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殿上选夫
皇帝让我在满殿未婚公子里挑一个做夫君时,我进京刚满第三日。
彼时宫宴已过大半,殿里的酒喝了三巡,我正埋头吃皇后娘娘赏下来的蟹粉酥,听见陛下叫我的名字,下意识抬头:“臣女在。”
皇帝笑得很和气:“你父亲临终前给朕写过一封信,什么都没求,只求了一件事。他说沈家的女儿不拿去联姻,不拿去换前程,将来嫁给谁,要她自己高兴。”
满殿忽然就安静下来。
我嘴里的半块蟹粉酥顿时有点咽不下去了。
我爹沈砚山生前是镇北将军,守了十六年北境。五年前朔州一战,他带三千骑兵拖住西陵两万人,给援军争出两日,最后只回来不到四百人。
那封信,大概是他出征前写的。
可我爹这个人显然没想过,他一句“让闺女自己挑”,落到皇帝手里,能被办成这种阵仗。
皇帝抬了抬手,笑道:“今日殿中凡未曾婚配的儿郎,只要岁数相当,身份清白,你看中谁便同朕说。沈将军为大梁守了一辈子边关,他的女儿,这点任性的资格总该有。”
我还没说话,太后已经在旁边笑起来:“这话哀家爱听。岁宁,别怕,你慢慢看。要是看中的不肯,哀家替你说。”
坐在太后另一侧的皇后也朝我招了招手:“走近些看,隔那么远,连脸都瞧不清。”
我:“……”
我突然很想念朔州。
朔州的风再大,也吹不出这种场面。
偏偏周围那些人还真开始认真起来。
最先站起来的是永安侯世子纪明川。
他今年二十三,进宫当日我就见过,生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特别讨长辈喜欢。他端着酒杯起身,冲皇帝行了一礼:“陛下,臣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家中人口简单,母亲性情也好。沈姑娘若不嫌弃,臣愿意。”
永安侯夫人坐在女眷席上,居然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你这叫毛遂自荐还是卖自家宅子?连你娘都搬出来了。”
纪明川一点不脸红:“娶妻过日子,婆母好不好难道不重要?”
太后听得直乐:“这小子倒实诚。”
我还没缓过来,第二个人又站起来了。
新科探花崔景和,出身清河崔氏,今年二十四,出了名的温雅端方。他没纪明川那么花哨,只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才向皇帝道:“臣曾读过沈将军边关所呈军报,敬其风骨。若沈姑娘愿意,臣也愿求娶。”
这次殿里起哄的声音更大。
我的蟹粉酥彻底吃不下去了。
第三个站起来的更离谱。
威远伯府小公子贺庭安,今年才二十,脸还有些少年气。他跟我在朔州认识,十六岁时被家里丢去北境历练,在我家的马场住过半年,小时候似的叫我“岁宁姐”叫了整整六个月。
现在他一拍桌子:“那臣也行啊!我跟岁宁姐认识得最早!”
他爹威远伯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坐下!”
“爹,我怎么不行?”
“你哪都不行!”
“……”
满殿笑成一片。
我尴尬得头皮都发麻,下意识往角落里看。
那里坐着今晚最安静的一个人。
靖王萧承晏。
先帝幼子,当今陛下的异母弟弟,比皇帝小十一岁,今年二十七。他十七岁领兵,二十二岁平南疆叛乱,三年前才卸了兵权回京,如今掌着北衙禁军。
我来京前就听过他的名声。
冷,难接近,不近女色。
据说先帝在世时就想给他定亲,他能骑马躲去军营两个月。后来皇帝登基,前前后后给他看了四五门婚事,没有一门成的。
所有人都说,这位靖王八成准备一个人过到老。
最重要的是,从皇帝开始说给我挑夫君,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过。
我突然觉得这是个人才。
皇帝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承晏。”
萧承晏终于抬眼。
“臣弟在。”
“你怎么不说话?”
萧承晏放下酒盏,神色平静得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他的婚事:“臣弟无意婚娶。”
殿里一下静了。
几位宗室老王妃脸色都有些一言难尽,大概想起这些年替他相亲的惨痛经历。
皇帝倒不生气,只笑骂:“朕又没让你一定娶。”
“所以臣弟才实话实说。”
我眼睛一亮。
这不就来了?
一个不想娶妻。
一个暂时不想嫁人。
简直天作之合。
皇帝重新看向我:“岁宁,如何?殿里这些,你可有看中的?”
我放下手里的点心,起身。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纪明川冲我眨眼。
崔景和含笑看我。
贺庭安就差把“选我”两个字写在额头上。
萧承晏则重新垂下眼,明显觉得这事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
于是我抬手。
指向他。
“臣女选靖王殿下。”
咔嚓一声。
不知是谁把酒杯摔了。
萧承晏终于抬起头。
我们隔着半座大殿对上视线。
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确实很好看。
眉骨高,鼻梁挺,眼睛偏狭长,穿一身黑金常服坐在那里,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很容易让人自动离他远两步。
而现在,那张一晚上都很淡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很轻微的错愕。
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你选谁?”
“靖王。”
“他方才说不想成婚。”
“臣女听见了。”
“听见还选?”
我特别诚恳:“正因为听见了才选。”
殿里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
皇帝靠回龙椅:“说说。”
我想了想:“别人都想娶臣女,臣女若嫁过去,总觉得欠人一份情。靖王不想娶,我也没有非嫁不可。以后两个人都省心。”
纪明川忍不住插嘴:“沈姑娘,你这是什么道理?”
“过日子的道理。”
贺庭安急了:“那我也可以不想娶!”
威远伯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你给我闭嘴。”
太后已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只有萧承晏一直没笑。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起身,朝皇帝道:“皇兄,臣弟方才已经说过——”
皇帝摆摆手:“朕听见了。”
“那此事——”
“沈姑娘也听见了。”
“……”
皇帝心情显然很好:“一个不愿娶,一个偏要选。挺有意思。朕看就这么定了。”
我:“?”
萧承晏:“……”
不对。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是指望他拒婚,不是指望皇帝强买强卖。
我赶紧开口:“陛下,臣女其实——”
太后一锤定音:“哀家也觉得好。靖王府这些年冷得跟庙似的,正该添个人气。”
皇后笑道:“岁宁性子活,靖王性子静,倒也相配。”
皇帝点头:“明日拟旨。”
我彻底傻了。
萧承晏脸上倒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在坐下之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
大概意思是——
你自己选的。
宫宴结束时,我故意磨蹭到最后。
果然,出宫门没多远,就看见萧承晏站在长阶下等我。
夜里落了层薄雪,他披着黑色狐裘,身后站着几个侍卫。宫灯映下来,他脸上的神色比白天还淡。
我脚步慢了点。
萧承晏开口:“沈姑娘。”
“王爷。”
“本王问你一遍。”
“您问。”
“真想嫁我?”
我特别诚实:“本来没想。”
他好像被我的坦白噎了一下。
“那为何选我?”
“因为您说不想娶。”
“……”
我解释:“我以为王爷会拒到底。到时候陛下总不能把您绑起来拜堂,我也就不用嫁了。”
萧承晏看了我半天。
“你把本王当挡箭牌?”
“有一点。”
“现在圣旨明日就下。”
“臣女也没想到陛下这么不讲——”
我及时把“道理”两个字咽了。
萧承晏眉梢动了一下:“继续。”
“不敢。”
他沉默片刻,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原本隔着三尺,现在只剩一步。
“沈岁宁。”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在。”
“圣旨一旦下来,靖王妃不是你想当几日就能不当的。”
我抬头看他:“王爷后悔了?”
“我是在问你。”
“那我也问王爷一句。”
“说。”
“您为什么不愿成婚?”
“麻烦。”
我点头:“巧了,我也怕麻烦。”
萧承晏看着我。
我笑了笑:“那就搭伙过。您不管我,我也不烦您。什么时候陛下气消了,再想办法和离。”
他说:“皇家没有那么容易和离。”
“那就等几年。”
“你倒想得开。”
“不然呢?”
我爹以前常说,北境打仗时最忌讳想太远。
今天先活过今天。
明天的麻烦明天再骂。
萧承晏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淡。
“行。”
我愣了。
“什么?”
“你说的。”
他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搭伙过。”
我突然觉得,这桩婚事或许真没那么糟。
直到第二日一早,赐婚圣旨送到沈家。
和圣旨一起来的,还有靖王府整整十八车聘礼。
以及太后、皇后、长公主、永安侯夫人、威远伯夫人送来的添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堵了半条街的箱笼。
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不是挑了个安静的夫君。
我是把整个京城都招来了。
2 聘礼堵街啦
我进京以后暂住在姑母沈氏家中。
姑母嫁的是太常寺卿温家,家里人口不多。她与我爹一母同胞,从我进门那日起,恨不得连我晚上踢不踢被子都要亲自过问。
赐婚圣旨一到,她第一个哭。
不是舍不得。
是高兴。
“靖王好啊。”
姑母一边掉眼泪,一边拉着我的手,“人长得好,府里还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表妹,没有通房,没有姨娘,连个爱管事的亲娘都没有。”
我:“……”
“姑母,最后一条听起来不太吉利。”
她打了我一下:“胡说。太妃娘娘身体好着呢,只是不与靖王住一起。她常年住在城外别院礼佛,最是和善。”
我正准备问和善到什么程度,门外就有人禀报。
“靖王太妃到了。”
姑母吓得差点把茶打翻。
我也吓了一跳。
圣旨刚到两个时辰。
这是不是太快了?
太妃进门时,我才知道姑母所谓的“常年礼佛”可能只礼了一半。
萧承晏的生母姓苏,四十多岁,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还年轻。她穿得素净,进屋第一句话不是跟姑母寒暄,而是直接朝我招手。
“岁宁,来。”
我走过去。
太妃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然后回头问身边嬷嬷:“我是不是早说过,这姑娘好看?”
嬷嬷笑:“是。”
我有点懵。
“娘娘以前见过我?”
“没见过画像还不行?”太妃捏了捏我的手,“你爹以前每年给陛下送北地军马,偶尔也写家书。前几年有一回夹错了,把你给他的信一块送进京,陛下看完笑了半日。”
我脸色变了。
“哪封?”
“你让他别给你找后娘那封。”
我:“……”
我十三岁时写的。
我爹后来明明说烧了!
太妃看我一脸生无可恋,笑得更高兴:“那时候我就想着,沈将军这个女儿有趣。现在倒真进我们家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直接套到我手上。
我赶紧推:“娘娘,这太贵重。”
“改口。”
“啊?”
“再过一个月就成亲了,还娘娘?”
我耳朵有点热:“……母妃。”
太妃满意了。
“这才对。”
姑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低头看手腕。
突然觉得事情和预想的不大一样。
我原本以为嫁给萧承晏,最好是两个人各住各的,逢年过节应付一下皇室,平日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光一个太妃,就已经有点井水直接灌进我院里的意思。
更夸张的是,她显然不是来送镯子就走的。
“王府里我昨晚已经让人收拾了。承晏那院子太冷,我让他们换了帘子和摆件。你喜欢什么颜色?”
“都行。”
“不行,哪有姑娘什么都行。喜欢红的还是绿的?”
“浅一点的。”
“那就杏色和月白。”
“……”
“你爱吃什么?”
“肉。”
太妃顿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回答得太粗糙。
结果她回头就吩咐:“记上,王妃爱吃肉。”
嬷嬷憋笑:“是。”
我赶紧补充:“菜也吃。”
“那就肉多一点,菜也有。”
我开始怀疑萧承晏到底怎么长成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太妃性子根本不像他。
临走前,她还从嬷嬷手里拿过一个木匣子递给我。
“这是王府库房的钥匙。”
我没接。
“为什么给我?”
