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纳了个苗疆美人做二房。
进门第一晚,他当着我那位清冷正夫的面问:“姐姐,以后更疼谁?”
裴砚淡声:“各凭本事。”
我还没来得及享受修罗场,手腕忽然浮出一条红线。
乌岐脸色变了:“锁心蛊,七日入心。”
更糟的是,裴砚早就知道。
而那个想让我死的人,就藏在身边。
1
我纳了个苗疆美人做二房。
进门第一晚,他换了身艳得晃眼的红衣,斜倚在廊柱旁,指尖勾着一串细银铃冲我笑。
“姐姐,过来。”
我脚步刚动,身后便传来裴砚的声音。
“沈妩。”
我回头,看见我那位成婚三年的正夫站在月色下。
一身雪青官服穿得齐整,玉带束腰,墨发压在银冠里,连衣领都收得严严实实。
偏偏就是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最招人手痒。
乌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笑得格外无辜。
“姐夫也要叫姐姐过去?”
裴砚目光落在他搭着银铃的手上,淡声道:“她答应陪我用晚膳。”
“可姐姐已经陪我吃过了。”
“你喂的?”
“我剥的虾。”
我听得头皮一麻,赶紧补了一句:“两只。”
裴砚转过来看我。
我莫名觉得这解释还不如不说,索性咳了一声:“主要味道不错。”
乌岐靠得更近,腕上的银饰轻轻碰在我袖口。
“姐姐还夸我好看。”
“这个确实夸了。”
“还夸了别的。”
我迅速看向他。
乌岐眼尾一弯,显然很享受我这一眼。
裴砚静了片刻,竟然笑了。
这人平时极少笑,越温和越让我心里发虚。他走到我面前,替我把被乌岐勾歪的衣带理好,指尖在领口停了停。
“站好。”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心猿意马。
裴砚清冷端正得过分,离得远时像供在高台上的玉,真贴近了又让人很想知道,这块玉被碰乱以后会是什么样。
我正想着,乌岐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他方才还笑得像只狐狸,此刻眼里的笑一下褪了。
“姐姐,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去。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出了一根极细的红线,从脉搏处往上蔓延了半寸。
“虫咬的?”
乌岐的指腹沿着红线压过去,神色越来越冷。
“什么时候出现的?”
“今天第一次看见。”
我说完,忽然察觉裴砚也变了脸色。
我转向他:“你认识?”
裴砚沉默。
乌岐已经先一步抬眼看他。
“他当然认识。”
“锁心蛊,养了至少三年。”
我看向裴砚。
成婚三年。
这个时间未免太巧。
乌岐捏着我的手腕,声音低了下来:“红线一旦入心,人就救不回来了。”
“还有几日?”
“七日。”
长廊一时只剩银铃被风吹动的轻响。
我缓缓抬眼,看向站在我面前的正夫。
“裴砚。”
“你最好告诉我。”
“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惊讶?”
2
裴砚把我们带进了书房。
我坐下后,他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动作还是一贯的稳,连杯沿落桌都没响一声。
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男人今晚最好给我一个能听的解释。
乌岐倒自在,往旁边软榻上一坐,红衣铺开,银铃压在坐垫边。
他伸手拿了颗葡萄,刚要往嘴里送,被我一眼看过去,又乖乖放了回去。
“先说正事。”
他冲我眨眼:“听姐姐的。”
裴砚眼神凉了凉。
我忍住笑,转头看他:“三年前怎么回事?”
裴砚终于开口。
“大婚那晚,你中过毒。”
我记得那场病。
合卺酒喝到一半,我眼前发黑,再醒来已经过了三天。
裴家对外说我旧疾复发,我在床上躺了七日,裴砚也跟着病了近一个月。
那时我还笑过他身子娇气,淋场雨都能发热。
现在想想,这账好像算错了。
乌岐道:“锁心蛊配七日香,平时蛰伏在血里,一旦闻到引蛊香,红线就会重新往心口走。”
我问:“三年前为什么没死?”
裴砚垂眼:“我用同命蛊压住了。”
乌岐猛地坐直。
“你还真敢。”
我听得云里雾里:“同命蛊是什么?”
