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我投奔部队里的表叔,成了一名军医。
二十岁,表姐的未婚夫被人算计,被迫娶了我。他和表姐一起恨我入骨,把所有津贴都给了她。我以为,这就是一段错误的婚姻,一个荒唐的误会。
直到他替我报名去了前线,直到我亲眼看见他砸碎爷爷留给我的玉葫芦,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婚,然后服从命令南下,去最危险的地方当战地军医。
可到了南边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娶我的那个人,早就死在了前线。而真正爱我的那个人,正在枪林弹雨里等着我回家。
有些真相,要拿命去换。有些人,要用一生去等。
1
那是1979年初春的一个普通中午,海城军区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刚从急诊室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刚才一个战士在训练中受了伤,我帮他处理了伤口。
"叶岚,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护士长在后面喊住我。我心头莫名一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的不只是主任,还有团的王营长。
"小叶啊,"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复杂,"你家占佐给你申请了去南边战地当军医的名额,已经批下来了,十天后就走。"
我愣住了。
南边。战地。对越南的自卫反击战已经打了一个多月,前线每天都有伤亡报告传回来,医院里几乎所有人都写了请战书,但我没有。不是我怕死,而是……我下意识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知道了,主任。"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王营长在身后叹了口气:"小叶,你要不要回去跟小占商量商量?"
我没回头。
海城的深冬寒风凛冽,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列队跑过的战士们,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商量?这一年多来,我和占佐之间,什么时候有过商量?
我径直去了王营长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离婚报告。报告上,我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是空白的。
"军婚不是儿戏。"王营长看着我,眉头紧锁,"你好好想想。而且这报告,小占不签字,就做不得数。"
我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家属院的方向,那里有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其中一间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囍"字,是去年我们结婚时表婶贴的,到现在还没撕下来。
"营长,"我开口,声音很轻,"这段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在王营长面前说这些,他是占佐的领导,也是表叔的战友。可我实在忍不住了。
王营长看了我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报告收进了抽屉:"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找小占谈谈。"
我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营长忽然叫住我:"小叶,你……去南边的事,也是他主动报的名。你得想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我清楚。"
我太清楚了。他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别回来,这样他和朱佩就能名正言顺了。
回了家属院,刚推开院门我就怔住了。
院子里跪着两个人。占佐脊背挺直,像一堵墙一样把朱佩护在身后。而表叔手里攥着一根戒尺,满脸铁青,正一下一下抽在朱佩的后背上——虽然大部分都被占佐挡住了。
表婶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老朱你消消气,闺女知错了……"
"知错?"表叔怒不可遏,"她这是第几次了?大白天在文工团排练室里搂搂抱抱,让全团的人看笑话!我们老朱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朱佩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却还是倔:"爸!我和阿佐是真心相爱的!要不是叶岚那个贱人……"
她的"贱人"两个字还没说完,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我。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表婶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小岚回来了?快,快进来劝劝你表叔,你表姐快被打死了!"
我没动。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占佐终于回过头来,一双眼睛通红,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让我后背一凉。
"用不着她假好心!"朱佩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妆容都花了,"都是她!要不是她,我和阿佐早结婚了!她一个乡下来的,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到头来抢我男人!不要脸!"
院子里渐渐围拢了看热闹的家属,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就是那个叶岚?听说她设计把朱佩的未婚夫抢了……""可不是嘛,仗着人家欠她家的恩情……""啧啧,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手段下作……"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表叔看见我,脸色更难看了,举起戒尺又要往朱佩身上抽:"你还胡说!小岚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给我闭嘴!"
