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助眠电台,被室友发现了。
账号是我偷偷做的,不露脸,不出镜,只在深夜念几句温柔的故事。评论区喊我老婆,夸我声音软,我在被窝里笑得打滚。
沈砚是院里出了名的高冷,研一就搬出宿舍,我们一年说不上十句话。
那天他忽然搬回来住,说公寓水管爆了。
当晚我照常录音,念完最后一句晚安,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他说:你念故事的声音,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他刚听见。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晚安,他听了两年。
###1.
导师说我的汇报没有气场。
声音发虚,念完一段,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梁旭坐在后排补了一句,小透明嘛,正常。
我笑着点头,回到工位坐下,把笔帽按得咔咔响。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了灯。
我戴上耳机,点开那个藏了两周的软件。
账号名随手起的,叫夜航船。简介一行字,念故事,不露脸。
第一条我录的是顾城的诗,念完自己先听了一遍,觉得还行,又觉得丢人,差点删掉。
最后没删。我关了灯躺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敢再看。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我先摸手机。
通知栏里躺着11条消息。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昨天睡觉前还是0。
第一条评论是个小姑娘发的:博主声音好温柔,听完能睡着,谢谢。
我爬起来,认认真真回了一句,不客气,祝你晚安。
那天上午的课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光顾着看评论区有没有新消息。
我们宿舍是两人套间,一人一间小卧室,中间隔一道墙,共用客厅和卫生间。
室友沈砚研一就搬出去住了,隔壁那间空了一整年。
这间屋子只有我,半夜干什么都没人知道。
我念的故事随手挑,结尾固定一句话,晚安,做个好梦。
这个习惯,从研一住宿舍那会儿就有了。
念了两个月,这句话更是成了改不掉的口头禅。
周四组会,导师又点我的名。
温言,你这段重来。声音大一点,别这么有气无力。
我站起来,嗓子发紧。
念完坐下,后背全是汗。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里听见有人小声说,温言那个声音,念什么都能把人念睡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到工位,梁旭凑过来,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其实念得挺好的,就是声音小了点。
我说,谢谢。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座位上,盯着屏幕上那篇文献看了很久。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不是声音小的问题。
是我一张嘴,就先觉得自己不行。
这个毛病,跟了我好多年了。
晚上回宿舍,我打开夜航船,录了一条新的。
念完诗,我对着话筒停了一会儿,说,可能我这声音,也就只配念念睡前故事了。
发完把手机丢到一边,倒头就睡。
第二天下午,沈砚拖着行李箱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见我,说,公寓水管爆了,房东要修。
我有点意外,你,你要搬回来?
他嗯了一声,说,修好就走。
我说,那你还住原来那间?我帮你收拾一下。
他说,不用。
他把行李箱推进隔壁那间空了一年的卧室,关上门,半天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写东西,余光里看见他的门开了一条缝,往我这边看了一会儿。
我抬头,门又关上了。
下午我去打水,路过他门口,随口问,你那边水管,修起来麻烦吗。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麻烦,房东在找人。
我说,那你这一周都住这儿?
他嗯了一声。
我端着水杯走回自己房间,总觉得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晚上我照常录音。
怕吵到他,我把音量压低了点,念完最后一句晚安,正要关软件,门被敲了两下。
我吓了一跳,拉开门,沈砚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他看着我,说,你念故事的声音,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我的脸腾地热了。
我,我就是随便念念。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刚才那句,最后一个字气虚了。
我噎住。
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发声。练好了,下次汇报,你导师没话说。
我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教。
他说,我本科拿过省里朗诵比赛二等奖。
我闭上嘴了。
关上门以后我躺回床上,越想越不对。
他搬回来第一天,就听见我录音。
还说要教我发声。
他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过。
###2.
从那天起,套间热闹起来。
沈砚说要修一周的水管,一周以后又一周,他压根没提搬走的事。
我问过一次,他说,房东还没修好。
我没再问。奇怪的是,我也没觉得不习惯。
清晨六点半,他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
站直,别含胸。他的手按在我后背上,往下压。
我挺直腰,吸一口气,念一段,又被叫停。
声音往下沉,别用嗓子喊。
他站到我身后,几乎贴着我的背,手虚虚扶在我腰侧。
吸气,肩膀别抬。他说,气往下走。
我照做,念了一句,他摇头,重来。这句的停连不对,中间断开了。
我又念了一遍,他点了点头,对了。
我耳朵烧得厉害。
练了两个月都没人挑出毛病,被他这么一教,居然真的顺了不少。
我咽了咽口水,问,你,你是不是靠太近了。
他退开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了才听得清你气息对不对。
我信了。
练了一周,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完整念完一整段,没有被叫停。
念完我自己都愣了,回头看他。
他坐在椅子上,说,今天不重来。
我差点蹦起来,又压住,故作镇定,那,那我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他说,再念一遍。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好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
他睡前要喝水,杯子放在床头固定位置。
他看书看到入神,会不自觉地敲桌子。
他不吃香菜,吃面先挑出来,放我碗里。
我问他,你碗里的香菜给我干什么。
他说,你又不挑。
我说,那你也别挑了。
他说,顺手。
我盯着那两根香菜,觉得他搬回来以后,这套间好像没以前那么冷清了。
晚上我录音,念到一半,隔壁传来两声敲墙的声音。
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又念。
敲墙声又响了两下。
我推开门,他站在他自己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录音软件。
他说,你刚才那句,尾音拖太长了。
我愣住,你,你在录我?