乌岐这回连玩笑都懒得开了。
“分命。”
“她的蛊毒发作一次,你替她受一半。她若真被锁心蛊拖死,你也活不了多久。”
我怔了片刻,伸手:“裴砚,手给我。”
他没动。
我又说一遍:“给我。”
裴砚这才把右手递过来。
我挽起他的袖口,腕间看起来干干净净。乌岐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银针,在他手腕轻轻一点,一道比我更深的红痕慢慢浮了出来。
我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疼吗?”
“还好。”
我最烦他说这两个字。
裴砚从小被规矩养大,疼也说还好,委屈也说无妨。
成婚那晚我碰了一下他的衣带,他耳朵红得快滴血,嘴上还端端正正问我是不是困了。
我那时觉得他特别有意思。
后来发现,这人的忍耐力也是特别有意思。
我把他的袖口放下,声音沉了些:“三年,为什么一句都不说?”
“你知道以后,会一直担心。”
“我现在不担心?”
裴砚看着我,声音很低:“至少可以...少担心三年。”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乌岐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姐夫,你这种性子放在苗疆,容易把自己熬死。”
裴砚看过去:“你这种性子留在京城,也容易挨打。”
乌岐笑了,身体往我这边一歪,肩膀直接贴上来。
“姐姐会护我。”
裴砚手里的茶盏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我一手推开乌岐的脸:“先说怎么解。”
乌岐顺势抓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轻轻一碰,很快又松开。
“七日之内找到母蛊,我能解。”
“找不到?”
“那就看命。”
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阿荔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怀里抱着一个烧焦的香炉。
“姑娘,西院出事了。”
“春桃死了。”
我站起身。
乌岐走过去,只闻了一下,神色便彻底沉下来。
“引蛊香。”
春桃是今天才被调去替乌岐收拾西院的人。
她一死,香炉又出现在乌岐房里,所有矛头都会指向这个刚进门的苗疆人。
有人等了三年,偏偏挑在乌岐进府这天重新催动我的蛊。
我忽然明白,这七日里要死的恐怕不止我一个。
3
春桃一死,裴家当天夜里便得了消息。
第二日一早,婆母亲自过来,一进门就把一份撤婚文书放在我面前。
“婚书还没入册,现在把人送走。”
乌岐今日穿了一身孔雀蓝,银饰少了大半,只留一枚细铃垂在耳侧。他坐在我旁边,听完也不恼,反倒凑过来替我扶正发簪。
“姐姐。”
“婆母不喜欢我。”
裴夫人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
我被他叫得耳根发麻,还是很公道地看了他一眼:“你收敛点。”
“已经很收敛了。”
这话我信一半。
裴砚坐在对面喝茶,神情冷淡,指节却一直压着杯沿。
我扫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屋里最难伺候的恐怕还不是婆母。
裴夫人忍了又忍:“沈妩,西院死了人,香炉里又是苗疆的东西。外面已经传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护着他?”
我把桌上的撤婚文书推回去。
“春桃死因还没查清。乌岐是我亲自带回来的,他若真做了,我会处理。”
乌岐眼里的笑淡了一点。
我继续道:“他若被人栽赃,我也得把事情查明白。”
裴夫人盯着我:“你要为了他跟裴家赌?”
“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屋里一下静了。
喜欢一张脸很容易,把人带进门也很容易。
可我既然给了他身份,就不能出了事先把人推出去顶罪。
裴夫人看了我半晌,终于开口:“七日。”
“查清楚,他留下。查不清,他走。”
乌岐忽然问:“查清之后,婚书能正式入册吗?”
裴夫人终于正眼看他。
乌岐坐姿散漫,语气却认真得很:“我千里迢迢来的,总得有个名分。”
裴砚把茶杯放下:“先把人救活。”
乌岐看向他:“姐夫舍不得姐姐?”
“与你无关。”
“那就是舍不得。”
我抬手捏了捏眉心:“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
裴夫人走后,堂姐沈昭月带着账本来了。
她一进门,先绕着乌岐看了一圈。
“这就是你花八十两救回来的?”