"表叔。"我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别打了。"
表叔愣住了。院子里的人也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占佐和朱佩。占佐的脊背绷得更直了,像护崽的狼一样把朱佩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我,仿佛我随时会扑上去咬他们一口。
我忽然笑了一下。
"离婚报告我已经打了,"我说,"你们不用这么演戏给我看。十天后我去南边,正好把位置腾出来。祝你们双双把家还。"
这话引得一阵哄笑。
说完我就转身进了屋,把院子里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关在了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眼眶很湿很酸涩,我仰起头,不停地眨着眼睛,把它们逼了回去。
不能哭。叶岚,你不能哭。从你十六岁来到这个家属院那天起,你就该知道,这里没人会心疼你的眼泪。
我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拇指大的玉葫芦,通体碧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爷爷留给我的遗物,我离家时,爹说:"岚啊,你爷爷这辈子就攒下这么个好东西,你带在身上,就当是个念想。"
我把它握在掌心,冰凉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肤。
朱佩跟我要了三次,我都没给。占佐说我不识抬举,说我一个乡下丫头,留着这样的好东西也是暴殄天物。表婶也劝我,说佩佩喜欢就给她嘛,反正你也不戴。
我不给。这是爷爷留给我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把玉葫芦重新包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然后我打开抽屉,翻出一叠信纸,开始给家里写信。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见信如面。我在部队一切都好,工作顺利,领导器重。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可能没办法跟家里联系,你们不要担心。等我忙完这一阵,就请假回来看你们……"
写着写着,笔尖停顿了。
我该不该告诉家里,我和占佐离婚了?该不该告诉他们,我要去前线了?该不该告诉他们,这一年多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窗外传来朱佩的哭声和占佐低声安慰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佩佩你别哭了……都怪我……要不是我那天喝多了……"
我闭了闭眼,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是让他们跟着担心。
天色渐渐暗下来,表婶推门进来了。
"小岚啊,"她手里拿着一管药膏,递到我面前,"你去给小佐背上涂点药,别发炎了。这孩子也是,你表叔动手他也不知道躲,硬扛着……"
我没接。
表婶的脸色就沉了沉:"怎么了?让你干点活还不乐意了?要不是佩佩的身份不方便,我也不会让你去。你既然嫁给了他,就是他媳妇,照顾自己男人不是应该的?"
"表婶,"我抬头看她,语气很轻,"我们离婚了。"
"什么?"表婶一愣,"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和占佐离婚了。"我把药膏推回去,"这种事,现在就可以让表姐做。"
表婶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为一声冷哼:"行,你翅膀硬了。我告诉你叶岚,就你这样的出身,离了阿佐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真是不识好歹!"
她摔门出去了。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当年是谁把我推进这场婚姻的?是谁在所有人指责我的时候,假惺惺地说"感情可以婚后培养"?是谁在占佐把我当仇人一样对待的时候,劝我"多忍让,为了大局"?
而现在,当我终于决定不"忍"了,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离出发还有十天,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收拾行李,交接工作,还要……等占佐在离婚报告上签字。
想到这,我起身走出房间。
占佐的房间就在我对面,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我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我推开门,看见占佐趴在床上,裸着上半身,背上几道紫红的淤痕触目惊心。他侧着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那管药膏,表婶到底还是送来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他的事了。就当……是给这一年多画个句号。
我拿起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冰凉的药膏接触到温热皮肤的时候,占佐的肩膀猛地一颤,随即他睁开了眼。
下一瞬,天旋地转。
我被掀翻在地,后脑勺撞在床脚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药膏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你干什么?"占佐撑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我揉着后脑勺爬起来,疼得龇牙:"我给你上药!你发什么疯!"
"上药?"占佐冷笑一声,"叶岚,你装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佩佩说的没错,你就是个下作胚子,一天不使手段就浑身难受!"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使手段?我使什么手段了?你给我说清楚!"
"你故意选这个时间进来,不就是想让人看见你在我房里?然后明天全团都会说,你看叶岚多贤惠,半夜还来照顾我。呵,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真是让我恶心,今晚又想做什么,尽使些下作手段。”
其实,要不是力量悬殊,这一刻,我很想打他的。
我攥紧了拳头,咬紧牙关才没有骂出来。
他起身径直离开了卧室。
“占佐!”
这大概是结婚以来,我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他,因为他一直觉得我喊他名字是一种羞辱。
而我也始终觉得膈应,他这个人前后一对比,我就觉得婚前认识这样的人,实在是我眼瞎。
我喊住了快消失在门口的人影。
他没回头,显然也没打算回头,更不会给我多少时间。
我揉着手腕,轻吸了口气,再开口:“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离婚?你舍得?叶岚,你费尽心思爬上我的床,不就是为了这个位置?现在说离婚,你当我傻?"
"爬上你的床?"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占佐,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我好好在自己房间睡觉,是谁喝醉了闯进来?是谁把我打晕的?你现在跟我说我爬上你的床?"
他的脸色变了。
"你要不要脸?"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们要不要脸?"