他说,不是录你。你声音太大,我这屋收音收得清清楚楚。
我关上门,回头对着话筒,把刚才那句重新念了一遍。
念完,隔壁传来一句,对了。
我抱着手机,心想这人到底是在监督我练声,还是监督我录音。
不过,有个人在旁边听着,我好像也没那么怕录坏了。
又过了两天,我自以为摸到了门道,早上起来扯着嗓子开喊。
门被推开,沈砚站在门口,说,停。
我停下,怎么了。
你嗓子不想要了?他走过来,指腹按了按我喉结旁边,这里都紧了。
练声不是喊,是让气自己走。
他示范了一遍,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满整个房间。
我试了一遍,才发现不用喊,声音也能沉下去。
他端了杯温水放我桌上,温度刚好,先别说话,让声带歇一歇。
我捧着杯子,看他坐回自己桌前翻开书,心里忽然觉得怪怪的。
我说,沈砚,你图什么。
他头也没抬,图你下次汇报别再丢人。
我低头喝水,没再问。
他管得越来越多。
早晨练声,中午午休,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许再刷手机。
我抗议,你管得也太宽了。
他说,嗓子和作息是一体的。你不想下次汇报再被点名吧。
我闭嘴了。
食堂的麻辣香锅被他换成清淡的蒸菜。
我看着碗里白惨惨的肉片,哀嚎,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养嗓子。顿了顿,又说,等比赛结束,随你吃。
比赛?我抬头,什么比赛。
学校下周有个配音比赛,校广播台办的。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报名页面,还有半小时截止。
什么意思。
敢不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你激我是是吧。
他嗯了一声。
我咬着牙,当着他的面,点下了报名。
报名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我听见他说,很好。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但我居然不讨厌。
晚上我去食堂打饭,路过麻辣香锅窗口,排到一半,被人拎着后领子拽出来。
我回头,沈砚面无表情地把我拉回蒸菜窗口。
我小声说,就一口。
他说,等比赛结束。
我认命了,端着托盘跟在他身后,一路嘀嘀咕咕。
他走两步,停下,回头看我。
我闭嘴。
他又走,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周末,他带我去健身房,说,练声也要练体力,气息才稳。
我跟着他练器械,练到一半,发现他站在旁边看我。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你练你的。
他说,我看着你动作标不标准。
我低头继续练,总觉得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的地方,有点发烫。
练完冲澡,我在更衣室换衣服,他在外面等。
我出来的时候,他递过来一瓶水,说,衣领没翻好。
我伸手一摸,果然。
我边翻衣领边嘀咕,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得见。
他没接话,走在前面。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管得也太宽了。
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越想越气,掏出手机给夜航船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只有四个字:人生没意思。
评论区立刻冒出来。
博主怎么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哼了一声,没回。
然后我看见一条新评论,头像是一盏灯,名字只有两个字。
评论说:早点睡。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心想这人谁啊,怎么跟我室友说话一个腔调。
然后我关掉手机,乖乖睡了。
###3.
练了半个月,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变化。
组会上再念文献,声音稳了,气息也沉了。
导师难得点了点头,说,有进步。
我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在夜航船更新了一条动态。
配文:最近有人盯着练声,进步很大,谢谢我室友。
评论区炸了。
室友?男的女的?
博主居然有室友!
声音是不是更稳了,我反复听了好几遍。
我乐了半天,转头看见沈砚站在我身后,正看着我的手机屏幕。
我赶紧锁屏,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他说,又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声音很平,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婆。
我卡壳,网友都这么喊。
都?
嗯。
他哦了一声。
那页书,他十分钟没翻过去。
我偷看了他一眼,他把书页停在原地,目光落在纸上,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又过了两天,他忽然说,你宿舍那台空调,该修了。
我抬头,啊?
他说,嗡嗡的,我隔墙都听得见。
我没多想,心想他耳朵真好。
那天晚上录音,我特意把空调关了。
后来我在动态里回了一条评论。
是普通室友,别瞎猜。
发完我就去上课了。
那天晚上练声,沈砚让我多练了一组。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有为什么。
我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录音,我念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水,看也不看我,说,重来。这句停连不对。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你你你,我录音呢!
我知道。他说,重来。
我只好重来。
录完我才发现,他那句重来被录进音频里了。
评论区疯了。
这句重来是谁说的!好苏!
博主,你室友是不是在教你?
什么普通室友,这声音都快贴你耳朵上了!