“你以后管家。”
“我不会。”
“学两日就会了。”
我更加不敢接:“王爷同意吗?”
太妃笑得很温柔:“他不同意有什么用?”
我:“……”
原来还是有点像的。
都是说了算的性子。
太妃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拨人又来了。
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送来四匹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还有一盒珍珠。
第三拨是长公主。
送了一匹白马。
我听见白马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
到马厩一看,更喜欢了。
通体雪白,耳尖却有一点灰,眼睛亮,腿也漂亮。
我刚摸了一下它的鼻梁,身后有人道:“喜欢?”
我回头。
萧承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今天没穿朝服,只一身深青窄袖常服,身后跟着王府管家。
“你怎么来了?”
“看聘礼送得齐不齐。”
我笑:“王爷还亲自查这个?”
“母妃不放心。”
我明白了。
“被赶来的?”
他没否认。
我忍不住笑。
萧承晏目光落在白马上:“长姐送的?”
“嗯。”
“这马脾气不好。”
“挺好的。”
“它去年踢断过两个马夫的腿。”
我手还放在马鼻子上。
白马特别配合地蹭了蹭我掌心。
萧承晏:“……”
我问:“您是不是认错马了?”
“不可能。”
“那可能它只是不喜欢那两个马夫。”
萧承晏看了一会儿。
“你会相马?”
“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
“听说过。”
“谁说的?”
“很多人。”
我靠在栏杆上:“王爷是不是偷偷查过我?”
“赐婚对象,总该知道一点。”
“查出什么?”
“沈岁宁,二十岁。七岁第一次骑马,九岁摔断过左手,十二岁从河里捞过贺庭安,十四岁偷偷带人去草原,被你爹罚跪两个时辰。”
我听得脸越来越黑。
“最后一件谁告诉你的?”
“贺庭安。”
“他死定了。”
萧承晏唇角动了一下。
我刚准备继续问,门口又有人来了。
管家小声道:“王爷,纪世子和崔探花都来了。”
我:“?”
萧承晏:“……”
我们俩对视一眼。
他问:“找你的?”
“我怎么知道?”
纪明川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沈姑娘,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下一瞬,他抱着个硕大的锦盒走进马厩,看见萧承晏,脚步顿了顿。
“王爷也在?”
萧承晏淡淡道:“嗯。”
纪明川明显不觉得尴尬,转头便冲我笑:“昨日宫宴输得不明不白,我回去想了一夜,决定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这是南海来的红珊瑚,给你添妆。”
我立刻道:“太贵了,不能要。”
“又不是聘礼。”
“那更不能。”
纪明川还想说什么,身后崔景和也进来了。
他倒没抱贵重东西,只拿着两本书。
“沈姑娘。”
我现在看见他们两个就头疼。
“崔公子也来添妆?”
崔景和笑道:“我没纪世子阔绰。听说姑娘喜欢游记,家中刚好有两册西域旧本,想着送来给你消遣。”
这个我有点想要。
萧承晏忽然开口:“沈家没有书?”
我转头看他。
崔景和也看过去。
“王爷误会,只是旧友间赠书。”
萧承晏神情不变:“她与你很熟?”
崔景和一顿。
我也一顿。
纪明川在旁边立刻来了精神。
我赶紧开口:“不熟。”
崔景和:“……”
他失笑:“确实只见过两回。”
萧承晏点头。
“那便好。”
我莫名其妙:“什么叫那便好?”
“没什么。”
纪明川已经笑起来:“靖王,你不是说无意婚娶吗?”
萧承晏看他。
“本王说过。”
“那你管人家收谁的书?”
“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还没成亲呢。”
“圣旨已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我突然理解当初皇帝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这不是给我赐婚。
这是看热闹。
最后红珊瑚没收,书我也没收。
不是因为萧承晏。
是因为我如果收了崔景和的书,再不收纪明川的珊瑚,纪明川能在我家哭给全京城看。
送走他们以后,我站在院门口叹气。
萧承晏在身后道:“舍不得?”
我回头:“舍不得什么?”
“书。”
“有一点。”
“明日让人给你送。”
“我想看的是那两册。”
“王府有。”
我愣住:“真的?”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一样。”
我狐疑地看着他。
“萧承晏。”
他似乎有点不习惯我直接叫名字。
“什么?”
“你不会吃醋吧?”
他脸上没有半分变化。
“不会。”
“哦。”
“我们只是搭伙过。”
“对。”
我点点头。
他说得很有道理。
直到第二日上午,王府送来整整两箱游记。
其中包括崔景和说的那两册西域旧本。
我翻了翻,确实是真本。
盒子最上面还放了张字条。
是萧承晏的字。
只有一句。
【以后缺书,同我说。】
我看了一会儿。
把纸条夹进书里。
青杏从我身后探头:“姑娘,王爷是不是挺喜欢您的?”
“没有。”
“那他送两箱书?”
“王府书多。”
“昨天纪世子来,王爷脸都黑了。”
“他脸一直黑。”
青杏还想说。
我拿书敲她脑袋。
“去做事。”
她捂着头跑了。
我重新坐下,翻了两页。
一个字没看进去。
最后莫名其妙又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
字还挺好看。
人也——
算了。
不能想。
搭伙过日子最忌讳想多。
3 翻墙撞旧识
离婚期还有二十六日时,我第一次进靖王府。
不是按规矩去拜访。
是翻墙进去的。
事情得从贺庭安说起。
这人知道我赐婚以后,在威远伯府闹了三日。倒不是非要娶我,他就是接受不了自己从小认识的“岁宁姐”进京三日就要变成别人王妃。
第四日,他终于想开。
然后约我去西市吃羊肉。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他让人送了三回帖子,最后还附一句:
【不来我就去温家门口哭。】
我只能去。
吃完回来时已近黄昏。
马车经过靖王府后巷,我听见里面传来马嘶。
很不对。
急,躁,还夹着踢踏木栏的声音。
我让车夫停下。
青杏一听就急了:“姑娘,这是王府。”
“我知道。”
“那您做什么?”
“里面有马不对劲。”
“王府那么多马夫呢。”
话刚说完,墙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木架被踢翻。
我没多想,绕去正门。
结果门房说萧承晏还没回府,马厩那边正乱,管事都赶过去了,让我稍等。
我等了半盏茶。
里面马嘶得更厉害。
“不等了。”
门房吓一跳:“沈姑娘?”
“我自己去。”
“这……”
他又不敢拦我,只好赶紧找人领路。
偏偏走到半路,前面一群下人抬着伤了胳膊的马夫出来,路给堵住了。
我看了眼旁边矮墙。
王府内院墙修得漂亮,没修太高。
青杏一看我眼神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姑娘!”
“就一下。”
“您马上就是王妃!”
“那以后翻自己家墙怎么了?”
我踩着石墩就上去了。
青杏在后面捂脸。
翻下去才发现,我翻错了。
这不是马厩。
是一处很安静的院落。
前面几间屋子门窗紧闭,连下人都没有。
我正准备原路翻回去,忽然听见右侧小门后传来轻微响动。
像什么东西在挠门。
我推开。
一条黑色大犬猛地扑出来。
它快得像箭。
青杏在墙那边尖叫。
我没动。
大犬冲到我面前硬生生停住,鼻子几乎碰到我的手。
一人一狗对视两息。
我试探着伸手。
它闻了闻。
然后把硕大的脑袋直接塞到我掌心里。
我:“……”
这也不像会咬人的样子。
“你叫什么?”
狗当然没答。
不过脖颈上有铜牌。
我翻过来看。
两个字。
玄戈。
“名字挺凶。”
它尾巴摇了一下。
“比你主人好相处。”
这回尾巴摇得更厉害。
我蹲下来揉了两把,忽然看见它后腿附近有血。
“受伤了?”
玄戈呜了一声。
我把毛拨开。
一道新伤,不深,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
我正准备叫人,玄戈忽然咬住我的袖口,把我往屋子方向拖。
“做什么?”
它不松。
我只能跟着。
屋门没锁。
进去以后,我才意识到这里大概是萧承晏的书房。
墙上挂着舆图和弓,桌案摆着几本兵书,陈设干净得过分。
玄戈一直把我往里带。
最后停在一个木架旁。
架子上掉下来一只小盒子。
它拿鼻子拱。
“你的?”
又拱。
我弯腰捡起来。
盒子没锁。
打开那一瞬,我愣了。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只有一小截已经褪色的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枚很普通的铜铃。
我太认识这个东西。
因为我十六岁时,编过整整一筐。
那一年北境风雪特别大,军中不少人把护身绳系在马鞍上。我闲着没事,也跟军里的嫂子们学,红绳配铜铃,手艺差得一塌糊涂。
我送出去的第一个,给了一个陌生男人。
准确说,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陌生男人。
那时我带着两个人去城外找跑丢的马,回程时在乱石坡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他身上没有身份文书。
问什么也不说。
我一度以为他是哑巴。
后来军医说他只是伤到喉咙,暂时说不了话。
那人养了七日伤。
第八日清早,自己走了。
走之前,我把这个难看得要命的红绳塞给他。
“拿着吧,保命的。”
他看了半天。
我怕他嫌丑,又补一句:“爱要不要,反正我第一次编。”
最后他还是拿了。
后来就再没见过。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铜铃。
铃身一侧,有一道我当年拿锥子戳歪的月牙。
一模一样。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怎么进来的?”
我手一抖。
回头。
萧承晏站在门口。
他的视线先落到玄戈身上。
玄戈很没义气地趴到我脚边。
然后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
脸色变了。
我慢慢站起来。
“王爷。”
“嗯。”
“解释一下?”
萧承晏没回答。
他走过来,把盒子从我手里拿走。
动作很自然。
“没有什么可解释。”
我不信。
“这东西哪来的?”
“捡的。”
“在哪捡?”
“北境。”
“具体。”
他看我一眼:“记不清。”
我气笑了。
“那我帮您回忆。”
我指着自己,“六年前,朔州城外十里乱石坡,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胸口中刀,右肩中箭,喉咙受伤,七天说不了话。”
萧承晏沉默。
我继续:“第八天,那人不告而别,顺走我一根红绳。”
“你送的。”
“重点是这个吗?”
“是。”
他居然还有理。
我盯着他。
“那个人是你。”
不是问。
是确定。
萧承晏终于嗯了一声。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昨日还说查我才知道我十四岁出去草原!”
“那件确实是查的。”
“你早就认识我为什么不说?”
“你没认出来。”
“六年前你一脸血!我怎么认?”
他大概想起当时的样子,也没反驳。
我又想起宫宴。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是当年那个沈岁宁?”
“知道。”
“那你还当众说不愿成婚?”
这一次,他沉默更久。
我莫名有点恼。
“是不是当年觉得我烦,现在还觉得?”
“不是。”
“那为什么?”
萧承晏把木盒放回架上。
“我那日入北境,是奉密旨查军粮案。身份不能暴露,所以受伤以后没有告诉你。”
“我没问这个。”
“我知道。”
他转过身。
“沈将军救过皇兄的命,又死于朔州。皇兄一直觉得欠沈家。所以你进京前,我便知道他想替你择一门好婚事。”
“然后?”
“我不想让他选我。”
“为什么?”
萧承晏看着我。
“你父亲最后一封信说得很明白,他不要你拿去还任何人的恩。”
我一下没说话。
“我若站起来说愿娶,皇兄一定会觉得合适。皇室给沈家一个王妃的位置,沈家得一份体面,看起来皆大欢喜。”
“可你觉得我会不高兴?”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所以我不想替你做决定。”
我愣在那里。
萧承晏又道:“你若选纪明川、崔景和,甚至贺庭安,我都不会说什么。”
“那我偏偏选了你。”
“嗯。”
“你为什么没继续拒绝?”
