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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8-08 21:02:28

苏晚穿书的时候,手里正举着一根鸡毛掸子。

眼前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后背上隐约有几道还没消的旧痕。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没哭,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脑子里的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来——她穿进了一本叫《权臣的继母》的古言小说,原主也叫苏晚,是当朝工部侍郎谢恒的继室。谢恒前妻病故,留下一个儿子谢瑾,原主嫁进来之后表面贤惠,暗地里虐待继子,打骂、克扣饭食、冬天不给添炭火,整个一恶毒后妈教科书。按照原著情节,谢瑾长大后成为权倾朝野的一代权臣,第一件事就是把继母全家发配岭南,原主死得极其难看。

而此刻,苏晚穿进来的节点,恰好是原主正准备用鸡毛掸子抽谢瑾——因为"他把书房的花瓶打碎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掸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缩着肩膀的孩子,愣了三秒,然后把掸子扔到了墙角。

"你起来吧。"

谢瑾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跪姿,像在等待意料之中的抽打落在背上。苏晚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尽量放轻:"花瓶碎了就碎了,我不打你。你起来,回自己屋去吧。"

谢瑾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样子——里面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种提前预判疼痛的麻木。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苏晚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穿书第一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原主藏在柜子里的各种"家法工具"——竹板、戒尺、藤条——全翻出来扔进了后院柴房。第二件事是翻了一遍库房,发现原主克扣了谢瑾不少东西:冬天该给的新棉袄没给、月例银子压了一半、连一日三餐都比她自己吃的差了一档。她让人把谢瑾的份例补上,棉袄现做,晚饭从今天起跟她同桌吃。

管家听到指令时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确认什么但又不敢问,最后只应了一声"是"就退下了。

晚饭时,谢瑾被丫鬟领到了主院的饭桌上。他站在椅子旁边不肯坐,眼睛看着桌面,像在等什么暗号。苏晚正低头喝汤,见他不动,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站着干什么?坐下吃。"

谢瑾抿了抿嘴,犹豫了几秒才爬上椅子,坐姿很拘谨,只坐了一半椅面。苏晚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他盯着那块肉看了好久,像在判断它有没有毒。苏晚也不催他,自己吃自己的。

过了大约一分钟,谢瑾终于夹起那块肉,小口咬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很轻。咽下去之后他又看了苏晚一眼,然后默默把一整块吃完了。苏晚又给他夹了一块。

那顿饭吃得安静得出奇。但谢瑾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比他平时多了一碗。

苏晚放下筷子时心里在想:书中谢瑾黑化的原因,除了原主的虐待,还有一个关键点——他亲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原主后来给烧了。她赶紧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那枚玉佩目前还被原主锁在梳妆台的暗格里。她得赶紧拿出来还给谢瑾。

当晚她就翻了暗格,找到那块玉质温润的平安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第二天早上让丫鬟送去了谢瑾的院子。

丫鬟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怪:"夫人,小少爷拿到那玉佩的时候,一直攥着没松开,也没说话,但……他眼眶红了。"

苏晚正在吃早饭,闻言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下午,谢瑾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主院的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往里探头张望了一下。苏晚正在院里晒太阳剥橘子,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坐。"

谢瑾挪了进来,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站定。苏晚剥了一瓣橘子递过去,他接过去吃了,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谢母亲。"

那个"母亲"两个字他叫得生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苏晚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嗯"了一声,又递了一瓣橘子给他。

穿书第三天,谢瑾出现在了主院的饭桌上,坐的还是原来那把椅子,但这次他主动拿起了筷子。苏晚没给他夹菜,他自己夹了一块蒸蛋,吃得嘴角沾了蛋黄,苏晚递了张手帕过去,他接过去擦了擦,小声说了句"谢谢"。

管家站在旁边看着这画面,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伺候了谢家十年,这是头一回看见小少爷在他继母面前没有缩着脖子说话。