占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俯视我的时候,压迫感很强。
"叶岚,"他的声音很冷,"你以为我想娶你?要不是那天晚上……要不是为了能留下来,我死都不会娶你。你知道我有多恶心你吗?看着你这张脸我就想吐。"
我仰着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那正好,"我说,"我也不想看到你们。明天去签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我耍花样?"我挣了两下没挣开,"狗屁东西的,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吗?非得人争着抢着吗?啥也不是!"
"你为什么要走?"他问,"你申请去南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让我愧疚?让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我申请?"我看着他,"占佐,那个申请是你给我报的名。"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忽然慌乱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凉了下去,"主任今天告诉我,你给我申请了去南边战地当军医。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让我走了。
占佐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了脸:"……我知道了。你出去。"
我没动。
"占佐,我再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的侧脸,"当初我被人推进河里,是你救的我吗?"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是。"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要救一个你口中'下作'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出去。"他说。
我看着他紧绷的脊背,忽然觉得很累。我从地上捡起那管药膏,放在他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我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离婚报告去了团部。
占佐不在宿舍,也不在办公室。我问了他的战友,说是去文工团了。
果然。
我去文工团找他的路上,经过团部的公告栏,看见围了一群人。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直到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叶岚?那不是叶岚吗?"
"她怎么来了……"
"你快看公告栏!"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赫然是一份离婚报告。上面有我的签名,有占佐的名字,还有一行加粗的标题:"离婚申请书。"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谁贴的?"我挤进人群,一把撕下那张纸,声音都在发抖,"谁贴的?"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这时候,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哟,这不是叶岚嘛?怎么,自己做的事还怕人看啊?"
我回头,看见朱佩抱着一束花站在人群外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她今天穿了件新军装,化了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骄傲的孔雀。
"朱佩,"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发白,"是你贴的?"
"我可没贴,你别冤枉好人。"朱佩笑得花枝乱颤,"不过嘛……我昨天不小心捡到一份文件,今天早上想还给你的,结果不小心就……掉在公告栏前面了。谁知道被哪个好心人捡起来贴了上去?"
她说着,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气得浑身发抖。
王营长大概以为我受了委屈,过来闹的,他可怜我,正愤怒的指责占佐:“小占,你太不像话了,你背着小叶给小叶申请了支援战区,现在离婚还要让她受委屈。”
王营长还在怒斥他:
“军人连小家都照顾不好,何谈报效国家。”
“升职的事,我会重新考虑,会如实向上反映情况的。”
然后他拂袖离开,可以看出他怒不可遏。
不过,此时的占佐也特别愤怒的看着我,那目光犹如刀子般。
这时,大家都议论纷纷:
“这小占家,平时看着不是挺老实的一人嘛。。。。。”
“嗨,那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沉天的冷脸对待自己妻子,对别人倒是甜蜜的很。。。。”
“嘘,别说了,快看!”
大家都一致看过去,我也顺着看过去,只见我那表姐朱佩手里整抱着一束花。
不过此时,她的 脸一阵青一阵白的。
她焦躁不已的颠着手里的花。
我想着她应该感觉很烫手吧,扔也扔不了,又不能坦然的拿着。
不过她的演技很好,泫然欲泣的看着我:
“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即便你不想离婚,你也不能这么毁了阿佐啊。呜呜。。。”
我看着发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你们就算急着想在一起,也应该不着急我离婚这点时间吧,你也不能这么毁了他啊,毕竟以后他是你的呢。”
我想着反正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以前凡事我都忍让,可是这次我不忍了。
“我想问下,你们谁给我填的申请去战地当军医的呢?”
刚刚朱佩那闪躲的表情就很能说明事情了。
朱佩一听我的话,一瞬间就慌乱了起来,不过估计她想到了什么,立马又挺直了腰杆。
“哼,你现在不懂,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我想着这大概就是这类人做了坏事后的通类做法吧。
都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也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无可无不可的笑了,
“是吗?前线也是需要文工团的同志们慰问演出的吧,要不我也去给你写个申请?我也是为你好攒一攒军功!”
“你敢!”
“你敢!”
嗯,占佐和朱佩异口同声。
“我为什么不敢的?我现在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眯着眼看着对面的两人,还真是郎情妾意啊。这么维护!
我看着朱佩那得意的嘴脸,无所谓的笑了,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当初我是怎么和占佐结婚的,我很想调查下呢。”
朱佩眼见的慌乱了起来。
“你,你你,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今天你这么做,毁了阿佐的前程,你就良心不痛吗?你不怕他恨你吗?”