他看了我一眼。
“拒不动。”
我差点笑出来。
“你还有拒不动的时候?”
“皇兄和太后一起开口,你试试。”
“那你当晚还吓我,说皇家不能随便和离。”
“是事实。”
“萧承晏。”
“嗯?”
“你这个人挺坏。”
“哪里?”
“明明早就认识,装得像第一次见。”
“你也没问。”
“……”
我又说不过他。
玄戈在我脚边蹭了蹭。
我低头摸它,忽然想起来:“它腿受伤了。”
萧承晏立刻蹲下查看。
伤不重。
他说大概是今日追猫翻过矮墙,被铁片划了。
我问:“马厩那边又怎么回事?”
“新进一匹西域马,发了性子。”
“我去看看。”
“不用。”
“为什么?”
“刚才伤了两个人。”
“所以才要看。”
萧承晏皱眉:“沈岁宁。”
“放心。”
我已经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
“什么?”
我指指木盒。
“这根红绳很丑。”
萧承晏看我。
“嗯。”
“为什么留六年?”
他没回答。
我本来只是随口问。
可走出去好几步,身后才传来一句。
“当年只有这个。”
我脚步顿住。
回头时,他已经低头去看玄戈的伤,像什么都没说。
我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
再往马厩走时,青杏终于绕路追了上来。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您脸怎么红了?”
“翻墙累的。”
“墙就这么高。”
她拿手比了一下。
我瞪她。
“闭嘴。”
那天我用了不到一刻钟,就让马厩那匹闹了一下午的栗色公马安静下来。
它不是脾气坏。
是后槽牙发炎,嚼东西疼,马夫硬给它套嚼子,才彻底发狂。
我把嚼子摘了,喂了半瓢温水,它就老实站在旁边。
王府几个马夫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萧承晏站在不远处看着。
我拍了拍马颈,得意地冲他扬眉。
“怎么样?”
“什么?”
“王妃是不是娶得挺值?”
他说:“嗯。”
“就嗯?”
“很值。”
太顺着我,反而让我不会接了。
我转身去洗手。
身后听见管家低声道:“王爷,方才太妃来人问,沈姑娘今日在不在府里。”
萧承晏答:“在。”
“太妃说,让您留人吃饭。”
“知道。”
“还说……”
“说什么?”
管家声音更低:“别又把人气跑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承晏:“……”
这门婚事。
好像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4 偷听到告白
成婚前一日,我那三个从北境来的义兄终于进了京。
消息是贺庭安带来的。
他一大早冲进温家,脸上写满幸灾乐祸:“岁宁姐,你完了。”
我正在试嫁衣。
“说人话。”
“顾大哥、段二哥、周三哥全来了。”
我手一顿。
“这么快?”
“听说你被赐婚,连夜赶的。顾大哥到城门口第一句话就是问靖王住哪。”
我:“……”
“你怎么回的?”
“我说皇城东边。”
“然后?”
“段二哥问靖王抗不抗揍。”
我眼前一黑。
我爹生前收过三个义子。
老大顾行舟,比我大七岁,原是军中孤儿,后来跟着我爹长大,如今守朔州骑兵营。
老二段怀青,大我五岁,军医世家出身,平时笑眯眯,真惹急了能一针扎得人半身发麻。
老三周逢春,大我三岁,名字听着温柔,人一点不温柔。他管着沈家马场和商队,算盘打得比刀还快。
我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
小时候打架,顾行舟负责把我从树上拎下来,段怀青负责给我包扎,周逢春负责去对方家要赔偿。
现在这三个人一起进京。
我突然有点同情萧承晏。
不过同情晚了。
下午他们直接去了靖王府。
我赶过去时,前厅气氛特别微妙。
顾行舟坐左边。
段怀青和周逢春坐右边。
萧承晏坐主位。
四个男人面前都放着茶。
没有一个人喝。
我刚进门,四道视线一起转过来。
顾行舟先皱眉:“怎么瘦了?”
我:“?”
我进京以后被姑母和皇后喂得至少胖了两斤。
段怀青已经起身,伸手搭我腕脉。
“脉还行。”
周逢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城外买的栗子,还热。”
我接过来。
“还是三哥好。”
顾行舟瞪我:“我不好?”
“你一来就说我瘦。”
“你本来就瘦。”
萧承晏一直看着。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把他晾着不太好。
“你们都认识了?”
顾行舟淡淡道:“认识。”
萧承晏:“刚认识。”
语气听着怎么都不像愉快。
我坐到中间。
“聊什么了?”
周逢春笑得特别和气:“聊王爷有多少家产。”
萧承晏:“……”
我:“……”
这确实像三哥能问出来的话。
“问这个做什么?”
“你嫁人,我不得替你看看?”
“看出来了吗?”
“还行。”
萧承晏眉心明显跳了一下。
我赶紧换话题:“大哥,你军中没事?”
“请了一个月假。”
“为了我成亲?”
“嗯。”
“陛下批这么快?”
顾行舟看了萧承晏一眼。
“靖王替我递的折子。”
我愣了。
“什么时候?”
萧承晏道:“赐婚第二日。”
我都不知道。
段怀青慢悠悠喝了第一口茶:“这件事还算办得不错。”
周逢春点头:“加一分。”
萧承晏终于问:“一共几分?”
“暂时不知道。”
“……”
我差点笑死。
顾行舟没他们两个那么容易被收买。
他看向我:“岁宁,你出去一下。”
我警觉:“做什么?”
“男人之间说话。”
“别打架。”
“不会。”
我看向萧承晏。
他神色淡定:“放心。”
更不放心了。
可三个人一起看我。
我只能一步三回头出去。
在门外蹲了不到半盏茶,青杏跟我一起偷听。
里面声音不高,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顾行舟:“……她看着脾气大,其实心软。”
萧承晏:“知道。”
段怀青:“天冷时旧伤会疼。”
萧承晏:“左手?”
里面安静一下。
大概三个人都没想到他知道。
周逢春又问:“她不会管家。”
萧承晏:“不用她管。”
“她不会绣东西。”
“不用。”
“她不爱早起。”
“无妨。”
“她骑马有时不要命。”
这回萧承晏沉默了。
然后道:“这个得管。”
我在门外立刻不高兴。
青杏小声:“姑娘,您重点是不是不太对?”
我让她闭嘴。
里面顾行舟终于问到关键。
“你喜欢她吗?”
外面一下也安静了。
我本来蹲着。
不知不觉站直了。
很久没声音。
我心里莫名有点闷。
也是。
我们本来就是被赐婚。
还约好了搭伙过。
他不喜欢,很正常。
我正准备走,里面传来萧承晏的声音。
“这话现在问,没有意义。”
顾行舟道:“怎么没意义?”
“她选我是为了省事。”
我:“……”
他还记得。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我喜欢,她可能连明日的婚都不想成。”
我僵住。
青杏猛地捂住嘴。
里面段怀青似乎笑了一声:“所以是喜欢。”
这一次萧承晏没否认。
“嗯。”
我脑子嗡的一声。
顾行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后面我没听。
因为我已经拉着青杏跑了。
一路从前厅跑回我明日要住的院子。
关门。
坐下。
青杏瞪着我。
我瞪着她。
半天她小声道:“姑娘。”
“干吗?”
“王爷说喜欢您。”
“我听见了。”
“您为什么跑?”
“我怎么知道!”
我现在脑子乱得很。
原本有些事情可以解释成他讲信用。
比如送书。
比如替顾行舟请假。
比如留下六年前的红绳。
现在全变味了。
青杏胆子越来越大:“那您喜欢王爷吗?”
“没有。”
“您回答太快了。”
“……”
“脸又红了。”
“出去。”
“明日都成婚了。”
“青杏。”
“奴婢这就出去。”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最后鬼使神差地拿出嫁妆箱最底下一册书。
里面夹着那张纸。
【以后缺书,同我说。】
我看了半天。
赶紧又塞回去。
不行。
沈岁宁。
清醒一点。
这人说喜欢又不代表一定有什么。
男人的话不能全信。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
我爹就是这么教的。
第二日婚礼。
我坐在喜轿里一路给自己打气。
拜堂。
入府。
进喜房。
都挺顺。
直到房门打开,萧承晏走进来。
喜服是大红色的。
我以前见惯他黑衣,第一次见这么鲜的颜色,居然有点移不开眼。
他走到我面前,拿起喜秤挑盖头。
视线一亮。
屋里嬷嬷们笑着说吉利话。
我抬头看他。
突然想起昨天偷听到的那句。
他喜欢我。
耳朵不争气地热了。
萧承晏低声问:“热?”
“嗯。”
“窗开一点。”
“不要。”
“那为什么脸红?”
“胭脂。”
他看了我两秒。
“哦。”
我觉得他根本没信。
合卺酒喝完,嬷嬷们退下。
屋里忽然只剩我们两个。
我坐在床边。
萧承晏站着。
谁也没说话。
气氛比宫宴那天还奇怪。
最后我先问:“今晚怎么睡?”
他答:“我去书房。”
我一愣。
“真去?”
“我们说好的。”
“哦。”
他居然一点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我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走到门口,萧承晏突然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母妃说明早不用去请安。”
“为什么?”
“她住进王府了。”
我:“?”
“什么时候?”
“今日上午。”
“不是一直住别院?”
“为了你搬回来了。”
我彻底没话。
萧承晏看着我。
“她很喜欢你。”
“看出来了。”
“若觉得烦,告诉我。”
“不会。”
“嗯。”
他又要走。
我终于忍不住。
“萧承晏。”
“嗯?”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他明显没懂:“什么话?”
我咬牙。
这人昨天面对我三个哥哥不是挺会说吗?
“没有就算了。”
“沈岁宁。”
“干吗?”
“你想听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听!”
萧承晏看了我半天。
忽然笑了。
然后走回来。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在我面前站定。
“新婚快乐。”
“就这个?”
“还有。”
他俯下身。
离得很近。
我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了。
萧承晏抬手,替我取下鬓边一根压得我头疼的金钗。
“今日很好看。”
我彻底安静了。
他把金钗放到梳妆台。
真的走了。
房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大红喜床上。
摸了摸脸。
烫得厉害。
青杏从外间进来时,我赶紧放下手。
她看看门,又看看我。
“王爷真去书房?”
“嗯。”
“姑娘不留?”
“我为什么留?”
“因为您刚才看着很想留。”
我拿枕头砸她。
当晚我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
第二日醒来,发现床头多了一个小木盒。
里面还是那根六年前的红绳。
旁边放了一张新纸。
【旧物归原主。】
我摸了摸红绳。
又看了一遍。
最后把盒子收进了自己的妆匣。
没还。
5 驯马开骑学
成婚第五日,我第一次体会到所谓“团宠”也不全是好事。
早膳还没吃完,太妃让人送来一盅燕窝。
我刚喝两口,皇后宫里又送来新做的乳酪。
还没吃完,长公主府的人到了,问我下午要不要去看新送来的两匹大宛马。
我当然想去。
刚准备答应,门外又来了永安侯夫人。
她带着纪明川。
纪明川一进门就喊:“岁宁!”
