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逾,穿进自己玩过的游戏里,能听见所有NPC的心声。
将军看着君王,心里骂:废物。
小姐看着嫡姐,心里想:昨晚偷人被我撞见,还装。
应聘捕快时,主官问我有何本事。
我说,我能听见人心。
满堂哄笑。
我指了指旁边师爷:"他心里正骂您贪了二百两赈灾银。"
没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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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一块青石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抬头,是灰蒙蒙的天,木质阁楼歪歪斜斜地挤在两侧,空气里飘着馊饭味和不知道哪家倒出来的泔水臭。
不对。
这不是我的出租屋。
我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粗布短衫,草鞋,手腕上还有一圈勒出来的红印,好像被人绑过。
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然后信息涌进来了。
不是记忆。是声音。
一个路过的老汉佝着腰挑水从我面前走过,嘴巴闭得死紧,但我清清楚楚听见一个声音——
【又涨价了,早市那个卖饼的黑心鬼,上个月还两文一个,现在三文,他那面里掺的沙子当我吃不出来?】
我愣住了。
他的嘴没动。声音是从他脑子里传出来的。
紧接着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过,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嘴里哄着怀中婴儿。
但她脑子里——
【哭什么哭,老娘一晚上没睡,你爹倒好,鼾打得跟杀猪似的,明天让他跪搓衣板。】
我坐在地上,呆了足足十息。
然后我想起来了。
这个街道。这些建筑。这个老汉买饼的情节——
《定风录》。
这是我半年前肝了三百小时的古风开放世界游戏。
我,穿进来了。
而且我穿的这个身份,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NPC——城南贫户江逾,无父无母,游戏里唯一的作用是在第三章被土匪砍死,给主角提供一句"此地不太平"的信息。
好消息:我没被砍死。
坏消息:现在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八文钱。
但最大的发现是——我能听见每一个NPC的心声。
不是模糊的情绪,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街上人来人往。声音灌进耳朵。
卖布的老板娘笑脸迎客——【这胖娘们又来摸布不买,摸你个头啊,再摸把布摸秃了谁赔?】
她旁边的茶摊伙计殷勤倒茶——【笑什么笑,我今天腰疼得要命,这掌柜真不是人。】
一个穿锦衣的公子哥昂首阔步——【别看我了别看我了,新鞋磨脚疼死了,忍住,不能在人前丢份。】
我深吸一口气。
这群NPC,表面体面人,脑子里全是戏。
但我没心思继续听八卦。
八文钱,撑不过明天。
《定风录》里,平民想活下去,最快的路子有三条:当兵、入商行、做捕快。
当兵要体检,我这副瘦鸡身板肯定不行。入商行要担保银,我连八十文都凑不出。
就剩捕快了。
衙门正好在招人。
原因我知道——游戏第二章的大情节,青州连发命案,捕快死了三个,人手极度短缺。
我抬脚,往府衙走。
—
府衙门口排了十来号人。
都是来应聘的。
我站到队尾,前面一个壮汉膀大腰圆,手臂上纹着一条走形的鲤鱼,一看就是街面上混过的。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
【这竹竿也来应捕快?一阵风能吹走吧。回去喝奶去。】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后脑勺。
轮到我的时候,堂上坐着的是青州推官赵砚——游戏里的中立NPC,不好不坏,但极度看重面子。
他抬眼看我,面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的声音很清晰——
【又一个瘦猴。这批人没一个能打的,上头催命似的要人,我拿什么给他交差?算了算了,凑数吧。】
赵砚开口,声音平板:"你叫什么。"
"江逾。"
"有何本事?"
这个问题,我在路上想了一刻钟。
普通回答没用。说会武功他肯定让我比划两下,我这身板一比划就露馅。说有学问,他身边的师爷学问更高。
我需要一个他没法现场考核、但又能立刻验证的能力。
我直视他的眼睛,说:"回大人,我能听见人心。"
堂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哄堂大笑。
旁边几个已经通过的壮汉笑得前仰后合,那个纹鲤鱼的拍着大腿。
赵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疯子?还是来消遣本官的?这种人也往衙门里钻,今天什么日子。】
他没发怒,但声音冷下来:"胡言乱语。退下。"
我没动。
因为我正在听另一个声音。
站在赵砚身侧的师爷钱粮,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面上带着和善的笑。
但他脑子里正想的是——
【赵砚那二百两赈灾银什么时候分我?说好三七开,他倒好,装聋作哑半个月了,信不信我去通判那告你一状。】
我笑了。
"大人若不信,"我抬手指向钱粮,"您身边这位师爷,此刻心里正想着一件事——赈灾银二百两,说好的三七分成,您拖了半个月没给他。"
笑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被人一刀劈断那种停法。
钱粮的脸白了。
赵砚的脸更白。
满堂死寂。
赵砚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他瞳孔收缩,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怎么知道的?!不可能。我和钱粮对过的话从来没有第三人在场。他怎么知道的?!】
我继续笑着,保持一个无害的表情。
"所以,大人,我能听人心。这算不算本事?"
赵砚咽了口唾沫。
十息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自己没发觉的颤:
"……录用。明日来领腰牌。"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钱粮发抖的声音:"大人,这……这人……"
以及赵砚的心声——
【危险。这个人太危险。得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我把手揣进袖子里,走出府衙。
录用了。
但也被盯上了。
无所谓。
信息差这东西,只要我有,别人没有,整座青州城的阴谋——都是送到嘴边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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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拿到了腰牌。
铜的,上面刻着"青州府捕快"五个字,边角还有一道磨痕,显然是二手货。
分给我的搭档叫刘三壮,就是昨天那个纹鲤鱼的大汉。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流浪猫差不多。
"跟紧点,别给我丢人。"
他的心声更直接——
【怎么偏把这个疯子分给我?听人心?骗鬼吧。估计走了什么门路。算了,反正是个凑数的,能活过这个月都难说。】
我笑了笑,没吭声。
上任第一天,就被叫去开会。
捕头马奎,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人,虎背熊腰,往那一坐就有种压迫感。
"最近城里连发三案。"他拍了一下桌子,"东城布商张宝家被偷了八百两,赃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市米铺掌柜失踪三天,活不见人。西巷王寡妇报案说有人半夜翻墙。"
众捕快严肃以待。
马奎的心声——
【三个案子没一个有头绪,上头天天催。这帮手下没一个中用的,除了喝酒就是赌钱。靠他们还不如靠隔壁卖肉的屠户。】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新来的。"
"在。"
"张宝的案子,你去跟。"
旁边有人笑出声。刘三壮拍了拍我的肩,用力大得我差点趴桌上。
【去跟张宝的案子?那案子报了半个月了,老马是让他去当炮灰吧。反正新人死了不心疼。】
马奎又看我一眼——
【这小子就是那个号称能读心的?赵推官专门打了招呼让我盯着他。哼,看他怎么翻出花来。】
我接了腰牌,没问多余的话。
——
张宝家在东城柳巷。
一个两进的宅子,门口挂着招牌"张氏布行"。
我到的时候,张宝正在院里骂仆人。
胖,很胖。脖子上的肉和下巴的肉已经分不清界限。声音尖利得像铁锅刮底。
"废物,一群废物!八百两,八百两啊!你们就是死也得给我找回来!"
他心里想的却是——
【其实就丢了三百两。跟衙门报八百两,到时候追回来多的归我。赵推官那边我也打点过了,他不会多问。嘿嘿,这笔买卖不亏。】
我站在门口,面上不动声色。
好家伙,报假案骗赔。这胖子肚子里的油水比他脸上的还多。
张宝看见我的腰牌,肥脸上挤出一个笑:"哎呀,官爷来了,快请快请。"
心里却是——
【又来一个?这是第几拨了?前面几个什么都没查出来,这个瘦猴能顶什么用?别在我这吃白食就行。】
我进了院子,环顾一圈。
宅子不大不小,前院待客,后院住人。库房在东厢,门锁完好,窗户从外面看没有破损痕迹。
"张老板,能说说案发那天的情况吗?"
张宝叹气,开始表演——手捂心口,一脸悲痛,声音都在抖。
"那天夜里我在前厅待客,回来一看库房门大开,银箱空了——八百两白银,就这么没了!我那管事的老周说他什么都没看见,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后院。"
他的心声补充了剩下的信息——
【老周那蠢货确实不知情。银子是我自己提前转走了一半,剩下三百两才是真被偷的。偷银子的人……我怀疑是隔壁的陈麻子,那天他婆娘来我铺子闹过事。但我没证据。算了,衙门爱怎么查怎么查。】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张老板,方便让我见见那位管事老周吗?"
"当然当然。"张宝吩咐仆人去叫人。
老周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走路微微驼背,眼神躲闪。
他一见我就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
嘴上说的是:"官爷好。那天小的确实什么都没看见,半夜起了一趟夜,回来库房门就开了……"
心声——
【完了完了完了。我那天确实睡着了,打了个盹。要是让东家知道我失职,饭碗就没了。可我真的没看见人啊。等等……那天我起夜的时候,好像看见后巷有个影子翻墙出去,穿着灰布短衫,个子不高。我没敢声张,怕是自己眼花了。但那影子手里确实抱着个包袱。】
关键信息来了。
灰布短衫,个子不高,后巷翻墙,手里有包袱。
这就是线索。但我不能直接说"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那赵砚交代的差事我还记得,这牌得藏着用。
我换了个方式。
"老周,你那天起夜时,后巷有没有什么响动?"
老周一愣,额头冒汗。
【他怎么知道我起夜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小的……好像……确实听见点动静。"
"什么样的动静?"
"像是有人落地的声音。然后小的看见后巷好像有个影子,穿灰衣,个头不高,抱着东西。但天太黑了,小的不敢确定……"
张宝的脸色变了。
他的心声炸开——
【灰衣?个头不高?陈麻子他婆娘就矮!难道真是她?】
我看向张宝:"张老板认识这样的人?"
张宝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嘴上说"不认识",心里已经把陈麻子一家骂了八遍。
但这还不够。我需要实证。
"张老板,你丢的银子里有没有什么记号?"
"有有有!"张宝来了精神,"我有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底部刻了个'张'字。"
心声补充——
【反正真丢的那三百两里确实有一锭刻了字的。别的就别问了。】
够了。
我现在知道了:真实失窃三百两,嫌疑人方向指向"隔壁陈麻子"家,关键证物是底刻"张"字的银锭。
而且张宝虚报了五百两。
这条信息我先存着。总有用的时候。
——
出了张宝家,刘三壮在巷口蹲着啃烧饼。
看见我出来,他拿手背擦了擦嘴:"问出什么了?"
"有点眉目。"
"呵。"他不信。
心声——
【能有什么眉目?前面来的仵作和老捕快都没辙。这小子怕是胡诌来交差。】
我没解释,带着他往南走。
"去哪?"
"后巷。"
后巷是柳巷背面的一条窄道,两侧高墙,只容两人并行。地面是夯土,前几天下过雨,泥还软。
我蹲下来,仔细看。
墙根下有一道浅浅的足印。
女人的鞋。
小脚。尖头。绣花。
刘三壮也看见了,脸上表情变了:"这是……"
"失窃那天下过雨,"我站起来,"泥土吃印。这个脚印至少十天以上了,刚好对上案发时间。走,去打听打听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刘三壮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的声音变了——
【还真有两下子?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我无所谓他信不信。
隔壁住的就是陈家。
陈麻子本名陈有福,开了个杂货铺,生意不好,据说欠了赌债。他婆娘姓孙,个子矮,不到五尺。
我站在陈家杂货铺门口,装作买东西。
孙氏在柜台后面算账,脸上带着疲态。
她心里的声音——
【还有三天就是还赌债的日子了。陈有福那个废物赌输了三百两,三百两啊,这辈子都还不清。还好那晚我翻墙……不行不行不想了。银子已经埋在后院枣树底下了,不能动,再等半个月风头过去了再慢慢花。】
后院枣树下。
我转身走了。
"不买了?"孙氏在身后喊了一声。
"想想再说。"
——
我带着刘三壮回了衙门,直接找马奎。
"捕头,张宝案我有线索了。"
马奎正在剔牙,听见这话手一顿:"你说什么?"