我看着评论,脸热得不行。
晚上我又发了一条动态,念的是汪曾祺的散文,配文:今天天气好,心情也不错。
评论区说,博主今天声音里的开心都快溢出来了。
我抱着手机乐,沈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他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说,粉丝说我今天声音开心。
他哦了一声,坐下擦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念到第二段的时候,确实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你,你听出来了?
他说,嗯。
我盯着他,心想,这个人怎么连我声音里快一点都听得出来。
他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早点睡,明天还要练。
我关灯躺下,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练声,他让我先念了一遍昨天发的那篇。
我念完,他说,今天比昨天稳。
我说,那当然,有人盯着练呢。
他说,那以后没人盯的时候呢。
我说,那就自己盯自己呗。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可能是,以后他不在的时候。
不过那时候我没多想。
第二天我质问沈砚,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翻了一页书,什么故意的。
那句重来,录进去了!
他放下书,看着我,说,你先告诉我,你念了两个月,哪一期念得最差。
我想了想,第17期,那句重音我到现在都没找对。
他点了点头,说,第17期。重音在最后一个字,不在中间。
我顿住,你,你怎么知道我念错过。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念错了就是念错了,我耳朵好。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书,留我一个人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
我念了两个月,每期都发。
他搬回来才几天。
他怎么知道,我第17期念错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两天的细节过了一遍。
他知道我念晚安的方式。
他知道我第17期念错。
他连我空调的声音都嫌吵。
我翻了个身,对着那堵墙。
沈砚在隔壁,呼吸平稳,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小声喊,沈砚。
没动静。
我又喊,沈砚。
他嗯了一声。
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听我念东西的。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他说,很早。
然后没声了。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踏实。
###4.
我决定试探他。
晚上录音前,我故意没念结束语。
念完最后一句诗,我停了两秒,正要关软件,隔壁传来沈砚的声音。
今天没有晚安。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什么?
你以前每条都有。他说,隔着墙,声音闷闷的。
我盯着那堵墙。
他怎么知道,我每条都有。
第二天,我堵住他,你是不是在听我的账号。
他正端着杯子喝水,杯子停在嘴边,说,你发出来,不就是给人听的。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
这话没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说,你声音软,念晚安合适。别多想。
我应了一声,把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
可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他一定在听。他为什么要装不知道?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坐在桌前看书,我假装倒水,路过他身后,瞥了一眼。
那页书,他翻了半天,一直停在同一页。
我端着水杯走回自己座位,又绕回来,他还停在那页。
我说,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他合上书,说,没什么。
书皮朝下扣在桌上,我看不见书名。
我又试了一次。
晚上我故意把手机放客厅桌上,屏幕亮着,停在夜航船的主页。
我假装回房间拿东西,出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他坐在自己房间,门关着。
我收回手机,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
我还不死心,换了个法子。
第二天录音的时候,我在结尾多停了一秒,说,今天这一句,是念给一个特别的人听的。
发完我竖起耳朵。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椅子响了一声。
我推门出去,他正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
我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听我录音。
他说,你声音那么大,不想听也听见了。
我说,那你觉得,那个特别的人是谁。
他端着杯子,看着我,说,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被他堵得一愣,他端着水走回房间,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耳朵慢慢热起来。
比赛前一周,训练进入白热化。
他帮我标停连,哪里换气,哪里重读,标得密密麻麻。
有一处旁边写着:这里松一点,按你念晚安的那个劲儿来。
我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连我念晚安是什么样,都知道?
我照着他写的练了一遍,念完抬头,他站在门口,正看着我。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照着练,练到嗓子发干,他就递一杯温水过来,温度刚好入口。
练到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他的手顿了一下,说,我答应教你的,总不能半途而废。
我没再追问。
但我发现,我越来越习惯他在身边了。
习惯他清晨的敲门声,习惯他递过来的温水,习惯他站在我身后说,气往下走。
###5.
比赛前三天,导师临时让我在组会上做一次小汇报。
他说,你最近进步不小,正好下周的比赛,今天先练练。
我攥着稿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前两句还行。
第三句,我瞥见导师扶了扶眼镜,呼吸就乱了。
后面的内容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念完的,只记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飘。
散会以后我坐在工位上,把稿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晚上回宿舍,沈砚问我,今天组会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
他没再问。
我坐在桌前,越想越泄气,说,我是不是根本没进步。
他合上书,说,你第一段,比上次稳了十四秒。
我抬头,十四秒?
嗯。
这也算进步?
算。
他说,训练第一天我就让你开了录音,每次组会自己录一段,回来复盘。
他点开我手机里的两段录音,放在一起。
一段是两周前的组会,一段是今天。
以前我念第一句就开始飘,现在至少能稳到第三句。
我听着听着,忽然说不出话。
他说,你对自己太苛刻了。别人念十遍你嫌自己不够好,其实你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你了。
我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把我的稿子拿过去改。
我趴在旁边看,他标得仔细,我在一边指指点点,这句我想这么念。
他说,你试试。
我试了一遍。
他说,比我标的好。
我愣了,真的?