苏晚低头继续喝粥。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原主被发配岭南还有多少年——谢瑾长大掌权大约需要十几年。她有的是时间把这颗"黑化"的小苗慢慢养回来。养不回来也没关系,至少让这孩子能多吃几口热乎饭。

她放下了粥碗,对谢瑾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谢瑾抬起头看她,第一次跟她的目光对上了,没有闪躲。他小声回了一句:"……那个红烧肉。"

苏晚笑了:"行,红烧肉。"

阳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在饭桌边缘。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穿书第七天,谢瑾彻底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的,是细碎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最开始是他会站在主院门口等苏晚出来吃饭,然后变成他会主动往主院跑——早上跑一趟,中午跑一趟,晚上跑一趟,像打卡一样准时。后来他连午觉都不在自己院里睡了,抱着小枕头出现在苏晚的偏厅门口,站在门槛外探头张望。

苏晚正靠在榻上看书——虽然原主的书她基本看不懂,都是繁体竖排,她只是装个样子——抬头看见他那个小脑袋探进来,叹了口气:"想进来就进来。"

谢瑾立刻抱着枕头走进来,在榻边找了块地方坐下,然后把枕头摆好,乖乖躺下来盖好自己的小毯子。他睡觉很安静,不打呼噜不说梦话,呼吸轻轻的,像一只收好爪子的小猫。苏晚等他睡着了,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扣,睡着了也没松手。

又过了几天,谢瑾开始对苏晚提要求了。

第一次提的要求是"母亲可不可以陪我去后花园看鱼"——苏晚放下手里的瓜子跟他去了,两个人在后花园的池塘边蹲了半个时辰,看锦鲤抢食。谢瑾难得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腮帮子鼓鼓的。

第二次是"母亲晚上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苏晚坐在他床边,绞尽脑汁编了一个"一只会做饭的兔子"的故事,讲到一半自己都忘了内容,随口胡诌说兔子开了面馆。谢瑾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之后认真地问了一句:"那兔子卖的面好吃吗?"

"好吃。加辣加香菜。"

谢瑾满意地闭上了眼。

第三次提的要求比较惊人。那天晚饭桌上,苏晚正啃一块排骨,谢瑾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说:"母亲,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打我了。"

苏晚嘴里的排骨差点卡住。她赶紧咽下去:"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谢瑾歪了歪头:"以前……你打过我。但最近没有。"

苏晚放下骨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也不会有。我保证。"

谢瑾坐在椅子上,小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扒饭,嘴角似乎比刚才弯了一点。

从那之后,谢瑾的"黏人"程度升级了。苏晚去库房查看物资,他跟在后头像条小尾巴。苏晚在院里晒太阳发呆,他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书。苏晚跟管家说话,他站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有一天苏晚随口对管家说了句"想吃城西的糖炒栗子",第二天谢瑾就捧着一袋热乎乎的栗子站在了她面前。

"管家叔叔帮我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纸袋递过去,"母亲你昨天说的。"

苏晚接过那袋栗子,低头看了他好几秒。这孩子穿了件新做的石青色小棉袍,头上扎着小髻,脸颊比半个月前圆润了一些,终于不像刚见面时那个"缩在墙角等挨打"的小东西了。

她剥了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他鼓着腮帮子嚼,眼睛亮晶晶的。

但谢家的平静日子在第十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谢瑾的舅舅——谢恒前妻的亲兄长,一个姓魏的中年商人——忽然登门拜访。魏家兄妹感情深厚,妹妹病逝后魏舅舅一直担心外甥受继母欺负,隔段时间就会来看看。今天他来的时候没提前递帖子,直接登门,苏晚带着谢瑾去前厅见客。

谢瑾一看到舅舅,立刻从苏晚身边跑了过去,扑到魏舅舅怀里:"舅舅!"

魏舅舅搂着他,视线却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审视和冷意。上回他来看谢瑾时原主刚打过谢瑾,胳膊上还有淤青,魏舅舅跟原主大吵了一架差点动手。这次来他做好了再吵一架的准备,但低头一看——谢瑾脸颊红润、棉袍崭新、眼神活泛——和上回见时判若两人。

他愣了一下,把谢瑾扶着站直,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瑾儿,你还好吗?"