"嫌犯是隔壁陈家的孙氏,赃银埋在陈家后院枣树根下。"
马奎放下牙签,盯着我。
【这才上任第一天。不可能。他在诈我?还是真有本事?】
"证据呢?"
"去挖就知道了。另外,"我顿了一下,"张宝虚报了金额。实际失窃三百两,他报了八百两,想吃差价。"
马奎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叫了四个捕快,带上铁锹,直奔陈家。
半个时辰后。
陈家后院,枣树根下,挖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锭,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张"字。
孙氏当场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马奎看着我,剔牙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刘三壮嘴巴张得能塞下他自己的拳头。
我背着手,站在枣树影子里。
上任第一天,第一案,结了。
消息传到赵砚耳朵里是当天晚上。
我不用去听,也知道他的心声大概是什么——
某个推官大人,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
【第三章】
破了张宝案之后,衙门里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好了那种"变了"。
是看怪物的那种。
刘三壮跟我搭档三天了,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好像怕我把他脑子里想的也说出来。
他表面上客客气气——"江兄弟,吃了没?"
心里想的是——
【千万别看我千万别看我。昨晚我梦见隔壁王寡妇了,要是被这小子读出来我不如去死。】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些东西,真的不想知道。
马奎那边也微妙。表面上对我点了个头算认可,但找我谈话的时候,总把门关得死紧。
他心里——
【这人有邪门歪道。能用则用,但绝不能让他知道太多衙门里的事。我去年收的那几笔……不行,不能想,他说不定现在就在读。】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听他说着"年轻人好好干"之类的废话。
这里面的信息我全部记下了。
不急。
这些牌,留着以后打。
——
真正的大案,在第四天来了。
南市米铺掌柜失踪案。
掌柜叫孙德财,四十出头,经营米铺十二年,口碑不错。三天前出门收账,人就没回来过。
他婆娘来报的案。
我跟着马奎去了米铺。
孙德财的婆娘姓柳,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的。
她一见马奎就扑过来:"马捕头,我家德财三天了,连个影都没有,您一定要找到他啊!"
表面上是这样。
她心里——
【你们这帮废物快点找,找到人最好是个死人。活着回来我怎么跟赵公子交代?他答应过我的,说处理干净……怎么三天了还没消息?】
我脚步顿了一下。
赵公子。
处理干净。
柳氏希望丈夫死。
这不是失踪案。这是谋杀。
而且那个"赵公子"——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赵砚。
推官赵砚,姓赵。
当然也可能是别的赵姓。但在这个城里,能被一个米铺老板娘称为"公子"的赵姓人物,且有能力"处理干净"一条人命的——
范围不大。
我跟在马奎后面进了米铺,开始走流程询问。
马奎问了出门时间、穿着打扮、有无仇家等常规问题。
柳氏答得滴水不漏,眼泪说来就来。
但她的心声一直在漏——
【问吧问吧,反正答案我都背过了。那天德财确实是出门收账去的,路线我都清楚,但他走到城北杏花渡口的时候……赵公子安排的人在那等着呢。石头绑脚,沉的河。三天了,应该冲到下游了吧。】
城北杏花渡口。
石头绑脚。
沉河。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个案子比张宝那个大得多。而且牵扯到了赵砚——如果那个"赵公子"真是他的话——那我等于在撬自己顶头上司的棺材板。
但孙德财可能还没死。
三天。石头绑脚沉河。按照游戏里杏花渡口的水流速度……不对,这不是游戏了。但地形没变。杏花渡口下游三里有一道石坝,枯水期拦得住大部分沉水物。
现在是秋季,水位低。
如果尸体卡在石坝,就还能捞到。
如果捞到尸体,石头绑脚就是铁证。
但我不能直接说"尸体在杏花渡口下游"——太显眼了。上次指了师爷一次已经把赵砚吓够呛,这次再来一出,不是破案,是找死。
得换个方式。
我在米铺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柜台下面的账本。
柳氏的心声有一瞬间紧张——
【别翻账本别翻账本。那里面有我和赵公子的……不对,那些信我已经烧了。账本里没什么。但德财上个月记了一笔"杏花渡口王老三借米三石未还"……千万别让他们顺着这条线去渡口。】
太晚了。
我已经听见了。
我放下账本,走到马奎面前,压低声音:"捕头,账本里有记录显示孙德财最后一笔收账目标在城北杏花渡口。那个方向,我们可以去看看。"
马奎皱眉:"就这?"
"直觉。"我说。
马奎看了我一眼。
他的心声——
【上次他直觉了一把,挖出了银子。这次……再信他一回。反正也没别的线索。】
"走。带上人手。"
——
杏花渡口在城北五里外,一条缓流的河,秋天水浅,最深处也不过齐腰。
渡口下游果然有一道石坝,是早年拦水灌溉用的。
我们到的时候是午后,阳光照在浑浊的河面上,水波不兴。
马奎带了六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走到石坝附近时,一个眼尖的捕快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水面下。
影影绰绰。
有一团深色的东西贴在石坝根部,被水草缠住。
马奎脸色变了。
两个水性好的捕快跳下去,摸索着把东西拖上来。
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男性,四十来岁,穿着棉布长衫。双脚绑着两块磨盘大的青石,绳索缠了三圈,打的死结。
面目已经有些肿胀,但还认得出来。
马奎翻开尸体腰间的荷包,里面有一块木牌——"孙德财"三个字。
所有人沉默了。
刘三壮站在我身后,咽了口唾沫。
马奎慢慢站起来,看向我。
他没说话。
心声很长——
【石头绑脚,三圈死结,这不是意外落水,这是谋杀。一个米铺掌柜,谁要杀他?而且这个江逾……他怎么知道要来杏花渡口?直觉?鬼才信。他背后有人?还是真有那个什么读心术?】
他盯了我五息,最终移开目光。
"带回去。验尸。"
我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
第一步完成了——找到尸体,确认谋杀。
但下一步才是难的。
凶手指向柳氏和那个"赵公子"。
柳氏好办,她只是个米铺老板娘。
但如果赵公子真是赵砚——
我在拿自己的命赌。
游戏里,赵砚是个中立NPC,但那是在玩家视角下。真正穿进来才发现,所谓"中立"只是因为他的利益还没被触动。
一旦触动——
这个笑面虎会吃人。
我摸了摸腰间的铜牌,薄薄一片,硌手。
没关系。
我有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他们心里想什么,我全知道。
而他们永远猜不透我。
这场棋,才刚开局。
---
【第四章】
尸体运回衙门,交给仵作验看。
结果出来得很快:死亡时间三天,死因溺水,双脚被捆绑,身上无外伤——说明是活着被扔进河里的。
马奎拿着验尸报告脸色铁青,在衙门里踱了二十圈步。
"谁干的?"他拍桌子问。
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因为赵砚来了。
推官大人听到消息后亲自到了衙门后堂,面上带着关切:"这案子性质严重,马捕头务必全力缉凶。"
声音沉稳、威严。
心声——
【孙德财……死了?被捞上来了?不是说沉得够深吗?该死的。柳氏那个蠢女人,让她找的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尸体一出来,顺藤摸瓜迟早查到她头上……得赶紧跟她断干净。】
果然。
赵公子就是赵砚。
而且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切割。
这个人比我想的更难对付——他不是冲动犯罪,是冷血计算。
赵砚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江逾又在。张宝的案子就是他破的。这次又是他带人找到的尸体……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收回目光,对马奎说:"嫌犯排查从孙德财身边关系入手,妻子、合伙人、债务方,一个一个筛。"
话说得正确、专业、无懈可击。
标准的祸水东引——引导调查方向分散到所有人身上,而不是聚焦到某个特定方向。
马奎点头领命。
我在心里给赵砚打了个标签:极度危险。
——
当天下午,我主动找马奎要了提审柳氏的任务。
马奎有些犹豫:"你一个新人,审讯有经验吗?"
"捕头放心,我只是去问几句话。"
他心声——
【反正这案子目前没头绪,让他去试试也无妨。万一又有什么邪门路子呢。】
"去吧。刘三壮陪着你。"
我点头。
——
柳氏被请到衙门偏厅。
她进来时眼睛红肿,帕子攥在手里绞成麻花,脚步虚浮,看起来悲痛欲绝。
演技不错。
她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刘三壮。
心声——
【怎么是个生面孔?不是马捕头亲自审?这个年轻的是谁……就是那个说能读心的疯子?呵,装神弄鬼。别慌,什么都别说漏了。赵公子说过,只要我咬死"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出门那天早上",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推过去。
"柳嫂子,节哀。问几个问题,配合一下。"
"嗯……"她接过茶,手在抖。
我问:"孙掌柜出门那天,带了多少银子?"
"大概……二十两左右。"
心声——【其实他身上有六十两,都是那天要去收的账。但我不能说多了,多了他们会怀疑是图财害命。】
"去收谁的账?"
"城北……杏花渡口的王老三。"
这句话心口一致,没撒谎。
"嫂子跟孙掌柜感情好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好……我们十年的夫妻……"
心声——
【十年?十年他碰都不碰我。天天对着账本,对着米铺,当我是什么?灶台边的摆设?赵公子对我好一百倍。他说要带我离开这里,他说……】
信息够了。
动机确认:婚姻不幸,与赵砚有私情,赵砚许诺带她走。孙德财是障碍,被除掉了。
但这些全是心声。
不能当证据。
我需要物证和人证。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孙掌柜出门那天早上,除了你,还有谁见过他?"
柳氏愣了一下。
心声飞速运转——
【除了我?隔壁豆腐坊的老李头……那天德财出门的时候跟老李头打过招呼。但老李头没看见后面的事。后面跟着德财走的那个人……是赵公子安排的——码头上的一个脚夫,叫什么来着……叫阿贵。对,阿贵。他跟着德财走的。】
阿贵。码头脚夫。
我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嫂子好好休息,"我站起来,"有消息会通知你。"
柳氏擦着眼泪走了。
刘三壮凑过来:"问出什么了?"
"有个人选要查。码头脚夫,叫阿贵。"
"怎么查出来的?"
我笑了笑:"直觉。"
刘三壮的心声——
【又是直觉。我信你个鬼。但上次确实准了……行吧,当我跟了条神经病的狗。】
——
码头在城东,沿河一排木架子,堆满了麻袋粮包。
脚夫们光着膀子干活,汗水混着灰尘,一个个跟泥塑似的。
我找到工头,问有没有一个叫阿贵的。
工头是个黑脸短须的壮汉,拿着竹板记账。
"阿贵?有啊。"他朝远处一努嘴,"在那呢。"
顺着方向看——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正蹲在水边洗脸。
我走过去。
"阿贵?"
