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软而懒,卷着满院凋零的海棠碎瓣,从雕花窗棂缝隙里缓缓钻进来。
偌大的沈府主书房寂静得近乎凝滞,院外丫鬟仆妇的脚步声远远隔在回廊之外,厚重木门一关,便只剩屋内两人浅浅的呼吸,和窗外枝叶摩挲的细碎轻响。
闻妩立在紫檀书案旁,一身素色青襦,乌发简单挽成低髻,仅簪一枚素银小簪。
她是沈府唯一的贴身侍书,三年来晨昏不误,守着这间书房,守着寄人篱下的幕客——谢砚。
指尖轻轻按住平整的宣纸,指腹微凉,压得纸面不起一丝褶皱。她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温顺、安分、守礼,是所有人眼里最规矩妥当的丫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日日相对,寸步近身,她心里那点安分,早就被案前清冷沉静的男人,磨得摇摇欲坠。
案前,谢砚微俯身姿。
一身洗得清浅的青衫,衣料朴素无纹,却衬得他肩背挺拔,骨相凌厉逼人。他无家世无依仗,年少落魄被沈老爷收留,做了沈家幕客,隐于书房,运筹落笔,替沈家摆平无数暗流风波,却始终甘居人下,低调隐忍。
外人皆道谢砚冷淡寡情、清心寡欲、心如寒石。
唯有闻妩知晓,他眼底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只是生生压着、忍着、敛着,从不外泄半分。
此刻他执笔悬于纸上方,墨汁凝在笔尖,迟迟未落。
书房密闭,门窗紧闭,春日暖意闷在屋里,空气浓稠得让人莫名心乱。
闻妩微微低头,轻声细语开口,音色温软:“先生,墨已研好,纸也铺妥,您可以落笔了。”
她刻意保持半步距离,恪守主仆分寸,不敢越雷池分毫。
谢砚眸色沉沉,视线落在宣纸上,却未动笔,淡淡应了一声:“嗯。”
一字极轻,清冷低沉,带着惯有的疏离。
闻妩早已习惯他寡言,垂手欲退后半步,给他留出足够落笔的空间。
可她一动,鬓边一缕软发便轻轻滑落,随着低头的动作,轻飘飘扫过他小臂衣袖。
发丝极软,拂过布料,细微的触感却格外清晰。
谢砚执笔的修长指尖,骤然一顿
墨珠轻轻坠落在纸角,晕开一点极小的墨痕。
屋内瞬间静得可怕。
闻妩当即停住动作,心头微紧,连忙低声致歉:“抱歉先生,是奴婢失礼,扰您落笔了。”
她下意识想要抬手将乱发别回耳后,指尖刚抬至耳畔,手腕却倏然被一缕沉沉视线锁住。
谢砚抬眼。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墨眸,此刻深黑得惊人,直直落于她脸上,寸寸描摹她低垂的眉眼、微抿的唇、微微泛红的耳尖。
压迫感骤然覆下来。
闻妩心跳猛地乱了一拍,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规规矩矩垂眸:“先生?”
谢砚凝着她,目光沉沉,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克制到极致的哑意:
“闻妩,别离我太近。”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三年来,无数个独处晨昏,只要她近身伺候,他总会淡淡提醒。
次次疏离,次次避退。
可次次,眼底贪恋藏不住。
闻妩长睫轻轻颤了颤,心底那点隐忍的悸动,被他这句话轻轻勾翻。
她抬眼,小心翼翼望他一眼,语气温顺,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试探:
“书房狭小,奴婢伺候笔墨,难免近身。先生是……嫌奴婢碍眼吗?”
她问得极轻,像是随口一问,可指尖已然微微收紧。
谢砚眸色微滞。
他看着她温顺乖觉的模样,看着她明明眼底藏光、却偏偏装作全然安分的样子,喉间微滚。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字字克制:
“不是碍眼。”
闻妩抬眸:“那是为何?”