“赎。”
“区别很大?”
“说买难听。”
沈昭月又看两眼,凑到我耳边:“值。”
我十分赞同。
她余光扫过裴砚,又压低声音:“你现在的日子过得有点招人恨。”
“我也觉得。”
裴砚忽然抬眼。
我和沈昭月同时闭嘴。
她很快谈起正事。
春桃入府前,曾在沈家二房的绸缎铺做过半年,每月从二房账上多领五两银子。
更巧的是,三年前我大婚那个月,二房账上有一笔三百两的药材支出,买了什么却没写。
我盯着那一行字。二叔沈崇。
父亲去世后,他一直待我很好。我开铺子,他借人;我去江南,他替我守宅。
三年前出嫁,还是他亲手把我送上花轿。
可我一旦死了,沈家主支的祖宅、田产和几间商号,正好都会落进二房手里。
乌岐忽然把账本抽过去。
“还少一样。”
“什么?”
“引蛊香。”
他抬眼:“京城的人做不出来。凶手身边还有一个懂苗疆蛊术的人。”
我心里微沉。
下一刻,阿荔又跑进来。
“姑娘,二老爷来了。”
“还带了个苗疆女人。”
我抬眼:“谁?”
阿荔咽了咽口水。
“她说,她是乌公子的未婚妻。”
乌岐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4
那女人叫桑绮。
其实她是乌岐的族姐,来带乌岐回苗疆。两人并非订婚关系。
她比乌岐大两岁,一身黑紫苗衣,长发编成细辫。
“玩够了吗?”
乌岐靠在我椅背旁:“还早。”
“跟我回去。”
“不回。”
桑绮终于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沈姑娘,他骗了你。”
我托着下巴:“骗了什么?”
“西市那场架是他故意闹的。”
这事我其实早有怀疑。
乌岐那身手,真想走,几个纨绔留不住他。
桑绮继续道:“三个月前,他收到一封信。信里说你的锁心蛊会在七月初七复发,他才从苗疆追来京城。”
我偏头看乌岐。
他笑得有点心虚。
“姐姐。”
“解释。”
“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绕这么大一圈?”
“怕你赶我。”
我盯着他。
乌岐被我盯了片刻,忽然蹲下来手臂搭在我的膝侧。
他生得浓艳,仰脸时格外招人,那双眼睛却难得认真。
“两年前,你在江南救过一个苗疆人。”
我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翻出一点影子。
当时药市有人围堵一个外乡少年,我让护卫把人带出来,又把他被砸掉的药材按原价买下。那人一直低着头,我连脸都没看清。
乌岐问:“姐姐还记得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可怜?”
“你说,长得这么漂亮,打坏了可惜。”
沈昭月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我也想起来了。
确实像我干的事。
乌岐靠得更近了些,银铃轻轻碰在我裙边。
“后来我找了你一年。”
“找到京城才知道,你已经嫁人了。”
我挑眉:“哭了?”
“哭了三天。”
桑绮冷冷补充:“砸了三天东西。”
乌岐回头:“你可以走了。”
我笑得肩膀发抖。
平日骚得没边的人这会儿耳尖居然红了。他干脆把脸埋在我膝上,不让我看。
“姐姐别笑。”
我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裴砚恰好从外面进来。
他的脚步停了。
视线先落在乌岐搭着我裙摆的手上,又缓缓移到我摸他头发的手上。
“起来。”
乌岐抬脸:“我腿软。”
“我让人抬你。”
“姐夫真凶。”
我看得想笑。
一个衣冠楚楚,冷得像雪。
一个满身银铃,笑得像狐狸。
这两个人如果不互相看不顺眼,站在一起其实很赏心悦目。
桑绮懒得看他们斗,把一封信扔到桌上。
【想救沈妩,七月初七到京城。】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察觉出不对。
“寄信的人知道我会在初七把乌岐带回府。”
沈昭月皱眉:“他怎么知道?”
“除非西市那场冲突,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有人提前把乌岐送到我面前,又在他进府后点燃引蛊香,让春桃死在西院。他想把所有事都往乌岐身上推。
可为什么一定要让这个苗疆少年靠近我?