他抬头。
二十出头,国字脸,眼神有些躲闪。
我还没开口问,他的心声先炸了——
【衙门的人?!完了完了完了。是不是找到那个姓孙的了?不可能这么快吧?那天明明沉得很深——是不是柳娘子出卖了我?那个赵大人可说了给我五十两封口银还没给呢——】
所有信息一次性全部涌出来了。
他慌了,人一慌心声就收不住。
赵大人。五十两封口银。柳娘子。
铁三角关系全齐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阿贵兄弟,不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抓你的。"
阿贵咽了口唾沫。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心声——
【别慌别慌。他还没说什么。装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谁都没看见。但那个绳结……那个绳结是我特有的打法,码头上都认识……坏了。】
绳结。
对。三圈死结。那是码头脚夫的特殊绑法——用来捆货物防松的。验尸报告上没特别提这个,但只要让仵作重新看一遍,跟码头绑货的绳结一对比——
物证有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没事,随便问问。阿贵兄弟忙吧。"
转身走了。
阿贵在身后站着,心声从慌乱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得跑。不行,跑了更说明有问题。那个赵大人答应保我的……他真的会保我吗?】
答案是不会。
赵砚那种人,保自己都来不及。
——
回到衙门,我没有直接去找马奎。
而是先去了仵作那里。
仵作老陈,五十多岁,验了半辈子尸。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洗手,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的残留。
"陈叔,"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尸体脚上的绳结您留意了吗?"
老陈抬头看我:"看了。三圈死结,挺紧实的。怎么?"
"这种打法常见吗?"
"不常见。"老陈擦干手,想了想,"像是码头上捆货的手法。我年轻时候在码头待过,认得这个结。"
"能确认吗?"
"拿一段码头的绳子来我对比一下就行。"
我点点头:"明天给您送来。"
出了仵作间,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证据链已经有了:
一、柳氏——动机(私情、除夫)、柳氏知道"阿贵"参与(心声确认)。
二、阿贵——执行者(跟踪、捆绑、沉河)。物证:绳结打法与码头脚夫匹配。
三、赵砚——主谋(与柳氏有私情,安排阿贵动手,许诺封口银)。
但问题是——第三条怎么证明?
阿贵如果翻供,说是赵砚指使,赵砚一口否认,一个推官对一个脚夫的话,衙门会信谁?
我需要让阿贵在赵砚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口指证,并且有人证在场。
或者,让赵砚自己露出马脚。
我想了想,决定用一个笨办法——逼他自己跳出来。
方法很简单:制造恐慌。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秘密即将曝光时,他会做两件事——要么灭口,要么串供。
无论哪一种,都会暴露行动轨迹。
——
第二天一早,我在衙门里"不小心"跟刘三壮聊了几句。
聊天地点选得很讲究——后堂走廊,赵砚办公的房间隔壁。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薄薄的木板墙。
"三壮哥,那个码头脚夫阿贵你记得吧?"
刘三壮正啃包子,含糊道:"记得,怎么了?"
"我觉得他有问题。明天带他来问话,估计能撬开嘴。那个绳结太明显了,仵作都认出来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指使,毕竟一个脚夫没道理无缘无故杀人。等他一开口,整条线就通了。"
我说完,端着茶碗慢悠悠走了。
隔壁房间里,赵砚的毛笔停在半空。
他的心声穿墙而来——
【阿贵?他们查到阿贵了?该死!怎么这么快?那个江逾……绳结……仵作认出来了……明天就要提审?不行。今晚必须处理。要么让阿贵跑,要么让阿贵永远闭嘴。】
鱼咬钩了。
——
我回了自己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衙门后面一间柴房改的小屋,勉强能睡人。但我不在意条件,在意的是今晚赵砚会怎么动。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派人通知阿贵连夜逃跑。
第二,派人杀阿贵灭口。
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派人去码头。而码头那条路只有两条——南道和河边小径。
我找到马奎。
"捕头,我有个不情之请。"
马奎抬头,满脸不耐烦:"什么事?"
"今晚能不能安排两个人在码头南道和河边小径盯着?"
"盯什么?"
"我有预感,"我斟酌措辞,"孙德财案的关键证人可能会连夜跑路。如果我们能当场截住他——以及来通风报信的人——这案子就能彻底通了。"
马奎盯着我看了五息。
他的心声很复杂——
【又是预感。这小子上两次都准了。但他说的"来通风报信的人"是什么意思?幕后还有人?什么级别的人需要亲自派人来灭口?……算了,蹲一晚上又不会死人,万一真蹲到了呢。】
"行。我安排老赵和王六去。"
"多谢捕头。"
我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今晚的事,最好别让衙门其他人知道。"
马奎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是混迹官场的老人精,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听出来了。
【……他是说衙门里有内鬼?】
马奎没追问。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
入夜。
我没回柴房,而是自己也去了码头附近蹲着。
秋夜的河风凉得扎骨头,芦苇丛沙沙响,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河面上只有暗沉沉的水光。
我藏在南道旁边一棵老槐树后面,裹紧了外衫,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大约等了两个时辰。
子时刚过,河边小径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刻意压过的。
一个黑影从小径上走来,个子不高,身形单薄,脸被布巾蒙了半截。
他走到码头附近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脚夫们睡觉的工棚走去。
我没动。
黑影摸到工棚门口,正要推门——
"站住。"
老赵和王六从两侧暗处闪出来。
黑影一惊,转身就跑。
但码头空旷,他跑了三步就被王六一个箭步扑倒在地,脸朝下摔进泥里。
"别动!"
我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走到近前。
王六把人翻过来,扯掉面巾。
火把凑近——是个衙门里的杂役,叫小福子,平时在后堂给各位大人端茶跑腿的。
他看见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他心里已经炸成一锅粥了——
【完了完了完了被抓了赵大人让我来告诉阿贵连夜走他说给我十两银子我怎么这么倒霉——】
我蹲下来,看着他。
"小福子,赵推官让你来干什么的?"
小福子嘴唇抖得厉害,死活不开口。
但没关系。
因为马奎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一直在。
我之所以说"别让衙门其他人知道",就是为了让马奎本人来盯——他级别够高,他的目击可以直接作为人证。
马奎站在小福子面前,面无表情。
"赵推官让你来的?"
小福子看见马奎的脸,终于崩了。
"马……马捕头……我、我只是跑腿的……赵大人让我来传话……让阿贵今夜就走……"
马奎闭了一下眼。
他心里的声音沉得发寒——
【赵砚。果然是赵砚。这条线通到了推官头上。这案子……不是我能办的了。得报通判。】
他睁开眼,看向我。
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赏识,而是一种很深的忌惮,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你早就知道了。"他说。
不是问句。
我站直身体,没承认也没否认。
"捕头,阿贵还在工棚里。趁现在他还不知道消息走漏,先把人控住。"
马奎点头,带着老赵和王六冲进了工棚。
阿贵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鱼,疯狂挣扎。
他嘴上喊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
心里的声音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大人不是说保我吗?!他人呢?他答应的五十两呢?!我不能一个人扛——他要是不管我,我全说了!全说了!】
马奎把他按在地上,声音很平静:"阿贵,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你把幕后之人全供出来,戴罪立功,我保你一条命。第二条,你一个人扛,秋后问斩。选吧。"
阿贵愣了三息。
然后他垮了。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开始哭。
"我说……我全说……是赵推官赵砚指使的……柳氏找到他,说她男人不肯放她走……赵砚让我跟着孙德财去杏花渡口……说只要把人沉了河,给我五十两……"
老赵在旁边奋笔疾书记口供。
马奎转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下,他的刀疤像一条银色的蜈蚣爬在脸上。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通判府。"
我点了点头。
赵砚完了。
——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吹透了薄衫,冷得打了个哆嗦。
但心里是热的。
孙德财虽然没能救回来,但凶手伏法,至少对得起一条人命。
更重要的是——
赵砚的倒台意味着我头顶上最大的威胁消失了。那个对我心存忌惮、随时可能对我下手的上级,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当然,这件事也会让整个青州衙门重新认识我。
不再是"那个说能读心的疯子"。
而是连推官都能扳倒的人物。
是好事,也是坏事。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但无所谓。
我有全城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他们心里想什么,我清清楚楚。
而我心里想什么——
没人知道。
---
【第五章】
赵砚案呈报通判后,震动了半个青州官场。
一个五品推官,勾结妇人谋杀亲夫,罪证确凿。通判大人亲自下令收押,三日内移交刑部。
柳氏、阿贵同日被捕入狱。
小福子因为配合指证,减罪为杖二十、流放三百里。
消息传开那天,衙门上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那种"新人真厉害"的佩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的猛兽。
刘三壮跟我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表面上:"江兄弟,今天那个……去巡街吗?"
心声——
【他连推官都能搞下去。我跟他搭档,他会不会知道我偷偷拿了城东王屠户两条猪腿?那玩意顶多值八十文,不至于坐牢吧?但万一他往上报……完了完了我得把那两条腿退回去。】
我面无表情地说:"走吧,巡街。"
其实真不在意他那两条猪腿。
但看他提心吊胆的样子,确实有那么一点好笑。
——
赵砚倒台留下了一个权力真空。
推官的位子空了,案子堆了一桌。青州通判府紧急调了一位新推官过来——
此人姓沈,名鹤之。
三十出头,面如冠玉,进衙门那天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官袍,走路时衣摆不动如钟,背脊笔直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整个衙门列队迎接。
我站在最后一排,远远看了他一眼。
游戏里有这个人。
沈鹤之,青州后期的重要NPC——通判府的心腹幕僚出身,办案能力极强,外号"冷面判官"。
在游戏里他是辅助主角的关键角色之一。
但现在没有主角了。
只有我。
他从队列前面走过来,一个一个扫过去。
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步。
目光落在我身上,薄唇微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心声——
【这就是那个江逾。一个月不到,从无名捕快做到扳倒五品推官。读心术?荒诞。但他确实破了两个死案。到底是什么手段?探子?暗桩?还是真有某种常人不具备的能力?有意思。先观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但我已经从那一眼里读到了关键信息——
这个人不怕我。
赵砚怕我,马奎忌惮我,刘三壮躲着我。
沈鹤之不怕。
他把我当成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
这比害怕更麻烦。
——
新官上任三把火。
沈鹤之到任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吏治,也不是清算旧账。
他翻出了一桩悬案——西巷王寡妇报案的"半夜翻墙"事件。
这个案子在马奎手上已经压了两周,没人当回事。一个寡妇说有人半夜翻她家墙头,又没丢东西又没伤人,最多算扰民。
但沈鹤之把案卷看了一遍后,单独叫了我。
"江逾。"
"属下在。"
他坐在案台后面,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案卷,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而锐利。
"王寡妇案,你看过卷宗没有?"
"粗略看过。"
"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案卷太简略。连翻墙的时间、频次都没有记录。如果只是一次,可能是醉汉走错门。如果多次——"
"三次。"沈鹤之打断我,"她来报了三次案。每次间隔五天。衙门没人理她。"
他放下案卷,看着我。
心声——
【三次,等间隔,同一目标。这不是随机犯罪,是有组织的盯梢。一个寡妇家里有什么值得盯梢的?她丈夫去年病死——还是说,不是病死的?案卷太粗,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他的推理速度很快。
而且方向跟我想的一样。
"你去查。"他说,"明天给我结果。"
简短,直接,不废话。
我抱拳:"是。"
转身要走时,他又开口了。
"江逾。"
"嗯?"
"你那个'读心术',"他的声音很平淡,"不管是真是假,在我这里不重要。我只看结果。但如果你用它来做不该做的事——"
他没说完。
但心声替他补完了——
【——我会比赵砚更快把你按住。】
我转头看他,微微一笑。
"大人放心,属下只用来破案。"
他没再说什么。
我出了门。
——
王寡妇家在西巷尽头。
一间窄小的砖瓦房,门前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院墙不到一人高。
翻这面墙确实不费力。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王寡妇正在院里晒被子。
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裙,头发挽得规规矩矩,眉眼间有一种过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看见我的腰牌,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
"官爷……又来问那事?"