谢瑾点头,然后回头指了指苏晚:"母亲给我做了新棉袄,还每天让我跟她一起吃饭。她昨天还给我讲了兔子的故事,兔子开面馆……"

魏舅舅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他抬头看向苏晚,苏晚正站在厅门旁边,穿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袄裙,没有珠翠满头,也没有浓妆艳抹,看着和上回那个尖刻的女人判若两人。

"谢夫人,"他试探着开口,"上回来我说话重了些,但那是为了瑾儿。如果瑾儿过得好,我也不想跟谢家为难。"

苏晚点了点头:"魏大哥放心,瑾儿是我养着的孩子。以前有过不对的地方,以后不会再有。"

魏舅舅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敌意消了大半。他低头摸了摸谢瑾的头,声音温和了许多:"那你好好跟着母亲,舅舅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送走魏舅舅后,苏晚回到后院,发现谢瑾正蹲在廊下,手里攥着一片落叶在地上划拉。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舅舅走了。你高兴吗?"

谢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把落叶翻了个面,用小石子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两个人拉着手。然后他抬头看着苏晚,说了一句让她心口微微发烫的话:"母亲和舅舅都很好。我可以两个都要吗?"

苏晚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可以。两个都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自己屋里,翻着原主留下的旧账本,发现原主过去半年私吞了谢瑾名下不少东西。她列了一份清单,打算明天让人补回去。她刚写完最后一笔,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母亲,今天还讲故事吗?"

苏晚放下笔看着他——穿着那件新棉袍,头发有点乱,怀里抱着小枕头,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上来吧。今天讲一个兔子开面馆之后的故事。"

谢瑾爬上榻,乖乖裹好小毯子,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闭上了眼。

苏晚靠在榻头,随手编了一个兔子面馆被全森林动物排队吃的故事。讲着讲着低头一看,谢瑾已经睡着了,鼻翼翕动,嘴角还带着一点余笑。

她帮他把被角掖好,轻轻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给你做红烧肉。"

窗外月亮正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穿书第二个月,麻烦找上门了。

麻烦是原主娘家那边带来的。苏晚的父亲苏茂才是个五品小官,靠着把女儿嫁进谢家勉强撑门面。原主以前每月都会往娘家送银子和东西,苏晚穿来之后停了这笔"进贡",苏家那边派人来催了两回,苏晚都回绝了。第三回,苏茂才亲自来了。

那天苏晚正带着谢瑾在院子里晒被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紧接着苏茂才带着一个中年妇人闯了进来——那妇人是原主的继母,姓刘,一张圆脸盘子上挂着标准的假笑。

苏茂才进门先扫了一圈院子,视线落在苏晚身上时带着明显的不满:"晚丫头,你最近怎么回事?账房那边说你这俩月往家里送的钱少了七成。"

苏晚放下手里的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爹,我嫁进谢家是来当主母的,不是给娘家搬钱的。以前送得多是因为我……当时糊涂,现在我想明白了,谢家的银子得花在谢家自己人身上。"

苏茂才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你嫁进谢家就是谢家的人,但你姓苏!你弟弟今年要考童试,束脩、笔墨、打点关系哪样不花钱?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帮衬谁帮衬?"

刘氏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啊晚姐儿,你弟弟若是考上了功名,将来你这个当姐姐的面上也光彩不是?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耽误前程吧?"