“良心要看对谁。再说今天这事想查也不难!就凭你们对我做的事,我反击也没问题吧。要查吗?”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这小叶也太不懂事了,离婚就离婚嘛,闹得满团都知道……""就是,占佐同志多好的人,这不是毁人家前程吗?""唉,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一点分寸都没有……"
“这下好了,小占提升泡汤了。”
我好笑的扫了一圈人群,声音不低不高:
“我确实不够懂事,希望诸位婶子嫂子们到我这位置,还能像你们现在所说的大度。”
朱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占佐的脸色更难看了。
"够了。"他拉住我的手腕,"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回去?回哪去?"我甩开他的手,"占佐,我们已经离婚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你想跟朱佩在一起,那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用不着搞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我转身就要走,却被占佐一把拽住。
"叶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告诉我实话。那个申请……真不是你写的?"
我回过头看他,忽然觉得可笑。
"占佐,"我笑了,"要不你帮我去查一查,我也想知道谁给报名的呢,主任和营长可是说的是你呢小占。"
我使劲的慢慢的挣开他的钳制。
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离婚?"我打断他,"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不正是你们一直所求的吗?现在我让你们所求皆所愿啊,不正好吗?"
我轻蔑的瞥了他们两人,
“哈哈,你们呀,很快就能同宿同飞了,高兴吧。”
我此时宛如一个疯子,疯言疯语,主打一个我不痛快,谁也别想痛苦。
他松开了手。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朱佩在身后喊:"阿佐你别听她的!她就是在装可怜!她……"
后面的声音我再也听不清了,因为我已经跑了起来。风灌进眼睛里,又冷又涩,我分不清那是风还是泪。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王营长。
"营长,离婚报告我拿回来了。"我把那张被贴过又撕下来的纸放在他桌上,"麻烦你再帮我打一份。"
王营长看着我,叹了口气:"小叶,你确定?"
"我确定。"
"可这报告,小占不签字……"
"他会签的。"我说,"他可一直等着呢。"
王营长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报告递给我:"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了字,我就给小占送去。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营长,"我抬起头,"去南边的名单……定了吗?"
"定了。"王营长看着我,眼神复杂,"十天后出发。小叶,你要想清楚,那边是真的会死人的。"
我把离婚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冲他笑了笑:"没事营长,别人能去的,我也无惧。"
王营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小叶,有些事……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没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泡在医院里。手术、查房、写病历、值班,能接的工作我都接了。同事们都看出我不对劲,但没人敢问,只有护士长老陈悄悄跟我说:"小叶,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笑着摇头:"没事,陈姐。我走了你们就忙了,趁现在多干点。"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宿舍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关崇。
关崇是占佐在军校的同学,和占佐一样的职位,但人比占佐温和许多。我和他认识,是因为有几次找不到占佐的时候,都是他帮忙找人或者指路。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叶医生,"他看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是小占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占佐签了字的离婚报告。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他……签了?"
"签了。"关崇看着我,"他说,如你所愿。"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冲关崇扯出一个笑:"呵呵,世人都喜欢给自己遮块布。可到底如谁所愿呢!谢谢关同志。"
"不客气。"关崇顿了顿,"叶医生,你……要去南边了?"
"嗯。"
"那……保重。"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关崇在后面又叫住我:"叶医生!"
我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很旧的胸章,黄铜质地,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和一行小字,看不太清了。
"这个……是占佑让我给你的。"他说。
我愣住了:"占佑?"
关崇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说漏了什么,但他很快笑了笑:"哦,是小占的小名。他家里人这么叫他。他说……让你留着,别扔。到了南边就明白了。"
我看着那枚胸章,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我见过。
四年前我被推进河里,意识模糊间被人救起来,我记得那个人胸口就戴着这样一枚胸章。后来在医院里醒来,护士说是占佐救了我,但那枚胸章我再没见他戴过。
我以为是掉河里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关崇苦笑了一下:"他去送朱佩同志出任务了。文工团要去邻省慰问演出,半个月才回来。"
我攥紧那枚胸章,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知道了。谢谢。"
那天晚上,我回到表叔家收拾行李。表叔在书房里看书,我推门进去,把那枚胸章放在他桌上。
"表叔,关崇同志把这个转交给我了。说是占佐的小名……占佑让给我的。你知道这事吗?"