"嗯。这次换了新大人,重视这案子。嫂子再跟我说说?"
她犹豫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看,压低声音。
"五天来一次,半夜子时前后。翻墙进来,在院里站一会儿,然后走了。没偷东西,没……"她的脸红了一下,"没进屋。就站着。"
"站多久?"
"一炷香左右。"
她的心声比嘴上说的多得多——
【其实我透过窗缝看见过他。穿黑衣,戴斗笠。个头高,很高。站在院子中间不动,好像在看……在看墙根。每次都盯着同一个位置看。东墙根的那块地方。我亡夫在世时说过那里埋了什么东西,不让我碰……】
东墙根。
埋了东西。
亡夫嘱咐不能碰。
而有人每五天来一次,盯着那个位置看。
这不是跟踪寡妇,是在盯那个埋藏物。
"嫂子,"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你家东墙根那一带,有没有什么……翻修过的痕迹?或者你先生在世时动过那片土?"
王寡妇的脸色变了。
心声急促起来——
【他怎么知道?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亡夫交代的……他说那底下埋的是他的命根子,万万不能让人知道。但他都死了快一年了,我又不敢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嘴上说:"没、没什么。就是普通的院墙……"
我没追问。
笑着起身:"好,嫂子放心,这几天我们会安排人在附近巡逻。"
出了院门,我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
王寡妇的丈夫姓什么来着?
王。
王有才。去年冬天"病死"的。
但沈鹤之刚才的心声里问了一句——"还是说,不是病死的?"
一个靠卖杂货为生的普通男人,死前在东墙根埋了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死后有人每五天来一次盯着那个位置。
那"东西"要么极其值钱,要么极其危险。
不管是哪种,都指向一个结论——
王有才的身份不简单。
或者说,他的死不简单。
——
我回衙门翻了王有才的死亡档案。
登记得非常简略:永安十一年冬月,西巷王有才,男,三十五,因风寒不治病亡。无验尸。
无验尸。
一个壮年男子,风寒就死了,连验尸都没有?
当时经手的人是——赵砚。
又是他。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赵砚已经进了大牢。但他经手的旧案,显然不止孙德财一桩。
这个王有才的案子,恐怕也被他压了下来。
为什么压?
什么东西值得一个推官出面压案?
东墙根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而那个每五天来一次的黑衣人——他是谁?他为什么不直接挖走?
只有一个解释:他不确定具体位置。
他知道"东西"在东墙根附近,但不知道精确在哪个点。所以他反复来看——可能是在观察土壤有没有塌陷或移位,可能是在等某个时机。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不趁寡妇不在时直接挖?
因为会留下痕迹。
一旦被发现有人翻过土,寡妇可能会报案(事实上她已经报案了,只是之前衙门不管),然后东西的秘密就暴露了。
所以他只看不动。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寡妇搬走?等衙门换人?等某个时间节点?
不管等什么——现在轮到我了。
五天一次的规律。上次来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后天晚上,他还会来。
我起身,去找沈鹤之汇报。
——
沈鹤之听完我的分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声里在快速运转——
【东墙根埋藏物。黑衣人定期踩点。王有才死因存疑。赵砚压案。这几条线串起来……如果王有才是某个组织的人,那埋的很可能是赃物或账册。赵砚当时为什么压?是收了贿赂帮人销案,还是他自己也牵涉其中?无论哪种,这件事的水比我预想的深。】
他停下指尖的敲击,抬眼看我。
"后天晚上你去蹲守。我给你调两个人。"
"不用太多人。"我说,"动静大了会打草惊蛇。两个就够——但最好是信得过的。"
沈鹤之微微颔首。
"我让衙门外面的人去。"
衙门外面的人——意思是他从通判府带来的自己人,不在青州衙门体系内。
这个人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去吧。"他说。
我转身走出门。
身后传来他最后一句心声——
【这个江逾,如果他说的读心术是真的,那他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人。但如果能为我所用……】
我脚步微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为你所用?
沈大人,你想多了。
我谁的棋子都不当。
这局棋上,只有棋手和棋子两种身份。
我选前者。
---
【第六章】
后天晚上来得很快。
天刚擦黑,我就到了西巷。
沈鹤之调来的两个人已经到位——一个埋伏在巷口的杂货铺屋顶上,一个藏在王寡妇家对面的枯井后面。
我自己选了院墙外的那棵歪脖子枣树,蹲在树冠浓荫里,居高临下能看见整个院子。
月亮今晚出奇地亮。
风也很静。
王寡妇按照我的嘱咐早早熄了灯。整条巷子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子时前后。
我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动静——
一个极轻的落地声。
从南面屋顶传来的。
紧接着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滑动,像一条影子蛇一样攀上院墙——
动作极其流畅。轻功底子不弱。
他翻过墙头,落在院内。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果然是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站定了。
然后转向东墙根。
我在树上屏住呼吸,听他的心声——
【第十一次了。土面还是没变化。没人动过。看来那寡妇确实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再等等。等庄主那边的令——到时候掘了就走。但那捕快最近老在附近转悠……新来的推官也不像前任那么好打发。得加快进度。】
庄主。
这个词在《定风录》的游戏里有对应——城外三十里的"清风寨",是中期一个重要的匪帮势力。寨主姓霍,叫霍天青,手下百余号人,干的是打劫商队、走私盐铁的买卖。
王有才是清风寨的人?
那东墙根下面埋的——
【盐引。三百张官盐引。值五千两白银。王有才那蠢货死前把盐引藏了起来,位置只跟老寨主说过。老寨主死后没传下来,我找了快一年……就在这底下的某个位置。】
三百张官盐引。
五千两白银。
难怪赵砚要压案。当时他肯定收了清风寨的好处,帮他们把王有才的死定性为"病亡",避免衙门调查搅出盐引的事。
而这个黑衣人——应该是清风寨的核心成员,负责找回盐引。
信息齐了。
我从树上发出了一声轻哨。
不等黑衣人反应,院墙外的枯井后面闪出一道身影,翻墙而入,堵住了退路。巷口屋顶上的人也跳了下来,封住了南面。
黑衣人一惊,身形暴退。
但院子就这么大,三面墙两面人,他被堵在了中间。
他摘下斗笠。
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刀削般瘦削,颧骨高耸,眼里闪着狠光。
他心声快速计算——
【三个人。不对,树上还有一个。四个。能打过吗?那两个身手不差,树上那个是指挥。跑不了。硬拼?有七成把握打翻两个……但不值得。被抓了最多坐牢,杀官差是死路。认栽吧。】
他没动手。
双手缓缓抬起,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本事。"他看着我从树上跳下来,咧嘴一笑,"小捕快,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猜的。"
他嗤笑一声:"猜的?你在这蹲了几个时辰就为了猜?"
我没回答,走上前去取了他腰间的匕首和暗器囊。
"走吧,去衙门聊。"
他被押着往外走时,心里还在转——
【供出清风寨?不行,庄主饶不了我。一口咬死只是个人行为?被抓现行了说不通。最多说自己是独盗,看上了寡妇家的值钱物件……对,就这么说。盐引的事打死不能提。】
无所谓。
你不提,我替你提。
——
审讯在当夜进行。
沈鹤之亲自坐堂。
他坐在案台后面,灯火映着那张冷如霜雪的脸,看向被绑在凳子上的黑衣人。
"姓名。"
"……李铁柱。"
心声——【假名。我姓周,叫周老四。】
"住址。"
"城外流民,没有固定住所。"
心声——【清风寨东厢房第三间。】
沈鹤之没急着拆穿,继续问:"深夜翻人院墙,所为何事?"
"想……想偷东西。"
"偷什么?"
"值钱的……什么都行。"
沈鹤之的手指在案台上轻轻一叩。
"连续十一次,每隔五天,只在子时翻墙,进去后不进屋、不动物件,只盯着东墙根看。这是偷东西的做法?"
黑衣人脸色僵了。
他心里慌了——
【他怎么知道十一次?寡妇只报了三次案!有人盯我多久了?】
沈鹤之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声音不紧不慢地往下压:
"你不是流民,你姓周,排行第四,住在清风寨东厢房。你要找的东西不是寡妇家的财物——是三百张官盐引。王有才死前藏在东墙根下的。"
满堂寂静。
周老四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可能。没人知道盐引的事。连寨里的兄弟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怎么知道的?!这个推官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鹤之放下了手里的笔。
"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全部交代——盐引来源、清风寨规模、与前任推官赵砚的利益关系、王有才真正死因。你的罪最多判个从犯流放。"
他停顿了一息。
"第二条路——你不开口。我明天派人去挖东墙根,拿到盐引做物证,然后发兵清风寨。到时候霍天青落网,你觉得他会不会把所有事推到你头上?"