我抬眼问桑绮:“锁心蛊最后会怎样?”
桑绮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日胸闷嗜睡,后两日神志混乱,会把最亲近的人认成仇敌。”
我缓缓转头。裴砚站在我左侧,乌岐靠在我右侧。
这两个人恰好是如今离我最近的人。
凶手费尽心思把乌岐送来,真正想看的恐怕从来都不是我毒发。
他想看我失控。
最好亲手伤了其中一个。
到时候无论死的是谁,另一个都会恨我。
而我就算活下来,也会被这件事彻底拖垮。
我把信折好,忽然笑了一下。
“挺会算。”
“可惜算的是我的命。”
5
第五日夜里,我开始做梦。
梦里裴砚坐在床边,还是那张清清冷冷的脸。
我明明知道他在守我,胸口却突然涌上一阵极强的敌意,像有人在脑子里一遍遍告诉我,眼前这个人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醒来时,我手里的匕首已经抵在裴砚胸前。
刀尖离他的衣襟只差一点。
我整个人瞬间清醒。
“裴砚。”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匕首慢慢取走。
“醒了?”
我低头看见他手臂上的抓痕,心里一下发紧。
“我刚才伤你了?”
“皮外伤。”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轻描淡写。”
裴砚把刀放远,刚要说话,我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沈妩。”
“让我靠会儿。”
裴砚便真的不动了。
我额头抵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檀香。这个男人衣服永远穿得严整,连夜里陪我守药都还是扣得一丝不苟。
我靠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他的领口。
裴砚呼吸停了半拍。
我抬脸:“怕什么?”
“没怕。”
“耳朵红了。”
“屋里热。”
我差点笑出来。
这么多年,他睁眼说这种话的时候脸还是很冷,偏偏耳尖一点都不配合。
我忍不住靠近些,声音压低:“裴大人。”
“嗯?”
“你这副样子,很容易让人想欺负。”
裴砚垂眼看我,眸色深了一点。
“那你得先活下来。”
我心口轻轻一跳。
“活下来就可以?”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住我的后颈,动作克制得很,距离却一下近了。
“沈妩。”
“别拿这种事逗我。”
我忽然说不出话。
平时越端方的人,真把情绪压到眼底的时候越要命。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乌岐端着药站在门口,先看我,再看裴砚,最后看了一眼我们之间过近的距离。
他沉默两息,笑了。
“姐姐。”
“我是不是来早了?”
裴砚松开手,脸色冷下来:“敲门。”
“我敲了。”
“我没听见。”
“那是姐夫心思不在门上。”
我扶额:“药拿来。”
乌岐走过来,把碗递给我,却没马上松手。
“先说一句好听的。”
“什么?”
“说你今天也想我了。”
我抬眼看他。
这个狐狸精胆子是真的大。
可他眼底还有一层很浅的疲色。从我毒发后,他几乎整夜守着药炉,银铃都没怎么响过。
我接过药,轻声道:“想了。”
乌岐脸上的笑一下真了。
他坐到我旁边,肩膀贴着我的肩,像终于讨到一点甜头。
“再说一遍。”
“适可而止。”
“姐姐偏心。”
“哪里偏?”
乌岐扫了裴砚一眼:“你刚才抱他那么久。”
我还没开口,裴砚淡淡道:“三年正夫。”
“了不起?”
“嗯。”
乌岐被噎住。
我没忍住笑。
下一瞬,他忽然靠到我肩上,声音低了很多。
“其实我有点怕。”
我一怔。
乌岐第一次见我时在笑,被人围着时在笑,裴砚冷脸时也在笑。
我差点忘了,这个人也会怕。
“怕什么?”
