把百姓撤出去。”
“对,我们今晚就要让百姓撤出去,可是四处城门全部被封了,后山撤走大量人员的可能性非常小。”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很想帮你们。”
宋铎未作犹豫,拉着方清莲便去找了宋学义。
宋学义惊异地看着她,仿佛在听天书般不可置信。但他细想,方清莲的所作所为确实超前,绝非原来那个弱女子所能够办到的。
尤其是那个结果,让他毛发竖起,死守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城内几十万百姓吗?倘若全部沦为渤海人的刀下鬼,他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把守城门的官员再次聚集在一起,当说出必须撤离百姓时,他们的态度竟然出奇地一致。
渤海人的火炮已经让他们隐隐地意识到明天的结局,眼下最可行的就是撤离百姓。
可是怎么撤呢?
11
宋学义和张承文站在沙盘面前,仔细地比较,审视,突然想起来渤海人兵力较弱的北城门西北有一条河,连接着偌大的明湖,通往城内的桥早已炸掉。
正是护城河的庇护,渤海人才没有布下重围。
“如果能把那一万兵力引到西北方,就无人关注河里的情况,亥时河里上冻,应该能过人。”
其他人听了宋学义的分析,感觉有道理。
“可是谁来引开渤海人呢?”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们一群文官,谁也不像能挥剑与渤海人厮杀的人。
“我去!”宋铎站了出来,眼神坚毅,向宋学义请命。
“铎儿好样的,可是我现在只能给你一百兵士,要对抗一万渤海人,”宋学义顿了顿,
“你是否想好了?”
方清莲忧郁地看向他。
“父亲和您常年教导我,男子汉顶天立地。此时退缩,哪里算得上男儿?”
“好,济州百姓就托付给你了。能多拖一时便多拖一时。”宋学义含泪拍拍他的肩膀,退步给他躬身一拜。
宋铎赶忙去扶,其他的官员也效仿,给宋铎一拜。
吓得宋铎赶忙给他们跪下,表示重托在肩,绝不辜负。
方清莲咬了咬嘴唇,跑到了工坊,看见还有一些手榴弹,忙让人装上拿给宋铎。
撤离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城池,老百姓匆匆收拾便开始跑向北城。
宋铎看了眼跟随的一百兵士,虽然也都挂了彩,但已经是能挑出来的精干了。
他手里拿着马缰绳,看见方清莲远远地跑过来。眉眼一笑。
“那个时代的你叫什么名字?”
“方则。京北陆军指挥学院大一新生。”
“是不是你的病和改变结果有关?”
方清莲看着宋铎深情的眼睛,轻轻点点头。眼角早已浸湿。
宋铎仰了一下脸,彷佛在极力克制着,看看了周围,借着夜色,一把抱住了她。
“娘子,不要退婚了好不好?庚帖我拿走了。”
语气里满是温柔与不舍。
方清莲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手抓着他的背,愈来愈用力,仿佛怕一撒手就消失一般。
那一声娘子,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好的,我等你。”
她踮起脚,鼓足勇气,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宋铎缓缓放开了她,开心地笑着,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北城门进发。
方清莲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突然一皱,那抓心的痛席卷了全身,她弯腰捂住了胸口,含香忙扶住了她。
宋学义和其他官员又都上了城墙,让兵士站成一排,冲着渤海人驻扎的方向挑衅起来。他们要迷活拖住这些敌人,给宋铎减轻压力。
渤海人一开始怕有诈,只敢放箭,后来又放了几炮,四个城门顿时又响起了厮杀声。
护城河旁的城墙被破开了一个洞,几个大胆的人手里拿着麦草,在冰滑的河面上边探路边铺麦草。
终于,他们安全地到了河对岸,后面的百姓见状,纷纷跑向河里。
而离他们五里之外的密林里,一支百人的队伍正在与万千渤海人以死相搏,爆炸声、厮杀声掩盖了河里的纷乱声。
城墙上的厮杀非常惨烈,很多百姓自觉留下来,帮助兵士投石,抛油。秀才、屠夫、伙计们纷纷拿起菜刀,砍向一拨又一拨爬上墙来的渤海人。
一名老者,手持着菜刀,面对着几名凶狠的渤海人高呼:“宁死不降!”刚说完,就被大刀砍断了脖颈,鲜血喷射在城墙上,在黑夜里发出不屈不甘的光芒。
天色愈明,渤海人终于发现了济州百姓撤离的秘密,恼羞成怒,直接把河炸开了几个大洞。
宋学义看着差不多空荡荡的济州城,对着渤海人大喊:“来吧,北奴!今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炮弹一发又一发地飞向城墙,血肉纷飞,惨不忍睹。
随着几声巨大的撕裂声,南城门被打开,渤海人攻入了城内。
方益贞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安然地关上院门,走向她的目的地。
“姑母。”
方益贞惊异地回头,看见方清莲虚弱地走向她。
“傻孩子,你怎么没走啊?不是说让你和表弟们一块逃回老家吗?”
“姑母,我怕你孤单,想陪陪你。”她望向偌大的明湖,夏日的亭榭楼台在冬日显得异常凄凉,一些残荷稀稀疏疏,像是在哀怜整个城池的灾难。
“今日是大年初一,姑母,我给你拜年了。”
方益贞哭着扶起她,摸摸她的头,“孩子,我与你姑父成亲二十年未红过脸,今日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城,我也不想让他一人上路。”
“姑母,我已是油枯灯尽,就让我跟你们做个伴吧。”
方益贞看着她已无血色的脸,强忍着泪水说:“好,清莲,我们方家女子宁死不受屈辱。”
说完,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湖心。
这座城池,男女老少,官员走卒、三教九流,竟无人说一个“降”字。
方清莲回首一望,北城门那里无人回来,渤海人已追到了湖边,她笑了一下,和姑母纵身一跃。
——
“我叫宋铎,麻烦方大作家签个名。”
方则看着那双手出了神,耳边却鼓起了熟悉的嗓音。
她心跳得厉害,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方嘴角一丝得意的笑:
“宋铎,京中陆军指挥学院大一学生。好久不见,方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