周老四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心里在飞速权衡——
【庄主那人……要是被抓了确实会甩锅。他连自己亲弟弟都卖过。我算什么?而且盐引一挖出来,铁证如山,我扛不住也白扛……妈的。认了。先保住这条命。】
他低下头。
"我说。"
——
这一审就是整夜。
周老四把清风寨的底子翻了个遍。
走私盐铁的路线、寨中人数和武备、与官府的利益输送网络——赵砚每年收两百两好处费帮忙压案、城门守卫有两个是寨里安插的耳目、甚至通判府里某个文书也拿过他们的银子。
这张网比我在游戏里了解的大得多。
游戏里清风寨只是一个中期副本,打完就过了。但在真实的世界里,它是一棵扎根多年的毒藤,根须伸进了青州的骨头缝里。
而王有才的死——
"王有才是寨里的暗桩,负责在城里销赃。"周老四的声音沙哑,"去年他私吞了一批盐引想自己卖。庄主发现后派人做了他,做成风寒病死的样子。赵砚拿了银子压住了案子。但盐引被王有才提前藏了起来,位置没人知道。庄主只知道在他家东墙根附近——因为有人看见王有才死前几天在那挖过土。"
沈鹤之将口供最后一页合上,吹干了墨迹。
他看向我。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打在他冷白的侧脸上。
心声只有一句——
【这个案子够我向上面请功了。但更重要的是——清风寨必须拔除。这是个机会。】
他开口:"明天天亮,我上书通判府请调驻军协剿清风寨。"
我点头。
但我的注意力不全在清风寨上。
我在想另一件事——周老四口供里提到的"通判府某个文书也拿过银子"。
通判府。
那是沈鹤之的上级机构。
如果那条线查下去,会查到什么人?沈鹤之知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心声里没有提到这一层。
要么他没注意到,要么——
他注意到了,但选择暂时不碰。
好。
那我也先存着。
——
翌日清晨,王寡妇家东墙根被挖开了。
地下四尺处,一个铁皮匣子,裹着油布。
打开。
三百张崭新的官盐引码得整整齐齐,每张上面都有户部的朱红大印。
消息报上去后,通判府当天就批了军令。
三天后,驻军两百人出城,配合衙门捕快三十人,合围清风寨。
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看热闹,而是沈鹤之把我留下了。
"你留在城里。"他说,"寨里在城中还有暗桩没拔干净。城门守卫那两个、还有几个不确定的。你帮我盯着。"
明面上的理由。
他心里的想法——
【战场上太乱,万一有人趁机对他下手——他得罪的人不少。留在城里反而安全。而且城里确实需要他这双"耳朵"。】
我不知道该说他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利用我。
也许两者兼有。
无所谓。
我本来也不擅长真刀真枪的厮杀。我的战场从来都是人心。
——
清风寨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驻军合围后,霍天青负隅顽抗了半日,最终被射断一条腿,活捉。
寨里百余号人,战死三十余,余者投降。
缴获赃物无数——白银四千余两、私盐两千石、铁器兵刃堆满了三间库房。
霍天青被押回城的那天,全城百姓夹道围观。
他被捆在囚车里,一条腿绑着带血的绷带,脸上已经没了任何凶悍的神色。
我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的心声——
【完了。全完了。我霍天青纵横十年,没想到栽在一个小捕快手里。王有才那三百张破盐引……早知道就不要了。】
我转身走开了。
十年匪帮,毁于一旦。
起因只是一个寡妇报案没人理。
如果赵砚当初好好处理了王寡妇的报案——哪怕派人去巡逻一晚上——都不会有后面的事。
但他压了。
因为他拿了清风寨的钱。
一环扣一环。
因果循环,从不绕路。
---
【第七章】
清风寨覆灭后,青州安定了不少日子。
我的名头也彻底在城里传开了——"神断捕快江逾"。
走在街上,小商贩远远看见就堆笑打招呼;茶馆里说书的把我破案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给我送锦旗,写着"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当然也有人怕我。
怕得要死的那种。
衙门里的人跟我说话时全都规规矩矩,连呼吸都是轻的。
刘三壮已经一周没在我面前想过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每次见我都念叨一句——
心声:【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今天不想歪东西菩萨保佑。】
看来自我审查也是能训练出来的。
唯一没变的是沈鹤之。
他依然面无表情,公事公办,既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交代新案子给我时,总会多给一句话。
"注意安全。"
只这三个字,不多不少。
心声里对应的想法通常是——
【他的能力太招眼了。接下来的案子会越来越难,牵涉的人也越来越高。得逐步给他加码,但不能一次性推到风口浪尖。】
很清醒的判断。
这个人把我当成一柄刀。
一柄需要慢慢磨、慢慢用的刀。
我不排斥。
因为方向一致——他要肃清青州官场的毒瘤,我需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利益重合时,被用一用无妨。
但如果有一天方向不一致——
到时候再说。
——
新案子在一个月后到了。
而且这次来的不是普通案件。
是通判府直接下的令。
"江逾,"沈鹤之把一封火漆密信放在我面前,"通判大人亲自点了你的名。"
我接过来拆开。
内容只有一段话——
"青州通判陈大人急令:近日有密报,城中出现伪造官文书的窝点。涉及户部存档、田契地契、盐引商引等。案情重大,涉及多方势力。着青州推官沈鹤之全权督办,特调捕快江逾专案查办。钦此。"
伪造官文书。
这个罪名往轻了说是砍头,往重了说是诛族。
我看完信,抬头看沈鹤之。
他面上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心声里有一条我很在意的信息——
【通判大人点名让江逾查这个案子……是因为信任他的破案能力?还是因为这个案子里有通判府想保的人,需要一个"外人"来趟浑水?无论如何——水很深。我得亲自跟着。】
通判府想保的人。
我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沈鹤之站起来,将案台上一叠文书推过来,"这是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汇总。伪造文书最早出现在三个月前的田契交易中,至今已经有六份被鉴定为伪造。伪造水平极高,连户部的验章官初审都没看出来。"
"内鬼?"
"要么有内鬼提供真章的蜡模,要么——造假者本身就精通官府制章工艺。"他顿了一下,"这种人,整个青州不超过五个。"
我点头,开始翻文书。
六份伪造文书,涉及三宗田契买卖和三张商引。
买方都是不同的名字——但手段一致:用伪造文书低价收购土地,或凭假商引走私货物。
心声里沈鹤之在继续分析——
【六份文书如果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产量控制得很好——三个月六份,不贪,稳扎稳打。这不像散兵游勇干的,更像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商业行为。幕后之人有耐心、有门路、有销赃渠道。】
我翻到第四份文书时停了一下。
那份假田契的交易地点——城东柳巷。
张宝家隔壁。
陈有福的杂货铺。
巧合?
我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沈大人,我想从制章工艺入手。您说的那五个人——名单能给我吗?"
沈鹤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五个名字。
第一个——户部驻青州档房的章务官,姓孟。
第二个——前任知府幕中的文书师爷,姓陆,已致仕。
第三个——城南私刻坊的老匠人,姓吴。
第四个——通判府的印鉴管事,姓方。
第五个——
我的目光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赵砚?"
"赵砚在任时管过章务。"沈鹤之说,"虽然他已经下狱,但如果这件事在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时间上他还在任。"
我明白了。
这个案子的线索可能指向赵砚的旧部,也可能指向通判府的内部人。
方印鉴管事——通判府的人。
这就是沈鹤之心声里说的"通判府想保的人"吗?
我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我从吴老匠人开始查。"
沈鹤之点头:"去吧。小心。"
心声——
【如果查到方管事头上……通判大人恐怕不会让案子继续往上走。到时候就看江逾怎么处理了。】
我走出门。
这一次,对手不是一个贪官,也不是一窝土匪。
是整个官僚机器里的齿轮。
但没关系。
齿轮也有心。
有心,我就能听见。
——
城南私刻坊,一条窄巷子深处。
门面不大,挂着个褪色的木牌——"吴记刻章"。
吴老匠人年过六旬,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正坐在窗边用刻刀雕一枚闲章。
手很稳。那种经过几十年打磨的稳。
我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刻。
"客官要刻章?"
"不刻。"我随手拿起柜台上的一枚成品章摩挲着看,"问点事。"
他的手微微一顿。
心声——
【衙门的人?又来了?上次那个赵推官的人来问过一次……不对,赵推官已经进去了。这是新来的。他查什么?是不是陆师爷那边出事了?】
陆师爷。
名单上第二个人——前知府幕中的文书师爷,已致仕。
吴老匠人跟陆师爷有关联。
我把章放下,面上带着闲聊的笑:"吴老师傅手艺真好,听说青州城里能做官印工艺的就您一位?"
"哪里哪里,老头子就是刻了一辈子章而已。"
心声却是——
【他在试探。"官印工艺"这四个字是故意说的。我不能接。装糊涂。陆师爷那边的活计跟我没关系——我只提供了蜡模的材料和刻法指点,东西不是我刻的。就算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蜡模的材料和刻法指点。
果然。
吴老匠人是技术支持,但实际操刀的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陆师爷。
"老师傅认识一位姓陆的师爷吗?"我直接问了。
吴老匠人的刻刀停了。
他抬头看我,混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心声翻涌——
【来了。他查到陆师爷了。怎么这么快?赵砚进去才一个月——是不是赵砚供出来的?不对,赵砚不知道陆师爷的事,他那条线是独立的……这小子到底从哪查到的?】
"陆师爷?"他装作想了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几年前的知府幕僚?老头子记性不好了。"
我笑了笑,没追问。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出了刻章坊,我心里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伪造官文书的核心人物:陆师爷——前知府幕僚,精通官文书制作工艺,致仕后干起了造假的买卖。吴老匠人提供技术支持(蜡模材料和刻法),陆师爷负责刻制假章、伪造文书。
销赃渠道呢?
六份假文书对应的买方是谁?
我需要去查那些"买方"——看看他们背后站着谁。
而直觉告诉我——
那些买方很可能都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有钱、有权、有胃口吃下这么多土地和商引的人。
通判府的方管事?还是更高的人?
游戏里没有这段情节。
我是真的踏入了未知水域。
但这正是有趣的地方。
——
回衙门的路上,我经过城东柳巷。
路过陈有福的杂货铺时,下意识扫了一眼。
铺子还开着。孙氏(之前偷银子的那位)已经被判了两年劳役,陈有福一个人撑着铺面,面色灰败。
我没停。
但他看见我的一瞬间,心声暴露了一条我意料之外的信息——
【是那个捕快!上次就是他抓了我婆娘的。离远点离远点……但是那笔买卖还得做。陆师爷说了,下个月还有一份田契要过手,让我当中间人递东西。五两银子的跑腿费。不能断了。我赌债还没还完呢。】
我脚步没停,但心里轰然一响。
陈有福——是陆师爷的中间人。
递东西。
假田契的交接点就在这个杂货铺。
第四份假田契的交易地点在柳巷——果然不是巧合。
线索全通了。
吴老匠人提供材料和技术→陆师爷制作假文书→陈有福做中间人交接→假文书流入买方手中。
现在只差两个环节:
一,陆师爷人在哪?
二,最终买方是谁?
我加快脚步回了衙门。
——
沈鹤之听完我的汇报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的心声一直在运转——
【陆师爷。这个人我有印象。三年前知府换届时他主动请辞,说是回乡养老。但他没回乡——我来青州前调过他的户籍,人还在城里,住在城北莲花胡同。一个致仕师爷住在城里不回乡,又没有营生……原来是干这个。但买方呢?六份文书的买方那些名字——全是假名。真正出钱的人藏在幕后。要查出来,要么从陆师爷嘴里撬,要么从陈有福那里截获下一次交接的实物。】
他睁开眼。
"你说陈有福下个月还有一次交接?"
"是。他心里——"我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观察到一些迹象。"
沈鹤之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什么迹象"。
"那就等。下个月,守株待兔。截获实物后,人赃俱获地拿下陆师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在那之前——陆师爷不能跑。"
"需要我去盯着他吗?"
"不用你。我安排别人。你盯着陈有福就行——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我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江逾。"
"嗯?"
"这案子查到底,可能会碰到很硬的人。"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心声清晰——
【通判府方管事,是通判陈大人的妻弟。如果买方指向他——通判大人不会让这案子走到那一步。到时候只有两条路:要么半路收手只办陆师爷和吴老头,把案子结在中间层;要么硬查到底,得罪通判。前者安全,后者正确。这个选择——我还没想好。】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说:"到时候再说。"
沈鹤之微微侧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介于认可和无奈之间的东西。
"去吧。"
---
【第八章】
一个月的等待不是白等。
我每天照常巡街、处理鸡毛蒜皮的小案子,表面上跟伪造文书案毫无关系。
但每次路过陈有福的杂货铺,我的耳朵都竖着。
陈有福这人心理素质很差。自从他婆娘被判了劳役,他整个人就像惊弓之鸟,每天的心声都在"赌债""跑腿费""别被抓"之间循环。
终于,在第二十六天——
我照例路过杂货铺,陈有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的心声——
【明天。陆师爷说明天午时,有人来取东西。我把匣子藏在米缸第三层底下。五两银子到手就能还一半赌债了。这次是最后一次——陆师爷说做完这票他就金盆洗手。最后一次了。】
明天午时。
匣子在米缸第三层底下。
有人来取。
最后一次。
我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买了半斤花生米,跟陈有福扯了两句闲话。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心声全是——
【走开走开走开求你别再来了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我婆娘你走啊。】
我拎着花生米走了。
直奔沈鹤之办公室。
"明天午时。"
沈鹤之放下笔。
"地点?"