她胆子极小,却偏偏在只有两人的密闭书房里,敢悄悄追问。
谢砚视线落回纸面,却久久未落一字,声音轻沉如叹:
“近我,于你无益。”
他寄人篱下,身份卑微无依,前路浮沉不定,掌心无权、身无根基。
他给不了她分毫安稳,更担不起半分逾矩情意。
近他一寸,便是害她一分。
闻妩听懂了,心头微涩,却轻轻浅浅笑了下,温顺道:
“奴婢只是侍书,本分伺候先生,不敢多想无益之事。先生放心,奴婢懂规矩。”
她句句守礼,字字安分。
可偏偏,越是这样懂事,越勾得人心底发潮。
谢砚侧眸看她,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那点刻意藏起的柔软:
“你真的懂?”
一句轻问,暗藏拉扯。
闻妩心跳一乱,垂眸避开他视线,轻声答:“自然是懂的。尊卑有别,内外有界,奴婢时刻谨记。”
“谨记?”谢砚低声重复,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是吗。”
他不信。
他日日与她独处,夜夜灯下相对,她眼底那点悄悄漾起的涟漪,他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两人都在装。
装安分,装疏离,装无动于衷。
闻妩被他问得无话,只能静静立在一旁,安静垂手。
屋内风停了,窗外花落无声,密闭空间里,暧昧一点点发酵、缠绕、收紧。
过了片刻,谢砚重新抬笔,落笔沉稳,墨字凌厉端正。
他一边写,一边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近日府中可有异动?”
闻妩回过神,认真回话:“老爷前日去了邻州赴宴,明日归府。府内无事,后院夫人那边依旧安静,前院公子课业如常。”
谢砚淡淡颔首:“嗯。”
停顿片刻,他又轻声问:
“旁人,可曾议论我?”
闻妩微怔,随即轻声道:“并无。先生素来低调,日日居于书房,府中之人皆敬重先生才学,从无闲言。”
谢砚唇角微抿,眸色微凉:
“敬重?不过是忌惮。”
他在沈家看似清闲无事,实则暗中替沈家周旋人脉、摆平暗敌,府中人人皆知他心思深沉、智计过人,不敢轻易招惹。
闻妩听出他语气里的寥落,忍不住轻声宽慰:
“先生虽寄人篱下,却心怀锦绣,自有风骨,何须在意旁人眼光。”
这句宽慰,温柔又真诚。
谢砚执笔的手微微一停,侧眸看向她。
少女立在光影之间,眉眼干净温顺,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温和。
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声道:“你倒看得通透。”
闻妩浅浅垂笑:“奴婢日日听先生读书落笔,潜移默化罢了。”
谢砚静静看她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闻妩,你太过聪明。”
聪明又温顺,清醒又安分,最是勾人。
闻妩心头一跳,连忙收敛笑意,垂眸道:“奴婢愚钝,不敢当先生夸赞。”
谢砚收回目光,继续落笔,语气清淡:
“聪明不是错。但太过通透,容易伤身、伤心。”
他像是在劝她,又像是在自语。
两人一时无言,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春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两人之间,一寸光影,一寸距离,明明咫尺,却像隔着天堑。
未几,窗外传来远处丫鬟说话的轻响,隐约是说,后院海棠落得好看,晚些要过来收拾庭院。
闻妩下意识看向窗外,轻声道:“春景将尽了。”
谢砚淡淡应:“嗯,春光最不经留。”
闻妩轻声接话,语气极轻,似随口感慨:
“世间好物,大抵皆是如此,好看,却留不住。”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谢砚眸色微深,缓缓抬眼看向她:
“你在叹什么?”
闻妩垂眸浅笑:“奴婢只是随口感慨,不敢叹什么。”
谢砚盯着她:“你心里有憾。”
不是问句,是笃定。
闻妩心头轻轻一颤,抬眸望进他深邃眼底,犹豫片刻,终于鼓起一点极浅的胆子,轻声反问:
“难道先生心中,全无憾事吗?”
