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冥走到走廊拐角,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张彪。
掏出来一看,是医院的号码。
尾号他认得。
母亲住院那家公立医院的总机。
他接起来。
护士的声音很急:
“周先生?你母亲醒了。”
“但是状态不太对。”
“她说……她坚持要跟你通电话。”
周冥的脚步钉在走廊正中央。
他攥紧手机,声音发紧:
“给我。”
话筒里传来一阵杂音。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虚弱、断续。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力喊过来的:
“冥冥……是冥冥吗?”
周冥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母亲已经三年没叫过他这个小名了。
他深吸一口气:
“妈,是我。我在——”
“你别说话。”
母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不再是虚弱的状态。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残存的全部力气。
“你听我说。”
“你现在身上压着东西。”
“很重。”
“我看得见。”
“你肩膀上趴着黑的一团,在往你脖子里钻——”
周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颈。
什么都没有。
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母亲的声音在断:
“你不要……不要再去了……”
“那个地方……你爷爷当年就……”
电话里传来仪器蜂鸣声。
护士的声音在背景里喊:“血压在掉——”
然后母亲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
像是回光返照的力气全用在这一句话上:
“你手上的红绳别摘。”
“千万别摘。”
然后是一阵忙音。
护士接回来:
“周先生,您母亲又昏迷了,我们正在抢救——”
周冥站在走廊里。
手机贴着耳朵。
忙音还在响。
他没有挂。
就这么举着。
站了不知道多久。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
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电流嘶鸣。
他挂了电话。
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
绳子绑得很紧,贴着皮肤。
暗红色的绳面下藏着暗金色的丝线。
母亲说“你爷爷当年就”那句话没说完——
爷爷当年怎么了?
也被人盯上了?
也在殡仪馆里遇到过那些东西?
周冥往回走。
不是退缩。
是他需要重新看一遍铁盒里的东西。
母亲刚才的话像一把钥匙。
把爷爷册子里的某些段落重新解锁了——
母亲说她看得见。
他肩膀上趴着黑色的东西。
她看见了。
普通人看不见那些东西。
周冥自己也只有在灯光熄灭之后才能感知到。
母亲能看见。
说明她不是普通人。
那他呢?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
从床底拉出铁盒,翻开册子。
他快速地翻。
找“灵视”两个字。
没有。
找“阴阳眼”。
也没有。
但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
看见爷爷画了一幅图——
一个人形轮廓。
肩膀上画了一片黑色的雾状阴影。
旁边备注:
“药引体质者,易招阴物附身。
守门血脉越纯,阴物越趋附。
红绳可挡七成。
余三成需靠铜钱镇之。”
周冥的目光钉在“药引”两个字上。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长生局常年搜捕药引体质之人。
抽取命元供蛊主续命。
周冥周岁时被标记。
幸红绳锁命,未被抽尽。
切记:红绳断,命元尽。”
他合上册子。
手在抖。
他被标记了。
周岁的时候就被标记了。
爷爷用红绳锁住了他的命。
奶奶编好绳子的那一刻就知道这绳子的用途——
不是护身符,是锁链。
把人从鬼门关上锁回来的锁链。
母亲今天醒了。
看见了他肩膀上趴着的东西。
那不是她第一次看见。
她早就看见了。
只是以前没说。
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她怕他回不去了。
周冥把册子塞回铁盒。
站起来。
铜钱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像是在催促他。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
脚步没有停顿。
直接往停尸间的方向走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周冥接起来。
对面是个男声,很年轻。
语气却沉着:
“请问是周冥吗?”
“我叫苏堂,是殡仪馆新来的行政人员。”
“张彪今天没来上班,人事让我顶他的班。”
“你现在在馆里吗?”
“我们见一面?”