"陈有福杂货铺。东西藏在米缸第三层底下。会有人来取。"
"取货人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陈有福也不知道——他只负责藏东西,取的人跟他没有交集。"
沈鹤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三下。
心声——
【取货人。如果能跟住他,就能顺藤摸到幕后买方。不能在铺子里动手——打草惊蛇会让幕后之人缩回去。最好的办法是让交接完成,然后跟踪取货人。但取货人可能有反跟踪训练……需要高手去跟。】
他抬头看我。
"明天你负责盯铺子,确认取货人的样貌。我安排两个通判府的探子跟踪。"
"好。"
"还有——提前把铺子周围的出口摸清楚。万一跟丢了,至少要知道他走的方向。"
我点头。
——
第二天。
午时。
秋日的阳光照在柳巷的青石路面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陈有福杂货铺斜对面的茶摊,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装作消磨时间的闲人。
刘三壮坐在我旁边,连第三碗茶都快灌完了。
他不知道今天的行动——我只说"巡街累了坐一会儿"。
心声全是——
【好无聊啊坐了一个时辰了什么时候走?屁股都坐麻了。回去还得写巡逻记录……啊那个卖包子的大姐胸真大。】
我无视他。
目光死死盯着杂货铺门口。
午时三刻。
一个人走进了铺子。
三十来岁,书生打扮,青衫纶巾,手里提着一把折扇。面容清秀,步态从容,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他进铺子后,随意在货架前看了看,拿了一包粗盐放在柜台上。
陈有福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
陈有福弯腰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跟粗盐包差不多大小。
放在盐包旁边。
书生把两包一起拿走,留下几枚铜钱,转身出了门。
全程不到一刻钟。
陈有福的心声——
【走了走了。最后一次了。从此金盆洗手。五两银子明天陆师爷会送来。啊我自由了。】
书生出门后,往东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折扇轻摇。
我注意到他出门时微微扫了一眼巷子两头——动作极其自然,像是随意张望,但我知道那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沈鹤之安排的两个探子,一个在巷口卖瓜子的摊位后面,一个在屋顶上。
书生走过卖瓜子的摊位时,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心声——
【那个卖瓜子的眼神不对。从我进巷子就一直在看这边。还有斜对面茶摊的那两个——坐了一个多时辰,茶都凉了还不走。算了,也许是我多心。东西到手了,回去交差。】
他注意到了。
但他没跑。
说明他判断为"可能是巧合"。
好。
我给屋顶上的探子打了个手势——三根手指,意思是"目标往东,保持距离"。
然后我站起来,跟刘三壮说:"走了。"
"去哪?"
"回衙门。"
刘三壮如释重负地站起来——
心声:【终于走了!我的屁股!】
我没有亲自跟踪。
因为我的脸已经在青州有辨识度了。跟着反而容易暴露。
交给沈鹤之的人就行。
——
结果在当天傍晚送到了沈鹤之桌上。
书生一路往东,出了城门,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一路不停,直奔城外十里的一座庄子——"方家别院"。
方家。
通判陈大人的妻弟,方管事的私产。
沈鹤之看着探子呈上来的报告,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没有敲桌子。连心声都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
【果然。方管事。通判的妻弟。查到这里,案子到头了——如果我想保住自己的仕途的话。但如果不查到底,陆师爷和吴老头只是工具人,真正吃下那些土地和商引的人逍遥法外。六份假文书背后的土地加起来近两万亩。两万亩良田被一个人用伪造文书侵吞——这不是普通贪腐。这是在挖青州的根。】
他终于抬头,看向我。
面上没有表情。但眼底的东西我看得见——那是一种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
"江逾。"
"在。"
"如果我说——这案子到此为止,只办陆师爷和吴匠人,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
他在试探我。
心声里的真实想法是——
【我想看看他的选择。如果他接受,那他跟衙门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如果他不接受……那他有资格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想了一息。
"大人,您不是会到此为止的人。"
沈鹤之的瞳孔微动。
"何以见得?"
"因为您从通判府出来,到青州任推官——是降了半级的。主动请调,不是被贬。"我一字一句说,"一个人主动从上级机构下来蹲基层,只有一个原因——他要办的事,在上面办不了。"
长久的沉默。
沈鹤之的手指终于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心声——
【他看透了。不是读心——是判断力。这个人不仅能听见别人想什么,还能把信息串成链条。我没看错他。】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说得对。我从通判府出来,就是为了查方管事。他侵吞土地不是一年两年了——近五年,青州周边三个县,超过五万亩田产通过各种手段流入方家名下。百姓流离失所的案子压了一摞。但通判大人护着他——那是他亲小舅子。从上面查,永远查不动。"
他转过身。
灯火在他背后,面容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我下来了。从下面一刀一刀地剖。赵砚是第一刀——他是方管事在衙门的保护伞。清风寨是第二刀——断了方管事走私盐铁的收入来源。伪造文书案是第三刀——直取他侵吞土地的核心手段。"
我听着,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我穿越到这里开始,破的每一个案子——张宝案、孙德财案、清风寨案——看似是独立事件,实际上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巧合。
是沈鹤之在布局。
他到任后有意把这些案子分配给我,就是在一层一层地剥方管事的壳。
而我——
是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
"大人,"我说,"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案子之间的关联?"
他没有正面回答。
心声替他回答了——
【不全知道。赵砚那条线是确定的,清风寨那条线是推测——后来被你证实了。伪造文书案是我主动布的饵——让通判府下令查,逼方管事的人露头。我没想到的是你破案的速度——比我预期快了三倍。】
他看着我,开口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现在你知道了全貌。下一步——拿陆师爷。他手里有方管事亲笔写的田契交接清单。那是唯一能把方管事钉死的直接物证。"
"陆师爷现在在哪?"
"莲花胡同。我的人一直盯着,没有异动。"
"动手的时间?"
"今夜。"沈鹤之说,"方管事已经开始警觉了——他的书生被人跟踪这件事,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拖一天,陆师爷和证据都可能消失。"
我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你做你最擅长的事。"他走回桌边,提笔写了一道调兵令,"我去带人围莲花胡同。你进去之后——让陆师爷自己把东西交出来的位置说出来。"
他顿了一下。
"用你的方法。"
我明白了。
——
子时。莲花胡同。
沈鹤之带了十二个人,将胡同两头封死。
陆师爷的宅子在胡同正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灰墙黑瓦,大门紧闭。
里面亮着灯。
沈鹤之一挥手,两个人翻墙入内,从里面打开了门闩。
我跟着沈鹤之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棵老槐树,一口水井,三间正房。
正房里灯火通明。
门没锁。
推开门——
陆师爷坐在书案后面。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清瘦,鹤发,一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信。
看见我们进来,他没有惊慌。
甚至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心声——
【果然来了。从方管事下午派人传话说"出了问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跑不了了。这个新推官不是赵砚那种废物。该来的总会来。清单……清单在暗格里。但我不能主动交。交了,方管事不会放过我的家人。他说过——"你要是把我供出来,你在老家的两个孙子就别想活了。"】
威胁。
方管事用他的家人威胁他。
这就是他不跑的原因——跑了反而会连累家人。留下来咬死不说,至少方管事还会看在"他守口如瓶"的份上放他家人一条路。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局面,硬审没用。他死都不会说清单在哪。
得换个思路。
我走到陆师爷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陆师爷,我知道您在怕什么。"
他的手微微一颤。
心声——【他又用这招。跟赵砚那次一样。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您怕的不是牢狱。"我慢慢说,"您怕的是老家的两个孙子。方管事告诉您,只要您不开口,他们就安全。"
陆师爷的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酒液溅出来,洇湿了那封写到一半的信。
他盯着我,瞳孔里有某种接近崩溃的东西。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压低声音,"重要的是——方管事今晚自身难保。沈大人带了十二个人来,您觉得只是来拿您的?"
我在赌。
赌沈鹤之接下来会同步对方管事动手。
沈鹤之的心声此刻在门外——
【等江逾的信号。陆师爷一开口,我立刻派人去方家别院。两边同时收网——方管事来不及对任何人动手。】
好。
我猜对了。
"陆师爷,"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夜之后,方管事会跟您一起进大牢。他威胁不了任何人了。您那两个孙子——沈大人已经安排人去保护了。"
这句话我没有确认过。
但我赌沈鹤之会做这一步。
他是那种人。
陆师爷的手在发抖。
他的心声剧烈翻涌——
【真的吗?他们真的会保我的孙子?还是在骗我?可如果方管事真的今晚被抓……那他的威胁就是空话了。我不用再替他守了。但万一——万一只抓了我,没抓方管事呢?万一他们抓不住他呢?】
他在犹豫。
我需要加最后一把火。
"陆师爷。"我的声音放得很轻,"您面前那封信——是写给孙子的吧?"
他浑身一震。
低头看向那封写了一半的信。
开头是"吾孙远志、远哲……"
我没看内容。但我知道一个在深夜写信给孙子的老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已经暴露了。
"您想见到他们。"我说,"活着见到。配合我们,指证方管事,您最多判个从犯流放。三五年后出来,还能看着他们成家。如果您扛着不说——"
我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陆师爷的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的墙边。
伸手按了一下墙上某块砖。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暗格弹出来。
里面——一个布包。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都在里面了。"他的声音沙哑,"五年来所有交接的清单。每一笔田产的来源、伪造文书的编号、方管事的亲笔签收。"
他看向我。
老泪无声落下。
"我孙子……你们说话算话。"
我转头看向门口。
沈鹤之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面上依然冷淡,但心声里——
【够了。这份清单够把方管事钉死在柱子上。而且——陆师爷的指证加上物证,通判大人想保也保不住。刑部一旦介入,这就不是青州的案子了。】
他对门外轻声吩咐了一句:
"去方家别院。连夜。"
然后他走到陆师爷面前,微微弯腰。
"您孙子的事,我来安排。明日一早,我亲自写信给贵乡县衙,让他们派人保护。这一点——我沈鹤之以性命担保。"
陆师爷看着他,缓缓点头。
浊泪滚落在那封写了一半的信上。
——
方管事在当夜被捕。
搜出白银八千两、假田契底稿三十余份、各地庄户的卖身契两百余张。
他的宅院里还藏了十几个家丁打手——但面对沈鹤之带来的驻军,连一刻钟都没撑住。
方管事被押进衙门大牢时,我远远看了他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锦缎睡袍,脚上还趿着绣花拖鞋——显然是从床上被拖起来的。
他脸色铁青,看见沈鹤之时嘴里开始喊:
"你算什么东西?!我姐夫是通判!你敢动我?你等着——"
沈鹤之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方管事眼前。
"这是刑部的批文。你姐夫保不了你了。"
方管事的声音噎住了。
他的心声——
【不可能。刑部?什么时候的事?姐夫呢?姐夫没拦住?……完了。这个姓沈的早就绕过通判府直接报了刑部。从一开始就是局——我被算计了。】
他瘫在了地上。
——
消息传开后,整个青州震动。
通判陈大人连夜写了三封请罪折子,撇清关系。
但沈鹤之早就把陈大人收受方管事好处的证据也一并递给了刑部。
十日后,朝廷调令下来——通判陈大人停职待查。
新任通判尚未到任。
青州的天,变了。
——
那天傍晚,我站在衙门后院的枣树下,看着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沈鹤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谢了。"
只有两个字。
心声比说出来的多——
【没有他,我做不到这么快。赵砚案、清风寨案、伪造文书案——每一步他都是最关键的那颗钉子。他的能力太恐怖了。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愿意站在这一边……那将是一个比方管事更大的麻烦。但至少现在——他是我见过最好的搭档。】
我笑了一下。
"大人客气了。我只是个捕快。"
沈鹤之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上。
"你不只是个捕快。"他说,"你自己也知道。"
我没接话。
夕阳落下去了。
夜色涌上来。
我在这个世界穿越了三个月。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NPC,做到了能撬动一城官场的破案人。
凭的不是武力,不是金钱,不是权势。
就凭一双能听见人心的耳朵。
但我知道——耳朵只是工具。
真正起作用的,是如何使用听到的信息。
信息差是这个世界最锋利的武器。
所有人的阴谋、贪欲、恐惧、谎言——都在他们自己的脑子里喊得震天响。
而我只需要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
然后——
在正确的时间,对正确的人,说出那句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话。
这就够了。
---
【第九章】
方管事案结案后的第三天,通判府新任代理通判到任。
姓顾,名明远。
四十出头,进士出身,从京城刑部调来的——意味着这是朝廷对青州官场大清洗之后的直接干预。
他到任的当天召见了沈鹤之。
沈鹤之回来时面色如常,但心声里有一条信息让我警觉——
【顾明远问了江逾的事。问得很细。问他的"读心术"到底是什么路子。问他有没有背景。问他……能不能调到通判府。】
调到通判府。
有人想把我收过去了。
我正坐在自己那间柴房改的小屋里啃干饼,听见这条信息时差点呛着。
沈鹤之没有来找我谈这件事。
他心里的后半段想法是——
【先压一压。江逾在我这里用得顺手,不能让顾明远轻易挖走。但如果他主动提调令,我拦不住。得看江逾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沈鹤之送巡逻日报时,主动提了一嘴。
"大人,听说新来的顾通判想见我?"