嗯。他说,你自己的感觉,比我准。
我盯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没否定过我。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问他,沈砚,你以前,有没有被人说过声音不行。
他说,有。
我一下子坐起来,真的?
他说,高一的时候,参加朗诵比赛,初赛就被刷下来了。
我说,那你后来怎么练的。
他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对着操场念半小时。念了一个学期。
我重新躺下。
他说,后来就没人说了。
我说,那你怎么没放弃。
他说,因为我想念好。
他顿了顿,说,声音这个东西,练得出来。你只是缺个人告诉你,你练得动。
我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他关了灯,黑暗里,他说,睡吧,明天继续练。
我说,嗯。
我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两年,好像也不全是轻轻松松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听见他嗓子有点哑。
他给我示范的时候,声音明显没平时稳。
我说,你嗓子怎么了。
他说,没事,昨天水喝少了。
我倒了杯温水放他桌上,学着他的语气,说,先别说话,让声带歇一歇。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
我说,看我干什么,喝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梁旭来找我拿材料,看见沈砚坐在我旁边改稿子,挤眉弄眼。
你室友对你真好。
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梁旭说,不是,他对别人不这样。上次我们组想请他帮忙改个PPT,他说没空。
我低头翻材料,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出来一点。
晚上我趴在桌上练稿,练到嗓子发干,正要自己去倒水,一杯温水已经放在我手边。
我抬头,沈砚站在旁边,说,喝完这杯就睡,明天再练。
我捧着杯子,忽然说,沈砚,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他说,有吗。
我说,有。
他没接话,走回自己床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值得。
我盯着杯子里的水,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桌上摊着稿纸,边角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印。
我随口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说,十二点。
我瞥了一眼电脑上的修改记录,保存时间,凌晨两点十三。
我说,你不是说,作息和嗓子是一体的吗。
我不比赛。
那你也得睡觉。
我把稿子从他桌上抽走,塞进自己包里。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今天休息一天,不练了。
他说,好。
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一件外套。
我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回他椅子上。
比赛前一天,他在走廊里拦住我。
明天别想名次,把每句话念到位。
我深吸一口气,说,知道了,老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我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才想起来要下楼。
比赛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小声说,沈砚,你睡了吗。
他说,没。
我说,我有点紧张。
他说,紧张是正常的。
我说,那你比赛的时候,紧张吗。
他说,紧张。上台之前,手心全是汗。
我说,那你也紧张,我就平衡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后来就不紧张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台下有人在听。
我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我明天,就当台下有人在听。
他说,嗯,有人。
###6.
决赛那天是周六。
我站在后台候场,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我面前,把我稿子上的重点又过了一遍。
到你了。他说,别咬嘴唇。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下嘴唇咬出一圈白印子。
他说,我去观众席。
我深吸一口气,上台。
候场的时候我瞥见梁旭坐在最后一排,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我上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我心想,他大概没坐梁旭旁边。
三分钟的稿子,念到中间,原本低着头的评委抬起了头。
我念完最后一句,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我鞠躬的时候,看见那个空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人。
沈砚坐在梁旭旁边,正看着我。
我愣了一瞬,差点忘了鞠躬。
下台以后我在后台等结果,坐立不安。
梁旭溜进来,挤眉弄眼,你室友,刚才在门口转了三圈才进来,比你还紧张。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他说,第一句有点紧,后面放开了。
我紧张地问,那,能拿奖吗。
他瞥了我一眼,说,能。
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念到那句诗的时候,有个评委摘了眼镜,一直在听。
我低头拧瓶盖,拧了两圈,没拧开。
他伸手把水拿过去,拧开,又递回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心想这人拧瓶盖的动作倒是利落。
他坐在台下,听得比评委还仔细。
主持人念到二等奖名单的时候,我的名字响起来。
我一下子跳起来,差点把水洒了。
我捧着证书跑去找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看了一眼证书,嗯了一声,二等奖,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把证书拍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说,电影票,我买了两张,去不去。
我呆了一下,去。
出了报告厅,梁旭追出来,喊,温言,请客!
我说,改天,今天有事。
梁旭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沈砚,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行,改天。
我被他那声哦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拽着沈砚走了。
沈砚走在我旁边,说,你同门,挺有意思。
我说,他就是爱起哄。
他说,他刚才说,改天。
我说,嗯。
他说,那就改天,我请。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已经往前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
电影是一部温情片,我看得泪流满面。
他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我哭到一半,伸手去摸纸巾,摸了两次都没摸到,第三次摸到一只手。
我僵住,那只手反手扣过来,把我握住了。
两个人都没动。
电影银幕还亮着,我根本不知道后半段演了什么,只觉得手心里热乎乎的。
一直到片尾字幕走完,他才松开。
出了电影院,我一路低着头,满脑子都在想,刚才那一下,到底算什么。
沈砚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晚饭吃什么。
我啊了一声。
他说,你饿不饿。
我噢了一声,说,随便。
我跟着他走进一家面馆,坐下,他递菜单过来,我接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点了两碗面,我的那碗端上来的时候,他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了。
我盯着他挑香菜的动作,忽然问,沈砚。
嗯。
你,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才发现。
我噎住,低头吃面,耳朵烧了一路。
吃完面,出了店门,我才敢开口。
你,你明天有空吗。
他说,明天要去外地,导师的项目,要待两周。
我没接话,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嗯。
###7.