萧承晏正好从外头回来。
脚步停了一下。
纪明川很识趣。
“王妃。”
萧承晏脸色似乎好了一点。
永安侯夫人倒是真喜欢我,拉着我问了半天婚后习不习惯,又把一盒新鲜樱桃塞给我。
“宫里刚分下来的,我家没人爱吃甜,你拿着。”
纪明川在旁边:“娘,我爱吃。”
“你闭嘴。”
我没忍住笑。
萧承晏坐在另一边喝茶。
永安侯夫人转头问他:“你没欺负岁宁吧?”
“没有。”
“真没有?”
“您可以问她。”
我赶紧道:“没有。”
永安侯夫人这才满意。
临走前还悄悄跟我说:“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我家住。我没有女儿,早想要一个。”
纪明川:“娘?”
“你算什么女儿?”
“……”
我看他一脸生无可恋,笑了一路。
等人走,萧承晏突然问:“你很喜欢永安侯府?”
“侯夫人很好。”
“嗯。”
“怎么?”
“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时,通常就是有什么。
我现在已经有经验。
“你不会连你朋友的娘都吃醋吧?”
“纪明川不是我朋友。”
“那他是什么?”
“麻烦。”
“……”
我发现萧承晏这人特别喜欢用这两个字。
婚事麻烦。
纪明川麻烦。
朝臣麻烦。
可他一天到晚给自己揽的麻烦比谁都多。
下午我们一道去长公主府看马。
那两匹大宛马确实漂亮,一匹青灰,一匹枣红。长公主自己不怎么骑,纯粹喜欢养,见我过去便让人把缰绳递给我。
“你挑一匹。”
我吓了一跳:“殿下,上次已经送过一匹了。”
“那匹是你成婚添妆,这两匹是我今日看你高兴。”
我:“……”
皇家的送礼理由是不是太随便了。
旁边萧承晏开口:“长姐,别惯她。”
我立刻瞪他。
长公主也瞪他:“有你什么事?”
“她已经有四匹马。”
“又不是你养不起。”
“养得起。”
“那闭嘴。”
萧承晏真的闭嘴。
我心情特别好。
长公主拉我到一边,小声道:“男人不能太顺着。你看你姐夫,我年轻时就是太给他脸,后来他连我院子摆什么花都敢管。”
远处驸马爷似乎听见了,特别无奈地看这边。
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喜欢的兰花全拔了。”
“……”
“现在老实多了。”
我突然觉得皇室女子都很有自己的过日子方法。
看完马,正好碰上宫里派人来传话。
三日后春猎。
陛下让我们都去。
萧承晏皱了下眉。
长公主看他:“怎么,不想带岁宁?”
“她刚进京,对猎场不熟。”
我立刻道:“我熟马。”
“猎场和马场不同。”
“你怕我摔?”
萧承晏没回答。
长公主在旁边笑:“承晏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腿折了也没见这么小心。”
他脸色淡淡:“长姐。”
“行,不说。”
我却起了兴趣。
出了长公主府就问:“你小时候还爬树?”
“没有。”
“长公主说有。”
“她记错。”
“腿还折了。”
“没有。”
“萧承晏。”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小时候的丢脸事都可以不存在?”
他终于看我。
“你十四岁偷跑草原的事呢?”
我立刻闭嘴。
这人记仇。
春猎那日,京城几乎叫得上名字的宗室勋贵都去了。
我换了窄袖骑装,刚从马车下来,皇后便让宫女叫我过去。
她今天也穿骑装,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端庄,多了些明艳。
“岁宁会射箭吗?”
“会一点。”
“你们北境姑娘说会一点,跟京里姑娘说会一点不是一回事吧?”
我笑:“娘娘看完再说。”
太后年纪大了,不骑马,只在高台上看。
看见我时非把我叫过去,又往我手里塞一块甜糕。
“瘦了。”
我:“……”
我成婚以后每个人见我第一句话都说瘦。
我怀疑是京城长辈表达爱意的固定句式。
坐没一会儿,贺庭安又来了。
他今日也参加春猎,一身红色骑装,特别扎眼。
“岁宁姐,一会儿比一场?”
萧承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比什么?”
贺庭安一看他就蔫了一点:“骑射。”
我立刻来了兴趣:“行。”
萧承晏道:“不行。”
我和贺庭安一起看他。
“为什么?”
“昨日才下过雨,西坡泥软。”
贺庭安道:“我们又不去西坡。”
“东坡新修围栏。”
“那南边——”
“南边有陡坡。”
贺庭安彻底无语:“王爷,您直接说不让她骑不就行?”
萧承晏面不改色:“她可以骑。”
“那为什么不能比?”
“你水平太差。”
贺庭安:“……”
我笑得不行。
“你别欺负他。”
“说事实。”
正说着,一名宫人匆匆跑来。
“王爷,陛下请您过去。西陵使团到了,带来一匹贡马,几个驯马师都压不住。”
我耳朵一下竖起来。
萧承晏看我。
“你不许去。”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
他走了。
我老老实实坐了不到一刻钟。
然后跟皇后一起去了。
这不能怪我。
皇后也想看。
到了马场边,才发现事情比我想的热闹。
围栏里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公马,只有四蹄雪白。肩高腿长,漂亮得很,也凶得很。
它已经摔了三个驯马师。
西陵来的使臣站在一旁,笑得很客气:“此马名惊鸿,是我国君主特意献给大梁陛下。只是性子烈了些,若贵国无人能驯,不如仍由我等带回。”
话说得客气。
语气不是。
皇帝脸色不怎么好看。
几个武将也跃跃欲试。
萧承晏已经换上护腕,像准备亲自下场。
我赶紧叫他:“王爷。”
他回头看见我和皇后。
脸色顿时一言难尽。
“我不是让你——”
皇后笑道:“本宫带她来的。”
萧承晏把后半句咽了。
我看向马。
“它不是凶。”
西陵使臣皱眉:“王妃懂马?”
“比你懂一点。”
周围顿时安静。
萧承晏低声:“岁宁。”
“我说真的。”
我走到围栏边,仔细看了一会儿。
惊鸿一直甩头,前蹄不停刨地。每次有人靠近左侧,它反应尤其大。
“它左眼有问题。”
西陵使臣立刻道:“不可能。”
我没搭理他。
“另外,鞍带太紧。”
萧承晏看了一眼负责的马官。
马官赶紧进去检查。
果然。
鞍腹带收得死紧,皮边甚至已经磨红了马腹。
调整完,惊鸿还是躁,但明显没刚才那么疯。
我让人拿来一块黑布。
萧承晏抓住我手腕。
“你做什么?”
“蒙它左眼。”
“你要进去?”
“嗯。”
“不行。”
“我比你合适。”
“哪里合适?”
“我轻。”
他没松。
我小声道:“你昨晚还说相信我。”
“这不是一回事。”
“萧承晏。”
“嗯。”
“满京城现在都看着你。”
他皱眉。
我继续:“靖王殿下怕妻子骑马。”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人已经开始装听不见。
萧承晏看我半天。
最后松手。
“我跟你进去。”
“行。”
我们一前一后进围栏。
惊鸿看见人就躁。
我没直接碰它。
绕到右边,慢慢接近。
近了以后才看清,它左眼应该以前受过伤,瞳孔微微发白,对侧面的移动特别敏感。
难怪人一靠左,它就惊。
我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把黑布轻轻遮上它左眼。
惊鸿打了个响鼻。
没动。
再摸脖颈。
还是没动。
外面不知谁吸了口气。
我回头冲萧承晏笑。
“看吧。”
他站在三步外。
没笑。
目光一直盯着我。
我解下马鞍上多余的皮绳,轻轻翻身上去。
惊鸿前蹄动了一下。
萧承晏脸色瞬间变了。
我赶紧按住马颈。
“乖。”
它居然真慢慢安静下来。
一圈。
两圈。
到第三圈时,我把黑布稍稍抬高,让它一点点适应。
惊鸿没有再发狂。
场外忽然爆出一阵叫好。
皇帝站起来。
“好!”
我下马时,萧承晏第一时间走过来。
不看马。
先看我。
“手。”
“什么?”
“给我。”
我伸手。
他翻着看了一遍。
“没伤。”
“本来就没伤。”
他这才松口气。
皇帝已经笑着走过来:“沈将军养了个好女儿。”
我行礼:“是马本身没问题。”
西陵使臣脸色有点尴尬。
“王妃好本事。”
我笑道:“不算什么。你们若早点替它看眼睛,也不用摔三个人。”
那人脸更尴尬。
皇帝心情极好:“说吧,想要什么赏?”
我想了想。
“臣妇真能自己说?”
“说。”
“臣妇想要城西废弃的那片皇家旧马场。”
所有人都愣了。
萧承晏也看向我。
皇帝问:“你要马场做什么?”
“开骑学。”
“教谁?”
“姑娘。”
这一次,女眷那边先有了动静。
我继续:“京城女子想学骑马,要么家里自有马场,要么只能跟着父兄。臣妇想开一个专门教女子骑马的地方。有愿意学的便来,不愿意也不强求。”
皇后眼睛明显亮了。
长公主第一个道:“我出马。”
永安侯夫人在旁边:“我出银子。”
太妃慢悠悠补:“王府也出。”
我:“……”
皇帝看了一圈。
忽然笑道:“你这还没开,东家都凑齐了。”
我也笑。
“所以只差陛下的地。”
“给了。”
“谢陛下。”
人群后面不知道谁喊:“我也学!”
很快又有人跟。
我回头一看。
居然是一群平日里我都不怎么熟的京中贵女。
有几个前两日茶宴上还偷偷打量我的。
现在一个比一个兴奋。
萧承晏站在旁边,忽然低声道:“恭喜。”
“什么?”
“又多一群人喜欢你。”
我故意问:“王爷吃醋?”
“没有。”
“那你脸怎么又黑了?”
“太阳晒的。”
我抬头看了眼阴天。
没拆穿。
6 心意藏不住
女子骑学开张前,我在京城彻底忙了起来。
原本只是想借个地方教人骑马。
太妃和长公主知道以后,一个说只教骑马不够,一个说马场光秃秃不好看。
三日后。
长公主让人移来二十株海棠。
皇后赐了匾。
太妃买了旁边一座庄子,说以后姑娘们累了可以去歇。
永安侯夫人送来十匹性子温顺的小母马。
连崔景和的母亲崔夫人都让人送了两箱护腕和骑装布料。
我站在马场里,看着一天比一天多的东西,第一次体会到钱花不出去是什么感觉。
周逢春听完账,沉默半天。
“你这生意做得比我高明。”
“怎么?”
“别人上赶着给你投钱。”
“那是长辈们好。”
“所以才高明。”他拿算盘敲我额头,“你小时候就这样。去军营转一圈,回来兜里能多半包糖。”
我不服:“那是叔伯们疼我。”
“对。”
“有什么问题?”
“没有。”
他笑得意味深长。
萧承晏站在旁边。
忽然道:“她小时候也这么招人?”
周逢春乐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朔州城一半老人都见不得她哭。七岁那年她想要邻居家的小羊,亲爹不给买,她蹲门口看了两日,最后人家老太太自己把羊牵来了。”
我赶紧打断:“那只羊是自己跟我走的!”
“对。”顾行舟从外头进来,“连羊都喜欢她。”
众人笑成一片。
我瞪他们。
萧承晏倒没笑得太明显。
只是当晚回府,忽然问我:“羊后来呢?”
“养大了。”
“然后?”
“炖了。”
他停住。
“你炖的?”
“我爹炖的。”
“你哭了吗?”
“哭了一下午。”
“吃了吗?”
我沉默两秒。
“吃了两碗。”
萧承晏没忍住。
笑得肩膀都动了。
我恼羞成怒:“很好笑吗?”
“有一点。”
“今晚别跟我说话。”
“好。”
“你还好?”