“怕我来晚了。”
他的手指轻轻抓住我袖口。
“两年前你问我有没有地方去,我偏要逞强。”
“如果那时候就跟你走,也许你不会中第二次引蛊香。”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现在也不晚。”
乌岐抬眼,目光越过我落到裴砚身上。
“晚了。”
“多了一个。”
裴砚冷声:“出去。”
我笑出了声,刚才梦里的寒意也散了些。
“行了,都过来。”
乌岐立刻贴近半步。
裴砚站着没动。
我朝他伸手:“裴大人。”
“病人现在需要哄。”
他看了我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我左右各抓住一只手,忽然觉得七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就冲这两个人,我也得活。
6
第六日,沈昭月查到了寄信的人。
信是从沈家二房名下的一家药铺送出去的。三年前买走七日香药引的人,也来自那家铺子。
证据已经够多。
二叔却先一步找上门。
他带着大夫和几位族老一进门就说我中了苗疆邪术,又说春桃死在西院,乌岐身份不明,要求立刻把人交出去。
乌岐站在我身后,今日难得穿得规矩。
红衣收紧,银铃也摘了大半,乍看居然有几分安静。
可有人指着他骂“妖物”时,他眼底还是沉了。
我抬手把茶盏往桌上一扣。
满堂安静。
“再说一次。”
那位族老脸色难看:“沈妩,你为了一个男人,连族里的脸面也不顾?”
“他是我选的侧夫。”
“婚书尚未正式入册。”
“那也是我的人。”
乌岐在我身后静了下来。
我知道他在看我。
二叔叹了口气:“妩儿,你从小就任性。三年前为了裴砚你已经顶撞过族里一次,现在又为了一个苗疆人闹成这样。”
“二叔。”
我看着他笑了笑。
“我自己的婚事都要让族里替我做主,那我挣这几年家业做什么?”
二叔脸色一沉。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放到桌上。
“你既然执意护他,就退出沈氏宗族。主支的商号和祖产,也别再要了。”
沈昭月脸色立刻变了。
“妩妩,别冲动。”
三间总号,十七处分铺。
我用了五年,才把母亲留下的一盘散沙做成如今的样子。
二叔笃定我舍不得。
我也确实舍不得。
可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族里逼我把商号交给男人打理,裴砚站在祠堂外,只说了一句话。
“她自己挣的,凭什么给。”
又想起刚才乌岐被人骂成妖物,明明气得指尖都攥紧了,却因为我在前面一句都没顶回去。
他们两个都在给我体面。
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人往外推。
我拿起笔,签了。
二叔愣住。
沈昭月也急了:“沈妩!”
我把契书推回去:“拿走。”
裴砚忽然从座上起身。他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契书,又看了一眼二叔。
“她今日放弃的,我会替她拿回来。”他说得平静,屋里的族老却齐齐变了脸色。
二叔冷笑:“裴大人也要跟着她胡闹?”
“她做的决定,我认。”
“包括这个侧夫?”
裴砚沉默一息。
乌岐也看向他。
我本来以为这两个人又要较劲。
裴砚却只说:“包括。”
乌岐眼里的笑停了停。这是他进府以来,第一次认真看裴砚。
我忽然有点心软,又有点想亲裴砚。
当然,这种场合不合适。
我只能把这笔账先记着。
二叔拿着契书要走,我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回身。
我把三年前那张药材账单放在桌上。
“七日香的账,我找到了。”
二叔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一瞬。
我笑得很轻。
“明天就是第七日。”
“你猜我死之前,会不会先把你送进大牢?”
那晚,乌岐第一次主动给裴砚倒了杯茶。裴砚看着面前的杯子:“下蛊了?”
乌岐气笑:“爱喝不喝。”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相处。
下一刻,裴砚端起茶,淡声道:“你今天站她身后太近了。”
乌岐笑容没了。
我收回刚才的想法。
还是算了。
7
第七日,我的神志开始混乱。
早晨醒来时,我差点把阿荔认成刺客。中午沈昭月来送消息,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是谁。
到了傍晚,乌岐端药进门,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拔刀。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把屋里所有利器都收走。”
裴砚应了一声。
乌岐蹲在我面前:“姐姐还能认出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
“能。”
“我是谁?”