表叔抬起头,看着那枚胸章,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胸章,放在旁边。两枚胸章并排躺着,像是一对。
"小叶,"表叔的声音很沉,"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我坐了下来。
"占佐和占佑,是双胞胎。"表叔说,"这是部队的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兄弟俩从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对外永远只有一个人。所以很多人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两个'占佐'。"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跟我结婚的……"
"跟你结婚的,是占佑。"表叔闭了闭眼,"那天晚上喝醉酒闯进你房间的也是他。他第二天就想跟你解释,可紧急任务来了,他必须走。他临走前求他弟弟替他把婚礼办了,等他回来再跟你说明白。他以为最多几个月就能回来。"
"可小占……"
"可小占喜欢你表姐。"表叔叹了口气,"他心里有怨气,觉得是你和占佑毁了他和佩佩的姻缘。所以这一年多,他故意冷落你、羞辱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佩佩。"
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那占佑呢?他在哪?"
"南边。"表叔拿起那枚胸章,摩挲着边缘,"他是第一批被派去前线的。已经快一年了,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他问过你的事,我……我没敢说实话。只说你们挺好的。"
表叔顿了顿,又说:"这枚胸章,是他们兄弟俩从小戴到大的信物。一人一枚,上面刻着他们各自的名字缩写和出生时辰。占佑临走前把胸章留在我这里,说如果他在前线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胸章交给你。他说,这是他欠你的一个交代。"
我接过那枚胸章,翻到背面,果然刻着一行小字:"占佑,庚寅年三月初三寅时。"
而另一枚背面刻着:"占佐,庚寅年三月初三辰时。"
只差一个时辰。
"那他……现在还在前线?"
"在。"表叔看着我,"你这次去南边,如果运气好,也许能碰见他。但小叶,你要想清楚。前线每天都在死人,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我把两枚胸章都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表叔,"我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表叔苦笑:"占佑临走前说,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我永远别告诉你真相。让你恨着他,总比让你惦记一个死人强。"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最后还是没拿那枚胸章。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表叔家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提着箱子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亮着,表叔站在门口,穿着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冲他鞠了一躬。
表叔把烟掐灭,走过来,把那枚刻着"占佑"的胸章塞进我手里:"拿着。到了那边,找到他,把这个还给他。然后……"
他顿了顿,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你们的事,自己说清楚。"
我攥紧胸章,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家属院。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三天三夜,越往南走天越暖和,窗外的景色也从灰白变成了墨绿。第四天清晨,火车到了终点站。
我提着行李走下车厢,南方的风裹着潮湿的暖意扑面而来。站台上人声鼎沸,到处是军人和医疗队,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搬物资,一片兵荒马乱。
我正要去找我们医院的接应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阿岚。"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落在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我猛地转过身。
站台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他穿着军装,风尘仆仆的样子,左臂上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是占佐的脸。
可又不是。
这个人看我的眼神,和占佐完全不一样。占佐看我的时候,永远是冷的、恨的、带着防备的。而这个人看我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那枚刻着"占佑"的胸章,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你……"我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阿岚,"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别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攥紧行李箱的把手,"占佐,我们离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追过来干什么?你是不是看我走了还不甘心,非要来看我笑话?"
"我不是占佐。"他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是占佐。"他站在我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叫占佑。占佐的双胞胎哥哥。我猜……表叔已经跟你说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躺着一枚和他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的胸章,只是边缘更旧一些,像是戴了很多年。
"你的那枚,"他说,"表叔给你了,对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胸章,放在他掌心里。两枚胸章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占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阿岚,"他攥着那两枚胸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以为几个月就能回去,结果一拖就是一年多。我每次下山都想去见你,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任务一个接一个。我让小佐替我照顾你,可他对你……"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纱布上还渗着血。他瘦了很多,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窝深陷,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你的胳膊……"
"炮弹碎片。"他苦笑了一下,"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你不是在前线吗?怎么来火车站了?"
"我申请了调休。"他看着我说,"听说你要来南边,我跟领导软磨硬泡了三天,才准了我三天假。我昨天晚上从前线下来,赶了六个小时的路来火车站接你。我知道你坐这趟车。"
他说着,往我面前走了一步。
"阿岚,"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当年不告而别,恨我让小佐替我跟结婚,恨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我攥着行李箱的手,指节泛白。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掀动他的军装下摆,露出腰间一块新的纱布。
"你腰也受伤了?"我问。
"小伤。"他说,"前天在山里追敌,摔了一跤,蹭破了皮。"
"你身上到底还有几块好地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和占佐那种冷厉的笑完全不同。
"阿岚,"他说,"你在关心我?"