“那不好。”
“……”
这人现在越来越会气我。
骑学开门第一日,来了三十多个姑娘。
最小十二。
最大的二十八,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里面甚至有卢相家的孙女卢清仪。
她是卢家最受宠的嫡女,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
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她上下看了我半天,说:“王妃看着不像北地来的。”
我问:“北地来的该长什么样?”
“我以为会更黑。”
“……”
这姑娘至少诚实。
我也看她:“我以为京城才女不会说这么笨的话。”
她脸一下红了。
我还以为她要生气。
结果她憋半天,道:“确实挺笨。”
从那以后,反而没了芥蒂。
开课第三天,她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事情发生得特别突然。
那日我们练的是绕桩。
卢清仪骑的马名叫青梅,是骑学里最温顺的一匹,走路都懒得快。
可刚转过第二个桩,马突然扬蹄。
我正在旁边。
一看就不对。
“松缰!”
卢清仪已经慌了。
手反而攥得更紧。
青梅被勒得更躁。
我骑马追过去。
两匹马靠近时,直接从自己的马背跃过去,抓住她缰绳。
旁边尖叫声一片。
我没空管。
先压马。
青梅冲了十几步才慢慢停。
卢清仪脸白得吓人。
我扶她下马。
她一下抱住我。
手都在抖。
“吓死我了。”
“没事。”
“你刚才是不是不要命?”
“我有把握。”
“你骗人。”
她居然哭了。
我本来想训两句,顿时说不出口。
“行了,没摔就好。”
萧承晏赶到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查马具。
他一下马就走到我面前。
“听说你从一匹马上跳到另一匹?”
消息传得真快。
“嗯。”
“沈岁宁。”
语气不对。
我抬头。
他脸冷得很。
“我有把握。”
“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的。”
“若两匹马撞在一起呢?”
“没撞。”
“如果呢?”
我被问烦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当时看着她摔?”
旁边卢清仪还红着眼睛。
立刻替我说话:“王爷,不怪王妃。她是为了救我。”
萧承晏闭了闭眼。
没再说。
他蹲下来,把我的右手拿过去。
我这才发现虎口擦破了一块。
“就这点。”
他不理。
让侍卫拿药。
卢清仪蹲在旁边,看了我们半天。
忽然问:“靖王一直这样吗?”
我:“哪样?”
“像你爹。”
萧承晏抬眼。
我差点笑死。
“卢清仪,你胆子挺大。”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溜了。
萧承晏给我上完药,才一起去看青梅。
马本身没问题。
问题出在鞍垫。
里面藏了一根半截断针。
马一跑起来,针扎进去。
越疼越躁。
我脸色慢慢沉下来。
骑学才开几日。
谁会做这种事?
最先被怀疑的是一个叫赵盈的姑娘。
她父亲是鸿胪寺少卿,平时跟卢清仪不对付。出事前一刻,也有人看见她靠近过青梅。
卢清仪一听便要去找她。
我拦住。
“先别。”
“还能是谁?”
“看见她靠近,不代表是她放的。”
“那查。”
这回萧承晏倒没阻止。
他只道:“交给我。”
我摇头。
“这是骑学的事。”
“所以?”
“我先查。”
他看我。
我赶紧补:“你可以帮。”
“嗯。”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知道怎么顺毛。
查到晚上,真相出来了。
不是赵盈。
是马场原来一个被辞掉的马夫。
他先前在皇家旧马场当差,常偷草料出去卖。我们接手马场清账时,周逢春把他撵了。
他怀恨在心,混进来动了手脚。
赵盈之所以靠近青梅,是因为她给卢清仪的马鞍偷偷系了个红绳。
我拿着那根红绳问她:“为什么?”
赵盈脸红了半天。
“她生辰快到了。”
我:“?”
卢清仪也懵。
赵盈气道:“你不是说想要那个平安结吗?我好不容易学的!”
两个平日一见面就掐的人忽然都不说话。
我站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最终赵盈先红着脸走了。
卢清仪盯着红绳看了半天,塞进袖子。
我撞她一下。
“你俩什么情况?”
“没情况。”
“哦。”
她瞪我:“你跟靖王什么情况?”
我立刻正色。
“我们是夫妻。”
“废话。”
“那你还问。”
“全京城都说王爷特别喜欢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
“都说。”
“都谁?”
“我母亲、我祖母、永安侯夫人、长公主,还有前天进宫,皇后也说。”
我震惊。
“皇后娘娘也说?”
“嗯。她说靖王以前参加宫宴坐一刻钟就想走,现在只要你在,能坐一晚上。”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卢清仪看我。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喜欢你。”
“……”
她一脸不可思议:“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我掉头就走。
“我去看马。”
“沈岁宁!”
“很忙!”
身后全是她笑声。
当天晚上回府。
萧承晏正在书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他却已经看见我。
“怎么不进来?”
我只好进去。
“手还疼?”
“不疼。”
“今日马场那个马夫已经押去京兆府。”
“嗯。”
“还在想什么?”
我看他。
“萧承晏。”
“嗯。”
“大家都说你喜欢我。”
他手里的笔停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否认。
谁知他只是问:“然后?”
我一下卡住。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你喜欢我?”
“嗯。”
特别平静。
像在说今日吃过饭。
我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你十六岁给我那根红绳时。”
我瞪大眼。
“你那时连话都不能说!”
“不影响。”
“你才认识我七日。”
“七日够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他轻浮还是夸他长情。
最后问:“那这些年你怎么没找我?”
“找过。”
“我怎么不知道?”
“你父亲不让。”
“?”
萧承晏神色难得有点不自然。
“我十九岁那年,让人去沈府送过一封信。”
“然后?”
“沈将军回了一封。”
“写什么?”
他沉默片刻。
“滚。”
我没忍住。
笑趴在他桌上。
“我爹真这么写?”
“只有一个字。”
“信呢?”
“烧了。”
“骗人。”
“真的。”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
萧承晏无奈看着我。
笑够以后,我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厉害。
“那你后来呢?”
“后来打仗。”
“就算了?”
“不是。”
他看着我。
“本来想等自己不再领兵,再去找你。”
“然后我爹死了。”
“嗯。”
那几年谁都不好过。
我守着沈家马场。
他在南疆。
有些话错过,也不是因为不想说。
我安静下来。
萧承晏忽然问:“你今日问这些,是因为喜欢我了?”
我立刻抬头。
“谁说的?”
“没说就没说。”
他低头继续看卷宗。
我却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突然起了坏心。
我绕到桌后。
“王爷。”
“嗯。”
“如果我说有一点呢?”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我第一次觉得赢他这么容易。
心情大好。
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沈岁宁。”
“干吗?”
“有一点是多少?”
我没回头。
“自己猜。”
当晚我睡得特别好。
第二日一早。
床头多了一盘我最爱吃的桂花乳酪。
下面压着一张纸。
【猜不出。】
我笑了半天。
7 马车牵手甜
骑学开了一个多月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勋贵家的姑娘。
后来几个武将家眷也来。
再后来,连宫里几位年轻公主都坐不住了。
皇帝的小女儿昭阳公主今年十五,自小体弱,太后不许她学骑马。她为了这事在宫里磨了半个月,最后皇后亲自把人送到我面前。
“只许慢慢学。”
皇后临走还特意叮嘱我。
“若摔了,太后能把你我一起念死。”
昭阳公主在旁边小声道:“母后,我不会摔。”
皇后看她:“上个月走路还绊门槛的人,哪来的底气?”
我低头憋笑。
昭阳脸红了。
皇后一走,她就拉住我袖子。
“皇嫂。”
我还不习惯这个称呼。
“怎么?”
“你能不能别把我当瓷瓶?”
“可以。”
她眼睛亮了。
“真的?”
“但你得听话。”
她顿时蔫了点。
第一日只让她在马背上走了两圈。
第二日稍微快些。
到了第七日,她已经敢自己牵马绕小场。
太后知道以后亲自来了。
我以为是来兴师问罪。
结果她坐在凉亭里看了半个时辰,眼圈居然红了。
“这孩子小时候身子不好,太医总说少动。哀家便什么都不敢让她碰。”
昭阳骑着小马从远处过来。
脸被风吹得红扑扑。
笑得特别开心。
太后看着看着就笑了。
“倒是哀家拘得太紧。”
我没说话。
太后忽然握住我的手:“岁宁。”
“臣妇在。”
“往后昭阳多跟你玩。”
“好。”
“她没什么同龄姐妹。”
“那正好。”
我冲远处的卢清仪和赵盈扬了扬下巴,“这里姑娘多。”
太后顺着看过去。
笑了。
那天回府以后,太后赏了我一匣子东珠。
我打开看一眼,立刻让人封回去。
萧承晏问:“不喜欢?”
“太贵。”
“太后给你的。”
“所以才贵。”
他拿过一颗看了看。
“还行。”
我瞪他:“一颗能买十匹好马。”
“这么算?”
“当然。”
“那母后若知道,大概要觉得东珠受辱。”
我懒得理他。
这段日子,萧承晏也越来越忙。
北衙禁军换防。
西陵使团还在京。
他经常半夜才回。
我们虽然已经从“各住各的”变成了几乎日日一道吃饭,可仍没真正同房。
这件事谁都没提。
太妃倒暗示过两回。
第一次她问我:“承晏晚上睡哪?”
我说:“书房。”
太妃差点被茶呛着。
第二回,她直接问萧承晏。
“你是不是不行?”
那晚我刚进门就听见这句。
一脚差点踏空。
萧承晏脸黑得厉害。
“母妃。”
“那你日日睡书房?”
“我们有约定。”
太妃更震惊:“成婚还有这个约定?”
我在门外默默后退。
不想进去。
结果太妃眼尖。
“岁宁!”
我只能进。
她一把把我拉过去。
“是不是他欺负你?”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分房?”
我看了萧承晏一眼。
他也看我。
总不能说最开始我们准备和离。
我想半天:“臣妇……睡觉踢被子。”
太妃:“?”
萧承晏:“……”
“怕吵到王爷。”
太妃明显不信。
但至少没继续问。
等她走后,萧承晏看我。
“踢被子?”
“随口说的。”
“我记住了。”
“记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
他答得很无辜。
我怀疑他故意。
月底有场宫宴,给西陵使团送行。
我本来不想去。
皇后特意来话,说西陵三王子想再见见我。
萧承晏听完就皱眉。
“见你做什么?”
我故意:“可能喜欢我。”
他看我。
我笑:“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不经逗?”
“因为你说得很可能。”
这回轮到我愣。
“你真觉得?”
“西陵三王子十九岁。春猎以后,向鸿胪寺问过你三次。”
“问什么?”
“成婚多久。”
“……”
“有没有妹妹。”
我笑了:“这不是问我,是问沈家。”
萧承晏不说话。
“我没亲妹妹。”
“他知道。”
“那还问?”
“可能想确认。”
我看了他一会儿。
“王爷。”
“嗯。”
“你是不是很怕别人抢我?”
这次他没有否认。
“嗯。”
答得太快。
我反而脸热。
宫宴那日,西陵三王子果然过来敬酒。
叫赫连野。
人长得高,汉话说得不错。
“王妃。”
“殿下。”
“听说你在京城教女子骑马。”
“是。”
“我们西陵女子都会骑。”
“那很好。”
赫连野笑起来:“若你没嫁人,我一定向大梁皇帝求你。”
我还没说话。
身旁萧承晏已经道:“可惜她嫁了。”
赫连野一点不怕他。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夸人而已。”
“没必要。”
我在桌下踢了萧承晏一下。
他不动。
赫连野看我们两个,忽然笑得很开心。
“靖王,你们大梁人都说你冷。”
“然后?”