苏晚静静听着,心里翻了个白眼。原主的弟弟苏成,在书里是个标准的纨绔,后来原主被流放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连送行的银子都没给。所谓的"考童试"只是个幌子,苏成连私塾都没正经上过几天。

她刚要开口拒绝,袖子忽然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谢瑾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仰头看着苏茂才和刘氏,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们不要欺负我母亲。"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认真劲儿。

苏茂才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瑾儿,这是大人的事,你回屋里玩去。"

谢瑾没松手。他把苏晚的袖子攥得更紧了,往前站了半步,像要把她挡在身后似的,虽然他的个头只到苏晚的腰。"她是我母亲。你们跟她要钱,就是欺负她。"

全场安静了两秒。苏晚低头看着挡在她前面那个小小的后背,心里忽然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蹲下来,把谢瑾揽到身边,然后抬头对苏茂才说:"爹,话我说清楚了。谢家的钱不进苏家账房,以后也不会。您要是缺钱,找弟弟自己挣去,别拿我的日子去填他的窟窿。今天不留饭了,您二位请回吧。"

苏茂才气得胡子抖了两下,但谢家不是他能硬闯的地方,加上旁边管家已经带了两个家丁过来候着,他只能冷哼一声,甩袖走了。刘氏跟在后面叽叽咕咕地骂了两句,但没敢大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苏晚蹲下来平视谢瑾。小家伙的脸还有点绷着,攥着她袖子的手没松开,但小胸膛微微起伏,像刚才鼓了很大勇气。

"你刚才为什么要站我前面?"苏晚问。

谢瑾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因为……以前没有人站我前面。母亲站过我前面,我也想站母亲前面一次。"

苏晚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伸手把他抱了一下——这是穿书以来第一次主动抱他。小家伙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小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以后有这种事别冲出来。"苏晚松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还小,该大人挡在你前面的时候不要抢。"

谢瑾歪了歪头:"那等我长大了呢?"

"长大了再说。"

"那我快点长大。"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晚破天荒地让厨房多做了一个菜——谢瑾最爱的红烧肉,还额外加了一碟他最近喜欢上的糖醋藕片。饭桌上谢瑾吃得比平时更香,一边扒饭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她,像在确认她还在对面坐着。

苏晚给他夹了一块藕片,心里在想一件事:原著里谢瑾后来之所以把继母一家流放岭南,是因为继母虐待他、夺他遗产、烧他亲娘遗物。这三件事,她一样都没做。而且她做了相反的事——给他夹菜、陪他看鱼、讲兔子开面馆的故事、把亲娘遗物还给他、在他被人逼着要钱时站在他前面。

那本书的情节,从她把鸡毛掸子扔到墙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跑偏了。

穿书第三个月,谢瑾开始膨胀了。

这里的"膨胀"是指他不再满足于"被照顾"的状态,开始反过来照顾苏晚,并且以一种非常严肃且认真的方式监督她的日常起居。

最开始是早上。苏晚有一个穿书前就有的习惯——睡懒觉。穿书后没了996,她更理所当然地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但谢瑾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她院门口,先是站着等,等不到就蹲着等,蹲着等不到就趴在门缝往里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敲门喊:"母亲,该起来吃饭了。早饭凉了。"

苏晚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再睡一会儿。"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句极其认真的话:"母亲,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你前天说胃疼。"

苏晚在被子里闷声说:"……那昨天不是吃了。"

"昨天吃了,今天也要吃。母亲你说话要算话。"

苏晚最终被他那句"说话要算话"逼得坐了起来。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了门,谢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放着一碟酱菜。他个子太矮,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但表情极其严肃,像在完成一项重大任务。

"管家叔叔说粥里加了山药,养胃的。"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低头看了看谢瑾——他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反馈。

"好喝。"她说。

谢瑾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从那天之后,苏晚的早饭由谢瑾"承包"了。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她门口,端着碗,风雨无阻。有一次下了雨,他从主院端到偏院走了好一段路,到的时候碗底压了块油布挡雨,粥还是热的,但他自己的袖子湿了一大截。

苏晚看着他湿漉漉的袖口,放下粥碗,拉着他进屋换了件干衣服。换衣服的时候谢瑾有点不好意思,缩着脖子小声说:"我自己会换……"

"你袖口都湿透了,换完再穿回去。"苏晚把干衣裳递给他,转身背过去等。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换好了。"

苏晚回头一看,那件石青色小棉袍已经穿正了,就是领子后面翘了一角。她伸手帮他抚平,谢瑾乖乖站着没动,等她的手放下来之后,他才抬头说了一句:"母亲,你以后出门也要打伞。"