周冥顿了一下。
张彪没来上班。
那个凌晨四点发短信让他快走的人。
那个电话里哭着喊“它在笑”的人。
今天没来上班。
“我在。”
周冥说。
“我在停尸间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过来。”
“你别进去。”
对方挂了。
周冥站在停尸间的门外。
不锈钢门上的观察窗透出里面的光——
日光灯还亮着。
地面是干的。
六台冷藏柜正常运转。
七号柜的门关着。
一切都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冥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冰凉。干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冥回头。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年轻女性,短发。
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路很稳。
目光落在周冥身上时停了一下。
然后移向停尸间的门。
“周冥?”
她走近了。
站定在他三步之外。
周冥点头。
“我叫苏堂。”
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伸出手。
周冥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旧伤疤。
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之后留下的色素沉淀。
周冥握了一下她的手。
掌心干燥,指节有力。
握手的瞬间。
他感觉到苏堂的手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她松开手。
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口袋里那枚铜钱,能让我看看吗?”
周冥没有动。
他看着苏堂的脸——
五官很淡,表情没什么波动。
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跟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很像。
像是看过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决定永远不再惊讶。
“你是谁?”周冥问。
苏堂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
入职登记表。
照片是她的。
姓名“苏堂”。
职位“行政专员”。
身份证复印件。人事部门的盖章文件。
一切正规,挑不出毛病。
但苏堂自己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露出了下面第二页。
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
头条标题是黑体大字:
“苏氏一族十三口离奇遇害,警方排除他杀。”
日期是二十年前。
苏堂把剪报上的照片指给周冥看——
照片里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
站在苏家大宅的门廊下。
表情木然地看向镜头。
“那是我。”
苏堂说。
“十三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她合上文件夹。
“你说的张彪,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昏倒在自己出租屋里。”
“送去医院抢救了。”
“他手机里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凌晨五点。”
“有人删了通话记录,但我恢复了。”
她把剪报收回来。
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冥:
“长生局的人昨天夜里来过殡仪馆。”
“张彪看到了他们,所以他们让他闭嘴了。”
“他没死,还活着。”
“但是短时间醒不过来。”
周冥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长生局?”
苏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绕过周冥。
走到停尸间的门前。
伸手在门锁上摸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他:
“张彪是因为你才被盯上的。”
“你动了七号柜。”
“长生局的人就知道红绳快撑不住了。”
“他们来收网的。”
她的目光落在周冥手腕上:
“你红绳里封着你爷爷的命元,对吧?”
“我见过这种手法。”
“我爷爷也会——”
“临死前把最后一点命元封进信物里。”
“替后人挡最后一劫。”
周冥低头看红绳。
暗金色的丝线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像一条极细的血脉在皮肤下跳动。
爷爷用自己剩下的命元替他挡了二十年的抽取。
母亲刚才在电话里说“红绳别摘”——
他想起铁盒底部那行字:
“红绳不可摘。遇事往西。”
爷爷的遗言。
母亲的遗言——
同一个意思。
他们都知道红绳一旦断了。
他就彻底暴露了。
“苏堂。”
周冥抬头看她。
“你来永安殡仪馆,不是来顶班的。”
苏堂没有否认。
她把文件夹合上。
目光平静:
“我来找一个人。”
“二十年前杀了我全家的人。”
“他最近在这里出现过。”
“我跟踪他到的永安。”
“谁?”
苏堂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电压不稳。
她等那一下闪完才开口:
“林世昌。”
“你的馆长。”
周冥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头顶。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世昌时的场景——
窗户玻璃上那张儒雅温和的脸。
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死水。
林世昌是长生局的人。
他就在这座殡仪馆里。
他每天从这扇停尸间门前经过。
每天和那些他标记过的“药引”共处一室。
而周冥——
他从入职第一天起,就已经被张彪算好了是“第七个”。
苏堂转过身。
走到停尸间门锁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要进去看看吗?”