我别过脸去:"我是医生。看见伤患就想问两句。"
"那……"他小心翼翼地说,"你能给我换药吗?站台出口有个卫生所,我走得急,绷带松了都没来得及重新缠。"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巴巴地望着我,像一只受了伤又不敢靠近的狼。
"走吧。"我说。
卫生所里很安静,只有值班的护士在打瞌睡。我让占佑坐在椅子上,解开他左臂的绷带,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了,边缘红肿着,像是没处理干净就匆匆包扎了。
"你不处理干净就缠上,是想截肢吗?"我一边用酒精棉给他清创,一边没好气地说。
他"嘶"了一声,却还在笑:"我着急嘛。怕赶不上接你的火车。"
"接我干什么?我不用你接。"
"我想第一个见到你。"
我手下一重,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我赶紧放轻了动作。
"没事。"他龇牙咧嘴地说,"你多弄几下也行,我不怕疼。"
我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给他换药。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的时候,他忽然轻声开口:
"阿岚,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掉进河里的事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我说,"你……救了我。"
"是我。"他说,"那天我刚好从团部回来,路过河边,看见几个女兵把你推进水里。我跑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快沉下去了。我把你捞上来送到医院,守了你三天。"
"护士说是占佐救的我。"
"因为对外只有'占佐'这个人。"他说,"我不能让人知道还有第二个我。所以我让小佐顶了我的名。后来那些女兵被处分了,她们以为是'占佐'报的案。其实是我。"
他顿了顿,又说:"你发烧那三天,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你喊了好几次'娘',还说'爷爷我冷'。我给你喂药、擦汗、用暖水袋捂你的脚。你烧退了的那天早上,我刚要走,你睁眼看了我一下,还跟我道谢。我就以为你看清我是谁并且记住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好绷带的左臂:"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傻,还不知道情况呢,就道谢,如果我就是那些推你下河的人呢。"
"后来呢?"
"后来?"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接到任务,去外地执行了半年。等我回来的时候,小佐和朱佩已经谈上了。我本来想离你远点,毕竟……你住在朱佩家里,对外只有占佐,我们身份不合适。可那天晚上我喝醉了,走错了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阿岚,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如果我们没有那么荒唐的误会,我本来打算慢慢靠近你的。我想等任务结束,等一切稳定下来,再告诉你我是谁。可老天爷不给我时间。第二天我就接到了紧急命令,当天就得走。我连跟你解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在试探。
"阿岚,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抽回了手。
"占佑,"我说,"你让我想想。我现在脑子很乱。我刚和你弟弟离了婚,刚知道自己这一年多被人当猴耍了,刚到前线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让我现在答应你什么,我做不到。"
他眼中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好。你想多久都行。我等你。"
"你回前线去吧。"我把换下来的旧纱布扔进垃圾桶,"三天假,别都耗在我身上。"
"我明天下午回去。"他说,"今天晚上……我能请你吃顿饭吗?火车站外面有家小馆子,做的炒粉很好吃。我每次下山都去。"
我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想起表叔说的那句话——"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你恨着他,总比让你惦记一个死人强。"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两碗炒粉,一碟花生米,两瓶汽水。占佑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他说前线物资紧张,经常啃压缩饼干,能吃上一碗热乎的炒粉就是过年了。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问:"你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半个月前吧。那次下山送伤员,在后方医院食堂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粥。"
"那你这一年多都是怎么过的?"
他把最后一口炒粉扒进嘴里,含糊地说:"打仗啊。睁眼闭眼都是打仗。有时候连着几天几夜不睡觉,有时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受伤了就地包扎,能站起来就继续打。不能站起来就让战友扛下去,养好了再上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些事都不值一提。
可我听出来了,他这一年多,是在拿命熬。
"占佑,"我放下筷子,"你为什么来前线?是你自己申请的,还是被派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自己申请的。那时候……那时候刚知道你和小佐结了婚。我想着,反正你们都结婚了,我留在那边也是多余。不如来前线,好歹能建功立业,万一死在这边……也算为国捐躯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充:"当然我现在不想死了!我想活着回去!你来了,我更得好好活着!"