“狐狸精。”
他一下笑了,“那就还行。”
我头疼得厉害,偏偏还有心思看他笑。这个人长成这样,大概很难让人彻底认错。
裴砚把最后一把剪子收进匣子,转身回来时,我的视线又落在他身上。
雪白中衣,黑发松松束着,眉眼还是冷。
蛊毒在脑子里折腾,我却突然想起前几日那句“活下来再说”。
我伸手勾了勾。
“裴砚。”
他走近:“哪里难受?”
“再近一点。”
裴砚停了一息,还是俯身下来。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没事。”
“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现在还喜欢看你。”
裴砚的耳根又红了。
乌岐在旁边很不满:“姐姐也看看我。”
我转头看他。
“也好看。”
“敷衍。”
“你今天话很多。”
“怕你过会儿又认不出来。”
他说完,笑意忽然淡了。
我心口一紧。
就在这时,桑绮从外面进来,把一个瓷瓶放到桌上。
“母蛊找到了。”
我精神一振:“在哪?”
“沈崇身上。”
三年前,他为了随时控制锁心蛊,把母蛊养进了自己的血里。今晚他以为我已经彻底毒发,一定会亲自来确认。
我们决定设局。
一个时辰后,院外果然响起动静。
二叔推门时,屋里已经乱成一片。乌岐倒在屏风旁,衣襟染着血。裴砚靠在桌边,肩上插着一把匕首。
我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手上全是血。
二叔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终于露出笑。
“妩儿。”
“早听话多好。”
我歪头看他:“你来做什么?”
“送你最后一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木盒。
盒盖打开,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趴在里面。
母蛊靠近的瞬间,我锁骨下的红线猛地发烫。
二叔却以为我已经疯得什么都不知道。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压我一头。他死了,沈家还是交到你手里。”
他笑了一声,“凭什么?”
我听着,忽然有点失望。
等了七日的答案竟然还是这么老套。
为了钱,为了不甘心,为了觉得一个女人不该压在他头上。
这种人杀人的理由往往没什么新意。
二叔把木盒靠近我。
“很快就结束了。”
我也笑:“谢谢。”
他脸色一变。
下一瞬,我已经站起身。
地上的乌岐同时睁眼,脚下银链一扫,直接缠住二叔的腿。裴砚拔掉肩上那把只插进护甲的假刀,房门也在此刻被推开。
大理寺的人站满院子。沈昭月躲在最后面,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证词。
二叔转身就跑。
乌岐脚下一收,银链绷紧,他整个人被带得摔在地上。
乌岐回头冲我笑:“姐姐,好看吗?”
我诚实点头:“好看。”
裴砚在旁边冷冷看了他一眼。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争。
二叔被押住后,桑绮立即取出母蛊。乌岐割破指尖,以血引蛊,再把银针落在我腕侧。
疼得我差点把裴砚的手捏断。
他任我抓着,一声都没吭。
红线一点点往回退。最后一缕红痕消失时,乌岐脸色已经白得厉害。
他刚把银针收回去,身体便晃了一下。
我一把扶住他。
“乌岐?”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虚得很:“姐姐。”
“嗯。”
“我救了你。”
“记着呢。”
“那我是不是能提一个要求?”
我警惕地看他:“先说。”
乌岐眼睛弯起来,“以后别当着我的面夸姐夫好看。”
我沉默了。裴砚也沉默了。
桑绮直接转过身,像是不想认识这个弟弟。
我把乌岐扶稳,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这个要求。”
“不批。”
8
二叔进了大牢。
我退出宗族的契书也成了废纸。沈昭月后来才告诉我,那几间总号本来就在我母亲名下,族里从头到尾都没资格收。
真正把旧契找到的人,是裴夫人。
我提着礼物登门道谢时,她正在喝茶。乌岐跟在我后面,规规矩矩坐了半刻钟,终于还是没忍住,拿了一块桌上的桂花糕。
裴夫人看他一眼。
乌岐马上把糕放下:“婆母,我就看看。”
“谁是你婆母?”
“婚书今天入册。”
裴夫人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刚盖好官印的婚书放到桌上。
她盯了半晌,又转头看自家儿子。
裴砚坐得端正:“母亲。”
“你也同意?”