这一问,彻底打破了两人维持已久的平静分寸。
屋内空气骤然一紧。
谢砚静静看着她,良久,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
“有。”
一字落地,沉得人心头发颤。
闻妩呼吸微滞,怔怔看着他。
谢砚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字字克制,字字真实:
“我此生最憾——分寸太严,克制太深。”
他隐忍半生,步步谨慎,从不敢逾矩半分。
可唯独对着她,克制成了煎熬。
闻妩长睫剧烈一颤,耳尖瞬间泛红,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烫。
她不敢再接话,只能匆匆垂眸,假装整理案边笔洗,指尖却微微发颤。
谢砚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眼底暗潮愈深,却依旧克制不动,只低声道:
“怕了?”
闻妩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不敢怕先生。”
“那为何不敢抬头?”谢砚语气极淡,带着浅浅的蛊惑,“方才敢反问我,此刻便不敢看我了?”
步步轻逼,句句拉扯。
闻妩咬了咬下唇,终于缓缓抬眸,直视他深邃眼眸。
她眼底有慌、有乱、有藏不住的悸动,却依旧温顺安静:
“奴婢只是……怕逾矩。”
谢砚看着她,喉间微滚,低声道:
“闻妩,你我共处三年。”
“三年晨昏,你日日近身。”
“若真守得住全然规矩,你不会眼底藏慌,我不会心口难平。”
直白戳破两人所有伪装。
闻妩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彻底失语。
密闭书房,无人打扰。
窗外春风静静吹过,花落无声。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缠绕,光影缠绵,所有隐忍、克制、伪装,尽数摇摇欲坠。
过了许久,闻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开口,带着一丝极轻的颤:
“先生既知,为何次次避我?”
她想问很久了。
明明眼底有情,明明心动难掩,却次次疏离,次次后退,次次提醒她别离太近。
谢砚眸色沉沉,看着她,沉默良久。
他缓缓俯身,微微靠近一寸。
仅仅一寸。
压迫感瞬间铺满她周身。
他气息清冷,混着墨香,轻轻覆在她鼻尖。
声音低哑克制,字字沉重:
“因为我一旦不避。”
“便再也收不住。”
闻妩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她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锋利眉眼间翻涌的隐忍与贪恋,心口轰然塌陷。
原来不是无意。
是刻意克制。
是拼命忍耐。
他不是不动心。
是不敢动心。
闻妩喉间微涩,轻声问:
“收不住……会如何?”
谢砚目光锁死她眼底,一字一顿:
“会毁了你。”
他无根基、无依靠、无前程。
身在屋檐下,步步如履薄冰。
他若是放纵私心,逾矩半步,最后受苦、受损、被人诟病、落得难堪结局的,只会是她这个地位低微的侍书丫鬟。
他宁肯自己熬尽私心,也绝不肯伤她分毫。
闻妩鼻尖微酸,眼底微微发热,却轻轻摇头,声音温顺又坚定:
“奴婢不怕。”
谢砚眸色骤紧:“你怕。”
“我不怕旁人闲话,不怕尊卑差距,不怕前路浮沉。”闻妩抬眸直视他,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奴婢只怕……先生永远这般克制,永远这般疏离。”
三年朝夕。
她守的从来不是书房。
是他。
谢砚深深凝望着她,眼底寒冰寸寸碎裂,暗潮汹涌,几乎要破壳而出。
他抬手,指尖悬在她颊边一寸之外。
不敢碰。
极度克制的姿态,张力拉到极致。
他哑声问:
“闻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闻妩轻轻颔首,眼尾微泛红:
“奴婢知晓。”
“也知晓,先生一直委屈自己,一直隐忍克制。”
“可先生有没有片刻想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晨昏相伴,灯下相对,三年情深,何须硬压?”