他走的第一天,我觉得没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自己醒了。
我躺了几秒,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门。
门没响。
我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中午去食堂,我习惯性地端了两杯水。
走到桌边,才发现对面没人坐。
我把另一杯水放到自己这边,坐下,那杯水凉了,我也没喝。
晚上十一点,我照常准备关灯。
以前这时候,隔壁会传来一句,别刷了。
那天没人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分钟,主动把手机扣下。
躺下,又拿起来。
又扣下。
折腾了半小时,我翻了个身,隔壁那间卧室空荡荡的。
晚上录音,念完最后一句晚安,我习惯性地停了一秒。
以前这时候,隔壁会传来一句,最后一个字气虚了。
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我盯着录音软件的波形图看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背景里有他翻书、走路、放杯子的声音很烦。
现在录音里干干净净的,我反而觉得太安静了。
我试着重录了一遍,还是觉得哪里空空的。
以前录完,隔壁会传来一句,最后一句气虚了,或者,今天这句还行。
现在录完,只有我自己对着波形图发呆。
我盯着那条音频看了很久,才发觉,以前觉得烦的那些声音,原来是我早就习惯了的。
最后这一条,我没发。
周三晚上,我实在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下雨了吗。
他隔了一会儿回,没下。你练声了吗。
我回,练了。
他说,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觉得这对话无聊透顶,又忍不住点开看了一遍。
周四,我把白天念的一段练习发给他,说,帮我听听,有没有退步。
他隔了很久,回,第三句重音有点紧,其他没问题。
我照着改了,又录了一遍,发过去。
这次他回得快了些,好多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隔着几百公里,他居然还在远程教我念稿。
周四晚上,我录了一条新的夜航船。
录完以后,我对着话筒多停了几秒,小声说,今天这句,念给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听。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来覆去。
半夜一点,屏幕亮了一下。
是他。
他回:听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得飞快,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好听吗。
他回:嗯。
就一个字。
我抱着手机,把那个嗯字看了又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周五中午,梁旭约我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室友呢。
我说,出差了。
他说,那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说,有吗。
他说,有。你刚才把醋当酱油倒进碗里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
我噢了一声,把那碗面推到一边,重新打了一份。
周五晚上,学校群里发了通知,二等奖要参加第二天下午的汇报展演。
我把截图发给沈砚,明天下午,你有空就来看。
他隔了几分钟,回,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心想他大概不会来。
他人在外地,项目还没结束,赶回来一趟就为了听三分钟,说出去谁信。
###8.
周六上午,我在广播台门口碰见周屿。
周屿是研一的学弟,比赛那天在后台见过我。
他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学长!我正找你呢!你决赛那篇稿子,我们台里想播,我回头找你拿!
我应了一声,好啊。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学长,半个月前我刷到一个助眠电台,叫夜航船,那个声音,我越听越觉得是你!
我心脏猛地一跳,脸上还要装淡定,是,是吗,巧合吧。
不可能,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说,你听,你们两个连换气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他说,我在评论区蹲了半个月,就等你更新,越听越耳熟。
我后背开始冒汗,那,那可能是我表弟。
周屿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表弟连换气都跟你卡同一个地方?
我正不知道怎么接,旁边有人开口了。
不是他。我听过那个账号,声音不像。
我转头,看见沈砚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我呆住,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走过来,把奶茶递给我,说,周屿,你听错了。
周屿看看他,又看看我,挠了挠头,那可能真是我听错了。
周屿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学长,对了,我们台里最近想做一期晚间朗读栏目,缺一个声音,我觉得你特别合适,要不要来试试?
他说,我听了你决赛那段的录音,台长也说,这个声音不做栏目可惜了。
我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沈砚说,他最近忙。
周屿看看他,又看看我,那我回头再问学长。
周屿走了以后,我抓着沈砚的胳膊,你,你怎么知道那个账号。
他低头看我,说,我听过。
你什么时候听的。
他顿了顿,说,先管好你自己,别老让人听出来。
我没接话,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确定。
他在听我的账号。
可他为什么装不知道。
他说他听过那个账号,却说声音不像。
周屿能听出来的事,他肯定早就听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搬回来,他教我练声,他帮我圆谎。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好像藏着一个我还没拆开的答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不是在出差吗?
他说,项目还有一周,我请了一天假。
你,你请一天假,就为了回来看展演?
嗯。他声音很轻,你不是说,想让我来看吗。
我昨天跟他说过,周六下午有展演。
他回了个嗯,我以为他没当回事。
他拎着奶茶站在我面前,风尘仆仆的。
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9.