“嗯。”
裴夫人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了。
“随你们。”
乌岐当场把那块桂花糕拿了回来。
我差点笑出声。
回府时,他一路都很高兴,银铃响个不停。走到主院门口,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苗银扣,伸手系在我腕间。
“姐姐,以后戴这个。”
“做什么?”
“想我的时候就晃一下。”
我抬手听了听,铃声很轻。
“我若不想呢?”
乌岐靠近些,眼睛笑得弯起来。
“那我就多在姐姐面前晃。”
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我还没说话,另一只手忽然被人握住。
裴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银铃,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扣,放进我掌心。
乌岐眯起眼:“姐夫什么意思?”
裴砚淡声:“礼尚往来。”
“姐姐已经有我的了。”
“她有两只手。”
我抬头看裴砚。
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耳尖却有点红。
我忽然很想笑。
乌岐不服气,把我的手往自己这边牵了一点。
“姐姐先收我的。”
裴砚也没松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一个红得张扬,一个清冷得过分,偏偏都盯着我。
我忽然想起自己七日前还在想,大周允许女子一正一侧,大概是条很省心的律法。
现在看来,是我想简单了。
省心谈不上。
赏心悦目倒是真的。
我把白玉扣也系上,左右晃了晃。
“都戴。”
乌岐满意了。
裴砚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回到房里,我刚坐下,乌岐就跟了进来,趴在桌边看我拆发簪。
“姐姐。”
“又怎么了?”
“我今天算正式进门吧?”
“算。”
“那你是不是该多看我一会儿?”
我从铜镜里瞥他。
红衣,银铃,眉眼艳得像带钩子。
“你天天在我眼前晃,还怕我看得少?”
“怕。”
他笑眯眯地靠近,刚走到我身侧,门外便传来裴砚的声音。
“沈妩。”
我闭了闭眼。
乌岐已经笑出声:“姐夫来得真快。”
裴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我白天落在书房的账册。
他把账册放下,视线扫过乌岐,又落到我腕间那只银铃上。
“今日的账还没看。”
我盯着他。
“裴砚。”
“嗯?”
“你来送账,为什么换了衣服?”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今天穿的月白常服比平时宽松些,发冠也摘了,只用一根素带束发。整个人依旧端方,却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冷意。
我越看越觉得,他好像是故意的。
裴砚神色不变:“回来以后本就要换。”
乌岐笑得肩膀都在抖。
“姐姐,你看。”
“姐夫也会争。”
裴砚终于看向他:“你很得意?”
“当然。”
“至少姐姐今天先看了我。”
裴砚沉默。
我眼看这两个人又要开始,索性把发簪往桌上一放。
“都坐下。”
两个人一起看我。
“七日前我差点死,七日后你们还要在这里比谁多看一眼。”
乌岐马上坐好,裴砚也在另一边落座。
我满意了。
“现在说规矩。”
“第一,不准再偷偷给我下任何蛊。”
乌岐点头。
裴砚也点头。
“第二,不准拿自己的命替我做决定。”
这次我只看裴砚。
他沉默片刻:“好。”
“第三。”
我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谁都别问我更喜欢谁。”
乌岐皱眉:“为什么?”
我把两只手腕都抬起来,一边银铃,一边白玉。
“因为我不想选。”
乌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裴砚垂下眼,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问:“不高兴?”
“有一点。”
“那怎么办?”
裴砚抬眼看我,眸色很深。
“我会自己争。”
乌岐立刻接话:“我也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七日好像也没白熬。
一个替我挡了三年的毒,连疼都不肯告诉我。
一个跨过千里来找我,骚得招摇,却在我最难受的时候守了整夜的药炉。
我喜欢裴砚的克制,也喜欢乌岐的热烈。
更重要的是,他们喜欢的那个沈妩,从来都不是需要被谁抢走、藏起来、替她做决定的人。
她喜欢谁,会自己伸手。想留下谁,也会自己开口。
我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行。”
“那你们争吧。”
乌岐眼睛亮了。
裴砚也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心情忽然很好。
至于最后谁赢。
这问题根本不重要。
大周律法既然准我一正一侧。
我为什么非得为难自己。