句句温柔,句句诛心。
谢砚指尖微颤,喉间发紧。
他望着她眼底全然的真诚与孤勇,终是克制不住,低声沉沉道:
“你这般勾我。”
“就别后悔。”
话音落下,屋内最后一丝疏离,彻底崩裂。
可也就是这一刻,门外传来丫鬟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叩门声。
“闻妩姑娘,夫人遣奴婢来取一卷旧诗册。”
那叩门声不轻不重,像一盆冷水,骤然浇醒屋内二人。
谢砚猛地直起身,往后退开两步,重新拉开那道泾渭分明的距离。方才眼底翻涌的情欲尽数敛去,又变回那个淡漠自持的沈家幕客。
闻妩心口猛地一缩,慌忙往后退,抬手胡乱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耳尖滚烫,心跳擂鼓一般,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扬声应答,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知晓了,稍等片刻。”
她快步走到书架,指尖都在发颤,在层层书卷之中翻找那本诗册。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丫鬟站在门外,目光简单扫过屋内,见两人一立案前,一立书架旁,举止规矩,并无半分异样,也便没有多想。
闻妩把书卷递出去,指尖不敢和对方相触。
“劳烦带回给夫人。”
“是。”
丫鬟接过册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厚重房门重新合上,书房之内,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只是方才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暧昧浪潮,被生生打断,余下满地未散尽的余温,还有难堪的沉默。
闻妩背对着谢砚,肩膀还在细微的轻颤。
方才咫尺之间,差一点,所有隐忍就尽数溃决。
谢砚立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恢复平静,只是嗓音依旧带着没有褪干净的沙哑:
“今日便到这里,你退下吧。”
闻妩手指攥紧衣料,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他垂着眼,避开她的视线,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再度沦陷。
闻妩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是,先生。”
她屈膝行过礼,缓步退出书房,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一身清苦墨香,连同那个压抑汹涌的男人,一同隔在了里面。
走出回廊,晚风一吹,闻妩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一层薄汗浸得微湿。
方才那短短片刻,如同一场滚烫又危险的梦。
入夜。
沈府万籁俱寂,院落之中只余下巡夜仆役打更的梆子声,隔许久才遥遥传来一声。
闻妩住处是书房侧边一间小小的耳房,离谢砚所居的偏院极近。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日书房里的一幕幕,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悬在她脸颊边不敢落下的指尖,眼底翻涌、拼命压制的贪恋。
还有那句,一旦不避,便再也收不住。
心口又酸又烫。
她不是不知后果。
沈府等级森严,一个幕客,一个侍书丫鬟,若是私情败露,谢砚会被逐出沈家,数年筹谋付诸东流。而她,最轻是发卖出去,下场难料。
道理她全都懂。
可人心从来不是道理可以管束的。
夜半,窗外忽然响起极轻的叩窗声。
笃,笃。
两下,很轻,怕惊动府中其他人。
闻妩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浅浅月色透过窗纸漫进来。
她赤足踩在微凉地板上,悄步走到窗边,轻轻拨开一点窗棂。
窗外,立着谢砚。
青衫被夜色浸得暗沉,月色落在他半边侧脸,另一半掩埋在阴影里。白日里的冷静自持,在深夜卸下大半,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先生?”闻妩压低声音,满是错愕,“您怎么过来了?”
谢砚目光落在她身上,视线掠过她单薄中衣,赤着的双脚,喉结轻轻滚动。
“白日,是我失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怕隔墙有耳,“我来同你说清楚。”
闻妩攥住窗沿,指尖泛白:“要说的话,白日书房之中,为何不说完。”
“白日有人,我怕控制不住。”谢砚直言不讳,“闻妩,我不该同你说那些话,撩动你的心思。于你,这不是好事。”
闻妩望着夜色里的他,心头泛起一丝委屈:“先生以为,是你几句话,才撩动我的吗?”