沈鹤之抬眼看我,手里的笔没停。
"消息挺灵通。"
"总有些消息会传到我耳朵里的。"我笑了笑。
他放下笔。
"顾明远想把你调到通判府做专案幕僚。品级比捕快高三级。俸禄翻四倍。"
我没有立刻回答。
"大人的意思呢?"
他看着我。
心声——
【如果他去了通判府,我失去了最锋利的刀。但他的能力值得更大的舞台。他在我手下做捕快,是委屈了。】
嘴上说的是:"你自己决定。"
我想了想。
通判府品级更高、权力更大。
但——
在通判府里,我上面是顾明远。他的动机我还没摸透。
在沈鹤之这里,我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且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心声里没有出现过伤害我的想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工具。
在沈鹤之手下,我有足够的自由空间。他给任务但不管具体过程,尊重我的方法,且在关键时刻会护短。
换到一个新上级手下,一切要从头开始。
"替我谢过顾大人的好意。"我说,"但我在这里挺好的。案子有得办,饭能吃饱。够了。"
沈鹤之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弧度,不注意看会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心声——
【好。】
只这一个字。
但分量很重。
——
然而顾明远并没有因此放弃。
三天后,他下了一道调令——不是调我去通判府,而是指派我参与一桩通判府牵头的大案。
"青州城外三县出现了大规模假币流通。"沈鹤之把调令递给我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无奈,"顾通判点名让你参与联合办案。"
假币案。
这个案子我有印象——在《定风录》游戏里,这是后期的主线情节之一。
但游戏里的假币案,最终指向了一个庞大的地下铸币网络,幕后牵涉三个州府的官员。
那是游戏主角用了二十多个主线任务才破解的大案。
而现在没有主角。
只有我。
"什么时候去?"
"明天。顾通判在通判府设了联合办案司,从三个县各调了一名推官、两名捕快,加上你。统一由他亲自督办。"
沈鹤之把调令收好。
心声——
【顾明远的意图很明显——他要通过这个大案树立权威,同时近距离观察江逾的能力。这个案子不好办——假币流通意味着上游有铸币能力的势力,下游有销赃和洗钱的网络。牵连面极广。如果真是三个州府的问题……这已经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江逾去了那个局里,我鞭长莫及。他得靠自己。】
他看着我,最终说了两个字:
"小心。"
第三次了。
每次他说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案子都不轻松。
我抱拳:"放心。"
——
通判府联合办案司设在一座独立的院落里。
我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齐了。
三个县的推官——各自带着两个捕快。加上我,一共十个人。
顾明远坐在上首。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两眼精光内敛。
第一眼看上去是个正派的文官形象。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腹有薄茧。不是写字磨的那种。是常年握刀或握绳的那种。
这个人不简单。
"诸位到齐了。"顾明远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假币案的基本情况想必各位已经了解。三个月来,青州所辖三县——平阳、临水、广宁,陆续出现大量假铜钱和假银锭。做工精良,普通百姓无法辨别,商户收到后才发现含铜不足、银锭掺铅。目前已知流通量超过三万两当量。"
三万两。
这不是小打小闹。
"铸币需要大量铜料和模具,还需要场地和人手。从流通范围来看,源头不太可能在城里——城里动静太大。我判断在城外某个偏僻之处,有一座隐蔽的铸坊。"
他的推断跟游戏里的信息吻合。
我坐在最末位,安静听着。
顾明远说完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他的心声——
【这群人里有用的不多。三个推官——平阳的王推官老实但平庸,临水的赵推官滑头,广宁的李推官有些手段但胆小。捕快更指望不上。唯一的变数是江逾。沈鹤之手下那颗棋子。到底是什么路子,我亲眼看看。】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息。
我面无表情地回看。
"此案由本官全权督办。各位听令行事,有线索即时上报,不得自行其是。散。"
众人起身行礼退出。
我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
出了院子,我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江捕快?"
回头一看——临水县的推官,姓赵。三十出头,圆脸,一双小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
他凑上来,压低声音:"早闻大名了。青州城里连破三案,厉害厉害。"
表面上在恭维。
心声——
【沈鹤之的人。顾通判特意把他调来,明摆着是想借他的手段。但如果假币案真查到最后……万一查到我头上怎么办?那批假银锭有两成是经我的手流出去的。得想办法把这个江逾盯紧了——他查到什么,我得第一时间知道。最好能把调查方向引偏。】
我的笑容没变。
"赵大人过奖了。"
但心里已经把他标了红。
临水县推官赵某——假币案的参与者。
甚至可能不只是参与——如果一个推官负责"流通"环节,那他掌握的销赃网络有多大?
游戏里的假币案核心网络分三层:上游铸造、中游运输、下游销赃。
如果赵推官是下游……
那上游呢?
中游呢?
这个联合办案司里,十个人——到底有几个是来查案的,有几个是来搅局的?
我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以前的案子,我是猎人。
这一次——
猎物和猎人混在了一起。
而我得在所有人的心声里,找出那条通向真相的线。
我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拢进袖中,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好戏才刚开场。
---
【第十章】
联合办案的第一天,顾明远分配了任务。
平阳县的王推官负责查铜料来源——看看周边铜矿的产出有没有异常外流。
临水县的赵推官负责查假币的流通渠道——从已经收缴的假币样本入手,追溯商户拿到手的路径。
广宁县的李推官负责查模具——哪里能做出这么精细的铸币模具。
而我——
"江逾,你跟着赵推官那一组。"
顾明远的安排看似随意,但心声暴露了意图——
【让江逾跟赵推官一组。如果赵推官真有问题——以江逾的能力,应该能发现端倪。这等于让一条猎犬跟着一只狐狸。看谁先露出尾巴。】
有意思。
顾明远也在怀疑赵推官。
他把我扔过去,是故意的。
我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属下领命。"
赵推官倒是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好,江捕快跟着我,咱们一定把这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
心声——
【坏了。怎么把他分到我这组了?这小子的读心术到底是真的还是江湖骗术?不管了,先拖着。查流通渠道——那我把线索往城西陈屠户身上引。陈屠户确实做过一批假币买卖的中间人,但他只是小喽啰,查到他就断了。上面的人他都不认识。稳住。】
城西陈屠户。
赵推官打算拿一个小角色出来顶缸。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行。我先配合你演。
——
赵推官的调查方式很"勤勉"——他带着我和几个捕快跑了十几家商户,一一询问假币来源。
每家商户的说法大同小异:收银子的时候没注意,过手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大部分人说不清假币是从谁那里流进来的。
但赵推官"恰好"引导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城西方向。
他问话的方式总是:"你有没有跟城西那边的商队做过交易?"
而不是开放式地问"从哪收的"。
如果不是我能听见他心声里的盘算,单看表面操作,他做得相当隐蔽。
这人不蠢。
但他低估了我。
——
三天后,我们"顺利地"追查到了城西陈屠户身上。
陈屠户被请到了办案司。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手油渍,进门就开始叫屈。
"冤枉啊大人!我就是帮人送过两次东西,不知道里面是假银子啊!"
他心声倒是坦荡——
【真冤。我确实帮人跑过腿,但那人只说是货款,我哪知道是假币?给了我二两银子跑腿费。那人长什么样……戴斗笠,看不清脸。在城西码头接头的。妈的,二两银子害我坐大牢。】
陈屠户确实只是个跑腿的,不知道上线是谁。
赵推官"审"了半天,得出结论:"陈屠户只是末端经手人,上线身份不明。线索到此断了。"
他转头对我说:"江捕快,看来这条线到此为止了。要不咱们换个方向再查查?"
笑容很诚恳。
心声很得意——
【成了。断在陈屠户这里,没人能再往上查。顾通判那边我交差说线索断了,他也不能拿我怎样。至于那个江逾——他全程跟着,什么异常都没发现。看来所谓读心术也不过如此。】
我点点头:"赵大人说得有理。那我先回去整理材料。"
赵推官满意地走了。
而我回到住处后,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不是想怎么揭穿赵推官——那很容易,但时机不对。
我在想更大的问题。
赵推官是下游销赃的一环。他能控制的只是"假币怎么流出去"。
但假币是哪里造的?
从赵推官的心声里,我没有听到关于上游铸坊的任何信息——他自己也不知道。
说明上中下三层是隔离运作的。赵推官只对接中游的运输环节,拿到成品假币后负责往各县商户里投放。
那中游是谁?
运输环节——从铸坊到销赃点,需要有人把大量假币安全转运。
这条线赵推官不知道。陈屠户也不知道。
我需要换一个角度切入。
——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离开办案司,独自去了广宁县李推官那一组。
理由是"帮忙跑腿送文件"。
李推官正在城南几家模具作坊逐一排查。
他本人查案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问题——心声里全是"这案子太难了,查不出来交不了差"之类的焦虑。
但跟着他转了半天模具坊之后,一条有用的信息从一个老匠人心里漏了出来。
那老匠人姓刘,是城南最大的模具坊的老板。
李推官问他近半年有没有接到过铸币模具的订单。
老刘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们只做锁具模和首饰模,铸币那个制式我不碰,会掉脑袋的。"
心声——
【当然不碰。但隔壁县的老孙那个犟种就不一定了。上个月我去给他送铜料的时候,他那后院多了一间新棚子,里面轰隆轰隆响。他还让我别往后面走。做了三十年邻行了,他那点小九九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我不管——各人管各人的命。】
隔壁县。老孙。后院新棚子。
"老师傅,"我装作随口问,"您说的'铸币制式',在青州周边,还有哪些坊子有这个技术?"
老刘头想了想:"技术嘛……不多。平阳县有一家姓孙的,祖上三代做模具,手艺确实到家。但他跟我不一样,什么活都接。"
心声补充——
【什么都接包括不该接的。呵。但我不会跟官府说。同行之间的规矩。】
够了。
平阳县。姓孙。祖上三代做模具。
上游铸造的线索有了。
——
我没有声张。
回到办案司后照常跟着赵推官"查案"。他继续在死胡同里兜圈子,我配合着表演一无所获的样子。
但每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小屋里整理信息。
上游:平阳县孙姓模具坊,后院新建工棚,疑似铸币点。
中游:未知。但从城西码头接头这条线来看,中游应该走水路——沿河运输最隐蔽。
下游:临水县赵推官,负责假币投放。
我还缺中游那一环。
而中游的关键——是水路。
青州境内只有一条大河,贯穿平阳、临水、广宁三县。沿河的渡口和码头就那么几个。
如果假币是从平阳铸造,通过水路运到临水和广宁——那运货的船得有固定航线和遮掩身份。
什么样的船能频繁往返三县之间而不被怀疑?