“我看不冷。”
萧承晏面无表情。
“挺酸。”
我没忍住。
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赫连野走后,我笑了好久。
萧承晏忍到回府,才问我:“很好笑?”
“有一点。”
“他说什么你都笑。”
“他说得好笑。”
“纪明川说话你也笑。”
“他本来就好笑。”
“崔景和——”
“等等。”
我看他。
“你怎么开始翻旧账?”
萧承晏沉默。
我凑过去一点。
“吃醋?”
“嗯。”
又这么干脆。
我忽然不敢逗了。
马车里光线昏暗。
我们坐得很近。
萧承晏看着我。
“沈岁宁。”
“嗯?”
“你说过有一点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月初七,亥时。”
我震惊。
“你连日子都记?”
“嗯。”
“你是不是太闲?”
“现在告诉我。”
“什么?”
“那一点。”
他低声问,“变多了吗?”
我耳朵慢慢热起来。
没有立刻答。
萧承晏也不催。
马车一路晃。
过了好久。
我伸手。
用小指勾了下他的手。
“多了一点。”
他低头看。
我想收回来。
没收成。
萧承晏直接把整只手握住。
掌心很热。
我小声道:“就牵一下。”
“嗯。”
“到府松开。”
“好。”
结果到府门口。
他没松。
我提醒:“到了。”
“再坐一会儿。”
“坐着干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最后真陪他在马车里又坐了半刻钟。
外头管家来回经过三次。
一次比一次走得慢。
第四次,我实在受不了。
“回去。”
萧承晏这才松手。
我跳下马车。
走出去几步。
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看我。
我突然觉得。
完了。
这次好像不是一点了。
8 初吻超心动
我和萧承晏真正第一次吵架,是成婚第三个月。
原因特别小。
他受伤不告诉我。
那日北衙出了点事。
一伙藏在京中的西陵细作准备趁使团离京混出去,被禁军拦下。打斗不算大,可萧承晏亲自去了。
晚上回来时,他一切正常。
跟我吃饭。
听我说骑学新来了个特别胆小的小姑娘。
甚至还替我夹了块鱼。
我什么都没发现。
直到半夜。
我口渴起来倒水,经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
萧承晏没在桌边。
屏风后有动静。
我绕过去。
正好看见侍卫纪衡拿着一卷带血的布。
空气安静。
萧承晏赤着上半身坐在榻上,右肩缠着绷带。
我们三个人互相看。
纪衡第一个反应过来。
“属下告退。”
跑得特别快。
我站在原地。
萧承晏慢慢把衣服拉上。
“怎么醒了?”
我没答。
“岁宁。”
“伤哪了?”
“肩。”
“多深?”
“不深。”
“给我看。”
“已经包好了。”
我走过去。
“我说给我看。”
他没动。
我伸手自己拆。
萧承晏抓住我手腕。
“真没事。”
我火一下上来了。
“没事为什么半夜换纱布?”
“白日包得急。”
“什么时候伤的?”
“申时。”
“回来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
我盯着他。
“萧承晏。”
“怕你担心。”
我气笑了。
“那现在我不担心?”
“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
“你这个道理是跟谁学的?”
“以前一直这样。”
“以前你没妻子!”
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
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萧承晏看着我。
原本有点僵的神色居然慢慢软下来。
“嗯。”
我还在气头上:“你嗯什么?”
“以后说。”
“谁信?”
“真的。”
“你上次也——”
话没说完,他忽然拉我一下。
我本来站在榻边。
一下坐到他身侧。
“做什么?”
“别生气。”
“你放开。”
“肩疼。”
我动作顿住。
“我没碰你肩。”
“你一走就更疼。”
我转头看他。
“萧承晏。”
“嗯。”
“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
“有用吗?”
我硬是被气笑了。
想板脸也板不住。
他见我笑,明显松了口气。
我重新看伤。
刀口不算深,但长。
从肩峰一直划到上臂。
“这叫不严重?”
“没伤筋骨。”
“那得把胳膊砍了才严重?”
“不是。”
我让人重新拿药。
亲自给他换。
伤口周围已经泛红。
我越看越心疼。
嘴上还是骂。
“你们王府的人是不是都替你瞒?”
“纪衡不敢告诉你。”
“明天扣他月钱。”
萧承晏立刻:“不关他的事。”
“那扣你的。”
“我没有月钱。”
“俸禄归我。”
“好。”
答应得这么快,我又没脾气了。
药换完。
我准备回自己院子。
萧承晏叫住我。
“今晚留下吧。”
我脚步停住。
回头。
他大概也觉得这话有歧义,补充:“外间有榻。”
我看了下他肩膀。
“我睡外间?”
“我睡。”
“你一个伤员折腾什么。”
最终我睡了床。
萧承晏也睡了床。
不是因为别的。
是我发现他的床特别大,中间隔两个人都行。
我们一人一侧。
各盖一床被子。
我躺下以后,忽然睡不着。
漆黑里,萧承晏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还生气?”
“有一点。”
“怎么消?”
“看表现。”
“怎么表现?”
“先闭嘴睡觉。”
“好。”
安静片刻。
他又叫:“岁宁。”
“你怎么还说?”
“最后一句。”
“说。”
“我很高兴。”
我莫名其妙:“受伤很高兴?”
“不是。”
“那是什么?”
黑暗里,他声音很轻。
“你刚才说,我以前没妻子。”
我沉默。
耳朵开始热。
“随口说的。”
“我当真了。”
“……”
我翻身背对他。
“睡觉。”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第二日清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中间。
一只手还搭在萧承晏腰上。
他的手臂则虚虚拢着我。
我彻底僵住。
悄悄抬头。
他闭着眼。
应该没醒。
我一点点把手往回收。
刚动。
头顶传来声音。
“醒了?”
我不动了。
半天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骗人。”
“嗯。”
我恼羞成怒。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得好。”
“那你手怎么回事?”
“你自己滚过来的。”
“我说你的手。”
萧承晏低头看了眼搭在我腰侧的手。
“怕你掉下去。”
“这么大的床我往哪掉?”
“梦里。”
我从没见过这么会胡说八道的人。
我推开他准备起身。
动作太急,扯到他肩。
萧承晏闷哼了一声。
我立刻停住。
“疼?”
“嗯。”
“我看看。”
刚才那点尴尬瞬间没了。
我俯身去看绷带。
没注意离得有多近。
等检查完,一抬头。
萧承晏就在眼前。
近到鼻尖几乎碰到。
我们都没动。
我忽然紧张起来。
他视线从我眼睛落到唇上。
又回来。
“岁宁。”
声音有点哑。
“嗯?”
“能亲吗?”
我脑子空了一下。
谁家夫妻亲嘴还问。
偏偏他问得这么认真。
我没回答。
萧承晏也没动。
等了好一会儿。
我小声道:“你不是王爷吗?”
“所以?”
“自己不会决定?”
他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
下一刻。
吻落下来。
比我想象中轻。
先只是碰了一下。
像试探。
我没躲。
他才慢慢加深一点。
手臂却一直没敢用力,大概怕碰到伤。
我从最开始脑子一片空白,到后来莫名想笑。
萧承晏停下。
“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你耳朵红了。”
他脸色不变。
“你的也红。”
“我热。”
“我也是。”
我笑得更厉害。
他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又低头。
我赶紧挡住。
“伤口!”
“没碰。”
“该换药了。”
“晚一点。”
“萧承晏。”
“嗯。”
“你现在像个昏君。”
“我不是君。”
“那昏王。”
“可以。”
我觉得这个人没救了。
偏偏我好像也没救。
因为最后换药足足晚了半个时辰。
9 后台全是爱
萧承晏受伤以后,消息不知怎么传进了宫。
当天太妃先来。
第二日太后又派太医。
第三日皇后亲自过府。
第四日长公主也到了。
我看着前厅一屋子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嫁的可能不是王爷。
是全家共同养的一棵树。
皇后见我先问:“这几日累不累?”
萧承晏坐旁边。
明明伤的是他。
没人先问。
我道:“不累。”
太妃接:“承晏晚上闹不闹人?”
我差点被茶呛到。
萧承晏面无表情:“母妃。”
“我问岁宁。”
我赶紧:“不闹。”
太妃满意。
“那就好。他小时候发热特别难伺候,药苦一点都不喝。”
我立刻转头。
萧承晏:“……”
长公主来了精神:“他小时候还怕雷。”
“长姐。”
“八岁以前。”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打雷就钻我被窝。”
我笑得肩膀直抖。
萧承晏脸彻底黑了。
那日下午人全走后,他一句话没说。
我跟在后面。
“王爷。”
不理。
“萧承晏。”
还不理。
“怕雷的小殿下?”
他终于回头。
我笑着就跑。
没跑两步被抓住。
萧承晏一只手揽住我腰。
“再叫一遍。”
“怕雷——”
他低头就亲。
我被堵得没声。
等松开时,脸已经烧起来。
“你无赖。”
“有用就行。”
我发现这人最近特别喜欢这句话。
养伤半个月后,北衙那件事终于查出结果。
不是普通细作。
牵出的是礼部一名官员。
西陵使团离京前夜,那官员曾私下递出去几份京中布防图。
案子不算小。
萧承晏伤一好便又开始忙。
我也忙着准备骑学入秋后的第一场正式赛会。
原本只是姑娘们自己比。
消息传出去以后,皇帝来了兴致,说秋猎前干脆办一场女子骑射赛。
奖品由宫里出。
这一下,全京城都知道了。
报名从三十人涨到一百多人。
我忙得脚不沾地。
萧承晏那段时间常笑我:“如今见你一面比见陛下还难。”
“陛下没我忙。”
“这话我替你传?”
我立刻改:“陛下日理万机。”
“晚了。”
“萧承晏!”
他最近越来越会逗我。
赛会前五日,出了件意外。
不是马。
是人。
有人在京中散布流言,说女子骑学“不守妇道”,整日让未出阁姑娘抛头露面,甚至男女混杂。
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御史真在朝上参了一本。
萧承晏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我正在吃葡萄。
“御史说什么?”
“没什么。”
“你不说我明日也能听到。”
他坐到我身边。
“说你带坏京中女子。”
我啧了一声。
“还有呢?”
“说已婚妇人不该日日在外。”
“还有。”
萧承晏看我:“你怎么知道?”
“这种话我听得多。”
北境也有人说过。
姑娘骑马可以。
骑得太好就不行。
女人管马场可以。
赚得比男人多就有人不舒服。
我习惯了。
萧承晏问:“准备怎么办?”
“照常办。”
“就这个?”
“不然呢?”
我塞了颗葡萄给他。
“你别替我去堵御史。”
“我没准备堵。”
“真的?”
“准备查他。”
“……”
“他上个月替儿子求了个官职。”
我赶紧拉住他。
“别公报私仇。”
“不是私仇。”
“那是什么?”
“正常查。”
我看他。
他也看我。
最后我们一起笑。
不过事情比我想象中更快解决。
第二日。
皇后在宫中召见几位命妇,当场问了一句:
“本宫也去骑学学过两日,照那些御史说法,本宫算不算不守妇道?”
没人敢答。
第三日。
长公主骑马绕皇城一圈。
专门从那位御史府门前过。
第四日。
太后在宫宴上赏了我一块匾。
四个字。
【强身悦己】
流言一下没了大半。
我听完消息,半天说不出话。
萧承晏问:“怎么了?”
“忽然觉得自己后台有点多。”
“才知道?”
“王爷算吗?”
“你说呢?”
“算一半。”
他皱眉:“为什么一半?”