“三年朝夕,心动早已生根。”
月色落在少女眼睫,泛出薄薄水光。
谢砚心口重重一绞。
他抬掌,抵在窗框之上,两人隔着一道木窗,近得呼吸可闻,却依旧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阻隔。
“我明白。”他低声道,“可现实摆在眼前。我如今寄人篱下,命数尚且不能自主,如何护得住你?倘若东窗事发,沈家不会容我们二人。”
闻妩轻轻抬手,指尖隔着窗,和他的手掌遥遥相对,触不到实体,只有月色流转在两手之间。
“那先生心中,可有半分真心?”她轻声追问。
谢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滚烫。
“有。”
一字,重若千钧。
“从很早以前便有。看你研墨,看你翻书,看你垂眸安静立在案边,无数次,我都想不管不顾。可每一次,我都硬生生压下去。”
“我怕一时贪欢,换来你万劫不复。”
闻妩鼻尖发酸:“那便要一辈子这样,遥遥相望吗?”
谢砚沉默下来。
府中明日沈老爷就要归来,往后,书房独处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他们这样的拉扯,本就如履薄冰。
“再给我一点时间。”谢砚声音沉沉,“我替沈家了结手上几件事,换取一纸身契,赎你出府。待到那时,我不再是沈家幕客,你也不是府中侍书,我们才有资格谈及私情。”
闻妩眼睛微微亮起,又很快黯淡下去:“若是赎不出来呢?若是老爷不肯放我走呢?”
“那我便舍弃此处一切,带你走。”谢砚说得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谢砚一身才学,何处不能立足。只是苦了你,要跟着我漂泊流离。”
闻妩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只要是跟着先生,流离,我也甘愿。”
这句话落,窗外的男人身形微震。
月光之下,他深深望着窗内的少女,克制的思念几乎要冲破牢笼。他多想推开窗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周遭处处是沈家耳目,一步踏错,全盘皆输。
“夜深,你早些安歇。”谢砚缓缓收回抵在窗框上的手掌,“我不便久留,被巡夜人撞见,一切都完了。”
闻妩舍不得,轻声唤他:“先生。”
谢砚脚步顿住。
“千万保重。”闻妩的声音轻轻飘在夜色里。
谢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消融在沉沉树影之中。
闻妩扶着窗棂,久久立在原地,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心口又甜又涩。
那不是无望的暧昧,是一个男人,在重重枷锁之下,拼尽全力给出的承诺。
第二日,沈老爷如期归府。
整座沈府骤然热闹起来,往来仆役络绎不绝,书房再也做不到如同往日一般密闭安静。时常有管家、小厮前来禀报事务,闻妩伺候笔墨之时,身边总绕着旁人,再没有只有他们二人的独处时刻。
人前,谢砚依旧是那个冷静睿智、守礼自持的幕客。闻妩亦是安分恭顺的侍书。
两人相见,只行主仆之礼,言语寥寥,目光短暂相撞,便匆匆错开,仿佛昨夜窗下的私语,不过一场幻梦。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暗流,一直在底下涌动。
偶尔人多嘈杂,闻妩递过书卷,指尖无意擦过谢砚的指节。那一瞬极短,电光石火,两人皆是浑身微僵,不动声色迅速收回手,面上不露半分破绽。
目光相撞的刹那,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与煎熬。
几日过后,沈老爷交给谢砚一桩棘手的对外斡旋之事,需要离开沈府,去往邻城,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消息传来那日,黄昏,众人都已散去,书房之中,难得偷得片刻独处。
暮色漫进窗,将屋内染成一片昏黄。
闻妩替他收拾远行要用的书卷文牍,一件件整齐码放进木匣。指尖抚过一页页他写过的纸张,墨香还在,心底满是牵挂。
谢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我此去邻城,吉凶未卜。”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府中,你万事小心。莫要为我分心,谨言慎行,保护好你自己。”
闻妩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他,眼底藏着担忧:“先生在外,也要万事当心。”
“我记下。”谢砚缓步朝她走近。
这一回,没有旁人,没有随时会响起的叩门声。
一步步,慢慢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闻妩的呼吸,一点点变轻。
他走到她面前,近得她可以看清他长睫投下的浅影。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在一寸之外。
谢砚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拂过她耳侧一缕散落的发丝。
指尖微凉,擦过耳廓,闻妩浑身一颤,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往头顶涌去。
这是他们相识三年,第一次真正触碰。