商船。
盐船。
官船。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翻《定风录》游戏里的信息。
游戏里的假币案,中游环节用的是——
粮船。
官府征调的漕粮船。因为漕粮运输是官方行为,沿途关卡不查验,最适合夹带。
而管理漕粮船调度的人——
是通判府。
我猛地睁开眼。
顾明远。
新任代理通判。
从京城刑部调来的顾明远。
如果中游环节用的是漕粮船,那掌控调度权的人——
不一定是顾明远本人。但一定是他体系内的人。
又或者——
顾明远早就知道中游是谁,他设立联合办案司的目的根本不是破案。
是控局。
把所有可能查到真相的人拢在一起,亲自盯着,确保调查不会失控。
我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
那我现在不是猎人。
我是被关在笼子里、以为自己在自由奔跑的猎犬。
而笼子的主人,正坐在上首微笑着看我表演。
——
不行。我不能只凭推理下结论。
我需要直接验证——从顾明远的心声里找到答案。
但问题是,顾明远不是随便就能接近的人。他住在通判府,出入有随从,我一个小捕快没有理由频繁出现在他面前。
我需要制造一个机会。
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主动向赵推官提交了一份阶段性报告——内容是"线索追踪受阻,建议扩大排查范围至水路运输环节"。
赵推官看到"水路运输"四个字时,面上不动声色。
心声炸了——
【水路?他怎么会提到水路?是顺着查到的还是随口一猜?不对不对——我跟上线接头就是在码头。如果他查水路,迟早会摸到船上。但我不知道是哪条船……上线从来不告诉我。该死。这份报告要交给顾通判——我得想办法截住。】
"江捕快,"他笑着合上报告,"这个想法不错。但水路涉及面太广,需要通判大人批准才能扩大排查。你这份报告我先收着,找机会呈报上去。"
心声——
【收着就收着,不交上去。拖几天。找个理由否了它。】
我点头:"全凭赵大人安排。"
走出门。
他截住了报告。
但这恰恰是我要的。
因为我写了两份。
第二份,我通过沈鹤之的渠道,直接递到了顾明远的案头。
同一份报告——从两条渠道递上去。
如果赵推官截住了第一份,而顾明远又看到了第二份——
顾明远就会知道:赵推官在压线索。
一个负责查流通渠道的推官,在压关于水路的线索——理由不言自明。
我不需要直接揭发赵推官。
我只需要让顾明远自己得出结论。
然后看他怎么反应。
如果他对赵推官动手——说明他是真心在查案,中游跟他无关。
如果他跟赵推官一样压下来——说明他也是局中人。
这是一个测试。
测试顾明远到底站在哪一边。
——
结果在第二天就出来了。
上午,办案司开会。
顾明远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我那份报告。
"赵推官。"
赵推官起身:"在。"
"水路排查这个方向,你那组有什么进展?"
赵推官愣了一瞬。
心声——
【这份报告我明明压住了!怎么到了他手里?是谁……是江逾?他另外递了一份?!】
他脸上的笑容有一个极短暂的僵硬,但很快恢复。
"回大人,水路方面目前还没有具体线索。我们正在逐步扩展排查——"
"你那份阶段报告里没有提到水路。"顾明远的声音不带感情,"但江捕快提交的建议里详细分析了水路运输的可能性。这份报告昨天就到我案头了。你收到了吗?"
沉默。
赵推官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属下一时疏忽,没来得及呈报——"
"疏忽?"
顾明远放下报告,抬起眼睛。
那双精光内敛的眼在赵推官脸上停了三息。
赵推官的心声——
【完了。他在怀疑我。不行,我得找补。说什么——说江逾交给我的时候我不在?说报告混在别的文书里了?哪个借口——】
顾明远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以后所有报告直接递到我这里。不要经手第三人。散会。"
散了。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当场撕破赵推官的脸,但用一道新规矩堵死了赵推官截留信息的路。
同时——他对赵推官产生了明确的怀疑。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为什么?
散会后我路过顾明远办公室门口,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坐在里面批阅文书。
心声传了过来——
【赵推官有问题。这已经确定了。但他只是一条鱼——我需要顺着他的线往上钓更大的。水路……漕粮船。这条线通判府内部的人才有权限调度。前任通判陈大人的人——方管事虽然下去了,但他在漕运上的关系没有全部清理干净。还有一个人……漕运管事吴某。方管事的旧部。这个人一直没暴露。假币的中游,十有八九在他身上。】
我停下了脚步。
漕运管事吴某。方管事的旧部。
顾明远不是局中人。
他是真的在查。
而且他比我知道的还多——他已经锁定了中游嫌疑人。
漕运管事吴某。
那他设联合办案司的目的是什么?
心声的下一段给了我答案——
【联合办案司的真正目的不是让这十个人查案。是让鱼自己动起来。赵推官被我放进来就是当诱饵的——他一紧张就会联系上线。上线一动我就能顺藤摸瓜。现在水路方向已经暴露给他了,他一定会去通风报信。我在他身上安了盯梢。接下来只需要等。】
原来如此。
顾明远从一开始就知道赵推官有问题。
他不是在办案——他是在布局。
把嫌疑人放进办案队伍里,施加压力,逼他们自己暴露联络网络。
跟沈鹤之的手法如出一辙。
甚至更狠——沈鹤之至少会提前告诉我全貌。顾明远谁都不说,让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跑。
包括我。
我那份"水路报告"——在顾明远眼里,是一把现成的刀。他正好用它来刺激赵推官行动。
我以为自己在测试顾明远。
结果顾明远一直在利用我。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生气。
这说明他聪明。聪明人才值得合作。
而且——目的一致就够了。他要查假币案,我也要查。我们之间不需要信任,只需要方向相同。
好。
那就继续演。
让赵推官跑去通风报信。
让顾明远的人跟着他找到中游。
而我——
去做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我要去平阳县。
直取上游。
——
当晚,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出了城。
平阳县在青州东北方向,骑马半日路程。但我没有马。
好在秋夜凉爽,我用两条腿走了一整夜,天亮前到了平阳县地界。
孙姓模具坊在平阳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孙记精铸"的招牌,字迹都褪了色。
我没有直接去铺子。
先在附近转了一圈。
老街不长,两侧大多是匠人铺面——铁匠、铜匠、木匠。孙家的铺子在街尾,紧挨着一片荒地。荒地后面是一道矮墙,墙后面——
果然有一间新搭的工棚。
木板拼的,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如果仔细听——
隐隐约约有节奏性的锤击声。
沉闷的。规律的。
不是打铁的那种明亮叮当声。是金属液浇铸后冷却定型、再修边打磨的声音。
我绕到工棚后面。
墙上有一条裂缝。
我贴上去,用一只眼睛往里看。
昏暗的棚内。三个人围着一座小型窑炉。一个在操炉,控制温度。一个在用长柄勺舀铜液浇入模具。第三个在旁边的台子上用锉刀修整已经冷却的铜钱——去毛边,磨光泽。
模具一排排码在架子上,至少有二三十副。
铜料堆在角落里——好几百斤的量。
铸坊。找到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但我没有冲动——三个人我一个也打不过。何况里面可能还有我没看到的人。
我退回去,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蹲着。
等。
等他们心声里漏出更多信息。
操炉的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应该就是老孙本人。他的心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天再铸三百枚就够这批的量了。明天船来,装箱走。下个月的订单加了两成——吴管事说需求量大了。多给钱也行,但铜料快不够了。得让老三再去进一批。风险越来越大……赵推官那边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次送货他的人没来接。】
吴管事。赵推官。
全对上了。
上游老孙铸造→中游吴管事的漕粮船运输→下游赵推官负责投放。
三层网络,全部浮出水面。
而最关键的信息——"明天船来"。
明天。
如果我能掌握船到的时间和地点,在现场同时抓到假币和漕粮船——就是物证齐全的铁案。
我需要回去报信。
但距离太远。来回一天一夜。
等等——不用回青州。
顾明远的人一直在盯赵推官。赵推官今晚一定会去联系上线通风报信。上线就是吴管事。吴管事知道"明天船来"。
如果顾明远的人够快——跟着赵推官找到吴管事,再从吴管事那里得到船期信息——
他们会赶来平阳县。
我只需要盯死这个铸坊,确保老孙不跑就行。
一个人。盯一夜。
没问题。
我裹紧外衫,靠在一棵树干上,盯着那间工棚。
秋夜的风穿过荒地,冷得牙齿打架。但我不敢生火——怕暴露位置。
工棚里的锤击声一直响到深夜。
三更天后,声音停了。三个人从工棚出来,各自散去。老孙回了前面的铺子。
荒地恢复了沉寂。
我仍然没动。
我不知道顾明远那边进展如何。
但我赌——以他的能力和布局的缜密——他不会错过赵推官今晚的异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赌赢了。
远处的路上传来马蹄声。
很多匹。
晨雾中,一队人影从官道上驶来——前面两匹快马开路,后面跟着十几骑。
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的人——
鸦青色官袍。背脊笔直如剑。
顾明远。
他身后跟着的,除了通判府的差役,还有两个被绑在马背上的人——
其中一个圆脸小眼睛,正是赵推官。
另一个面生,四十来岁,身穿漕运衙门的皂色制服——应该就是吴管事。
他们来了。
而且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我从藏身处站起来,走到路中间。
顾明远的马在我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我。
晨光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你果然在这里。"他说。
心声——
【不枉我在他身上也安了盯梢。昨夜他独自出城往平阳方向走——我就知道他查到了上游。这个人的能力比我预估的还强。他已经不只是一把刀了。他是一整支军队。】
我站在原地,仰头看他。
"大人来得正好。铸坊就在前面。老孙还在睡。"
顾明远翻身下马。
"带路。"
——
半个时辰后。
老孙和他的两个帮手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工棚被打开,模具、铜料、半成品假币全部查封。
赵推官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吴管事咬着牙一言不发——但他的心声已经全供了:漕粮船的航线、每次装载的数量、对接的人名。
案子,结了。
顾明远站在工棚门口,看着成箱的假币被搬出来,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拟折。此案涉三县官员勾结、漕运系统渎职、伪造官铸钱币——上报刑部,请旨严办。"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
"江逾。"
"在。"
"回去之后,来通判府找我。"
他没说为什么。
但他的心声说了——
【这个人不能继续放在基层了。他的能力、他的判断力、他对局势的敏感度——都是上等的。沈鹤之留不住他。青州也留不住他。如果我不用他,迟早有别人用他。那我宁可把他放在自己身边。】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
回青州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
身旁是被绑成粽子的赵推官。他闭着眼,心声已经是一片死寂——只剩反复循环的一句话: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没有看他。
我在想另一件事。
穿越到这个世界四个月了。
从无名路人甲,到破案捕快,到扳倒推官,到协破三县大案。
现在,通判亲自招揽。
如果我答应,我将从一个最底层的NPC,变成整个青州权力架构中的一环。
再往上——刑部?京城?
这个世界的上限在哪里?
游戏里的主线情节,我已经全部跑偏了。
没有主角,没有既定路线。
只有我一个知道所有人秘密的穿越者。
在这个人心即迷宫的世界里——
我就是最终的解谜者。
马车颠簸着驶入青州城门。
秋日的阳光暖烘烘地打在脸上。
城门口卖早点的老汉正在吆喝,心里骂着隔壁摊子抢生意。巡逻的兵丁打着哈欠,心里想着今晚去哪喝酒。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蹦跳着经过,心里惦记着巷口新开的糖人铺子。
喧嚣、平凡、真实。
每一颗心都在说话。
而我听得见所有的。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嘴角翘了一下。
这日子——还挺有意思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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