我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别过脸去喝汽水。
"阿岚,"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我,"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一年多我在前线,每次看到战友受伤牺牲,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如果我当时清醒着走对了门,如果我第二天能跟你解释清楚……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如果。"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笑,"所以我只能往前看。终于让我看到了你。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驻地门口,隔着铁栏杆门,他把那枚刻着他名字的胸章又塞回我手里。
"你先保管着。"他说,"等我从前线回来,你再还给我。"
"万一你回不来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留给你当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攥着那枚胸章,看着他转身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左臂的绷带在月光下泛着白。
"占佑!"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
"活着回来。"我说。
他笑了,笑容在夜色里亮得像一盏灯。
"好。我答应你。"
占佑走了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前线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有新的面孔补上来,又在一场仗之后消失。我的双手已经习惯了血和药的混合气味,银针扎进穴位时的手感越来越准,缝合伤口的线走得越来越快。可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老陈说我变了,说我眼睛里以前有光,现在只剩了一层灰。我笑了笑。
那是等待。
我每天都会摸一摸口袋里那枚胸章,刻着"占佑"两个字的黄铜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发亮。每次从前线抬下来一批伤员,我都下意识地冲过去找,既怕看见那张脸,又怕看不见。
两个月里,我见过占佑三次。
每次都是咧着个大嘴朝我喊:“阿岚,我回来了。”
“阿岚,我走了,记得等我。”
每次回来离开都这么重复这两句话。
这就是前线。所有人都在赶时间,赶着活,赶着死,赶着把战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可我每次见到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会落下来一点,然后又悬得更高。
四月的一天傍晚,我刚缝完一个战士的腹部伤口,脱了手套在帐篷外洗手。南方四月的天已经热了,黄昏的风带着泥土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担架队的人喊着:"让开让开!快让开!有重伤员!"
我下意识站起来,水都来不及擦就往救护所里冲。
担架被抬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占佑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军装被剪开了大半,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其中一道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肋,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声音都在抖。
"山体滑坡压的,"抬担架的战士喘着粗气,"占营长带着我们追敌,半山腰塌方了,他把两个新兵推出去,自己来不及跑……"
我没听他把话说完,已经上手去探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抬手术台!快!"我喊了一声,转身去拿器械。
老陈跟进来帮忙,看了占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小叶,你行不行?要不要换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里的东西逼回去:"我行。"
手术开始的那一刻,我低头看着占佑的脸,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我忽然想起表叔说的那句话——"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你恨着他,总比让你惦记一个死人强。"
不行。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我的手稳了下来,银针一根一根扎进穴位,止血、止疼,然后拿起手术刀。
那场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他胸口那道伤几乎割断了三条肌肉,肋骨断了两根,有一块碎石嵌进了肺叶边缘。我一点一点清创、取出异物、缝合、止血,手指头没有停过。老陈在旁边给我递器械擦汗,一句话都没多说。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老陈扶住了我,说:"小叶,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我摇了摇头,那晚我就钉在他床边盯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我猛地抬头。
占佑还闭着眼,但眉头舒展了一些。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而我的右手,正被他轻轻握着。我心里跳快了一下,说明他中间醒了。
第三天中午,占佑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我正背对着他配药。听见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阿岚……"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煞白的,但眼睛很亮。他嘴唇干裂着,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来。
"我……还活着?"
"嗯。"我走过去,把配好的药水给他挂上,"命大。再偏一寸就没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然后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黑眼圈上:"你守了我几天?"