"知道了,小管家公。"

谢瑾对她的监督不止于吃穿。有一次苏晚跟管家说想买一只新首饰——原主的柜子里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她想添个镯子戴着玩玩——第二天谢瑾就捧着一只小木盒来找她了。盒子里装着一只银镯子,细圈,上面刻着简单的梅花纹,成色不贵重但胜在清爽好看。

"这个是我娘以前给我的。"谢瑾把盒子递过去,"她说等我长大了给我媳妇。但我想先给母亲戴。"

苏晚看着那只银镯子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谢瑾,又看了看盒子里那只细细的银镯。花纹简单,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亮,是被人珍惜过的痕迹。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能收。"她把盒子轻轻推回去,"你好好留着,将来给你……给你喜欢的人。"

谢瑾抱着盒子皱起了眉头,小脸上写满了不解:"我喜欢母亲,不可以吗?"

苏晚被他这句直球打得没接住话。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可以是可以,但镯子你先收着。"

谢瑾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把盒子收回了怀里。但他走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母亲你以后想要什么,告诉我,我攒钱给你买。"

苏晚等他走远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三分钟的呆。一个七岁的小孩,攒钱给继母买首饰,这情节是哪个写手编的——哦,她自己编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但嘴角没压住。

日子就这样在谢瑾的"监督"下一天天过着。苏晚的懒觉缩减到每周只睡一次懒觉,因为谢瑾会在她睡懒觉的第二天一脸严肃地劝她:"母亲,你今天起晚了,明天不能再晚了。"她出门必带伞,因为谢瑾会在门口盯着她背上那把油纸伞才放行。她吃饭不能挑食,因为谢瑾会把她不吃的青菜默默夹到她自己碗里,然后用一种"你不吃我就看着你"的表情凝视她。

管家有一次私下跟苏晚说了一句话:"夫人,小少爷现在这性子,跟您刚来时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苏晚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怎么不一样了?"

管家想了想:"以前他走路是贴着墙根走的,现在他走路——是迈着步子走的。"

苏晚合上账本,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谢瑾正蹲在地上用树枝跟一只路过的小虫子对峙,神情专注而认真。他蹲得大大方方的,背挺得直直的,不再缩着肩膀,不再贴着墙根。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账本,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穿书半年后,谢恒回来了。

谢恒——原主的丈夫、谢瑾的亲爹——之前奉旨出京督办河道工程去了大半年,音信全无。某天傍晚他忽然带着随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进门时苏晚正和谢瑾在饭桌前对着一盘糖醋排骨进行"谁吃最后一块"的友好争夺。

谢恒走进饭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儿子坐在凳子上,小脸吃得油光发亮,正举着筷子冲对面的继母喊:"母亲你上次已经吃了最后一块了,这次该我了!"苏晚举着筷子不让:"你上上次也吃了!"

两个人正僵持着,余光忽然瞥见门口多了一个人影。谢瑾先看到的,筷子一下子定住了:"爹……"

谢恒站在门口,灰色的旧袍上还沾着尘土,面色疲惫但精神尚可。他低头看着饭桌上那盘排骨,又看了看儿子——脸圆润了、棉袍整洁、眼神亮堂,和他离家前那个瘦弱沉默的孩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他慢慢走过来,在谢瑾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在家乖不乖?"