下午的展演很顺利。
我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正看着我。
散场以后,他在楼梯间门口等我。
我走过去,他忽然说,晚上几点的车。
我说,六点半。
他说,那还来得及吃个饭。
我说,行。
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坐下。
他点了两碗面,我的那碗端上来,他还是先把香菜挑走了。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沈砚。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他说,温言。
我心跳得厉害,嗯。
他说,我这两年,一直有句话想说。
我的掌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说,我喜欢你。
研一开学,你拎着箱子上楼,喘着气跟我打招呼那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后来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嗓子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我,说,你不用紧张。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现在才说。
他说,我怕说了,你连室友都不让我当了。
我说,那你还说。
他说,因为我发现,再不说,我就真的只能当你室友了。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晚上还要赶回去,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我抓住他的袖子,你,你晚上还要走?
他说,嗯。高铁,六点半的。
你特意跑回来,就为了说这个?
嗯。他说,怕说得太晚,你就真把我当普通室友了。
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面馆里的灯光白晃晃的,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你,你是怎么开始听我念故事的。
他顿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他说,研一那年冬天,你在宿舍念一篇散文。
我嗯了一声,那篇我记得,念得很烂。
他说,不烂。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点开。
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沙,念的正是那篇散文。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名,录音_20240117。
两年前的日期。
这个文件,跟着他换过手机。
我彻底呆住,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说,那晚你念完,我顺手录的。
那段录音呢。
没删。
你留了多久。
他看着我,说,两年。
后来你开了夜航船,我就不用一直听那一段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盯着他手机屏幕上那条进度条,半天没动。
我说,你就一直听这一条?
嗯。
不会腻?
不会。
我站在面馆的白炽灯底下,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所有人都说我的声音太软,太没气场。
只有他,听了两年。
我伸手,把他手机里的录音按了暂停。
我说,你回去吧,别误了高铁。
他看着我,说,好。
我把自己包里的伞抽出来,塞进他手里,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他低头看着那把伞,忽然笑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耳朵,说,好。
他走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把那碗面吃完。
老板娘过来收碗,笑着说,小伙子,你朋友对你真好,那碗里的香菜都给你挑干净了。
我说,嗯。
我走出面馆,天已经暗下来,风里带着一点雨气。
我一路走回宿舍,脑子里全是他说的话。
他说他注意我两年了。
他说他录过我的声音。
他说他听了两年。
我走到宿舍楼下,才想起来,我忘了问他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掏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你到高铁站了吗。
他隔了一会儿回: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10.
周日晚上,夜航船评论区有人留了一条:博主是不是D大的?我好像在校园广播里听过这个声音。
下面有人回:真的假的,求扒。
那条评论只有两个赞,淹没在几百条留言里。
可我看着那行字,心跳一下一下地擂在胸口。
周一,组会上我照常念了一段文献。
念完坐下,梁旭凑过来,你这两天怎么了,声音老压着。
我说,有吗。
他说,有。上回比赛那股劲儿呢。
我低头翻稿子。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害怕。
晚上我坐在桌前,把夜航船里一条录好的音频删了。
删完我又后悔,翻到回收站,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恢复。
第二天中午,沈砚打来电话。
他开口第一句是,昨晚那条呢。
我说,哪条。
他说,你昨天录的那条,没发。
我愣了一下,说,删了。
他说,为什么。
怕被认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被认出来,很丢人吗。
我沉默。
他说,你以前怕别人不喜欢你的声音。
现在有人喜欢了,你又怕他们知道是你。
我被他一句话戳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他接着说,你想藏着就藏着,想让别人知道,就让别人知道。
这两个都不是丢人的事。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我说,那,要是别人知道夜航船是我,觉得我一个大男生天天念睡前故事,很怪呢。
他说,怪的人不会听两个月。
我愣了一下。
他说,听了两个月还天天催更的人,不会觉得你怪。
电话挂断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回收站里那条音频看了很久。
犹豫了几秒,我点了恢复。
页面跳回来,那条录音回到草稿箱里。
我盯着它,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又录了一条。
录完,我关掉了新关注提醒。
粉丝还是会涨,只是我不想再每天盯着那个数字看了。
以前我靠那11条消息、靠评论区证明有人喜欢我的声音。
现在我知道它值得被听,不用靠数数了。
周三下午,周屿又发消息来。
学长,今天台里没什么人,你要不要来试试音?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说,好。
我走到广播台楼下,又停住了。
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给自己鼓了鼓劲,才推门进去。
进了广播台,周屿热情地把我按在话筒前。
学长,你先念一段,我听听效果。
我戴上耳机,看着面前的话筒,手心又开始出汗。
录音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念完一段,周屿在外面拍手,学长,稳!这个声音太适合晚间的栏目了!
我摘下耳机,走出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湿了一层。
周屿递过来一瓶水,说,学长,你室友呢,他没陪你来?