“我知道里面七号柜里有什么。”
“你看了之后,会知道红绳是从谁手上编出来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周冥口袋里的铜钱发烫了一瞬。
他伸手按住了苏堂的手背。
“钥匙给我。我自己开。”
苏堂看了他一眼,撤回了手。
周冥接过钥匙。
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停尸间的门开了。
日光灯从里面照出来。
照亮了走廊里两个人的脸。
周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苏堂的声音很轻地飘过来:
“他比他爷爷胆子大。”
周冥没有回头。
他站在停尸间正中央。
面朝七号柜。
柜门上那个被磨平的编号牌位置。
手写的“周冥”两个字还在。
笔画凹痕在灯光下像是被重新刻过一遍——
比昨天更深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柜子里头。
从内侧用手指甲一下一下描着他的名字。
描了一整夜。
周冥伸出手。
握住了七号柜的门把手。
铜钱在口袋里滚烫地跳了一下。
红绳在手腕上骤然收紧——
像是爷爷从绳子里伸手攥住了他的脉门。
周冥没松手。
他用力拉开了七号柜的门。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白蒙蒙的霜雾,扑了他一脸。
霜雾散开之后。
柜子内部亮着淡蓝色的冷光灯。
光线下能看见一个东西躺在最底层的抽屉里。
小小的。
用红纸包着的。
像是一撮胎发。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
不是爷爷的。
是奶奶的。
纸条上写着:
“周冥,2002年三月初七生。
留此胎发者,锁命也。
非守门人不得取。
非至亲不得近。”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奶奶的字迹,比上面的字抖得厉害:
“若他日此柜被人拉开——
冥冥,快跑。
别回头。”
周冥的手还在门把手上。
他低头看着奶奶的字迹。
看着那撮被红纸包了二十二年的胎发。
看着柜子侧壁上贴着的标签:
“命元绑定人:周冥。”
“绑定方式:胎发血书。”
“抽取记录:二十年,共计四十七次。”
周冥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四十七次。
一年两次多。
他活了二十二年。
被抽了四十七次命元。
每次他感冒发烧、体力不支、莫名其妙地累倒——
都是有人在抽他的命。
而他全家人——
爷爷、奶奶、母亲——
全都知道。
他们用红绳给他挡了二十年。
但终究没能挡完。
周冥伸手拿起那包胎发。
红纸包在他手心里很轻。
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把它揣进外套内袋。
和爷爷的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上柜门,转身往外走。
苏堂还站在门口。
看他走出来。
目光落在他外套口袋微微鼓起的轮廓上。
“你拿了?”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周冥说。
“我拿走我自己的胎发,不需要谁同意。”
苏堂沉默了两秒。
然后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某种像“果然如此”的微表情。
“行。”
“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周冥把停尸间的门锁好。
钥匙还给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
暗金色的丝线在日光灯下微微亮着。
像是爷爷在绳子里头轻轻地握了他一下。
“先去看看张彪。”
周冥说。
“他因为我才被盯上的。”
“我要知道他还能醒过来。”
他往走廊外走去。
苏堂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没有追上来并肩。
也没有落太远。
像是一个人跟在另一个人后面。
确认他走的方向是对的。
周冥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
十月的阳光落在他后颈上。
他颈侧的皮肤冰凉——
那处冻了一夜的寒气还在。
像有一小块冰黏在他的皮肤上。
化不掉。
但他口袋里的铜钱是热的。
跟他心跳同一个频率。
他伸手隔着外套按了一下那包胎发的位置——
很轻,很薄。
像是一个人留下的一截已经风干的影子。
手机响了一声。
医院发来的短信:
“周先生,您母亲已脱离危险,仍在昏迷中。醒后请尽快来院。”
周冥收起手机。
苏堂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去哪?”
“医院。”
“那我跟一段。”
周冥没有拒绝。
他走出殡仪馆的院门。
走过那排枯死的梧桐。
头也没回。
身后永安殡仪馆的楼顶上。
有个人影站在天台边缘。
穿着白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
正低头看着大门方向。
他的嘴角很平。
像在看一件已经预定好交货日期、正在运输途中的货物。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七号柜开了。胎发被取走。红绳未断。继续观察。”
发送。
收件人备注名:赵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