谢瑾点头,然后指了指对面的苏晚:"母亲带我吃饭,讲故事,还陪我喂鱼。"

谢恒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他和原主成亲三年,感情淡薄,原主过门后只顾着往娘家扒拉东西,对他儿子表面客气背地里动手。他出京前甚至考虑过和离,但碍于官场颜面一直没提。可现在他看到的苏晚,和他记忆里那个尖刻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她正低头给谢瑾夹菜,动作自然随意,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争排骨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那盘排骨最后只剩下一块,苏晚和谢瑾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筷子缩了回去,异口同声:"爹你吃。"

谢恒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的两张笑脸,忽然觉得这趟回来推门的方式好像推错了——他推开的不是原来的那个家,而是另一个,暖融融的,冒着菜香的,他儿子正在笑的地方。

晚饭后谢恒把苏晚叫到了书房,关上门。苏晚以为他要质问或者训话,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谢恒开口第一句话是:"这半年辛苦你了。"

苏晚愣了一下。

"瑾儿以前的样子我知道,"谢恒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笑了。今天回来我看到他坐在饭桌上跟你抢排骨的样子……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苏晚站在书桌对面,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本想说"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但话到嘴边换成了另外一句:"他也是我的儿子。不用谢。"

谢恒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袖口掏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次出京带了些土产,里面有给瑾儿买的笔和纸,还有……"他顿了一下,"给你带了一盒酥糖,听人说那边的酥糖做得好。你收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急,像再说下去就不自在了。

苏晚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只鼓囊囊的小布袋,伸手戳了一下,里面确实有一盒包着油纸的酥糖。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父子俩,一个会给继母攒首饰,一个会给继室带酥糖。都不太会说话,但都会往人手里塞东西。

第二天早上,谢瑾照例端着粥来敲门。苏晚开了门,发现今天端粥的人多了一个——谢恒站在谢瑾身后,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煎饺,表情略显不自在:"厨房说早上做多了。"

谢瑾仰头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苏晚,忽然咧开嘴笑了。他一手扯着苏晚的袖子,一手扯着谢恒的衣角,把他们两个往屋里拽:"进来进来,外面冷。"

苏晚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恒,他抿着嘴没说话,但顺从地跟着儿子迈进了门槛。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坐着吃早饭。谢瑾左手端着粥碗右手夹煎饺,忙得不亦乐乎。苏晚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瞥见谢恒把自己那碟煎饺悄悄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

她没拆穿,默默夹了一只吃了。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谢瑾吃得嘴角沾了油,苏晚递手帕过去,他接了但没擦,反而先拿手帕给苏晚擦了擦她嘴角的面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擦完他把手帕折好放在桌边,继续喝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谢恒看着这一幕,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那天下午,苏晚在廊下晒太阳嗑瓜子,谢瑾搬着小凳子坐在她脚边看一本带画的启蒙书,时不时指着画问她:"这个是什么字?"苏晚磕着瓜子低头看:"……这是'饭'。你看上面像不像一个碗。"

谢瑾认真记下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放下书,仰头看着苏晚,表情极其正经,像酝酿了很久才开口:"母亲,我以后也要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

苏晚磕瓜子的手停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照顾我了。我也要照顾你。"他掰着手指数,"你吃饭的时候我帮你夹菜,你出门的时候我帮你打伞,你胃疼的时候我给你端粥。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苏晚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认真绷紧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里有点酸。她把瓜子放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行啊。那你慢点长大,别太快。"

"为什么?"

"因为你长大了就会有自己的事要忙了。"

谢瑾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极其笃定地摇头:"不会的。我会一直跟母亲在一起。"

苏晚别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云,把眼角那一丁点湿润逼了回去,再转回来时脸上是正常的笑:"行,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谢瑾伸出小拇指:"拉钩。"

苏晚看着那根小小的伸过来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伸了自己的手勾住。他的手指瘦瘦的,带着孩子的温热,用力勾了一下,像在签一个重要的约。

不远处,谢恒站在书房的窗后面,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了院子里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很久。

院子里的阳光暖洋洋的,桂花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苏晚继续磕瓜子,谢瑾继续翻那本启蒙书,偶尔抬头问一个字,苏晚就低头告诉他。

没有恶毒后妈的戏码,没有流放岭南的结局,没有黑化权臣的反手一刀。有的只是一盘糖醋排骨、一盒酥糖、一只小拇指勾住的约定。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潮气。

谢瑾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苏晚顺手把他后领子拢了拢。

"说了多少遍,出门戴帽子。"

"我忘了。"

"明天别忘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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