“母妃、皇后娘娘、太后、长公主都有自己的功劳,不能算你头上。”
萧承晏明显不满意。
“那我做什么算一整份?”
我想了想。
“你安安静静别添乱就算。”
“……”
我笑着跑了。
赛会那日,来看的人比参赛的还多。
皇帝和皇后都到了。
太后也坐在高台。
我原本不准备参加。
结果昭阳公主非拉我。
“皇嫂,你不比,我们赢了也没意思。”
我问:“你能赢谁?”
她立刻指赵盈:“她。”
赵盈:“公主昨日才输给臣女。”
“今日不一定!”
一群姑娘吵得热闹。
我最后还是上了。
赛程不长。
绕场、跨障、射三箭。
我跑完一圈回来。
毫无意外第一。
昭阳第二十七。
她特别高兴。
因为一共一百零三人。
她没垫底。
颁赏时,皇帝看着下面一群笑得满头汗的姑娘,忽然道:“沈岁宁。”
“臣妇在。”
“你想的这个骑学,不错。”
“谢陛下。”
“还有没有别的想做?”
我想了想。
“暂时没有。”
“真没有?”
我看到场边几个普通衣着的姑娘。
她们是马场里干活的下人家的女儿,只能站外面看。
我突然有了。
“有一件。”
“说。”
“臣妇想把骑学每月空出三日,不收银子。”
皇帝问:“教谁?”
“想学但付不起束脩的人。”
四下安静了一点。
我继续:“马术不一定只为玩。会骑马,能进驿站、马行、商队。有些姑娘家里条件不好,多一门本事总比少一门强。”
皇帝看我好一会儿。
“准了。”
长公主在下面立刻道:“马料我出。”
永安侯夫人:“那三日教习的工钱我出。”
太妃:“庄子里还有地方住。”
我哭笑不得。
“你们给我留点。”
皇后也笑。
萧承晏站在不远处看我。
等散场时,他走过来。
“今天很高兴?”
“嗯。”
“为什么?”
“很多人喜欢我。”
我故意说。
他居然没吃醋。
“我知道。”
“你不酸?”
“习惯了。”
我笑出声。
“王爷长进了。”
“因为她们抢不走。”
“这么有信心?”
萧承晏伸手。
在没人注意的角度牵住我。
“没有。”
我一愣。
“那是什么?”
“你给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信心了?”
他轻轻捏了下我的手。
“昨晚。”
我想起昨晚睡前自己迷迷糊糊说的那句。
“明日赢了回来亲你。”
我脸一下热了。
“那是我困糊涂了。”
萧承晏低头看我。
“我当真。”
“……”
当天晚上。
他还真来讨了。
而且讨了不止一下。
10 朔州归乡拥吻
入冬前,朔州来了封信。
顾行舟要成亲。
新娘是北境军中一个校尉的妹妹,名叫陶音,我认识。小时候跟我打过架,后来又一起骑马偷过我爹的酒。
信里只有短短几句。
腊月初八成亲。
问我回不回。
我看完就开始收东西。
萧承晏晚上回府,看见院里五个箱子。
“去哪?”
“朔州。”
“什么时候?”
“后日。”
“谁同意了?”
我转头。
他立刻改口:“我问你准备怎么去。”
我笑了。
“坐车。”
“我陪你。”
“你有空?”
“没有。”
“那你说什么。”
萧承晏走过来。
“我请旨。”
“不用。”
“你一个人回去——”
“我以前一个人从朔州来京城。”
“以前是以前。”
“又来了。”
我捏他的脸。
他现在已经习惯被我动手。
一点没躲。
“我不是瓷瓶。”
“知道。”
“我带侍卫。”
“嗯。”
“还有青杏。”
“嗯。”
“你留京。”
萧承晏不说话。
我一看就知道他不高兴。
“最多一个月。”
“太久。”
“顾大哥成亲。”
“二十日。”
“路上来回就十几日。”
“那二十五。”
“萧承晏。”
“一个月。”
他最终妥协。
“每日写信。”
我哭笑不得:“驿站哪有那么快?”
“两日一封。”
“你当驿站是我家开的?”
“一封。”
“尽量。”
他还是不满意。
第二日。
皇帝居然准了他半个月假。
我看着回府的萧承晏。
“你不是说没空?”
“现在有了。”
“陛下这么好说话?”
“皇后帮忙。”
我:“……”
又欠一个人情。
我们一道回朔州。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的。
进城那日,城门口挤满了人。
我从马车探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以前卖羊肉的孙叔。
第二个是隔壁张婶。
再往后,军中叔伯、马场伙计、街坊邻居。
一群人一起喊。
“岁宁回来了!”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还没下车。
有人已经把一包烤栗子塞进来。
“路上饿不饿?”
紧接着第二包。
第三包。
不到一刻钟。
我的马车里堆了两只鸡、一筐枣、半袋核桃和一个不知道谁塞进来的羊腿。
萧承晏坐对面。
看得很安静。
我抱着羊腿有点尴尬。
“北地人热情。”
“看出来了。”
“你别笑。”
“没有。”
他确实没笑。
只是在进沈府以后,发现门口站了二十多个老兵时,神色终于有点变化。
最前面那位是我爹以前的副将林叔。
他先看我。
眼睛一下红了。
“丫头胖了。”
我:“……”
果然。
全天下长辈都一样。
然后他看萧承晏。
“靖王?”
萧承晏行了晚辈礼。
“林将军。”
“听说你娶了岁宁。”
“是。”
“对她好吗?”
“好。”
林叔盯了他半天。
“进去喝酒。”
我赶紧提醒:“他酒量一般。”
萧承晏转头。
“谁说?”
“宫宴你三杯以后话就变多。”
“……”
林叔笑得特别开心。
那晚萧承晏被灌了七轮。
不是一桌。
是七桌。
军中老将一桌。
年轻将领一桌。
马场老人一桌。
邻居叔伯又一桌。
我从一开始拦。
到后来放弃。
最终在后院捡到他时,他正坐在石阶上。
脸不红。
看着也挺清醒。
我走过去。
“还好吗?”
“好。”
“真好?”
“嗯。”
“我是谁?”
他抬眼。
“沈岁宁。”
“还行。”
“我夫人。”
我心里一软。
“回屋。”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
忽然抱住我。
我被吓一跳。
“萧承晏?”
“他们都很喜欢你。”
“嗯。”
“特别喜欢。”
“是。”
“我也喜欢。”
我笑了。
“知道。”
“比他们多。”
喝醉以后怎么还争这个。
“行,你最多。”
“真的?”
“真的。”
他满意了。
趴我肩膀上不动。
我费半天劲把人弄回房。
第二日起床,他完全不承认自己醉过。
我问:“昨晚谁说最喜欢我?”
“我。”
“你记得?”
“嗯。”
“那你还不承认醉?”
“醉和喜欢你不冲突。”
我又被堵住。
顾行舟的婚礼特别热闹。
陶音见我第一面直接抱上来。
“你终于回来了。”
顾行舟站旁边。
“这是我媳妇。”
陶音回头:“我知道。”
“那你抱我妹妹做什么?”
“她也是我妹妹。”
我笑到不行。
段怀青在旁边道:“你看,岁宁一回来,新娘都不归你了。”
顾行舟脸黑。
我突然特别理解萧承晏。
原来吃醋是这种感觉。
婚礼那夜,我和萧承晏坐在院墙上看灯。
以前我常爬。
如今穿着厚披风,反而没有小时候利索。
萧承晏在下面托我一把。
我坐稳后朝他伸手。
他根本不用。
自己翻上来。
“你以前来朔州那次,也走过这条街吗?”
“走过。”
“见过我吗?”
“见过一次。”
我惊讶:“什么时候?”
“你在街上跟人吵架。”
“我为什么吵?”
“卖马的说你不懂马。”
我想起来了。
十六岁。
一个外地马商硬说我家的马不值那个价,我跟他吵了半条街。
“你当时就在旁边?”
“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喉咙还没好。”
“哦。”
我靠在他肩上。
街上还有婚宴散场的人。
远处灯火亮。
北地的冬天冷得很。
我们坐了一会儿,萧承晏把我的手塞进他披风里。
“岁宁。”
“嗯?”
“以后想回来就回来。”
“知道。”
“别因为嫁到京城就觉得这里远。”
我抬头看他。
“你陪我?”
“有空就陪。”
“没空呢?”
“让纪衡送。”
“他不是你侍卫?”
“也可以是你的。”
我笑了。
“萧承晏。”
“嗯。”
“我爹如果还在,应该会挺喜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未必。”
“为什么?”
“他回过我一个滚。”
我笑得差点从墙上掉下去。
萧承晏一把捞住我。
“慢点。”
我靠着他笑了很久。
最后小声说:“但我喜欢。”
他一下安静。
“什么?”
“没听见算了。”
“听见了。”
“那还问?”
萧承晏看着我。
眼睛很亮。
“想再听。”
我偏不说。
转身要下墙。
他直接把我抱下来。
落地也不放。
“沈岁宁。”
“干吗?”
“再说一次。”
“王爷喝多了。”
“今晚没喝。”
“那就是风太大,听错。”
“没错。”
我笑着挣。
他不松。
最后没办法。
凑到他耳边。
“我说——”
“我喜欢你。”
这次是我先亲他的。
11 上元灯会抢人
回京以后,萧承晏突然变得特别黏人。
当然,是他自己不承认的那种。
我去骑学,他“顺路”经过。
我进宫陪皇后,他刚好“有事”见皇帝。
我和卢清仪去东市买首饰,他居然也能在附近茶楼谈公事。
第三次撞见以后,卢清仪终于忍不住。
“王妃。”
“嗯?”
“王爷最近是不是没差事?”
“有。”
“那怎么哪都有他?”
我也想知道。
当天晚上我问萧承晏。
他倒坦然。
“你在朔州说喜欢我。”
“然后?”
“然后我想多看你。”
我:“……”
这个人说话越来越不顾别人死活。
我赶紧转移话题。
“骑学过年后想再招两个女教习。”
“嗯。”
“还有,我打算把后面庄子的空地改成练箭场。”
“嗯。”
“要银子。”
萧承晏终于抬头。
“多少?”
“两千两。”
“去账房拿。”
我愣住。
“你不问做什么?”
“你刚才说了。”
“就给?”
“不然?”
我忍不住问:“王府到底有多少钱?”
“想知道?”
“有一点。”
第二日。
管家搬来了六本账册。
我翻了不到半本就头疼。
“拿走。”
萧承晏在旁边笑。
“不是想知道?”
“知道你养得起我就行。”
“养得起。”
“很自信?”
“嗯。”
“我花钱很厉害。”
“试试。”
我被激起胜负欲:“那我明天买城东那座庄子。”
“买。”
“还有西市两间铺。”
“买。”
“再养二十匹马。”
“养。”
我沉默。
“你怎么不拦?”
“为什么拦?”
“你这样会惯坏我的。”
萧承晏想了想。
“那挺好。”
我彻底没话。
其实真正让我意识到“万人迷”这东西有时也会造成麻烦,是次年上元节。
那日京中灯会。
我和萧承晏出门没带多少侍卫。
走不到一条街。
被叫住六次。
第一回是昭阳公主。
她甩开宫女就跑过来。
“皇嫂!”
直接挽住我。
萧承晏看她。
“你怎么出宫?”
“父皇准的。”
“回去。”
“不要。”
第二回是卢清仪和赵盈。
“岁宁!”