我说,他出差了。
周屿噢了一声,又说,你室友对你真好。
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周屿摇头,不是,他对别人不这样。上次我们台长找他帮忙录个片头,他说没空。
我低头拧瓶盖,心想,又是这句。
他对别人不这样。
那他对谁这样。
周四下午,周屿又发来消息。
学长,我们栏目定在下个月开播,你要不要来录第一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好。
周屿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
我放下手机,自己都有点意外。
也许是因为沈砚那句话。
也许是因为,我确实想试试,用自己的声音,站在别人面前。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又有点后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看了看周屿回的消息。
他说,学长,太好了,我这就跟台长说!
我又把手机扣回去,深吸一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在夜航船念了两个月,也没人扒出我。
我这样安慰自己。
周五晚上,我打电话告诉沈砚。
他听完,嗯了一声。
我说,你不意外?
他说,你早就该答应了。
我说,那万一被人听出来,夜航船是我呢。
他说,那就听出来。
我瞪他,你说得轻巧。
他说,你念的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认出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噢了一声,说,那我要是念砸了呢。
他说,念砸了,我就再教你一遍。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11.
周一,雨从早上下到中午。
我走到楼下,才想起来,我的伞还在沈砚那里。
周六那天,我把它塞进他手里了。
我站在屋檐下发愁,雨点顺着檐角往下淌,正要冒雨冲过去,周屿撑着伞从食堂方向走过来。
学长,没带伞?他举着伞凑过来,一起走吧。
我刚要拒绝,雨大了,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还是淋湿了半边肩膀。
这一幕,被刚从高铁站回来的沈砚看见了。
他手里,还拎着我周六塞给他的那把伞。
晚上,我给他发消息。
你回来了吗。
他回,回来了。在宿舍。
我发,晚上一起吃饭?
他说,今天不了,有点累。
我盯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发,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对面隔了五分钟,回,下午那个,是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打了一行字,沈砚。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对面又隔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回了,屏幕才亮起来。
有一点。
我抱着手机,笑出声来。
我回,那是广播台的学弟,周屿。他差点听出我的账号,你还帮我圆过谎,你忘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哦。
我回,以后有话直说,不许瞎猜。
他回,好。
第二天晚上,隔壁响了两下。
我推开门,他站在门口。
他说,来道歉。
我看着他,道什么歉。
他说,昨天我故意晾了你一会儿。
就五分钟。
五分钟也是故意的。
他别开脸,咳了一声。
你说过,有话直说。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我说,那好,我也直说。
我清了清嗓子,沈砚,你那天在面馆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猛地抬起头,什么话。
我喜欢你,那句话。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哑着嗓子说,算。
我说,那我也喜欢你。
虽然我反应慢,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但是,我喜欢你。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上前一步,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闷声说,你以后吃醋,直接问,不许憋着。
他说,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我,低头看我的脸。
他的头发还有点湿,我伸手,碰了碰他额前的发梢。
你是不是淋雨了。
他说,没淋多少。
我说,伞不是给你了吗。
他说,下车的时候,先跑去买奶茶了。
那把伞放在我桌上,说,明天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先用着。
他说,好。
那把伞后来一直放在他那里,再也没还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从宿舍出来,沿着操场走了一圈。
晚风凉凉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也垂在身侧。
走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指尖蜷了一下,没抽开。
他也没松,就那么牵着,一直走到宿舍楼下。
我说,那,我上去了。
他说,嗯。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晚上,还听我念故事吗。
他说,听。
我说,那我今晚念一篇长的。
他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我锁上门,戴上耳机,录了一篇很长的散文。
念完最后一句,我说,晚安,做个好梦。
然后我小声补了一句,晚安,沈砚。
发出去以后,我盯着评论区看了一会儿。
没有他那盏灯的评论。
我心想,他大概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消息。
昨晚那篇,念得很好。
我回,你听了?
他说,听了。你最后补的那句,也听了。
我盯着屏幕,脸慢慢烧起来,半天才回了一句,那你还听出什么了。
他说,听出你想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我,耳朵红得不像话。
中午沈砚来找我吃饭。
我跟着他往食堂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收回去,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快走两步,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抽开。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我们牵着手走进去。
梁旭坐在窗边,看见我们,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松开手,走过去坐下,耳朵有点热。
沈砚在我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梁旭看看我,又看看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说,你哦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饭,格外香。
###12.
在一起以后,我才知道他藏了多少话。
比如研一那年,他约我看电影,看的都是同性文艺片。
比如他约我去健身房,是想多看我两眼。
比如搬出宿舍,是因为怕自己越界。
我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说,研一那年冬天,他发烧还在改材料,我嘴上说你们卷王真可怕,第二天却把早饭和导师要的资料一起放在他桌上。
他说,那天他才确定,他不只是觉得我好看。
第一天是注意,后来才是喜欢。
我听着,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我说,你早说啊。
他说,我怕吓着你。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干净得很。
我说,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现在,你跑不掉了。
周末,我第一次去他的公寓。
一室一厅,干净得空旷,和他这个人一样。
我进门,先看见门口伞桶里立着两把伞。
一把是我的,一把是他的,挨在一起。
我盯着看了两秒,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你的伞我放这儿了。
我说,看到了。
他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在厨房转了一圈,忽然发现,水池下面的水管好好的,一点不像修过的样子。
我随口问,你这水管,现在修好了?