动作轻得如同幻觉,克制得近乎虔诚,没有半分狎昵,全是压抑许久的惦念。
“闻妩。”他低声唤她名字,嗓音沙哑,“等我回来。”
闻妩眼尾泛红,轻轻点头,声音细弱:“我等先生回来。”
他的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到她的下颌,轻轻托住。
呼吸交缠,暮色融融,所有隐忍的情愫在此刻汹涌。
他微微低头,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唇瓣将要相触的一瞬,谢砚猛地偏过头,硬生生停住。
他闭上眼,额角微微绷起,在克制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欲望。
“不可。”他哑声自语,“一旦尝过,便再也放不下。”
若是此刻沉沦,离别之后,思念只会加倍煎熬两个人。
他缓缓收回手,往后退开两步,重新拉开安全的距离。
闻妩心口一空,又酸又涩,却懂他的顾虑。
“是奴婢贪心了。”她垂眸说道。
“不是你的错。”谢砚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是我自制力有限。”
他转身,看向桌上收拾妥当的书匣。
“东西收拾好了,我今夜便动身。”
闻妩望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轻声道:“路途遥远,先生珍重。”
谢砚离开之后的日子,沈府日子照旧。
闻妩依旧每日去往书房,打扫案几,研墨铺纸,只是案前,再也没有那个俯身落笔的青衫男子。
空荡荡的书房,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她守在这里,一日一日,安静等候。
府中有人隐约看出几分端倪,私下有细碎流言,说侍书闻妩,过于惦记那位外出的谢先生。
闲话传到闻妩耳中,她不辩解,不慌乱,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不给旁人抓住半分把柄。
半月匆匆而过。
这日傍晚,暮色四合,府门外传来车马响动。
谢砚回来了。
这一趟邻城之行,事情办得圆满,替沈家争取到极大的利益。沈老爷大喜,设宴款待,府内灯火通明。
宴席喧闹,谢砚应酬完毕,脱身出来,已是夜半。
他一身风尘,径直走向书房。
远远,便看见书房窗下立着一道纤瘦人影。
是闻妩。
她没有点灯,就安静立在廊下,在夜色中等他归来。
听见脚步声,闻妩猛地回头。
月色洒在她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牵挂。
“先生。”
谢砚快步走上回廊,一路风尘,眼底却只映着她一人。
四下寂静,巡夜的护卫尚在远处。
这一次,没有外力打断,没有旁人叩门。
他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三年隐忍克制,无数次退避,无数次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触碰,在此刻尽数落地。
闻妩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风尘、墨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她攥紧他的衣衫,眼眶瞬间发热。
谢砚的怀抱很紧,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他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膛微微起伏。
“我回来了。”他低声重复,像是许诺,“闻妩,我回来了。”
“我知道。”闻妩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衣襟之间。
相拥的时刻并不放纵,依旧带着小心翼翼,怕远处会传来脚步声。
片刻之后,谢砚才稍稍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双肩,目光沉沉打量她,确认她平安无事。
“府中的闲话,我听闻一二。”他轻声道,“委屈你了。”
闻妩轻轻摇头:“不算委屈,只要先生平安归来,便足矣。”
“这一趟,我同沈老爷谈好了条件。”谢砚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光,“我替沈家做完最后一桩谋划,老爷便允我赎你的身契。不必再困在这深宅之中。”
闻妩瞳孔微微睁大,难以置信望着他:“当真?”
“当真。”谢砚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闻妩极少见到的松弛,“再等短短数月,我们便可离开此地。不必再这般偷偷摸摸,不必忌惮尊卑规矩。”
不必隔着窗棂相望,不必咫尺之间刻意后退,不必每一次触碰都要拼尽全力克制自己。
闻妩望着他,眼眶温热,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廊下月色如水,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往后纵然前路依旧会有风雨漂泊,可他们终于不必,再困于这一方书房,困在森严的尊卑规矩里,遥遥拉扯,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