又一左一右。
第三回遇上纪明川。
他远远喊王妃。
萧承晏已经开始脸黑。
第四回是崔景和夫妇。
崔景和去年成婚,新妇性子特别温柔,一见我便拿出刚买的花灯。
“王妃喜欢哪个?我买了两个。”
崔景和在旁边笑:“她知道今日可能见到您,特意多买的。”
萧承晏:“……”
第五回是永安侯夫人。
她把儿子推开,自己拉着我看首饰。
第六回。
连太妃都来了。
她远远招手:“岁宁!这里!”
萧承晏站在人群中。
彻底沉默。
我看他脸色,忍笑忍得很辛苦。
最后大家一起去了临河酒楼。
十几个人坐满一桌。
萧承晏的位置原本在我旁边。
昭阳抢了。
他只好坐对面。
饭吃一半,我低头看见桌下有人踢我鞋尖。
抬头。
萧承晏面无表情。
我用眼神问:干吗?
他看旁边昭阳。
我憋笑。
饭后河边放灯。
所有人都在挑。
萧承晏忽然拉住我。
“跟我走。”
“去哪?”
“安静地方。”
“你要拐卖王妃?”
“嗯。”
我们从人群里溜了。
走到河道另一头。
总算没人。
萧承晏长出一口气。
我终于笑出声。
“王爷今日不高兴?”
“没有。”
“还嘴硬。”
“我只是没想到。”
“什么?”
“我娶个妻子,见一面还要排队。”
我笑得直不起腰。
“谁让大家都喜欢我。”
“嗯。”
“后悔了吗?”
“后悔。”
我一愣。
他继续:“早知道六年前就该把你带走。”
“你敢,我爹真会砍你。”
“所以后悔没有。”
我又笑。
河面上全是灯。
风有点冷。
萧承晏解下外袍一角挡到我这边。
“许愿吗?”
“你还信这个?”
“你信就行。”
我买了两盏灯。
一盏给我爹。
一盏给我们。
萧承晏问:“写什么?”
“平安。”
“就这个?”
“还要什么?”
他拿笔。
在“平安”后面加两个字。
“长久。”
我看了一会儿。
没反对。
我们一起把灯放进河里。
两盏灯顺水飘走。
萧承晏忽然道:“岁宁。”
“嗯?”
“我以前其实不喜欢热闹。”
“知道。”
“现在觉得也还行。”
我看他。
“因为我?”
“嗯。”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
我笑着靠过去。
他握住我的手。
远处突然有人喊。
“皇嫂——”
昭阳的声音传了半条河。
萧承晏闭眼。
我笑得不行。
“走吧。”
“不想走。”
“她们在找。”
“让她们找。”
“靖王殿下。”
“嗯。”
“你现在特别像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
“你不是玩具。”
“那是什么?”
他低头。
特别自然地亲了下我额头。
“心爱的。”
我瞬间安静。
这回换萧承晏笑。
“走吧。”
“去哪?”
“把我的心爱之物抢回来。”
“……”
果然。
说不过他。
12 当众告白超甜
我们成婚第二年,女子骑学已经不再只是给京中贵女玩的地方。
每月免费开放的三日,后来变成五日。
有人学会骑马以后进了驿站。
有人去了商队。
还有两个姑娘干脆留下做了教习。
昭阳公主如今骑得比不少勋贵子弟都好。
太后从最开始担心她摔,到后来亲自来看比赛。
卢清仪和赵盈还是天天吵。
不过去年赵盈生辰,卢清仪送了她一匹价值八百两的马。
我问她:“不是不喜欢她?”
她特别镇定:“马跟人没关系。”
我懂。
跟萧承晏一个毛病。
嘴硬。
至于我那三个哥哥。
顾行舟成婚后,陶音很快有了孩子。
是个女儿。
满月时,信送到京城。
顾行舟只写了一句:
【像她姑姑。】
我高兴了一晚上。
萧承晏在旁边看信。
忽然问:“你很喜欢孩子?”
“喜欢啊。”
他安静。
我立刻警觉:“你想什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就是有。”
“只是问问。”
“暂时不生。”
“嗯。”
“骑学最近忙。”
“我知道。”
“母妃若催,你挡。”
“好。”
答应得特别痛快。
太妃后来真问过一次。
萧承晏只说:“岁宁还小,不急。”
太妃一想。
也对。
然后再没催。
甚至转头把送来的补药全给萧承晏喝了。
我笑了三天。
那年夏天,皇帝在避暑山庄设宴。
酒过三巡,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
忽然提起当年选夫的事。
“岁宁。”
我抬头。
“陛下。”
“朕一直想问你。”
“什么?”
“两年前宫宴上那么多人求娶,你怎么偏就选了承晏?”
桌上瞬间安静。
这事现在已经成京中一段趣闻。
所有人都知道我当年理由是“他最不想娶”。
可皇帝显然想再听一次。
我笑道:“因为王爷当时说无意婚娶。”
皇帝大笑:“所以你就选他?”
“嗯。”
“现在后悔没有?”
我还没答。
旁边萧承晏放下酒杯。
似乎也在等。
我故意想了很久。
“有一点。”
所有人都看过来。
萧承晏脸色不变。
桌下却捏了下我的手。
皇帝来了兴趣:“后悔什么?”
我一本正经:“当时以为他不想娶妻,嫁过去会很省事。”
“结果?”
我看了萧承晏一眼。
“特别麻烦。”
满殿笑声。
萧承晏也笑。
皇帝问:“具体怎么麻烦?”
“我出门他问去哪,回来晚了他等,骑快马他皱眉,受点伤他脸比太医还难看。别人送本书要问,送块糕也要问。去年上元节大家和我多说几句话,他能记到现在。”
纪明川立刻喊冤:“王妃,最后这条您直接报靖王名字就行!”
萧承晏淡淡看过去。
纪明川闭嘴。
笑声更大。
皇帝笑够了。
“这么说,朕当年赐错了?”
我摇头。
“没错。”
萧承晏转头看我。
我继续:“麻烦是麻烦了点。”
“但臣妇挺喜欢。”
殿里瞬间又闹起来。
昭阳第一个捂脸:“皇嫂!”
长公主笑着拍桌。
连皇后都在笑。
萧承晏倒没什么反应。
至少脸上没有。
只是桌下握我的手越来越紧。
散宴以后,他一路没说多少话。
我坐上马车,才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又装。”
萧承晏看我。
“你刚才说喜欢我。”
“我平时没说过?”
“私下说过。”
“所以?”
“第一次当那么多人说。”
我笑了。
“王爷高兴傻了?”
“有一点。”
“出息。”
他忽然把我拉过去。
我撞到他怀里。
“做什么?”
“回礼。”
“我没送礼。”
“你送了。”
说完就低头亲下来。
马车晃了一下。
我赶紧推他。
“外面有人。”
“他们看不见。”
“听得见。”
萧承晏动作停住。
然后抬手敲了敲车壁。
“纪衡。”
外头立刻:“属下在。”
“离远点。”
外面沉默两秒。
“……是。”
我差点笑死。
“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
“跟夫人学的。”
“我什么时候这样?”
“很多时候。”
“举例。”
“六年前第一次见面,你给一个陌生男人塞红绳。”
“那是救人!”
“还说很好看。”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明明说很丑。”
萧承晏看着我。
“我觉得好看。”
我忽然没声。
他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
“沈岁宁。”
“嗯?”
“当年你若没有选我。”
我看他。
“怎么?”
“我可能还是会想办法娶你。”
我愣了。
“你不是说不替我做选择?”
“所以会追。”
“怎么追?”
他想了想。
“送书。”
“还有?”
“送马。”
“然后?”
“送银子。”
我笑出声:“就这?”
“我没追过姑娘。”
“看出来了。”
“那你教我。”
“现在都晚了。”
“怎么晚?”
“人已经娶到了。”
萧承晏点头。
“也对。”
我靠在他肩上。
马车外是夏夜的虫鸣。
回想两年前那场宫宴,我还是觉得离谱。
满殿公子。
一个比一个积极。
偏偏我指了唯一一个说“不愿娶”的。
那时候是真想找个挡箭牌。
谁知道箭全被他接了。
人也没挡住。
反而把自己赔进去。
马车快到王府时,我忽然问:“萧承晏。”
“嗯。”
“你现在还觉得成婚麻烦吗?”
他没马上答。
低头看我。
“麻烦。”
我扬眉。
他把我的手握紧。
“但挺好。”
“就挺好?”
萧承晏笑了一下。
“特别好。”
回府时太妃还没睡。
她坐在前厅等我们。
旁边放着一筐刚从庄子送来的甜瓜。
看见我立刻招手。
“岁宁,来尝。”
我走过去。
萧承晏跟在后面。
太妃头都没抬:“你自己拿。”
他:“……”
我又开始笑。
院外忽然传来昭阳的声音。
“皇嫂!我今晚住你这里!”
萧承晏闭了闭眼。
还没完。
下一辆马车到了。
长公主下车:“宫里太热,我也来住两日。”
再后面。
卢清仪和赵盈居然也来了。
一个说带了新马鞍。
一个说来送冰酪。
萧承晏站在门口。
脸越来越黑。
我忍笑问:“王爷。”
“嗯。”
“我们今晚还能回房吗?”
他看着满院子的人。
沉默半天。
忽然拉住我的手。
“走。”
“去哪?”
“后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往后院跑。
身后昭阳已经发现。
“皇嫂!”
我边跑边笑:“她们追来了!”
萧承晏头也不回。
“别管。”
“王爷不是说习惯了吗?”
“骗你的。”
“吃醋?”
“嗯。”
“这么多人,你醋得过来吗?”
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
两年前那个在宫宴上冷冷说“臣无意婚娶”的男人,现在牵着我的手,身后是一院子抢着找我的人。
萧承晏忽然笑了。
“醋不过来。”
“那怎么办?”
“认了。”
我笑着靠过去。
他低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反正最后跟我回家的,是你。”
这话听着有点得意。
可惜他说得对。
我从小到大确实很招人喜欢。
爹疼我。
三个哥哥疼我。
朔州的叔伯婶娘疼我。
进了京,太后、皇后、太妃、长公主,还有一群莫名其妙处成朋友的姑娘,也都愿意惯着我。
以前我觉得,这是因为自己运气好。
后来想想,大概也不全是。
人和人之间的喜欢,本来就是互相的。
他们给我一块糖,我愿意记很多年。
有人真心待我,我也会想办法还回去。
至于萧承晏——
可能确实亏了一点。
他六年前只收到我一根编得特别丑的红绳。
却赔给我一个王府。
一库房银子。
一辈子的耐心。
还有他自己。
这么算下来。
我好像赚得有点多。
我抬头问他:“王爷。”
“嗯?”
“六年前那根红绳还在吗?”
“在。”
“都褪色了,扔了吧。”
“不扔。”
“我重新给你编一个。”
“也要。”
“那旧的呢?”
“也留。”
“你怎么什么都要?”
萧承晏看了我一眼。
“跟你有关的,都要。”
我安静两秒。
忽然觉得脸又热了。
身后昭阳终于追到月洞门。
“皇嫂——!”
我赶紧推萧承晏。
“你妹妹来了。”
“不是我妹妹。”
“那是谁?”
“你的。”
说完,这人拉着我继续跑。
我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我偶尔也会想。
如果当年宫宴上,我没有听见他说那句“不愿成婚”,会选谁?
纪明川?
不会。
他太吵。
崔景和?
也不会。
他太端方。
贺庭安更不可能。
我拿他当弟弟。
想了一圈。
好像还是萧承晏。
只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
那个看起来最不想娶我的男人,早在六年前,就把我随手送的一根破红绳留到了现在。
所以有些人嘴上说不愿意。
不能全信。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
我爹教过。
可惜这一次。
我没听。
也幸好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