他嗯了一声。
我本来都走过去了,脚步忽然停住。
我慢慢转回来,说,不对。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什么不对。
你搬回来那天,不是说公寓水管爆了,要修一周吗。
嗯。
可你后来在宿舍住了一个多月。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沈砚。
他别开眼,过了好一会儿,说,没坏。
没坏?
嗯。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那晚,我听见你在录音里说,你的声音,也就只配念念睡前故事了。
他说,我听着不舒服。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说,我本来不打算搬回去的。
那天晚上听完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收拾行李了。
他声音很轻,我想,我得回去。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
他说,所以,不是你室友突然对你好了。
是我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你这个人,怎么连搬回来都要编个理由。
他说,直接说我因为你一句话睡不着,显得太没出息。
我气笑了,抬手捶了他一下。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在他公寓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把他说的那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他说他听了我两年。
他说他因为一句话就搬回来。
他说他忍了很久。
我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很大的便宜。
他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埋在靠垫里,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能忍的。
他说,忍不了了才搬回来的。
我说,那要是那天我没发那条动态呢。
他想了想,说,那就再忍忍。
我说,忍到什么时候。
他说,忍到你毕业吧。
我盯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他把水放我面前,坐下,说,所以你以后,少在录音里说那种话。
我说,哪种话。
他说,说自己只配念睡前故事那种。
我低头喝水,没接话。
他说,你的声音,什么都能念。
###13.
那天晚上,我干脆在沈砚公寓录了一期新的夜航船。
以前录音,我要锁门,压着声音,生怕被谁听见。
现在沈砚就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
我戴上耳机,清了清嗓子,点开录音。
念的还是随手挑的故事,念到一半,我瞥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翻了一页书。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刚刚好。
念完最后一句,我说,晚安,做个好梦。
录音停下。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砚头也没抬,说,嗯,晚安。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我把这期发出去,配了一行字:晚安,做个好梦。以后这句,有人听了。
发完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热闹起来。
这句晚安是有人听了吗?
博主这是官宣吧!
夜航船是不是有主了,我失恋了。
我看得脸红,正要关手机,一条新评论弹出来。
头像是一盏灯,名字只有两个字,评论只有一句:嗯,有主了。
我盯着那条评论,好半天没动,猛地转头看沈砚。
你,你什么时候关注的。
他举了举自己的手机,说,你发第一条动态那天。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我听了两年,一眼就认得出来。
周一,导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我的论文稿子放在桌上,说,温言,这次汇报,你进步很大。
我受宠若惊,谢谢老师。
他扶了扶眼镜,说,声音还是你自己的,但现在站得住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哭。
从办公室出来,我给沈砚发消息。
我导说,我声音站得住了。
他回,本来就站得住。
我盯着那句话,眼眶发热。
他接着说,只是你自己不信。
周三,广播台的晚间栏目首播。
我坐在录音室里,沈砚坐在外面,隔着玻璃。
周屿在外面打了个手势,我开始念。
第一篇,我选了一首短诗,念完,停了两秒,说,晚安,做个好梦。
下播以后,周屿跑进来,学长,稳了!台长说下期还约你!
我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站在门口,递过来一杯水,说,第三句,比排练的时候还稳。
我说,你连第几句都数着。
他说,嗯。
那天晚上,夜航船的评论区热闹得很。
有人发了一条:今晚广播台那个声音,怎么那么像夜航船?
下面跟了一串。
我也觉得!
我就说耳熟!
博主去广播台兼职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这条帖子,很快就被别的评论刷下去了。
没人真的扒出什么。
但我看着那些评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慌了。
我回了一条:是本人。以后会在广播里念,也在夜航船念。
评论区炸了。
老婆你居然真是我们学校的!
广播台在哪,我要去蹲现场!
原来你念睡前故事还分线上线下的!
我抱着手机笑,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怕了?
我说,怕什么,你不是说了吗,怪的人不会听两个月。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又录了一期夜航船。
沈砚坐在旁边,还是看书。
我念完,说,晚安,做个好梦。
他嗯了一声,说,晚安。
我关掉录音,忽然想起来,两个月前,我第一次发动态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句晚安。
那时候我以为,是念给陌生人听的。
后来我才知道,从第一条开始,就有一个人在听。
而且他听了两年。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他。
他还在看书,翻了一页。
我说,沈砚。
嗯。
你说,你听了两年,那我念得最差的那期,是哪期。
他想了想,说,第17期。
我愣住,那期我自己都知道。
他说,你念到中间,重音放错位置,后面整段都在找补。
我说,那你还听完了。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
他合上书,看着我,说,因为是你念的。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说,以后念错了也没关系,我听着呢。
我闭上眼,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我想,幸好那天晚上,我把第一条动态发了出去。
也幸好,有个人的耳朵,等了我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