"两天。"我说。
"你哭了?"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别过脸:"没有。"但我哽咽的声音出卖了我。
他伸手过来,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
"阿岚,"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我做梦了。梦见你拿着那枚胸章,等着我回来。"
"你也答应我要活着回来的"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伤口疼得他直抽气,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岚,"他轻声说,"我活着回来了,我做到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他手边的那块床单上,眼泪终于没忍住。
"对,你做到了。"我闷声说,"不过你要加油,以后每次都要活着回来,我等你。"
"好!"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我一定不会让你空等。"
那天下午,老陈端了两碗粥进来,一碗给我,一碗给占佑。我扶着占佑坐起来,一口一口喂他喝粥。因为胸口疼,每咽一口都要缓一下,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一眨不眨的。
"好好吃饭。"我问。
"我想看着你。"他说,"我怕我一闭眼就看不到你了。"
"别说胡话。"我说,"你现在就是好好养伤。"
我舀了一勺粥喂进他嘴里。
"阿岚,"他咽下粥,忽然正色看着我,"等我伤好了,等我打了胜仗,等我们一起回海城……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这次不是占佐,是我,占佑。明媒正娶,堂堂正正,让全团的人都知道,你叶岚嫁的是我占佑。"
我看着他缠满纱布的胸口,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亮得灼人的光。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得活着回来。"我说。
"一言为定。"他咧嘴笑。
他伤彻底好得那天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又要去前线了。
那一瞬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偏过头看我,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阿岚,"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等我打赢了这场仗,我带你回海城。我把余生都赔给你。"
我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热。
"一言为定。"我说。
他笑了,低头在我指尖亲了一下,像羽毛落下来。
"一言为定。"
战争在五月中旬迎来了转折。
我军开始全面反攻,前线推进的速度很快,伤员越来越少,胜利的消息越来越多。那天晚上,救护所里所有人都在欢呼,老陈开了两瓶酒,大家围着篝火唱歌,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坐在人群外面,攥着那枚胸章。
占佑已经归队二十三天了。这二十三天里,我没有收到他任何消息。前线推进得太快,通讯时断时续,我只知道他们的连队一路往南打,打到了什么地方没人说得清楚。
五月底,我接到通知,我们可以分批撤到后方休整了。第一批撤的是最累的那批医护,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可是我犹豫了。我走了,万一占佑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老陈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叶,你该走了。你在这里耗了三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回去休整好了,等人回来了你才有精力照顾他。"
我想了一夜,最后收拾了行李。
撤下来的那天是个晴天,南方的阳光亮得刺眼。我背着包走出营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连绵的青山。三个月前我来到这里,满心都是不甘和怨恨。而现在我离开的时候,心里装着的全是那个人。
"占佑,"我轻声说,"我等你回家。"
八月初,我回到了海城。
海城的夏天热得不像话,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我办了转回手续,重新在医院上班,我这次申请到了单人宿舍。
表叔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欲言又止的。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有消息吗?"
我摇了摇头。
表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急。战争虽然停了,但部队撤回需要时间。他……会回来的。"
我笑着点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前线的消息传得很慢,每天都有阵亡名单送回后方,我每天早上都去团部看公告栏,每次看之前都做很久的心理准备。
那张名单上一直没有占佑的名字。
可也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日子一天一天过,从夏到秋,蝉鸣变成了落叶。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刚从医院下班往回走,路过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几个家属在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撤回的队伍今天到了。"
"到了?哪支部队?"
"好像是三团的,就咱们团从南边调回来的那一批。"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三团。占佑所在的连队。
我转身就往团部跑,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跑到操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穿着军装的人站在那里,灰头土脸的,但个个站得笔直。
我一个个看过去,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喉咙。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人群快要散完的时候,最后面有一个人,拄着一根拐杖,一条腿虚虚的耷拉着。他背对着我,正跟旁边的战友说着什么。
我的腿突然软了。
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占佑。
他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头发长了很多,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拐杖撑在腋下,肩膀上还缠着一圈纱布。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见了我。
"阿岚。"
我冲过去,眼泪在风里飞出去。我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大概是碰到了伤口,可他没有躲,反而把拐杖一扔,双手把我紧紧搂住。
"你回来了,"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全哑了,"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答应过你的事,我都做到了。活着回来了。"
我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腿……"
"被地雷炸的,小伤。"他说得很轻,像怕吓着我,"医生说养养就好。完全不影响。"
他说着,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阿岚,"他的声音有点颤,"你答应的事还算数吗?"
"我在。"我打断他,抬手抹了把眼泪,"你只要活着回来,都算数。"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真的?"
"真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泪跟着往下掉。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岚,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伸手,把他脖子上的胸章摘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字:“占佑,庚寅年三月初三寅时。”
然后我把那枚胸章挂在了我自己脖子上。
“我说过的,”我看着他,“只要活着回来,都答应你。”
我笑着哭了。"现在仗打完了。你该兑现了。"
占佑一把把我抱进怀里,我们喜极而泣。
操场上的战友们在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占佑在我耳边轻声说:"好。我兑现。这辈子的时间,都是你的。"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